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寿宴,侯府账上拨了三千两置办寿礼。
柳姨娘又额外送来三十两。
还让丫头传话:
“夫人不掌家,更该知道侯爷的不容易。”
我顺手翻到她院里刚传出来的晒单。
新头面,蜀锦,还有侯爷赏的属于我的那把御赐玉壶。
我没恼,只让账房又支了三百两。
柳姨娘安分了,只当我还会忍气吞声。
她迫不及待的把装着玉壶的锦盒塞进我怀里:
“姐姐莫不是嫌妹妹用过的东西脏,不敢献给皇后娘娘吧?”
我看着她,唇角微弯:
“怎会嫌弃?今日我亲自请皇后娘娘当众验宝。”
寿宴上,她凑到皇后跟前表功:
“侯爷在外,府里有我,才能这么省心。”
我顺着她的话,把锦盒捧到皇后面前:
“娘娘,这寿礼全靠柳姨娘操心,您当场验验,才不算辜负她这份心。”
满殿目光落到她身上。
柳姨娘袖中的手却一下攥紧。
她比谁都清楚,锦盒一开,里面只有一只夜壶。
第1章
“既然是献给皇后娘娘的寿礼,就别拆了。”
这句话落下,廊下的嬉笑声瞬间一滞。
柳娇儿神色错愕。
裴砚礼也拧起眉头走下台阶,狐疑地打量我:
“沈清辞,你当真不打开看看?”
我拂了拂二品诰命朝服上的云纹,语气平静:
“侯爷五日前便收了我的中馈对牌,将备礼差事全权交予柳姨娘打理。”
“既然柳姨娘已经擦拭干净,又亲手贴了火漆封条,我自然信得过她的手笔。”
秦嬷嬷站在我身侧,虽眼眶泛红,却立刻带着陪嫁健妇上前接过那只描金锦盒。
前世,我便是在这时闻出怪味,慌忙开盒,见先帝亲赐给的九龙羊脂玉壶内壁满是黄浊溺痕。
我气得浑身发抖,当场要治柳娇儿欺君毁宝之罪。
柳娇儿却扑进裴砚礼怀里痛哭。
说自己出身低微不识御赐宝物,只当是寻常白玉夜壶才赏给粗使婆子用。
裴砚礼非但不罚她,反倒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沈清辞,少拿将门军功压人!这玉壶进了永宁侯府,本侯想给谁用便给谁用!”
“你若敢声张坏了侯府名声,便是七出之罪!”
为不连累远在北境的父兄,我咬牙忍下屈辱。
变卖母亲留下的庄子,花万金求来古玉观音顶替贺礼。
可退让只换来变本加厉。
寿宴后不到一月。
他们便向族老诬告我私毁御赐玉壶,霸占我十里红妆,打断我双腿将我扔进后院柴房。
我奄奄一息时,柳娇儿穿着我的诰命礼服将马桶污水泼在我脸上,裴砚礼则掩鼻冷笑:
“沈清辞,谁让你仗着几分战功总在爷面前端着架子?”
“拿你的心头宝给粗使婆子当夜壶,就是要挫挫你的锐气!”
咽气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知死活,而是算准我会替侯府兜底。
这一世,我偏不兜这个底。
第2章
见秦嬷嬷当真把锦盒往外院马车上抬。
柳娇儿与裴砚礼对视一眼,眼底的惊疑很快化作按捺不住的狂喜。
在他们看来,我定是因被夺了中馈权赌气不查,全然不知盒中玉壶早已沦为夜壶。
只要我亲手将锦盒呈到皇后跟前,欺君大罪便会死死扣在我一人头上。
柳娇儿眼珠一转,忙快步追上来柔声道:
“姐姐果然深明大义。”
“正好侯爷昨日用侯府恩荫替妹妹讨了张入宫帖,今日妹妹便陪姐姐一道入宫贺寿吧。”
她嘴上说陪侍,眼角眉梢全是迫不及待进宫看我惨死的得意。
我脚步一顿,看向裴砚礼:
“侯爷连随侍帖都替柳姨娘备好了?”
裴砚礼下巴微抬,冷哼道:
“娇儿懂事体贴,不似你成日板着冷脸,带她进宫见见世面又如何?”
“况且这寿礼是娇儿费心封箱的,她跟着去也是全了侯府孝心。”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侯府大管事林全,声音清晰传遍前院:
“既如此,出府前有几桩账目规矩还需当众核清,免得日后有人记性不好,乱了章程。”
裴砚礼皱眉呵斥:
“吉时将近,你又要闹什么?”
我不理他,直接问林全:
“林管事,五日前侯爷收走我的中馈对牌与寿礼备办册,交由柳姨娘全权掌管,可是你经手登记的?”
林全看了裴砚礼一眼,弓身答道:
“回夫人,确有此事,交接册上按着侯爷的书房印信。”
我又指向西侧私库院门:
“四日前,我私库铜锁被生生砸断,柳姨娘取走九龙羊脂玉壶,也是侯爷亲口下的令?”
柳娇儿脸色微变,挽住裴砚礼胳膊娇声道:
“姐姐这话怎么像审贼?侯爷是一家之主,你的私库便是侯府库房。”
“侯爷疼我开库让我挑件玩意儿赏玩两日,难不成还要看姐姐脸色?”
裴砚礼当即沉脸训斥我:
“娇儿说得不错!夫妻一体,本侯开你私库是看得起你!”
“今日玉壶既已封好交还,你便老老实实捧进宫去!”
“若再拿锁头的事胡搅蛮缠,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淡声道:
“侯爷说得是。既由柳姨娘全权封箱、我只管原封呈递,那林管事现在便写一纸交接回执。”
“写明今日贺礼九龙羊脂玉壶系柳姨娘自私库取出封存,我沈清辞自接手起未曾启封半分。”
两人只当我还在争备礼功劳,生怕我反悔不肯带夜壶进宫,裴砚礼一挥手:
“写!立刻写给她!本侯倒要看你拿张废纸能翻出什么浪!”
林全飞快写好回执。
柳娇儿更得意地掏出随身私印,在回执与锦盒封条接缝处重重补盖了红印。
我将回执收入袖中,转身登车时,对陪嫁护院统领赵平低声吩咐:
“看好西跨院那位专倒夜香的孙婆子,还有前院砸锁的张铁匠,待宫里旨意一到,即刻带人候在东华门外。”
赵平无声领命而去。
第3章
马车驶至皇城东华门,由宫人引着前往凤仪宫外殿。
今日是皇后千秋大宴,京中三品以上诰命夫人齐聚殿前广场。
刚下马车,柳娇儿便越过我半步,招摇地往几位与侯府交好的夫人跟前凑。
广平伯夫人瞥见她头上的赤金步摇,掩口笑道:
“哟,这位莫不是永宁侯心尖上的柳姨娘?”
“怎的今日千秋宴,穿得比正经诰命夫人还要风光?”
柳娇儿羞怯低头,声音刚好让周围一圈贵眷听见:
“伯夫人莫笑,都是侯爷偏疼,说姐姐素日舞枪弄棒惯了,才特意求了恩帖让我跟来帮衬。”
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瞥向秦嬷嬷抱着的描金锦盒:
“就说今日献给皇后娘娘的九龙羊脂玉壶吧,原本锁在库里落灰,姐姐连拿出来擦洗都舍不得。”
“还是侯爷亲自开了库房交给妾身,妾身带着下人日夜用着、细细熏香养护了好几日,今早才替姐姐封好送来呢。”
她把“日夜用着”四字咬得极重,眼底闪着恶毒兴奋的光。
周围几位素日嫉恨将军府威望的贵妇听不出弦外之音,还当真是柳娇儿替我操持中馈,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广平伯夫人摇着团扇冷笑:
“将门出来的女子就是粗鄙,到了内宅连笼络夫君、打理寿礼都做不周全。”
“若不是柳姨娘贤惠替她兜着,今日永宁侯府还不知要出多大纰漏。”
柳娇儿眉开眼笑,又故作大度地朝我福了一礼:
“姐姐,待会儿进殿献礼,这锦盒全靠姐姐亲手呈给娘娘了,妹妹便不抢姐姐功劳了。”
这一句,既在众贵眷面前坐实她掌管侯府实权的风光。
又把待会儿开盒出事的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裴砚礼从外臣处走来,非但不觉宠妾辱妻失礼,反倒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警告:
“沈清辞,方才各位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今日满宫贵人都在看着。”
“待会儿到了皇后跟前,你只管照礼单把锦盒呈上去,多余的话半个字不许吐!”
“你若敢在殿上摆脸色或攀扯娇儿半句,回府我便以善妒失德休了你!”
我看着他眼底自以为拿捏死我的笃定,抬手抚平袖口:
“侯爷放心,柳姨娘这几日是怎样费心打理玉壶的,待会儿皇后娘娘自会看个一清二楚。”
柳娇儿生怕寿礼排在后头不够显眼,趁内侍登记礼单时塞了一锭金子过去,娇声道:
“劳烦公公,我们侯府献的乃是九龙羊脂玉壶,还请排在头一拨呈上,好讨娘娘一个头彩。”
那内侍见是九龙玉壶,当真将锦盒调到了献礼名册第一位。
殿门开启,钟鼓齐鸣,我跨过凤仪宫门槛。
身后,柳娇儿压抑不住的轻笑声清晰可闻。
第4章
凤仪宫正殿金碧辉煌。
皇后娘娘端坐丹陛之上,不怒自威。
满朝皆知,皇后出身百年清流世家,极重皇家颜面与宫廷礼法。
三巡寿酒过后,司礼太监手捧鎏金礼册走至殿中,高声唱礼:
“永宁侯府侯夫人沈氏,恭献千秋贺礼,九龙羊脂玉壶一尊——”
大殿两侧席位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裴砚礼坐在勋爵席前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跪坐在他侧后方的柳娇儿更是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秦嬷嬷捧上殿心的描金锦盒。
在他们算计里,千秋宴收礼向来由司礼监唱名后直接交内库嬷嬷抬去偏殿查验。
只要这装过三天夜香的玉壶在偏殿打开,皇后震怒之下必将我按大不敬之罪锁拿问斩!
而他们一个可推说身在男客席不知情;
一个可哭诉侍妾不敢过问正妻私库,轻而易举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我稳步出列,在丹陛下盈盈拜倒,声音清越洪亮:
“臣妇沈清辞,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今日所献九龙羊脂玉壶,乃当年先帝嘉奖镇国大将军府平定北境之功,由尚宝司雕琢而成的御赐绝品!”
“此壶采于阗极品羊脂白玉,壶身浮雕九龙戏珠,凡注入清泉美酒,半步之外便有天然芝兰冷香。”
“臣妇感念皇恩,特借娘娘千秋华诞,恳请皇后娘娘容许掌事嬷嬷当殿启封,为您亲自开壶验宝!”
话音落下,裴砚礼手里的金杯哐当歪在案上,脸色剧变。
柳娇儿脸上的得意也猛地僵死在嘴角。
皇后听闻是先帝亲赐的尚宝司九龙羊脂玉壶,顿时露出欣悦之色,温声颔首:
“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当年先帝赐下此壶时本宫亦曾见过,确是皇家瑞器。”
“严嬷嬷,你便替本宫当场揭开封条,打开壶塞让诸位夫人开开眼界。”
掌事严嬷嬷微笑着领命下阶,走到托盘前。
柳娇儿嘴唇毫无血色,想阻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严嬷嬷伸手撕开封条掀开盒盖,一股刺鼻粘腻的奇楠香粉味顿时冲出。
她微蹙眉头,捧起那尊羊脂白玉壶,捏住碧玉壶塞轻轻一拔。
壶塞离口的刹那,一股浓烈恶臭、令人作呕的陈年尿骚气骤然喷涌而出。
前排几位夫人当场干呕出声,慌忙用锦帕死死捂住口鼻,满殿死寂如墓。
凤座上的皇后笑容瞬间凝固,面色铁青。
而严嬷嬷低头看清壶内挂着的黄褐污垢与浊液,失声尖叫道:
“娘娘!这玉壶分明是被人当成了夜壶啊!”
第5章
“砰!”
皇后娘娘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扶手上,震得案上茶盏铮然作响。
满殿贵眷命妇哗啦啦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脸色铁青,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直刺殿心:
“好一个永宁侯府!好一个九龙羊脂玉壶!”
“本宫千秋寿诞,你们竟拿一只装过溺物的夜壶来献寿!”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先帝威仪,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天威震怒之下,裴砚礼与柳娇儿吓得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柳娇儿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痛哭:
“皇后娘娘息怒!此事与侯爷和妾身毫无干系,全是姐姐沈清辞一人所为啊!”
她一边磕头,一边指着我哭喊:
“这尊九龙羊脂玉壶向来锁在姐姐私库里,连侯爷平日都碰不得半分!”
“定是姐姐怨恨侯爷近来偏疼妾身,心中善妒生怨,才故意污损御赐宝物献上大殿!”
裴砚礼见状也立刻重重叩首,急声附和:
“皇后娘娘明鉴!臣身在男客席,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寿礼从备办到入宫全由臣妻沈氏一人经手,请娘娘严惩沈氏!”
两人一唱一和,转眼便把欺君大罪全推到我一人头上。
四周跪着的广平伯夫人等女眷纷纷倒吸凉气,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幸灾乐祸。
我跪在丹陛下,脊背挺直,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皇后娘娘容禀,侯爷与柳姨娘说这寿礼由臣妇一人经手,不知可敢看一眼殿心锦盒上的火漆封条?”
柳娇儿哭声猛地一滞。
我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高举过顶:
“回禀娘娘,其一,五日前永宁侯便强行收走臣妇手中的中馈对牌与寿礼备办册,交由侍妾柳氏全权掌管,此乃侯府大管事林全登记、加盖侯爷书房印信的交接原册。”
“其二,今日出府登车前,侯爷与柳氏当众命林管事写下交接回执,确认此尊九龙羊脂玉壶系柳氏自库房取出、擦拭封箱,臣妇自接手起未曾启封半分!”
“至于锦盒封条接缝处的两枚火漆红印,正是柳氏今早登车前亲手用她随身私印盖上的!”
严嬷嬷立刻上前将文书呈上丹陛,又取过锦盒上的火漆封条,命内侍搜出柳娇儿荷包里的羊脂私印。
两相对照,篆文缺角分毫不差。
严嬷嬷厉声回禀:
“启禀娘娘,交接册与回执俱是真迹,锦盒封条上的火漆印确系柳氏私印无疑!”
裴砚礼与柳娇儿的脸瞬间白得像死人一般。
我转过头,冷冷看向瘫软在地的裴砚礼:
“侯爷方才口口声声说寿礼由我一人经手、你毫不知情。”
“那请问侯爷,回执上你的亲笔签押,莫非也是我按着你的手写上去的?”
第6章
裴砚礼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
柳娇儿哭得浑身发抖:
“皇后娘娘冤枉啊!”
“妾身确实奉命替姐姐贴了封条,可这玉壶原本锁在姐姐私库,钥匙一直在姐姐手中!”
“妾身接手时玉壶已经封在盒中了,定是姐姐嫉妒妾身得宠,才让妾身替她背黑锅啊!”
裴砚礼如抓救命稻草,连忙磕头帮腔:
“娘娘明鉴!娇儿胆小柔弱,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御赐之物当夜壶!”
“私库钥匙确在沈氏手中,定是沈氏设局陷害!”
皇后眼神冷得结冰,寒声下令:
“各执一词,当本宫这凤仪宫是你们侯府后宅不成?来人,给本宫彻查到底!”
我俯身一拜,朗声道:
“娘娘圣明,私库钥匙虽在臣妇手中,但臣妇私库外门铜锁,早在四日前便被人用铁锤砸断!”
“臣妇出府前,已命护院统领将砸锁铁匠、柳姨娘院中专倒夜香的粗使孙婆子,连同物证押在东华门外候旨,恳请娘娘宣召对质!”
柳娇儿瞳孔骤缩,失声尖叫:
“不可能!孙婆子明明被我锁在柴房……”
话未落音,她猛地捂住嘴,面色惨白如纸。
片刻后,金吾卫将张铁匠与孙婆子押上大殿,呈上两把被砸断的吉金铜锁。
孙婆子一见凤座威严,吓得双腿一软,当众哭喊招供:
“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全招!”
“四日前是侯爷亲自带张铁匠砸开夫人私库,把这九龙白玉壶拿出来赏给柳姨娘的!”
“柳姨娘得知这是夫人备给娘娘贺寿的御赐宝物,先在房里当夜壶用了一宿,又赏给奴婢,逼奴婢在粗使房里盛了整整三天尿水!”
“今早进宫前,柳姨娘才命奴婢倒掉溺物,抓了两把西域奇楠香粉涂在壶底遮味,还赏了奴婢一对赤金耳坠封口啊!”
严嬷嬷当场查验玉壶底座,果然刮下一层奇楠香粉,与柳娇儿香囊里的香粉一般无二!
满殿哗然,皇后气得指尖发颤:
“好,好得很!裴砚礼,你还有何话可说!”
裴砚礼吓得魂不附体,竟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柳娇儿心口,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这贱婢!本侯何时让你动御赐玉壶了?分明是你手脚不干净盗开库房,还敢攀扯本侯!”
柳娇儿见心上人想拿她一人顶下死罪,眼底迸出疯狂恨意,披头散发地嘶吼起来:
“裴砚礼!你还是不是男人!”
“明明是你嫉恨沈清辞是将门嫡女、战功赫赫,嫌她在你面前总端着架子!”
“是你亲口对我说,把她最宝贝的御赐玉壶拿去盛尿,就是要挫挫她的锐气,看她还拿什么将门威风压你!”
“锁是你让人砸的,玉壶是你亲手给我的,如今出了事你倒想让我一个人去死!”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彻底坐实了侯府藐视皇恩、私窃污损御赐之物的欺君死罪!
第7章
凤仪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裴砚礼面色如灰:
“皇后娘娘饶命!臣也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藐视皇恩啊!”
皇后娘娘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阶下丑态百出的两人,声音冷若寒霜:
“先帝赐下九龙羊脂玉壶,是褒奖镇国大将军府满门浴血、保家卫国的忠烈之功!”
“你裴砚礼身袭侯爵,寸功未立,非但不敬功臣嫡女,反倒为讨贱妾欢心,私砸正妻库房、窃取御赐瑞器给粗使婆子当夜壶,更敢献上本宫千秋宴,倒打一耙污蔑发妻!”
“此等欺君罔上、折辱功臣之举,若不严惩,皇家颜面何存!朝廷法度何在!”
皇后转身面向司礼监掌印与金吾卫统领,字字铿锵降下懿旨:
“传本宫懿旨,即刻会同圣裁:侍妾柳娇儿蓄意污损先帝御赐珍宝,秽乱寿宴,犯大不敬之罪,拖出宫门当场杖毙!”
“永宁侯裴砚礼私窃御赐之物、纵妾害妻、殿前欺君,即刻革去永宁侯爵位,抄没侯府私产,定罪流放北境三千里,遇赦不赦!”
懿旨一下,柳娇儿发出凄厉尖叫:
“不!娘娘饶命!侯爷救我!侯爷快救救我啊!”
两名金吾卫上前将她拖出大殿,柳娇儿见裴砚礼缩着脖子,破口大骂裴砚礼狼心狗肺。
不多时,宫门外传来沉闷的廷杖声与惨叫声,数十息后便彻底断绝。
听着外头杖毙的动静,裴砚礼吓得瘫软,裤袍湿透。
他猛地转身,膝行爬到我裙摆前,涕泪横流地伸手想抓我衣角:
“清辞!你快救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成婚三年,你快替我向娘娘求求情!”
“我知道错了,往后侯府全由你当家,我再也不纳妾了!”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脏污的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裴砚礼,现在知道谈夫妻情分了?你命铁匠砸断我私库御赐铜锁时,想过夫妻情分吗?”
“你纵容柳娇儿拿九龙玉壶盛溺物时,想过夫妻情分吗?”
“方才殿上你咬定是我善妒毁宝、请娘娘严惩我时,又想过半分夫妻情分吗?”
三句反问,砸得裴砚礼面色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我转身面向凤座,郑重叩首:
“启禀皇后娘娘,罪臣裴砚礼窃宝欺君、恩断义绝,臣妇不愿再与狼心狗肺之徒同列一籍!”
“恳请娘娘恩准臣妇与裴砚礼当庭和离,准臣妇清点十里红妆归家,从此各不相干!”
皇后温和颔首:
“准奏!将门虎女合该堂堂正正!”
“传宗人府与礼部主事当殿拟定和离文书,加盖本宫凤印,护送沈氏回府清点嫁妆!”
第8章
宗人府主事当殿写就和离书,皇后亲手盖下鲜红凤印,又命金吾卫强按着裴砚礼签字画押。
我双手接过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只觉前世压在胸口整整三年的千斤巨石轰然碎裂。
走出凤仪宫时,秋日晴空万里,阳光亮得晃眼。
严嬷嬷亲自率一队内侍,会同两百名金吾卫,浩浩荡荡护送我返回永宁侯府清点嫁妆,顺道执行抄家削爵旨意。
马车停在侯府朱漆大门外时,长街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金吾卫统领一挥手,甲士架起云梯,当众将门楣上烫金的“永宁侯府”牌匾重重砸落在地!
府内原本等着柳娇儿回府摆庆功宴的管事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一院子。
我扶着秦嬷嬷的手进府,展开手里长达三丈的十里红妆礼单:
“赵统领,照着礼单,一箱一笼、一分一毫给我清出来。”
“凡是我沈氏带来的,全部装车运回镇国将军府别院。”
“至于这半年被裴砚礼私挪去柳娇儿西跨院的物件,连同柳娇儿穿戴损坏过的,一律按原价十倍从侯府未入官没的体己银里折算赔补!”
严嬷嬷在旁冷声督办:
“都听清了?皇后娘娘有旨,谁敢藏匿沈姑娘半根金丝,一律按同谋欺君论处!”
下人们吓得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领着护院去西跨院搬箱笼。
不过一个时辰,一百二十八抬贴着封条的朱红樟木大箱便从侯府鱼贯抬出。
嫁妆装车完毕时,换上沉重木枷与铁镣的裴砚礼,也被官差从大理寺槛车押来指认封条。
昔日锦衣玉冠的侯爷,如今囚衣肮脏,狼狈得连乞儿都不如。
看见我站在马车旁,裴砚礼拖着铁链扑到车辕前,哑声哀求:
“清辞,侯府全抄空了,北境流放苦寒至极,你哪怕看在往日同床共枕的份上,给我留一百两纹银打点差役,救我一条残命吧!”
我踩着脚踏登上马车,连头都没回,隔着竹帘淡声道:
“朝廷流放罪囚自有官府囚粮,死活皆是国法所定,与我沈清辞何干?”
车夫扬鞭,骏马载着我和百余抬嫁妆绝尘而去,将裴砚礼绝望的哭喊远远甩在身后。
前几日还在宫外嘲笑我的广平伯夫人之流,吓得当天下午便备了厚礼登门谢罪。
秦嬷嬷拿着一叠拜帖进来请示,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将军府别院花厅里品茗,看都没看:
“全退回去,我沈清辞如今无夫无婿,清净自在,没空应付这些趋炎附势的闲人。”
第9章
和离归家第五日,宫中再传懿旨,皇后娘娘召我入凤仪宫觐见。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宝蓝云锦骑装入宫行礼。
偏殿内,皇后正同陛下对弈,见我进来,温言命严嬷嬷赐座看茶。
陛下放下白玉棋子,看着我赞许道:
“镇国大将军在北境屡立奇功,虎父无犬女。”
“那日寿宴之上,你若像寻常妇人那般忍气吞声、替裴砚礼遮掩欺君之罪,不仅坏了朝廷纲纪,更辱没了先帝赐宝的初衷。”
皇后亦含笑颔首:
“那尊被宵小污损的九龙羊脂玉壶,本宫已命尚宝司当众熔毁,绝不让污物留存世间折辱将门名声。”
我起身敛衽一礼: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当日只求不负先帝恩典,不坠父兄忠勇之名。”
陛下朗声一笑,示意内侍上前。
四名内侍抬上一只紫檀雕龙长匣,严嬷嬷打开匣盖,刹那间满室生辉。
匣中端放着一尊比九龙羊脂玉壶更加华美贵重的赤金九凤衔珠如意尊。
陛下沉声道:
“旧器既毁,朕便赐你一尊更好的镇宅重器。”
“此外,朕念你昔年曾随父出征、亲冒矢石,特晋封你为正二品昭勇夫人。”
“这道圣旨不系于任何夫家,只属于你沈清辞一人!朕要让满京城都看清楚,将门虎女的尊荣,从来不靠嫁入哪座侯府!”
我鼻尖微酸,撩袍跪倒,朗声谢恩:
“臣女沈清辞,叩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
领旨出宫那日,恰逢深秋寒雨初歇。
我乘着正二品昭勇夫人的规制车驾回到将军府门前,刚下车,便见青石台阶下围了一圈百姓。
一名戴着沉重木枷、双腿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囚犯,正是今日启程流放北境的裴砚礼。
他一见我头顶九凤金冠、身披二品诰命霞帔走下车驾,浑浊眼珠里迸出浓烈的悔恨,拼命在泥水里磕头:
“清辞!我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竟把柳娇儿那种毒妇当成宝!”
“我写了悔过血书,只要你肯向陛下求一句恩典,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啊!”
差役走上台阶,呈上一封染着暗红指印的破布帛。
秦嬷嬷拿帕子隔手接过,低声问:
“姑娘,这血书要看吗?”
我站在高阶之上,连余光都未施舍给泥地里的裴砚礼半分,淡淡道:
“廊下不是正生着驱寒的炭盆吗?扔进去烧了,莫脏了将军府的门槛。”
第10章
转眼到了十月金秋,宫中设琼林菊花大宴。
这是我受封正二品昭勇夫人、与裴砚礼和离后,头一回独自出席皇家大宴。
我步履生风地步入御花园水榭。
水榭内正在说笑的夫人们一见我进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旋即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昭勇夫人。”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敬畏,有艳羡,再无半点从前看侯府笑话时的轻慢。
酒过半巡,御花园内菊香四溢。
斜对面席位上,罪臣裴砚礼的远房表姐、礼部员外郎夫人周氏多喝了两杯残酒,见我独自坐于上首风光无限,眼底泛酸,拿帕子掩口阴阳怪气道:
“昭勇夫人如今虽得了圣眷,可到底是个和离弃妇,身边既无夫君撑腰,膝下又无一儿半女。”
“况且前些日子那桩夜壶献寿的荒唐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女人家名节受损、性子又这般狠辣绝情,把夫君送去流放之地,往后怕是再难寻个知冷知热的依靠了。”
四周席面骤然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不等我开口,皇后身边巡席的严嬷嬷已冷着脸走上前,啪的一声将一卷内廷训诫册拍在周氏案上:
“周夫人喝多了不成?陛下与皇后金口玉言定下的铁案,昭勇夫人乃是大义灭亲、护卫皇恩的功臣,何时轮到你拿罪臣裴砚礼的腌臜事来攀扯昭勇夫人?”
我端起青瓷茶盏撇去浮沫,似笑非笑看向脸色发白的周氏:
“周夫人有空替我操心终身依靠,不如先操心自家的乌纱帽。”
“那日我奉旨清点侯府嫁妆时,在柳娇儿私账上查出,上月裴砚礼曾将我陪嫁庄子出产的十斛东珠送进周大人书房,换周大人在礼部替柳娇儿违规办理那张随侍入宫帖。”
“那页账册如今还摆在都察院御史案头,周夫人现在回府收拾细软,或许还来得及。”
周氏手里的酒杯啪地摔碎,如遭雷击般跪倒在地,抬手便往自己脸上狠扇:
“昭勇夫人饶命!是妾身嘴贱!是妾身喝糊涂了胡言乱语,求夫人高抬贵手啊!”
我放下茶盏,神色淡漠:
“国有国法,周大人收受罪臣贿赂、违规发帖,自有都察院与刑部依律查办。”
内侍当即上前将哭得瘫软的周氏拖出御花园。
水榭内鸦雀无声,再无人敢拿“和离”“依靠”四字嚼半句舌根。
第11章
琼林宴后,礼部员外郎周大人因收贿违规被革职查办。
我的名字在京城彻底成了无人敢惹的传奇。
紧随其后的,便是踏破将军府门槛的官媒。
秦嬷嬷抱着一摞庚帖走进书房,笑着问我:
“姑娘,这里头既有新科探花郎,也有忠勇侯府嫡出世子,俱都赌咒发誓绝不纳妾,姑娘可有一二合心意的?”
我停下批阅商行账册的朱笔,望向庭院中迎风怒放的金菊,唇角微扬:
“秦嬷嬷,备一份薄礼,把这些庚帖全客客气气退回去吧。”
“前世今生,我已见过后宅方寸之地的腌臜与狭隘。”
“如今我有圣上钦赐的爵位府邸,有取之不尽的丰厚嫁妆,更有父兄与将门铁骑为后盾,何须再把自己困进另一座院墙里,去赌旁人几分真假难辨的情意?”
秦嬷嬷欣慰地红了眼眶,福身应道:
“老奴明白,姑娘如今自己便是顶天立地的主儿,谁也配不上咱们姑娘!”
自那日起,我彻底关上议亲大门,将心力全部投入打理产业与军需之中。
我用从侯府清点回来的百余抬嫁妆本银,连开十二座大商行,日进斗金;
一面将所得红利源源不断换成棉甲、伤药与粮草送往北境大营,并在京郊设立义庄,奉养阵亡将士遗孀与伤残老兵。
转眼到了腊月隆冬,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捷报!
父亲镇国大将军与兄长率大军踏平北狄王庭,生擒敌酋,班师回朝!
大军入城那日,十里长街红绸铺地,万民夹道欢呼。
陛下与皇后亲登正阳门城楼迎师,特旨命我身着二品昭勇夫人戎装朝服,于城门首列相迎。
父亲与兄长一身玄铁战甲,在漫天飞雪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面前。
父亲看着我头顶璀璨的九凤冠与红润眉眼,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头,虎目含泪而笑:
“好!不愧是我沈家的好儿女!那永宁侯府的烂泥塘跳出来才好!”
“爹和你哥哥在边关听说你当殿请皇后验宝、休夫和离,痛快得连饮三大碗烈酒!”
兄长也按剑朗声笑道:
“妹妹,往后在咱们自己家里,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哥哥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正说话间,一名北境军邮驿卒快步上前,呈上一只破旧木匣:
“启禀昭勇夫人,这是流放宁古塔苦役营的罪囚裴砚礼,在采石场被砸断双腿后,用仅剩的一口饭食求小的捎回京城的旧玉佩,求夫人念在旧情替他换个烧火的轻省活计……”
我没有碰那只木匣,只抬手一扬马鞭,将木匣连同旧玉佩径直挑进城门外湍急的护城河中:
“告诉他,路是他自己选的,便是死在苦役营里,也莫再来脏我的耳朵。”
锣鼓喧天,我调转马头与父亲、兄长并辔而行,迎着煌煌日光昂首踏上十里御街。
从今往后,我沈清辞只做自己的主人,一生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