隔壁空了半年,最近却每晚八点都有人送外卖。
餐放在门口,没人出来拿,但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问了物业,得知业主在国外,房子没租,也没人住。
第四天,我叫住了送餐的外卖员。
“师傅,是不是送错了?”
他核对门牌,摇头,又把手机递过来。
备注写着:“放门口,别敲门。”
下面还有一行。
“小点声,隔壁姑娘睡得早。”
这一层只有两户,而隔壁的姑娘,是我。
第二天,我装了可视门铃。
再打开录像的候,取餐的人终于出现了。
01
晚上八点零三分。
我提着垃圾开门,正好碰见外卖员出电梯。
他往右转,把白色塑料袋放在802门口。
袋子里是一碗粥,两只餐盒。
和昨天一样。
前天也是。
我住801,802就在隔壁。
顾阿姨半年前去了国外,临走还送过我一盆绿萝。
她说儿媳妇生了孩子,要过去住很久。
之后隔壁一直静着。
鞋架收了,门垫卷起来,连门把手上的红绳都落了灰。
可最近几天,每天都有饭送来。
第一天我以为是送错了。
第二天早晨,出门上班,袋子没了。
门前干干净净。
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楼层垃圾桶。
也没有。
昨晚我留心听了两个小时,没听见隔壁开门。
今早饭又没了。
下午我给物业前台发消息,问802是不是租出去了。
那边查了一会儿。
“没有。业主在国外,登记的是空置房。”
“那最近有人住吗?”
“没人住的,林小姐。”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这会儿,外卖员已经拍好照,准备走了。
“师傅,等一下。”
他回过头。
五十来岁,脸晒得很黑,头盔带子勒在下巴上。
我认识他。
附近几家店的晚单,经常是他送,大家都叫他老陈。
“这家没人,会不会地址填错了?”
他拿起手机,看看屏幕,又看看门牌。
“八号楼,八层,802。没错。”
“你打电话问过吗?”
“问过。说就放那儿。”
我下意识看向802的猫眼。
里面黑着。
“接电话的是男的女的?”
“男的,话也不多。”
老陈顿了一下。
“有一回我敲了门,他马上打来电话,说别吵到隔壁了。”
“你认识他?”
我摇头:“这房子空半年了。”
老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订单页面重新点开,递到我眼前。
收餐人姓周,电话是一串平台虚拟号。
备注第一行是“放门口,别敲门”。
还有一行小字。
“小点声,隔壁姑娘睡得早。”
我拿垃圾袋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这个备注,一直都有?”
“我送的这几单都有。”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说的是你?”
这一层一共两户,没有别人。
我没回答,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门锁。
刚出来的时候,我把门带上了。
锁着。
老陈往电梯那边挪了一步,让出亮着灯的位置。
“你先把这个拍下来。”
我拍了订单,又存了他的号码。
他没有替我敲802的门。
只是等我回屋,听见我锁门,才走。
隔着门,我听见电梯响了一声。
楼道重新安静了。
我没有马上离开门口。
猫眼里,那袋饭还放着。
八点二十分。
……
八点四十。
还在。
02
我把事情告诉了好友小悦,她第二天中午就来了。
她看了订单照片,又去看门口。
“先弄清楚是谁来拿的。”
我们买了可视门铃,装在我家门上。
镜头能照到我门前、隔壁802门口,还有拐角那扇消防门。
小悦站在不同位置试了几遍,把录像存储也设好了。
临走前,她把我的反锁拧了一遍。
“今晚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晚外卖还是八点送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
电视演了什么,一点没看进去。
十点,我关掉客厅的灯。
十一点多,我又打开门铃录像。
进度条上有一小截人影。
二十三点零七分。
消防门先动了。
一只手扶住门边,没让门撞回去。
随后出来一个男人。
深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乘电梯。
走到802门前,弯腰,把餐提起来。
起身的时候,胸口朝着镜头闪了一下。
我按了暂停。
灰蓝色上衣,左胸白色标志。
是物业制服。
我一下坐直了。
再往后放,他拎着袋子退回消防通道,依旧用手托住了门。
整段只有十几秒。
脸没露出来。
我把视频发给小悦,电话跟着打过去。
“是物业的人。”
“不好说。”她说,“衣服一样,但脸看不见。”
我知道。
可我盯着那件制服,脑子里已经冒出一个名字。
周铭。
我们这栋的物业管家。
外卖收餐人也姓周。
我翻开和他的聊天记录。
停水通知,快递代收,维修回访。
每一条都客气。
“林小姐,收到。”
“林小姐,我马上过去。”
两个月前,我家洗手盆下面漏水。他蹲在柜子前修了一个多小时,袖口全湿了。
修好以后,还替我把地拖了。
过了几天,接头又渗水。
我赶着上班,把钥匙交到物业前台,让他白天来处理。
晚上回来,钥匙已经还在封袋里。
我特意给他发过一条谢谢。
他回了个笑脸。
“女孩子一个人住,有事找我,别客气。”
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很踏实。
现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女孩子,一个人住。
小悦还没挂电话。
“晚晚,你在听吗?”
“在。”
“明天去物业查,带着原视频。别自己去敲那扇门。”
我应了一声。
那晚我没睡好。
天亮以后,我向公司请了假,坐在餐桌前,把几次外卖的时间列下来。
隔壁依旧静着。
直到九点四十,手机亮了。
周铭:“林小姐,今天不用上班?”
我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看你一直没出门,是不是不舒服?”
我抬头看了一眼入户门。
门铃录像里,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没人来过我门前。
他在哪儿看着我?
03
十点半,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周铭不在。
前台说他今天十二点接班。
我把门铃视频和外卖备注给程经理看。
他先看制服,又放大帽子下面那团影子。
“这看不清是谁啊。”
“所以我来问问,802到底谁有钥匙?”
“顾女士委托过我们帮她检查房子,具体由周管家负责。”
“检查包括住进去吗?”
程经理抬头看我。
“没人说住进去。也许值班同事借地方吃个饭。”
“那为什么要写我睡得早?”
他把手机推回来。
“怕打扰你嘛。周铭这个人,服务一直很细。”
我看着他。
“他今天没上班,就知道我没出门,也叫服务细?”
程经理没接这一句。
他转过头,让前台查维修登记。
记录里,我那次交钥匙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
领用人,周铭。
归还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第二次维修到底用了多久,我根本没问。
从早上到傍晚,钥匙一直在他手里。
“你看,领用、归还,都有签字。”程经理指给我看,“我们是有流程的。”
我把那页属于我的记录拍下来。
“我想知道,还回来之前,他拿它做过什么。”
程经理皱起眉。
“林小姐,不能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没再和他争。
出门就叫了换锁师傅,又给小悦发消息,让她下班过来。
中午,师傅拆下旧锁芯,朝光看了一会儿。
“最近开门卡过吗?”
“没有。怎么了?”
他指着里面几道亮痕。
“这几道划痕挺新。钥匙做得毛,也可能划成这样。”
“是有人开过?”
“只能说磨过。谁弄的、什么时候弄的,光看这个说不了。”
我蹲在门边,背后的屋子忽然变得很空。
沙发上的外套,餐桌上半杯水,卧室没合严的门。
每一样东西都在平时的位置。
我却不敢再背对着它们。
新锁装好,我没让师傅扔旧芯。
拍照,连旧钥匙一起装进袋子。
然后报了警。
民警下午来了两个人。
我把外卖、录像、钥匙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带他们看了换下的锁。
女民警走到802门口,敲了三次。
没有回应。
她正询问物业留存的业主联系方式,电梯开了。
周铭快步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工单。
“怎么还报警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林小姐,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我站在女民警旁边,没有动。
“802的外卖,是你的?”
“有时候值班,顺手叫一份。”
“为什么送到空房门口?”
“业主委托我定期查看。我上来检查,在这儿收,方便。”
他说得很顺,像我以前问他什么时候能修水管。
女民警问他是否有钥匙。
“有。今天没带在身上。”
她让他提供委托记录,并联系业主核实。
周铭点头,一口一个配合。
转过来,又对我说:“真没什么问题,别吓自己。”
女民警留下了电话。
钥匙去向和委托范围,她说还要继续查。
他们走后,我把周铭拦在门外。
他想帮我检查新锁。
“不用了。”我关了门。
傍晚,我开始翻家里的维修照片。
漏水那天,我拍过洗手盆和镜柜,发给他定位问题。
照片里,镜柜侧面没有东西。
我走进卫生间,对着同一个位置看。
柜子顶上贴着墙的地方,多了一小截黑线。
我搬来凳子,刚踩上去,又停住了。
那根线往里弯,连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小黑壳。
04
我没碰那个黑壳。
拍下照片,发给女民警,又打给小悦。
她下班直接赶过来,包都没拿上楼。
看见那东西,她没有伸手去扯。
“先留着,等检查。你搬来以后,除了维修,还有谁单独进过屋?”
我想了半天。
“没有。”
“钥匙借出去过几次?”
“就那一次。”
我们又看了卧室。
衣柜,窗边,床头。
我的拖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床底。
被子早上掀开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
小悦握住我的手,没让我继续往下想。
“我今晚陪你。”
七点四十分,小悦下楼去车里拿包和充电器。
她走前说,拿完就上来,让我把门关好。
我给镜柜的安装师傅打电话,问那块黑壳是不是灯的配件。
师傅在忙,让我把照片发过去。
七点五十六分,小悦回来时,他还没回。
她从包里拿出充电器,刚插上电,我的手机就响了。
老陈:“姑娘,你朋友今天是不是来过?”
我看向小悦。
“怎么了?”
“我又接了802的单。他刚才还打电话,让我晚点送。说客人没走,别上来。”
我攥住手机。
“然后呢?”
“后面又发消息,让按备注送。我觉得这话不太对,你看看。”
截图很快发过来。
地址还是802,收餐人还是周先生。
备注的更新时间,十九点四十三分。
“放门口,别敲门。”
“今天她朋友走了,可以送。”
我看着“她朋友”三个字。
小悦也在看。
她七点四十离开。
三分钟后,这条备注改了。
我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他是不是在楼下看见你了?”
小悦没有回答,慢慢转头,看向卫生间。
“晚晚,先别在这儿说了。”
她伸手去拔充电器。
插头卡着,拔了两下才出来。
“如果那个东西真是摄像头,屋里又不止这一个……”
我没动。
小悦靠近我,声音低得发哑。
“你和师傅查门锁的时候,他可能一直在看你们。”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冷了。
05
我下意识看向入户门。
中午换锁的时候,门敞着。
我和师傅就站在玄关。
我说了旧钥匙借给谁,说了要报警,还拿着手机给他看过那段录像。
那些话,有没有别人听见?
我不知道。
如果真有镜头,刚换的锁又能挡住什么?
小悦把包塞给我。
“证件、手机。先去我家。”
我打开衣柜,手碰到睡衣,又缩回来。
最后只拿了一件外套。
我们一起出门,在电梯里给女民警打了电话。
备注截图和黑壳照片都补了过去。
民警赶来后,在门岗和我们碰了面。
我同意他们进801检查,把新钥匙交过去。
递钥匙时,我手停了一下。
女民警看着我,把交接记清楚,才接过去。
“今晚去朋友家。有新消息直接联系我。”
小悦的车开出小区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八楼,802。
那扇我以为半年没动过的窗帘,动了一下。
只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我抓紧安全带。
“别停车。”
小悦没有问,直接把车开到了大路上。
到了她家,我把鞋脱在门边,坐在沙发上。
她去倒水,我跟着站起来。
她去拿毛巾,我又跟了过去。
“你别走出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我终于哭了。
晚上十一点,女民警打来电话。
镜柜后面的东西,是摄像头。
卧室里也找到一个、还有玄关的感应灯。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问出的下一句。
“都能拍到什么?”
电话里静了一下。
她没有给我描述画面。
只说设备已经依法提取,相关数据和来源会继续查,让我不要回去独自收拾。
我捂住嘴,跑进了小悦家的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
我弯着腰,吐得眼睛发酸。
两个月。
从周铭修水管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
第二天上午,警方联系周铭接受调查。
后来我补笔录时才知道,他承认修过水管,承认保管过钥匙。
其余的,他全不认。
没私配、没偷拍、没在802住。
去过我家,是我请他去的;拿过钥匙,是我自己交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主动出示了我那条“谢谢”。
我看着手机里的对话。
那两个字,是我亲手打的。
我不知道它们还能被拿来这样用。
下午,程经理打电话。
“林小姐,周铭做了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事。”
“我家找到了三个摄像头。”
“我知道。但装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你先别往业主群里发,影响很不好。”
“对谁不好?”
他停住了。
“公司会处理。我们先谈个解决办法,换锁的费用,还有这几天住宿——”
“我只想知道,谁看过我。”
“还有那些东西在哪儿。”
程经理没有回答。
电话结束以后,小悦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周铭。
“事情弄大,对你也没好处。”
“林小姐,有些东西一旦传出去,不是换个门锁就能解决的。”
我盯着屏幕。
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我却闻不到味道了。
他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
06
我差一点把那两条消息删了。
手指已经按在屏幕上。
我不想看见。
也不想承认,自己往后每一次接到陌生电话,都可能先想到那些东西。
小悦把我的手拿开。
“给警察。”
我点头,把完整对话保存下来,联系了女民警。
她让我补交原始记录,不要独自去找周铭。
“你发现问题,没有做错。”
我听完,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吃了一口。
咽下去。
然后给老陈打电话。
“师傅,你之前送过的那几单,还能找到吗?”
“能。我下午过去做个笔录,正准备找给他们。”
老陈手机里有六张送达照片。
还有他与收餐人的消息。
有一晚对方让他等,说801刚开门。
还有一晚,催他赶紧放下。
“她回来了,别站门口。”
女民警核对这些记录时,我坐在旁边。
每一个“她”,都像有人隔着屏幕指了我一下。
老陈把手机递过去。
“我当时以为他替邻居着想。有一次还跟他说,这么细心,关系挺好吧。”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熟得很。”
老陈低下头。
“我真不知道。”
我摇头。
“是你先提醒我的。”
我们把门铃里存下的完整录像也交了。
不只那段取餐的。
起初,我反复看的都是他弯腰的那十几秒。这次,我们把整夜的录像从头往后看。
凌晨三点十二分,那个戴帽子的人再次从消防门出来。
这回没有袋子。
他站在802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门慢慢合上。
我盯着那几秒。
我以为锁好门,整夜就没人靠近。
可凌晨三点,他已经开门进了隔壁。
和我的卧室,只隔着一堵墙。
傍晚,警方联系上了顾阿姨。
她也给我回了消息。
“小林,我没把房子借给任何人住。”
“留钥匙是防漏水。进去检查也得先联系我。”
她翻出和物业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同意检查,是三个月前。
她人在国外,根本不知道屋里有一袋又一袋的饭。
“小林,对不起,我要是早知道……”
我回复她:“不是你的错。”
发完这句话,我停了很久。
才把自己那句“谢谢周管家”的截图,也和钥匙登记一并交过去。
我谢他修水管。
没请他看我的生活。
警方已经立案,相关设备要鉴定,订单账户和数据另行调取。
当晚他们准备带着办好的搜查手续去802。
我问女民警:“他会不会又说自己不在?”
“这次不是来听他一句解释就走的。”
我攥着包带,点了一下头。
老陈还要送晚单。
离开前,我叫住他。
“要是再接到802,能不能告诉我们?还是正常放门口,拍送达照就行。”
女民警在旁边补了一句。
“别进屋,别跟人争。有异常直接离开,我们处理。”
老陈把头盔扣好。
“明白。”
小悦把我们三个人拉进一个群,方便他把送达消息同时告诉我们。
七点四十六分,他打来电话。
“又接到了。”
同一家店。
还是粥和两只餐盒,要求八点左右送到。
备注只有八个字。
“放门口拍照,别敲门。”
我把电话递给女民警。
这一次,我知道谁在门外等着了。
07
七点五十五分,我和小悦到了小区。
车停在门岗旁边。
民警已经到了,程经理也被叫来配合。
我看见他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没有昨天那种劝人的笑了。
女民警让我留在楼下,和小悦待在一起。
“需要你辨认的,会叫你。”
我点头,看着她和同事往楼里走去。
车窗关着,我还是觉得冷。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周铭。
他已经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我都没有接。
这次,我按下通话录音,开了免提。
“林小姐,你在哪儿?”
声音很轻。
像前两个月,他站在洗手盆前问我有没有干抹布。
“有事?”
“你把投诉撤一下,我们见面谈。公司那边都知道了,我现在很难做。”
“你今天是不是还跟外卖员说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小悦。
她把自己的手机扣在腿上,握住我空着的手。
“我问他谁在吃那些饭。”
“我不是说过吗,值班吃的。你把一顿饭想得太复杂了。”
“你说去802是检查房子。”
“对。”
“凌晨三点十二分,也检查?”
电话里停了一下。
有东西擦过桌面的声音。
“管道有问题,什么时候都得去。你没做过物业,你不懂。”
“顾阿姨最后一次同意你进去,是三个月前。后面你联系过她吗?”
“这是我和业主之间的事。”
他的声音开始硬了。
“好。那说我家。”
“我交钥匙,是让你修水管。你为什么动玄关的灯?”
“灯闪,顺手修的。你以前不还说我负责吗?”
“我有叫你修卧室吗?”
他没有接。
我听见他呼吸了一下。
“林晚,你现在这样一句一句套我,没意思。”
第一次,他不叫林小姐了。
“我帮了你多少忙,你不会都忘了吧?女孩子自己住,快递重了谁给你搬?水漏了谁给你关?”
我望着八号楼的门。
老陈正好提着外卖进去。
头盔上的反光条闪了一下。
“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我才把钥匙交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他又放软了。
“那你也该信我。我就是多关心了你一点。你搬走这么大阵仗,同事怎么看我?”
“周铭。”
“嗯?”
“昨天七点四十三分,你写我朋友走了。你在哪儿看见的?”
“楼下遇见的。”
“你看见她走,就可以送;她在,就不让骑手上来。”
我盯着手机上的录音时间。
“802的晚饭,为什么总要看801有没有客人?”
“怕吵着你们。”
“那下午那两句话呢?”
我把他的消息念了一遍。
“有些东西一旦传出去,不是换个门锁就能解决的。”
“你说的那些东西,在哪儿?”
他没说话。
这一次,比前面都长。
小悦的手机亮了。
老陈发来的送达照片。
外卖在门口,802的门却没合严。
一线灯光铺在袋子旁边。
门缝里露着半条桌腿,桌面上有一团蓝光。
看不清是什么。
小悦把照片转给了民警。
老陈又发了一句:“放好了,我下来了。”
我抬头,直到看见他从楼门里出来,才松开攥着的手。
周铭终于开口。
“你到底在哪儿?”
他那边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下。
又一下。
“周铭,警察,开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紧跟着,是一声很重的关门声。
门锁咔哒,反拧了两下。
08
“林晚。”
他的声音贴着话筒,忽然压得很低。
“是你叫来的?”
我没有回答。
门外的民警再次要求他开门,配合搜查。
周铭却还在对我说话。
“你以为把几个东西拆了,就没有了?”
“我存着呢。”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他听见我没说话,笑了一声。
“怕了?那你上来。跟他们说是误会。”
小悦按住我开车门的手。
其实我根本没想上去。
身体却先动了。
我把手一点点收回来,压在腿上。
“你有的,交给警察。”
那边响起一声脏话。
紧接着,重物砸在地上,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响。
电话断了。
我还拿着手机,听了好几秒。
屏幕上只剩一段录音。
小悦伸手,把它保存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周铭把门反锁以后,开始砸桌上的设备。
民警在门外表明身份、告知搜查,要求开门,他都没理会。
听见里面连续摔砸,他们破门进去了。
他被控制住时,手里还攥着一块硬盘。
二十多分钟后,女民警下来。
“人控制住了。你先别上楼。”
我点头,想问话,牙齿却碰在一起。
她等我缓过来。
“里面有什么?”
“有长期生活的东西,还有接收、存储影像的设备。我们正在固定现场。”
我看向八楼。
灯亮了。
那扇我一直以为没人的窗户,第一次亮得清清楚楚。
我后来看到的现场照片里,顾阿姨的沙发上铺着被褥。
桌上是电脑和摄像头接收器。
墙角堆着餐盒,有的袋子还打着结。
一顶深色帽子扔在枕头边,下面压着物业制服。
每天八点送来的饭,都到这里来了。
桌子底下还放着一只工具包。
里面有钥匙。
其中一把挂着白色小牌,写着801。
我认得那种钥匙的形状。
但它不是我交出去的那一把。
我的钥匙柄上套着红色胶圈,这把没有,金属边缘还有没磨平的毛刺。
警方收走了它,也收走了接收器、电脑、存储设备和手机。
手机里留着外卖订单。
我的门牌、我朋友离开的时间,都在那些记录里。
不是外卖员记错了。
也不是我多想。
周铭被带下来时,往门岗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我,他突然停住。
“林小姐,我没害过你!”
他朝车窗喊,又换回了那个称呼。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
身后的民警让他继续往前走。
他还想说话,已经被带开了。
车走以后,我把额头抵在前座背上,半天抬不起来。
小悦给我递纸巾,一张接一张。
我问女民警,里面的影像能不能都找回来。
她说,会继续追查有没有转存、发送,不能仅凭现场这些设备就说查完了。
我擦掉眼泪。
“有消息,请告诉我。”
回小悦家前,程经理来道歉。
他说,公司已经停了周铭的权限,领用记录也全部封存配合调查。
“你来投诉的时候,我还把情况转给他,让他自己联系你处理。”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我在问你谁拿着钥匙。”
“你却叫拿钥匙的人来劝我。”
程经理低下头。
这回,他没有再说周铭服务细。
09
周铭被刑事拘留后,调查还在继续。
那把写着801的钥匙,能打开我换下来的旧锁芯。
是他私配的。
我交到前台的钥匙还回来了,另一把却一直留在他手里。
警方核对了维修记录和设备数据。
最早的偷拍,始于他第二次到我家修漏水之后。
后来没有工单的日子,他也进去过。
我不在时,他替换设备,调整位置。
我回来时,他隔着墙看。
顾阿姨留给物业的那把应急钥匙,被他拿来住空房;我临时交出的维修钥匙,被他复制成了随时进门的凭证。
两份信任,最后关在了同一只工具包里。
那些外卖记录,也和他的账户、付款记录对上了。
最初他还会下楼买饭,后来晚饭索性全送到802。
送餐时间又被他用来试探我的作息。
我会不会开门,会不会出来看,朋友是不是还在。
每次骑手离开,他都在等楼道安静。
门铃装好后,他绕消防通道取餐,再挑更晚的时候回802。
他后来承认,以为两段录像隔得够远,就不会有人一直往下看。
第三天,女民警告诉我,电脑里还有另一名女性的资料。
比我的更早。
“我们正在联系她。”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原来不是第一次。
他站在我家门口说“有事找我”的时候,已经对别人做过了。
那个女孩叫陈婷,以前住在小区另一栋楼。
也是独居。
也是维修以后,发现生活里多出不对劲的东西。
她收到过匿名账号发来的私密画面。
她报过警,留过截图,但当时没找到拍摄者。
后来她搬走,换了号码,夜里还是不敢关灯。
这一次,警方找到了源文件,也找到了当年那个账号留下的痕迹。
她愿意联系我。
女民警先问过我,才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她。
加上好友后,陈婷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发来一行字。
“谢谢你没有退。”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点点热起来。
她又说:“我每次听见别人说他热心,都觉得是自己疯了。”
我回她:“你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也怕。很怕。”
陈婷发来一段很短的语音。
她没讲那些画面,只问我吃饭没有。
我听了两遍。
后来的取证还查出了另一件事。
周铭把工作中掌握的住户信息私自导出,标注独居、长期外出、上下班时间,卖给别人。
交易记录、收款和买家的说法,都找到了对应。
他嘴里的“熟得很”,就是这样来的。
我的住址、电话、生活习惯,在他那里都能放进一个文件夹。
案子没有因为他被带走就突然结束。
我继续补材料,辨认与自己相关的记录,也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有几次做完笔录,我连出租车都不敢一个人坐。
小悦就来接我。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
只是问:“今天想吃什么?”
我第一次回去收拾房子,是他被抓后的一周。
锁重新检查了,摄像头都已经拆除,又请专业人员把每个房间检测了一遍。
小悦陪我站在门口。
隔壁门上贴着封条。
地上没有餐袋,没有油渍,连那张旧门垫也被收走了。
楼道干干净净。
我打开801的门,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老陈发来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拍了张客厅的照片。
窗开着,顾阿姨送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回家了。”
他回:“那就好。”
那天晚上八点,我坐在餐桌前。
电梯响了,我还是抬起头。
但这一回,我没有放下筷子。
10
五个月后,周铭的案子宣判。
我和陈婷一起去了法院。
之前涉及隐私的庭审没有公开进行。那些影像作为证据被核验,不必再摆到无关的人眼前。
我没有向所有人解释自己被拍到了什么。
也没有再回答“为什么把钥匙交给他”。
需要说明的,我已经一遍遍说清楚了。
周铭借维修进入我的住宅,私配钥匙,再在没有授权的日子里回来。
他擅自占用802,架设接收设备,长时间偷拍。
他还把工作中掌握的住户信息拿去出售。
不是一顿晚饭。
不是关心过头。
在此前的庭审中,证据的名字被一项项念出来。
钥匙领用记录。
门铃原始录像。
老陈保存的订单和配送消息。
从我家提取、经鉴定的窃照专用器材。
802里的接收器和存储设备。
与陈婷此前报案材料对应的源文件。
还有住户信息的导出、交易、收款记录。
每听到一项,我就想起一段很长的夜。
那时候它们只是我手机里几张模糊的图,是我说了别人也未必信的话。
现在,它们都有了去处。
周铭坐在那里,头低着。
我已经几乎想不起,他以前笑着叫我林小姐时是什么样了。
他最后说过对不起。
还说,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陈婷在我旁边,轻轻攥了一下手。
她以前也收到过道歉。
匿名账号发完照片后说:“开个玩笑,别当真。”
她为那个玩笑搬了一次家。
这次,她没有低下头。
判决认定,周铭犯非法侵入住宅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数罪并罚。
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
我把这几个字听清了。
三年。
九个月。
不是程经理答应调查,也不是周铭保证下次注意。
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肩膀却慢慢落了下来。
原来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绷着。
出法院时,陈婷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问我:“还会害怕吗?”
“会。”
“我也是。”
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周末想请朋友来家里吃饭。”
“几个人?”
“三个。可能做不好,我很久没下厨了。”
“那就先做一个菜。”
她笑了,拿出手机,把我说的记进备忘录。
这次她存下的,不是证据。
小悦在路边等我。
看见我出来,她把车窗降下去。
“回哪儿?”
她没有替我决定。
我拉开车门。
“回家。”
后来判决生效,我把通知收进抽屉。
里面放着这几个月用过的材料袋,最底下是那张钥匙领用记录的复印件。
我关上抽屉,去给绿萝浇水。
它已经爬过了窗台。
那天晚上,小悦来我家吃饭,我们点了两份热菜。
送餐的又是老陈。
门铃响时,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画面,开门。
“师傅。”
他把袋子递给我。
“这回不用放地上了。”
我接过来,点头。
“对。这是我点的。”
我告诉他,判决已经生效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踏实吃饭。”
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转身去按电梯。
我站在门口,想起第一次回来那天。
隔壁门上贴着封条,楼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攥着新钥匙,半天不敢往前走。
现在,那扇门已经由顾阿姨委托家人换好了锁。
门前依旧空着。
没人再把晚饭放在那里,也没有人隔着那道门等我的脚步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零三分。
身后,小悦在喊:“晚晚,拿筷子!”
我应了一声,把门关好。
这一次,隔壁再没有外卖,也没有人跟着我了。
餐桌上,两碗饭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