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嫁那日,喜娘说按旧俗,新娘得坐轿颠满九十九下,叫“压福”。
轿里的稳绳得由新郎亲手压着,新娘才稳。
可花轿刚颠到第二下,贺临就把稳绳系在轿杠上:
“梨梨的前男友不死心,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跟她假拜堂,很快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掀起轿帘喊他,竹马已经拍着胸脯接话:
“放心,我盯着。”
闺蜜在轿外笑盈盈:
“我们宜宜这么大度,不会介意的。”
他们催轿夫继续颠。
我手指发颤,死死攥住轿帘,眼眶烫得厉害,想朝外喊“别走”。
喜轿却猛地一晃,没了贺临在前面压着,我猝不及防往前一栽。
头上的簪子便狠狠扎进头皮。
眼前阵阵发黑,我拼命喊贺临的名字。
唢呐声震天响。
我的呼救刚出口就被吞得干净。
轿夫没停,每颠一下,簪子便深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停了,盖头上的血也凉透了。
他们的脚步声才慢悠悠靠近。
贺临轻敲轿帘,温声哄我:
“姜宜,别生气了。”
唐梨站在后面,红着眼:
“宜宜,怪他,是我不好……”
他们仍在等我发脾气。
可我已经死了。
.....
心里那口热气就散了个干净。
可奇的是,我还被困在身体的意识里。
脚步声近了。
“姜宜,别生气了。”
贺临的温声细语地从轿帘外透进来。
稳绳重新绷紧了。
我听见他低低地“咦”了一下。
“怎么重了?”
下一秒,他就转过头去,对轿夫道:
“稳着些,她头饰重,别颠太狠。”
轿夫嘿嘿笑着应了,颠轿的幅度果然小了些。
贺临的手在稳绳上又紧了紧。
像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再说什么。
我在意识里拼命想拉他的手。
求求你。
贺临,看我一眼。
“新郎官心疼新娘子喽!”
轿夫打着趣。
竹马沈砚的声音从轿旁传来,笑了一声:
“姜宜那脾气,肯定是生气了,她从小就这样,被我们惯坏了。”
闺蜜宋暖快言快语:
“我买了她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糕,等下轿一吃,保准什么气都消了。”
他们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酸。
去年秋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贺临守了我一整夜。
沈砚骂骂咧咧说我不穿外衣,转头却给我熬了粥端过来。
宋暖更不用说,听到我说想吃糖炒栗子,她跑了两条街给我买。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好。
可唐梨来了以后就不对了。
唐梨是贺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说话细声细气,见面就红眼眶。
起初不过是贺临加班时顺路送她回家,后来是沈砚急诊值夜班她半夜送奶茶,再后来晚晴搬家她跑前跑后帮忙。
所有人都说:
“梨梨还小,多照顾些”。
唐梨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都是我不好,偏偏今天前男友来闹……”
“不可能怪你。”
宋暖立刻接话:
“梨梨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
沈砚道:
“宜宜那么大度,不会介意的。”
最后的泪轻轻从我眼角滑落。
我不介意。
我再也来不及介意了。
沈砚的声音忽然近了。
医生的本能让他凑到轿旁。
“怎么有股血味?”
我的心猛地一热。
沈砚,你闻到了?
你比谁都清楚血是什么味道。
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啊。
“不对……”
他伸手要去掀帘角。
“你干嘛!”
宋暖一把拉住他:
“新郎才能掀!”
“我闻到……”
“你闻什么闻,你就是洁癖犯了。”
宋暖压低声音:
“今天别闹事,梨梨还在难过呢。”
沈砚看了唐梨一眼,手放下了。
“……行吧,可能是我想多了。”
唐梨的声音软软地贴过来:
“是不是轿子颠得太重了,弄疼你了?都怪我,我要是没跟贺临哥说那件事……”
“不可能。”
贺临打断她:
“我就离开了几分钟,这绳子我稳稳拿在手里的。”
我在意识中咽下喉间的苦涩。
他离开的那几分钟,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现在的我,盖头下面热乎乎的都是血。
第2章:
唐梨紧接着低头看了眼手机,脸色唰地白了:
“我前男友他说除非看见我跟人真拜堂,有红盖头有大红袍那种,不然他不信……”
她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宋暖第一个开口,眼睛瞟向贺临:
“要不你就跟梨梨先拜个堂?拍个视频而已,又不是真的。”
贺临沉默了一瞬。
“姜宜不会同意的。”
“她有什么不同意的。”
沈砚接过话,语气理所当然:
“帮个忙的事儿,梨梨那前男友就是个无赖,不解决掉以后更麻烦。”
“可是我总觉得……”
唐梨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你别为难,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今天说这个,宜宜肯定生气了,觉得我抢她风头。”
宋暖揽住她的肩:
“别瞎想,宜宜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沈砚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说真的,当初要不是姜宜追你追得紧……”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宋暖凑到唐梨耳边:
“其实我们都觉得,要不是宜宜当年先下手,你跟贺临哥多合适啊。”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往冰里按。
原来没有死掉的心,还是会感到疼的。
“不是的……”
唐梨嘴上拦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别说了。”
贺临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先帮梨梨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姜宜那边,我回头哄。”
我的眼泪淌不下来。
可心里头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涌,把五脏六腑都腌透了。
他永远那么相信能让我无数次原谅他。
可是这次,没机会了。
“那我问问宜宜吧?”
唐梨怯怯地伸出手,从轿帘缝隙里探进去:
“宜宜,你把贺临哥借给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我的手指已经僵了,弯不回来。
唐梨摸到我的指尖时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往回抽,我的手指绷得太紧,关节卡住了。
她越抽,我攥得越死。
“啊!”
唐梨尖叫一声,手腕上整整齐齐五道紫红的抓痕。
“她抓我!”
唐梨缩回手,眼泪啪地掉下来:
“我就是想拉拉她的手,她抓我……”
贺临一把握过她的手,脸色沉下来:
“姜宜抓的?”
“我只是想握一下她的手……”
唐梨含着泪,声音抖得厉害。
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伤得不轻,回去要打破伤风。”
“天呐。”
宋暖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
“姜宜这是得多恨梨梨啊?她平时不这样啊……”
贺临的手停在帘子边上。
他盯着轿帘看了两秒,忽然用指节敲了敲轿杠。
“姜宜。”
他压低声音:
“你差不多行了。”
轿子里没声。
他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些:
“别让我下不来台。”
见我还是不应。
他把稳绳往轿杠上一丢,伸手就要掀帘子。
“哎哎哎,不能掀!”
轿夫赶紧拦住:
“这盖头得进了洞房才能揭,现在揭了,新娘子福气就漏了!”
贺临的手停在帘子边上。
他看了那轿帘一眼。
帘子上绣着缠枝莲纹,是我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
最终,他到底没有掀。
“……先搁着。”
贺临收回手,最后沉声道:
“等她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颠。”
他拉着唐梨往堂屋方向走:
“先把梨梨的事办了。”
贺临走的时候头都没回,大红喜袍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他也穿红的,把我的手贴到胸口,我说暖。
他就笑:
“那以后年年给你暖。”
三年后,他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沈砚和宋暖在轿旁站了一会儿。
“梨梨手腕都被你抓成那样了,你一声不吭,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拼命摇头,想替自己解释。
你们掀开帘子看一眼啊。
就一眼,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见我不吭声,沈砚朝轿夫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一会儿不用颠了。”
轿夫们面面相觑:
“这……没颠够九十九下啊。”
“她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
沈砚语气不好。
轿夫们只好讪讪地走了。
“我们去看看梨梨。”
沈砚走之前又补了一句:
“姜宜,你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出来认个错,别让大家都难做。”
可是。
你们永远等不到我说话的那一天了。
第3章:
我的意识飘现堂前的画面。
我妈正拉着唐梨的手,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哎呀,多好看。”
心脏已经撕扯到感受不到痛了。
我想起唐梨第一次来我家时,我妈端出那盘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车厘子给她。
从那以后,唐梨来一次。
我妈就拿出一样平时舍不得给我的东西。
我妈从柜子里取出盖头和大红外袍:
“给梨梨试试,宜宜那丫头不懂事,这盖头放着也是放着。”
“阿姨,这盖头……”
贺临还在迟疑。
胸口一窒,我的眼眶酸得想哭。
可我现在,居然有点庆幸。
庆幸我没看见。
死都死了,还不用知道这种事,算是老天爷可怜我。
妈,你绣这盖头的时候还说。
要一针一线绣满三年的福气,让女儿嫁得风风光光。
贺临看了唐梨一眼。
唐梨垂着头,嘴角弯了下又赶紧压下去。
“那……就穿一次。”
贺临道:
“拍完就还回去。”
婚礼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沈砚举着手机站在堂前,宋暖扶着唐梨的手臂,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的胸腔快要炸开,耳膜里全是轰鸣。
却仍能清楚听见里面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
临死前,我的十根手指,早已抓得轿边鲜血淋漓。
我想喊疼,想喊妈妈。
可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也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明明就在外面的轿子里。
离这间堂屋,不过几十步远。
拜天地的时候,贺临的动作有点慢。
因为他发现左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
回头让姜宜再编一根。
“怎么了?”
唐梨小声问。
“没什么。”
贺临收回目光,顿了顿:
“宋暖,你们都来了,姜宜那边……”
“哎呀你放心吧。”
宋暖一挥手:
“姜宜那性格你还不知道?她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躲在轿子里哭,等会儿你去哄两句就好了。”
贺临点了下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磨磨她的性子也好,免得以后找梨梨的麻烦。”
“二拜天地——”
唐梨低头时瞥了一眼:
“贺临哥你手绳要断了,我帮你摘了吧。”
拜完天地,贺临直起身来:
“不用”
他缩手的动作有点急,像是怕唐梨真给他摘了。
然后红绳“啪”地断了。
那是我亲手编平安节的,一根一根绕的。
我趴在他腿上,把红绳往他腕上套:
“你要是哪天对我不好,这绳子就会断,到时候我就走了,让你再也找不着。”贺临捏着我的脸笑:
“那你放心,这绳子断不了。”
贺临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红绳,怔了好几秒。
不像是自己断的。
他皱了皱眉,把红绳塞进兜里,没再拿出来看。
唐梨掀开盖头,脸上红扑扑的:
“谢谢你帮我这个忙,回头我请你吃饭。”
“嗯。”
贺临把红绳捡起来攥在手心,没再说什么。
“哎?”
宾客里有人喊了一声:
“新娘子怎么换人了?这不是唐家闺女吗?”
贺临的父母从主位上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
宋暖赶紧上去打圆场:
“叔叔阿姨别急,宜宜闹了点脾气,梨梨帮忙顶一下,走过场!”
“是啊是啊。”
沈砚跟着附和:
“姜宜那性子你们也知道,动不动就耍小性儿。”
我妈赔着笑脸:
“我这女儿太不懂事了,让大家见笑了。”
她一把把唐梨揽进怀里:
“梨梨这孩子命苦,要不是宜宜不懂事,我早想认她当干女儿了。”
贺临忽然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唐梨的头顶,越过满堂宾客。
我的意识和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
我以为他看见我了。
第4章:
贺临的目光停了停。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
恨不得扑过去,撞进他的视线里,让他看清楚。
贺临,我在轿子里,真的好冷。
你能掀开帘子抱抱我吗?
可他的目光只是顿了顿,然后转向沈砚:
“过了这么久了,我们去把姜宜接出来吧。”
“行。”
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笑着说:
“这丫头,从小就爱较劲。以后你可得好好待她啊,再这么折腾,我可饶不了你。”
贺临应了一声,把断了的红绳往兜里塞。
宋暖从包里掏出个盒子:
“喏,这是宜宜一直想要的那套眼影,我托人从国外带的,本来想等仪式完了给她个惊喜……”
我妈擦了擦眼泪,走到贺临面前:
“小贺,你好好待我闺女,她要是再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替你管。”
原来他们知道怎样爱我。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过来,看我一眼。
死亡并没有立刻带走临死的痛苦。
我的头顶像有把烧红的烙铁在我头上搅一般。
唐梨怯怯地开口:
“我怕……贺临哥跟宜宜结婚以后,我就不好再跟你们一块儿玩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宜宜好像也不太喜欢我……”
贺临看了她一眼。
“我有办法。”
他转身朝轿子走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围在轿子前面。
贺临从怀里掏出婚书。
那婚书是他亲手写的,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落笔,写得工工整整。
我最期待的婚书,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我听到。
“姜宜。”
他对着轿帘道:
“你要是答应这三件事,就出来,我们好好拜堂。”
他展开婚书:
“第一,婚后不得欺负唐梨,不得干涉她与我们来往。”
沈砚在旁边点头,宋暖拍了下手说“这个好”。
“第二,婚房须留一间房给唐梨,她随时可以来住。”
我妈抹着眼泪笑:“好好好,这个好。”
“第三,将来若有孩子,须认唐梨为干妈。”
贺临念完了,把婚书一合:
“你答应的话,就出来。”
轿子里安安静静。
我的身子歪在在里面,盖头上的血已经黑透了。
你们不知道吗?
我已经死了啊。
为什么我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件事。
是你们要我答应让我的丈夫迁就别的女人。
贺临等了片刻,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姜宜。”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让人把你抬回去。”
他叫来轿夫:“
抬回去。”
轿夫们搓着手道:
“新郎官,这可使不得,这轿子没颠够九十九下,本来就坏了规矩,再抬回去……不吉利啊。”
“我管你吉不吉利。”
贺临恼了:
“抬!”
轿夫没办法,只得弯腰抬杠。
几个人一使劲,轿杠纹丝不动。
“咦?”
一个轿夫抹了把汗:
“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倍。”
“新娘不对劲啊……”
忽然有人指着轿底,尖叫一声:
“是不是血?!”
轿底正在往下滴血,滴答滴答的,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砚却嗤笑了一声:
“我是医生,会连血都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沾了下,看都没细看:
“黏的,大概是番茄酱,肯定是姜宜自己弄的,就为了吓唬我们。”
“这丫头。”
宋暖跺了跺脚:
“肯定是番茄酱,宜宜平时最爱吃薯条蘸番茄酱。”
我妈摆着手:
“宜宜就是爱闹,大家都别理她,一会儿自己就消停了。”
贺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牙一咬:
“让开。”
贺临掀帘子,轿子里一股血腥味冲出来。
他皱了皱眉:
“什么味?”
他伸手进去拽盖头,拽了一下没拽动。
盖头被血粘在我的脸上了。
“姜宜你……”
他手上用了点力。
盖头揭开一半,露出我的下巴,上面全是干涸的黑红色。
他手停了。
宋暖在后面喊:
“你磨蹭什么呢?”
她凑过来看只了一眼,笑容就僵在脸上。
贺临颤抖着手,把盖头整个扯下来。
待看清盖头下的情景,他瞳孔猛地紧缩。
第5章:
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正闭着眼睛对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结滚了一滚。
“姜宜。”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我。
“你别吓我。”
没人应他。
轿子里安安静静,连风都停了。
他伸出手去探我的鼻息,指头刚贴上人中就弹开了,像被火烫了似的。
贺临又去摸我的脸,手抖得厉害。
指尖碰到我颧骨上那层凉透的皮肉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不、不对。”
他摇着头,又扑回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拼命搓我的脸颊:
“姜宜,你睁眼,你睁眼看看我!”
我妈猛地扑过来,发出一声哭号:
“我的女儿啊!你叫叫妈妈,妈妈在这呢,哪也不去了。”
我的心深深一痛,没想到第一次感受到母爱。
是在我已经死了后。
她没哭几声就昏死过去。
而贺临。
我在身体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撑得快要裂开。
那张从前对我笑、对我温声细语哄骗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样。
我头一回见他哭。
眼泪砸在我鼻梁上,又顺着我脸颊滑进领口里。
我想说,贺临,你眼泪是热的,我的脸是凉的,你摸不出来吗?
他忽然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
隔着大红喜服和里头三层夹袄,他什么也听不见。
可他偏不死心,侧着头,屏着气,听了足足有半分钟。
轿子里静得能听见轿夫们倒抽气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脸上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往下垮。
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姜宜!”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你别跟我闹了,我错了,我认错,你起来!”
他把我从轿子里往外抱。
手臂穿过我腋下时,碰到了我后脑勺那根簪子。
簪子还扎在我头皮里,他一用力,簪尾翘了一下。
牵动伤口,我身体里最后那点血顺着簪杆又往外渗了一股。
他低头看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
“我求你了……”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你看看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
沈砚站在三步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贺临,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可能。”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伸手翻我的眼皮。
医生的本能还在,他指腹压在我下眼睑上,翻开,又合上,再翻开,指头僵在半空。
第6章:
“瞳孔……散大固定。”
他喃喃自语,忽然猛一抬头,冲宋暖吼:
“打120!现在!”
宋暖手里的桂花糕盒子早掉地上了,糯米糕滚了一地。
她抖着手掏手机,解锁解了三回没解开。
“怎么会这样呢?”
唐梨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
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沿着脸颊往下滚:
“刚刚还好好的呀……我就是借盖头拍个视频……怎么会……”
“你闭嘴。”
贺临没抬头。
唐梨的抽泣卡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贺临哥。”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脸上全是泪痕,沾着从我脸上蹭下来的血。
他腾出一只手,指着唐梨的方向:
“你走开,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唐梨愣在原地。
她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
好一会儿才重新拼起来,嘴瘪着,腿往后缩了半步。“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贺临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为了帮你,把我老婆扔在轿子里……”
他低头看我,嘴唇抖得说不下去。
又把我往怀里紧了紧,额头抵着我冰凉的太阳穴:
“姜宜,我该死,我该死……”
“贺临哥你别这样……”
唐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细又软:
“我知道你难过,可这事真不怪我啊,是宜宜自己没说她不舒服,她要是早吭声!”
“她没吭声?”
贺临猛地扭头,那眼神凶得唐梨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轿子里喊我名字,你耳朵聋了?非扯着我说没关系?”
唐梨嘴唇翕动了两下,答不上来。
转头去看宋暖,指望她帮腔。
宋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根不抬头。
唐梨又去看沈砚,沈砚正低头翻我的眼皮做检查。
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根本顾不上她。
“贺临哥,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唐梨换了副腔调,委屈里带着三分理直气壮,
“大家都很难过,你不能把气全撒我一个人身上,再说了,压绳的是你,去拜堂的也是你,我一个小姑娘我能做主什么呀?”
贺临慢慢直起身来,把我轻轻放在地上,后背靠着轿杠。
他站起来,比唐梨高出一个头。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脸上泪还没干,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唐梨,你今天跟我说了几次宜宜不会介意?啊?”
他往前逼了一步,唐梨往后退一步:
“我说姜宜不会同意,你们一个个都说她大度、她懂事、她不会计较,你们谁问过她?我走了之后,你们谁往轿子里看过一眼?”
第7章:
唐梨被他逼得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仰着脸看他,眼泪这回是真掉下来了:“我、我以为她没事……”
“你以为?”
贺临笑了一声,笑得人脊梁骨发凉: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她坐里头享福呢?你知不知道她头上那根簪子扎进去多深,你知不知道她手指头在轿边上抓得血肉模糊?你不知道,因为你压根没看!你光顾着扒她盖头穿她喜袍了!”
沈砚这时候从地上站起来,手心里沾着我眼皮上蹭下来的血,脸色比纸还白。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贺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贺临……别吵了,先把人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
贺临猛地回头吼他:
“她死了!你刚才自己说的!瞳孔散大固定,你亲口说的!”
沈砚被他吼得闭了嘴,攥着我那只沾血的手,指节泛白。
宋暖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嘴唇抖着说:
“贺临……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贺临没看她,声音冷下去:
“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你说放心,你盯着,你盯什么了?你盯她死活了吗?”
宋暖被噎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把脸埋回膝盖里,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贺临转过身来,重新蹲回我身边。
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揽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像抱新娘子那样把我横抱在胸前。
我脑袋往后仰着,他赶紧用下巴抵住我额头。
这个姿势他从前抱过我多少回啊。
逛庙会我走累了,他这么抱;下雨天我鞋湿了,他这么抱;有一回我吃坏肚子走不动道,他也这么抱。
每回我都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说话,他嫌我吵,嘴上说:
“姜宜你消停会儿”
胳膊却箍得比谁都紧。
这会儿我安静了,消停了,他倒不乐意了。
下巴抵着我额头,一遍一遍地叫“姜宜”,叫得嗓子都哑了。
好像多叫几声就能把我叫答应似的。
“你看她后脑勺。”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伸手想拨开我头发看一眼伤口。贺临一歪身子把他的手挡开:
“别碰。”
“我是医生——”
“你刚才还说她是番茄酱呢。”
贺临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凉得沈砚手一缩。
沈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
宋暖哭着哭着忽然爬起来,跑到我身边跪着,伸手要摸我的脸,被贺临一瞪又把手缩回去,悬在半空,哭得直打嗝:
“宜宜……你吃桂花糕啊……你最爱吃的……我专门绕路去买的……”
第8章: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居然一点波动都没有。
去年秋天我发烧,她跑两条街给我买糖炒栗子。
那时候的宋暖,跟这会儿跪在跟前哭的这个,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唐梨来了以后,她那点好就匀给别人了。
匀着匀着,到我这儿就剩不下什么了。
救护车来得快,两个穿蓝衣服的抬着担架挤进人群。
贺临死活不松手,人家弯下腰要接我,他一胳膊挡开:
“别碰她!”
人家说:
“先生我们得送医院”。
他说:
“她不去,她哪儿都不去,她就在我怀里”。
最后沈砚上来掰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的。
最后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栽,差点把担架带翻。
“我跟车。”
沈砚把他往救护车那边推了一把:
“我去看着,你坐车跟在后面。”
贺临被人架着走,手还伸在车门外头够我,手指头在空中乱抓。
救护车开走了。
轿夫们凑成一堆,蹲在墙根底下。
年纪大的那个指了指地上那摊血: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九十九下没颠够,稳绳又没压住,这新娘子福气全漏光了。”
年轻的那个缩着脖子问:
“那现在咋办?”
老轿夫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
“咋办?赔钱呗,人家闺女都没了,你还想收轿钱?这小伙子也是,老话说得明明白白,压福的绳不能撒手,他倒好,拜堂去了,娶媳妇拜堂,跟别人拜,你说这叫什么事?”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堵了一堆人。
贺临靠在走廊墙上,喜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沾的还是蹭的。
沈砚拿胳膊肘捅他:
“你坐会儿。”
他不坐,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
宋暖蹲在墙角,妆全花了。
唐梨来了。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
手里提着一袋矿泉水,分给大家。
分到贺临跟前被他一把打飞,瓶子骨碌碌滚到走廊尽头。
“滚。”
贺临没看她。
唐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贺临哥,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也别把火都撒我身上啊……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谁能想到?”
贺临终于正眼看她了,眼神冷得跟冰窖似的:
“她大度你就可着劲欺负她?”
“我没欺负她!”
唐梨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我就是借个盖头——”
“你借盖头你哭什么?”
贺临逼到她跟前:
“你前男友闹事你找警察啊你找别人男朋友干什么?你让沈砚去啊!你让宋暖去啊!你非得找我?你非得挑我拜堂的时候?”
第9章:
唐梨被他问得噎住了,张着嘴答不上来。
沈砚在旁边听着听着脸也白了,低头去看自己脚尖。
宋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临哥,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唐梨缓过劲来,声音软里带硬,“是你自己说:
“先帮我把眼前的事解决了,你自己说的,我又没拿刀逼你,再说了,我哪知道宜宜在轿子里会出意外啊?”
“她说了!”
贺临吼断她:
“她抓你手了!她攥着你不撒手!那就是在喊救命,你倒好,反咬一口说她抓你!”
唐梨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一缩:
“我、我当时吓着了嘛……她手那么凉,攥得又紧,我哪想那么多……”
“你不想,你什么都不想。”
贺临点着头,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就想着你自己那点破事,你穿我老婆的喜袍戴我老婆的盖头,唐梨,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你转?”
这话说得极重了。
唐梨脸上挂不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扭头去找宋暖:
“暖暖你看他……”
宋暖没抬头。肩膀倒是抖得更厉害了。
唐梨又去看沈砚:
“沈砚哥……”
沈砚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别过脸去,闷声道:
“唐梨,你先回去吧。”
唐梨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沈砚也不帮她,站在走廊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那副可怜相一点一点挂不住了,最后把矿泉水往地上一墩:
“行,你们都怪我,我走!”
她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指望有人追出来。
没人动。
我在脑海的意识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恶心。
这时候我妈来了。
她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半边。
看见抢救室门关着,“嗷”一嗓子就瘫了:
“宜宜!我的宜宜——”
她在地上爬了两步,抓着贺临的裤腿问:
“我闺女呢?我闺女咋样了?”
贺临没说话。
沈砚蹲下去扶她,叫了声“阿姨”。
我妈抬头看见他,一把攥住他袖子:
“沈砚你是大夫你跟阿姨说,宜宜没事对不对?她就是闹脾气对不对?”
沈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贺临,再看看宋暖,忽然明白了。
她慢慢松开沈砚的袖子,站起来。
“她人呢!”
我妈嗓子都劈了:
“那个小妖精呢!她把我闺女害死了她跑了?”
宋暖死死箍着她腰:“阿姨您冷静点,医生还在看!”
“看什么看!我闺女都没了还看什么!”
我妈挣开宋暖,正好唐梨听见动静回头张望,我妈三步并两步冲上去,薅住她头发就往墙上撞:
“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命来!”
第10章:
唐梨尖着嗓子叫救命,宋暖赶紧上去拉架,沈砚也过来劝,走廊里乱成一锅粥。唐梨头发被我妈薅掉一缕,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
她一边躲一边哭喊:
“阿姨你讲不讲理啊!关我什么事啊!是贺临自己没压住绳。”
我妈下手更狠了:
“你还有脸说!你勾引人家男人你还有脸说!”
贺临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动。
沈砚拦在中间,左支右绌,脸上也挨了我妈一爪子,横着三道红印。
宋暖抱着我妈的腰往后拖,三个人滚成一团。
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半个脑袋喊:“家属安静!再闹叫保安了!”
医生就是这时候推门出来的,摘下口罩,脸上表情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贺临第一个冲上去,医生被他拽得差点摔倒,稳了稳才说: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尽力了……”
贺临松开了医生的领子,慢慢往后退。
后腰撞在墙上,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脑袋。
我妈那边也停了手,愣了愣,发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嚎哭。
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宋暖手快一把接住,掐人中掐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唐梨趁乱想溜,被沈砚一把拽回来:
“你上哪儿去?”
“我、我先回去……”
“回什么回?”
沈砚脸黑得像锅底:
“你惹出来的事你跑?”
唐梨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是我惹的?我就是借个盖头!是贺临自己没压稳绳——”
“你要不哭哭啼啼来找他,他能走?”
宋暖忽然抬头,眼睛红通通的:
“唐梨你摸着良心说,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能出吗?宜宜平时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
“你实习转正她帮你改材料改到半夜,你租房她跑前跑后帮你搬东西,你前男友纠缠她替你挡了两回,你倒好,她结婚你穿她盖头!”
唐梨噎住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我躺在棺材里,意识还困在身体里,只是五感变钝了。
来吊唁的人不少,贺临跪在灵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嘴里念念有词。
凑近了听,翻来覆去就一句:
“姜宜,我错了。”
沈砚站在门口迎客,白大褂没脱就来了,谁来都鞠躬,腰弯得比谁都低。
有同事来吊唁,拍拍他肩膀说“节哀”。
他点头,说“是我没看好她”。
人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暖蹲在灵堂角落叠元宝,叠一个哭一声。
手指头被锡箔纸割了好几道口子。
我妈坐在棺材旁边,不哭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的遗像看,谁劝都不走。
第11章:
贺临他妈过来拉她:
“亲家母,你去歇歇……”
我妈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我闺女一个人躺里头,我哪儿也不去。”
唐梨也来了,穿了身黑裙子,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敢进来。
沈砚看见她,走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唐梨脸白了白,转身走了,再没来过。
第四天晚上,我妈没了。
医生说是心肌梗塞,但我知道,她是撑不住了。
她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一滴水没喝,一粒米没进,第四天晚上回去换衣服,倒在衣柜前头,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
贺临半夜去给她送粥,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翻墙进去才看见人已经硬了。
宋暖辞了职,葬礼后第三天就走了,去了南边一个城市。
临走前给我烧了一箱纸钱,蹲在坟前说:
“宜宜,我以后不回来了,我没脸回来。你妈那头……我每年给她烧点纸,你别怪我。”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拿袖子蹭了把脸:
“唐梨那事儿……我早该拦着的,我明明看出来她不对劲,我非但没拦,还跟着起哄,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沈砚办了出国手续,去德国进修。
走之前来我坟前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盒往墓碑前一搁:
“你不爱闻烟味,我知道,我就抽最后一回。”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盯着墓碑上我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我跟贺临说了,让他定期去查查心脏,他家有遗传史,他那个犟种,我说十句他听不进去一句……你托梦骂骂他吧,他听你的。”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烟盒捡走了:
“算了,你还是别托梦了,你好好歇着吧。”
贺临没走。
他谁也没告诉,在我坟边盖了间小棚子,天天来。
带一束花,坐半天,自言自语。
有时候说从前的事,有时候说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干坐着。有一回下大雨,他棚子漏了。
浑身浇得湿透,还坐在坟前头不走,拿身子给我墓碑挡雨。
我想说你这人是不是傻,我都躺在地底下了,还怕什么雨。
唐梨来找过他一次,是入冬以后的事了。
她站在棚子外头喊贺临的名字。
贺临出来看了一眼,又要回去,唐梨追上来拽他袖子:
“贺临哥,姜宜都走了这么久了,你也该往前看了吧?”
贺临抽回袖子:
“你想说什么?”
第12章:
唐梨咬了咬嘴唇,抬起脸来看他,眼神亮亮的:
“我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姜宜不在了,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贺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瘆人。
嘴角往上咧,眼睛里头一点光都没有。
“你真恶心。”
他说。
唐梨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恶心。”
贺临往前逼了一步:
“姜宜活着的时候你天天装可怜,她死了你跑来跟我表白,你是不是人?”
唐梨脸白了:
“我是真心……”
“你真心个屁。”
贺临打断她:
“我告诉你唐梨,我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叫姜宜。
她死了,我这份就跟着她埋土里了。
你?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他转身回了棚子,把帘子一拉。
唐梨在外面站了半个钟头,最后哭着走了。
那天夜里,贺临从棚子里出来,走到我坟前坐下来。
月亮挺亮,照得雪地发白。
贺临从兜里摸出那根簪子。
他这几个月天天揣着。
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姜宜,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没吭声。
他也没指望我吭声。
“我那天要是不走就好了。”
他仰起头看月亮。
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我就想啊,我要是没走,这会儿你该在屋里骂我了,骂我笨手笨脚不会压绳。我肯定跟你顶嘴,说这破规矩早该改了,然后你拿枕头砸我,我躲,你追,满屋子跑。”
他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就塌下去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你在的时候我不觉得你多好,你走了我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我妈说我魔怔了,沈砚写信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没去,我觉着这样挺好,疼着,才觉着你还在。”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一股刺鼻的味儿散出来。
“姜宜,我找了你半年了,你一次都没给我托过梦。”
他把瓶子里的东西往嘴里倒:
“人家都说死了的人会回来看一眼,你怎么就不来呢?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他呛了一下,把瓶子扔了。
躺倒在雪地里,四肢摊开。
“我找你去。”
他对着天说:
“你别躲,这回我肯定压稳绳,颠九十九下,一下不少。你坐稳了。”
我看着他躺在雪地里,呼吸越来越浅,白气越来越淡。
月亮照着,雪盖着。
兜里那根断掉的红绳滑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看天,嘴里还在嘟囔:
“姜宜,你别走太快……我腿长,我追得上……”
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真的。
他活着的时候我盼他看一眼,他死活不看。
我死了他倒天天来,又是哭又是跪又是要殉情。
我闭上了眼睛。
把意识收回来了,不想看了。
后来的事我听不见也看不着了。
只知道雪化了以后,有人在坟边发现了他。
沈砚从德国飞回来处理的后事,把我俩埋一块儿了。
宋暖没回来,寄了束花,卡片上写了四个字:
“宜宜,对不起。”
清明的时候有人来上坟,摆了两碗酒。
那人蹲着烧纸钱,嘴里念叨:
“你俩在底下好好过吧,别再闹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躺在地底下,旁边挨着贺临,觉得他手还是凉的。
这回轮到我给他焐了。
可惜,我焐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