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铮第三次把那束玫瑰塞进门缝时,我把花抽了出来。
花梗上的刺刮过手背,留下两道红痕。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声。
“程野,你还真把自己当她家里人了?”
我把花放到楼梯扶手上。
“她说了,不见你。”
“我跟我老婆说话,有你什么事?”
“前妻。”门里的唐宁说。
她穿着工作围裙,右手还攥着一把骨刀。
那是压平书页用的工具,握在她手里却有些发抖。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还给她。
“罗铮,我们离婚七个月了。”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里是我的工作室。现在是晚上十点,请你离开。”
罗铮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你这男闺蜜倒是随叫随到。”
我确实来得很快。
我的木作间就在这条巷子另一头。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替一所图书馆打磨样品书架。
电话里只有拖长的门铃声。
我叫她别开门,拿上手机跑过来,连围裙都没解。
罗铮看了一眼我胸前沾满木屑的口袋。
“修个柜子的,也管起别人家的闲事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他今晚穿着西装,皮鞋擦得很亮。
玫瑰花里还夹着一只旧钥匙。
他总能把纠缠做得像一场深情的登门。
可楼下的租客已经被他敲门声吵醒两回。
我指了指唐宁手里的手机。
“刚才的话,她都录下来了。”
罗铮的笑淡了一点。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她没邀请你。”
唐宁拨通了房东的电话,开了免提。
楼下的孙姨说,她已经上楼了。
罗铮这才往后退,鞋跟磕在台阶边缘。
“行,唐宁,你现在有人撑腰了。”
他从花束里拔出钥匙,故意在她眼前晃。
“明天我再来拿我的东西。”
唐宁看着那枚钥匙,脸色白了下去。
我伸手拦住他,没碰他的人。
“把钥匙留下。”
“这是我配的。”
“锁是我昨天替房东换的。那把开不了。”
他动作停住了。
孙姨恰好走上来,手里还拿着楼下的门禁登记本。
“以后要来,先给我打电话。人家姑娘不见,你就别堵门。”
罗铮扫了一眼楼梯上的三个人,终于收起钥匙。
临走时,他把花束甩进垃圾桶。
我等他的车驶出巷口,才回到楼上。
唐宁还站在原处,骨刀握得很紧。
我碰了碰刀柄。
“松手,再握就该压出一本精装书了。”
她低头,像这才发现掌心的红印。
我替她把骨刀放回桌上,接了杯温水。
她没有喝,先拉住我的手腕。
“破皮了。”
“花比人讲道理,扎一下就算完。”
她找出药箱,坐到我面前。
台灯照着她低垂的眼睫。
我看见她鼻尖上有一小块面粉似的纸灰。
想替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用棉签按住伤口,忽然问我:
“程野,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承认喜欢我?”
我背上一僵。
屋里那只老钟正走到十点十七分。
秒针每跳一下,我都听得见。
“想什么呢。”我说,“朋友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水光慢慢冷下来。
“朋友会在半个月里替我接六次下班?”
“最近顺路。”
“你去城北送柜子,也顺路经过城南?”
我看向桌上那杯水。
唐宁没有给我继续绕的余地。
“你换锁,修窗,记得我胃疼不能喝冰的。”
“他刚才说你是修柜子的,你都没生气。”
“你知道我怕把事情闹大,所以连骂他都挑着词。”
她说着,手里的棉签停了。
“可你就是不喜欢我,是吗?”
我喉咙发紧。
我想说,当然喜欢。
喜欢她叫我名字时,最后那个字总往上扬一点。
喜欢她修坏一本廉价旧书,也郑重地戴上围裙。
喜欢了很多年,久到连我自己都习惯假装没有。
可我出口的话却是:
“你今天受了惊,先睡一觉。”
唐宁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那声轻响,让我心里跟着空了一下。
“好。”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我给她的备用钥匙。
“你的木作间钥匙,还你。”
我没接。
“怎么了?”
“我想把朋友和别的关系分清楚。”
她把钥匙放在药箱旁,认真得让我发慌。
“以后你来之前,先问我需不需要。”
我坐在那张矮凳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起身。
门外的麻烦刚走。
我亲手替自己留下的麻烦,却一句话都解释不了。
1
第二天,我拎着热豆浆,在她门口站了五分钟。
卷帘门升到一半,唐宁弯腰钻出来。
她看见袋子,先看了一眼时间。
“你吃了吗?”
“没。”
“那你自己喝。我买过了。”
她手里果然有一份早餐。
两只饭团,一杯热豆浆,连吸管都已经插好。
以前我从不觉得替她买早餐是什么大事。
这一回,塑料袋勒着手指,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接。
“罗铮有没有再打电话?”
“有,没接。他说的东西,我会请人一起清点。”
“我下午有空。”
“我约了孙姨和律师。”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故意排除你。这件事该由我处理。”
我点点头,拎着早餐往回走。
豆浆晃出来,烫了我一下。
我把两杯都喝了,撑得中午没吃下饭。
我的合伙人邵磊看着我,把手里的砂纸停下。
“吵架了?”
“没有。”
“你只有跟唐宁吵架,才会把同一条桌腿磨三遍。”
我低头看,那条腿果然比另外三条亮。
邵磊把它抢过去。
“人家还管你叫闺蜜?”
这个称呼是大学时留下的。
我和唐宁在旧书义卖里认识。
她负责补书,我负责搭摊。
活动结束,一群人起哄,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她怕我尴尬,挽住我的胳膊笑。
“这是我闺蜜,别瞎说。”
我跟着笑了一下。
后来十二年,我把那一下笑活成了规矩。
她恋爱时我退远,结婚时我去送礼。
她婚后很少找我,我也不问为什么。
直到去年秋天,她抱着两箱旧书,来租我对面的空铺。
她说,离婚手续办完了,想重新接修书的活。
我替她搬箱子时,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只玻璃相框。
照片倒扣着,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主动说。
我们就这样恢复了从前的熟悉。
至少我以为是恢复。
下午两点,唐宁走进木作间。
她没有带工作室钥匙,站在门边敲了两下。
这两声比罗铮昨晚的门铃更让我难受。
“程老板,谈个生意。”
我放下卷尺。
她摊开一份河岸图书馆的征集资料。
新馆要设置旧书修复体验区,连着一个可移动的小展厅。
她负责修书课程和展品,我负责桌柜和展示结构。
总预算不宽裕,工期也只剩一个月。
“我不是请你帮忙。”她说,“你的报价单独交。”
我翻了两页。
“你想接这个?”
“想。那里会有长期课程,做好了,够我养活这间铺子。”
她指着平面图,眼里有久违的亮光。
“小孩子可以把家里散页的故事书带来,不一定非得是古书。”
我听她说了十分钟,脑子里已经搭好了桌子的骨架。
体验区窗口窄,运输要能拆装。
孩子坐的地方,边缘得磨得更圆。
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哪种连接件合适。”
“不是在想怎么给我打折?”
我被她看得有点狼狈。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程野,我想跟你做好一件事。你总得让我出得起自己的那份力。”
我把资料拉到面前,拿笔圈出运输通道。
“那先说缺点。你这个展柜,做出来会堵住轮椅转弯。”
她立刻俯下身。
我们隔着一张旧工作台,头一次把钱、工期、分工都说清。
她嫌我的圆凳贵,我嫌她给纸张留的储物位置少。
争了半个小时,邵磊端着水从旁边经过。
“好,终于像两个干活的人了。”
唐宁抬手接水,道了谢。
我看见她袖口有一道磨破的线,忍住没说替她缝。
她走时,留下订金和一张手写需求表。
订金不多,却是她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钱。
我把钱收进账上,没有退回去。
晚上,孙姨给我打来电话。
罗铮下午没有露面,只托人送来一份东西。
上面写着,要唐宁结清九万六千元,才肯归还旧店里的书稿。
我握住手机,下意识站起来。
对面唐宁的灯正亮着。
她坐在窗下,把一张张纸排开,给它们编号。
我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听孙姨说了。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
几分钟后,她回我:
“明晚一起整理旧照片。要你认得的那一批。”
我看着那行字,肩膀终于松下来。
她还肯向我伸手。
只是这一次,要我先学会等她开口。
2
唐宁以前的店,叫春声装帧。
招牌是她父亲留下的,营业却一直由罗铮张罗。
她在后屋修书、做样品,他在前面接订单。
最初两年,这样的分工让他们过得不错。
后来,所有报价都成了他口中的秘密。
她问一笔修书费收了多少,他反问她是不是不信任丈夫。
她想招个学徒,他嫌没必要。
再后来,连她替我修一本起翘的说明书,他都要翻脸。
这些事,唐宁从前没有说过。
整理照片那晚,她说得很慢。
我坐在她对面,指尖压着一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上,我们还没毕业。
她盘腿坐在地上,我在旁边扶着半人高的书架。
罗铮不在那张照片里。
我却没有生出半分胜过他的得意。
我只是很后悔,去年她来租铺子时,我只会问箱子放哪里。
“那九万六到底是什么?”我问。
“他说旧店的机器还有尾款,我该承担一半。”
她把离婚时的财物清单推过来。
机器留给罗铮,旧店的经营也由他继续。
她带走自己的工具和父亲留下的部分藏书。
还有二十七份客户书稿,约定清点以后交还给她。
当时她急着搬出来,信了他那句仓库一时打不开。
“后来每回去,他都有新的事。”
她指了指手机里一串通话记录。
“先说忙,再说仓库漏水,最后说想把日子重新过好。”
“你不是不知道他在拖。”
“知道。”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有几次,我也想过,拿不到就算了。”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客户留言。
那是一位老太太,请她修补丈夫留下的手抄戏谱。
上面只有一行字:慢一点没关系,别把他的字弄丢。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这些东西不能算了。”她说。
她需要找的照片,大多是当年接件时拍的。
有原件状态,有页数,有客户签字。
我那几年常替她送木框,拍过不少工作照。
她不需要我冲到旧店去骂人。
她需要我从几千张旧照片里,找到确切的日期。
我打开电脑,把硬盘一只只接上。
晚上十一点,我们终于对上了二十一份。
剩下六份,收件时我不在,要请客户补确认。
唐宁在表格里敲下最后一行,整个人趴到桌上。
“饿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两只饭盒。
她偏过头看我。
“你不是说没带夜宵?”
“我说没买。我自己做的。”
她盯着我两秒,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程野,你这个人,连钻空子都很老实。”
饭盒里是番茄牛腩和米饭。
牛腩炖得软,我给她盛时,忍不住多放了两块。
她拿筷子拨回一块。
“你也吃。”
我们坐在堆满旧纸的桌边,把晚饭吃得像午饭一样认真。
她忽然问我,苏州那个项目还去不去。
我筷子一顿。
那是一家展陈公司找我做常驻安装负责人。
一期六周,报酬抵得上木作间两个月流水。
还有后续合作的可能。
我没告诉她,是邵磊说漏了嘴。
“还没定。”
“为什么?”
“这里的活也不少。”
她看着图书馆那张图,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她听懂了。
我怕走了,她再遇见罗铮,身边没人。
也怕我走上六周,回来时她已经习惯不用我。
后一个念头太难看,我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唐宁把空饭盒叠好。
“你要是真因为订单走不开,我会替你高兴。”
“要是因为怕我出事,你得问问我。”
我抬头。
她认真地说:
“我离婚,就是为了能自己做决定。不能离完婚,又把你困住。”
我被那句困住刺了一下。
“没人困我。”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没法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把饭盒递过来,声音轻了。
“我不想每次接受你的好,都像欠下一笔不知道利息的账。”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
“没有利息。”
唐宁看着我,眼里的失望很淡,却躲不开。
“你看,你还是只肯谈这个。”
那晚,我抱着电脑走回木作间。
夜风把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头一次清楚地发现,替她做一百件事,也抵不了一句实话。
3
罗铮换了个办法。
他没再堵楼道,转而去找了图书馆的项目联系人。
负责人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唐宁量椅子高度。
她坐得端正,双脚刚好踩到地面。
电话那头问,春声装帧是不是她名下的品牌。
她说,现在不是。
对方又问,她有没有得到旧店同意,使用过往案例。
她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把卷尺收起来,没替她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情况从头解释了一遍。
挂电话后,她把资料里所有带旧招牌的照片抽出来。
“他把旧店的营业资料发过去了。”
“要改方案?”
“先改能改的。归属没说清的案例,暂时不用。”
她把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也划掉。
那是她修了三个月的一套地方戏本。
书页边缘被虫蛀得像一层纱。
她重新托裱,一页一页拼回来。
成品明明是她亲手做的,可当年合同盖的是旧店的章。
我看她把照片压到文件夹底下,心里发闷。
“去找联系人当面说。”我说。
“会去。但不能只靠他们相信我。”
她重新拿出白纸,开始列课程内容。
我跟着坐下,把展柜尺寸全改成可拆的小桌。
原先方案想展示她过去做得有多漂亮。
现在,她要让图书馆看见,她以后能教人做什么。
下午,我们带着一块样板去了新馆。
项目联系人叫曾蓁,四十岁上下,讲话很利落。
她把两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没有偏向谁。
“我需要的是按时开放的体验区。你们的旧事,我判不了。”
唐宁点头。
“有争议的照片已经撤了。这是新的课程样品。”
她从袋里拿出一本散页的儿童绘本。
封皮缺了一角,订线也断了。
曾蓁翻了翻。
“这个好看程度,比你原来的差。”
“但孩子看得懂它怎么坏,也能亲手把它补好。”
唐宁拿出相同尺寸的练习纸。
她没有讲晦涩的术语,十分钟就让曾蓁缝好了一本小册子。
曾蓁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笑了一下。
“原来我也会。”
“体验区要留下的,就是这句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有些想笑。
唐宁以前跟我争论最贵的纸配不配最便宜的书,也是这个神情。
她一旦知道自己要什么,声音就会稳下来。
曾蓁把样品留下,答应按新的内容继续评审。
她没有承诺一定选我们。
但走出会议室时,唐宁的脚步明显轻了。
楼梯转角没人,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今天没有白来。”
我刚要握住,她已经抽手去接电话。
是她小姨打来的。
唐宁听了片刻,停在窗边。
“我没有闹。也不是程野撺掇的。”
“您要是愿意问,就问我,别只听他说。”
她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
我站远两步,等她挂断。
“又来劝和?”
“说他知道错了,叫我别把路走绝。”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睛。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修几本书,怎么像要造反。”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往上窜。
“那就把话说绝一次。不是每条路都得留着给他走。”
唐宁抬起头看我。
“对。你也可以学学。”
她没再往下说,推门走进了傍晚的光里。
我追出去时,她站在台阶下等我。
夕阳落在她肩上,把围巾照得发亮。
“星期天,”我叫她,“你有空吗?”
“做什么?”
“吃饭,逛逛。没有柜子,也不谈报价。”
我说到这里,掌心已经出了汗。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以什么身份?”
我被问得停了两秒。
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边。
她没有替我解围,也没有用一句玩笑带过去。
我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想追你。”
唐宁的手指攥了攥包带。
“这句可以。但我还想听另外一句。”
我心跳得发重,明明懂,却又怕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
“星期天见面的时候,带来。”
4
星期天之前,我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做坏了两条凳腿,丢了一支铅笔。
铅笔最后在耳朵上找到。
邵磊看不下去,把我赶去送样品。
图书馆安排了六组家庭,试上唐宁的新课程。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把桌子每个边角摸了一遍。
唐宁从包里拿出一只纸袋,放到我旁边。
是两个饭团。
“买多了。”她说。
我看着她,她先移开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上:
“没有买多,就是给你的。”
我没忍住,笑得有点傻。
她把袋口往下压,像要把我的笑也一起压住。
“快吃,等会儿帮我看看孩子够不够得着。”
试课里有个叫小满的女孩,带来一本掉页的恐龙书。
她不肯用练习纸,抱着书一直不撒手。
她妈妈有些着急,催她听老师安排。
唐宁蹲在她面前,先问那只缺了一条腿的恐龙叫什么。
小女孩说,是勇敢龙。
唐宁就把修补纸剪成一块小小的膝盖形状。
“那我们先给它包一下,好不好?”
女孩终于松了手。
半小时后,她捧着重新粘好的书,跟我炫耀。
“它现在可以继续跑了。”
我指指旁边那张小桌。
“这张桌子今天也是第一次上班。”
她摸了摸桌边,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我忽然明白唐宁为什么非要做这个。
一件东西坏了,有人肯坐下来,认真地把它接好。
那种被珍惜的感觉,小孩子也懂。
下课后,曾蓁收了意见表。
有家长说桌面太窄,两个人一起做时容易碰手。
还有人说,工具放中间,小孩总要站起来拿。
我一条条记下来,唐宁在旁边画分区。
我们没有拿到当场签约的好消息。
但六组家庭,有五组愿意再来。
小满临走前,还跑回来问唐宁,能不能教她修妈妈的旧相册。
唐宁答应以后,她开心得跳了一下。
我看着唐宁弯起来的眼睛,突然很想亲她。
这个念头来得直白,吓了我一跳。
我从前也有过,只是总会立刻把它按回去。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让自己多看了一会儿。
我们刚收完工具,她小姨来了。
对方拎着一袋橘子,先夸了几句试课热闹。
坐下以后,话题还是转回了罗铮。
“男人嘛,也不是不能改。”
唐宁手里还拿着一块裁剩的布。
“小姨,您想让我怎么判断他改了?”
“他都放下架子来找你了。”
“我说不见,他照样上门。这就是没改。”
小姨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
“可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守着小铺子,生病谁管?”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下来。
那句我管,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唐宁却先把布料放下。
“生病我会去医院,也有朋友和家人。”
“可我不能为了有人递一杯水,就让他继续替我做一辈子的决定。”
小姨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以前不是这种脾气。”
“我以前也会生气,只是怕你们失望。”
唐宁给她倒了杯水,态度没有变硬。
“您来看看我,我高兴。替他传话,就到今天吧。”
小姨坐了十来分钟,最后把橘子留下,叹着气走了。
唐宁站在门边,半天没有回来。
我走过去,把一只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慢慢吃了一瓣。
“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你刚才没有吼,也没骂人。”
“但她真的替我操心。”
“我知道。你也没因为她操心,就说自己不难受。”
她靠住门框,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我不用每回都负责让别人高兴。”
我点头。
她偏过脸,看着我。
“这话你也记一遍。”
我本来想开玩笑,最后只老老实实地应了。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星期天几点。
我把订好的餐厅发给她。
她看了眼价格,直接打来电话。
“程野,换一家。”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不想去。
她接着说:“这家吃完还饿,咱俩又不是没有饭量。”
我笑出声。
她在电话那头,也跟着笑起来。
那些我预备了三天的体面和小心,忽然都没那么要紧了。
5
星期天,唐宁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
她没穿围裙,穿一条深绿色裙子。
头发松松挽着,耳边挂着两枚很小的银圈。
我站在餐馆门口,忘了把手机收起来。
她走近,先看看我的衬衫。
“新买的?”
“旧的,熨了。”
“怪不得,看着像第一次出门。”
我低头,才发现第二颗扣子扣错了。
她笑了,伸手替我解开,又停在半空。
“我能帮你吗?”
她用了我最近学着说的话。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能。”
她低头扣好那颗扣子,手指擦过我的胸口。
我僵得像刚刷过漆,碰哪儿都怕留下印子。
吃饭时,我把菜单递给她。
她点了辣椒炒肉,又在甜品那栏停住。
“你想说我胃不好?”
“想说你想吃就点,少吃一点。剩下的给我。”
她抬眼看我,慢慢把那一份冰粉勾上。
“有进步。”
饭后我们沿河走了一段。
河边新开了渡船,二十分钟一班。
我去买票,回来时看见她站在木栏杆旁。
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住,回头找我。
我拿着两张票,忽然不想再等一个合适时机。
“唐宁。”
她转过身。
“我喜欢你。”
那句话一出来,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说得很稳。
“不是因为罗铮来找你,也不是觉得你现在需要一个人。”
“你还没结婚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唐宁看着我,没有笑。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心里慌起来,话倒是比平时多。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像捡便宜。你才离婚,事情也没处理干净。”
“我本来想等你一切都好起来,可又怕……”
“怕什么?”
“怕你好起来,就不再需要我。”
这话说完,我脸上发热。
它不体面,也不够大方。
可唐宁往前走了一步。
“这才是你想说的。”
我低声应了一下。
她扶着栏杆,过了很久才问:
“那天为什么不承认?”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离家那年。
他替母亲还完一笔账,就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
后来母亲独自开小饭馆,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
拿了人家的好,就别叫人家难做人。
我听了太多年。
慢慢地,我也以为只要不索取,就不会伤害谁。
“我怕你把感激当成喜欢。”我说。
唐宁轻轻摇头。
“你是怕听见我说,不是。”
我没有反驳。
河上吹过一阵风,船鸣从桥洞底下传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也怕。”
“我怕你对我好,是因为习惯。怕你喜欢的,是那个一直跟你求助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很认真的不安。
“我以后不会总这么好说话。会生气,会忙,会拒绝你。”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得不够。”
她说完,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所以,慢一点。我愿意跟你约会,认真地了解。”
我盯着她的手,差点没听清后半句。
她有点恼,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倒是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掌心全是汗。
她也没有笑我,只把手指一点点扣紧。
第一班船就在这时候开了。
我们站在岸边,看着它慢慢驶远。
唐宁有些遗憾地晃晃票。
我说还有下一班。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一班也很好。”
回来的船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亮了两次,都是陌生号码。
她把手机翻过去,头轻轻靠到我肩上。
我没有替她接,也没有问是不是罗铮。
我只是坐得更稳一点,让她靠着舒服。
快靠岸时,我把苏州项目的条件告诉了她。
钱,工期,还有我担心木作间人手不够。
她一项项听完,问我想不想去。
“想。”
这个字,我说得比喜欢还艰难。
她却笑了。
“那我们一起算时间。别先把我放在你走不开的理由里。”
我握着她的手,把那份一直没敢回的合作邮件打开。
第一次,我没有把她当成需要留在原地守着的人。
她也没有因为我要离开,就把手收回去。
6
我们算出来的结果,并不漂亮。
苏州项目开工,正好压着图书馆的安装尾期。
邵磊能带队做木工,却不熟现场的展示结构。
我得先完成所有拆装测试,再晚三天过去。
合作方答应考虑,叫我周四前确认。
我把这件事写在日历上。
旁边还有一行,星期日,唐宁。
邵磊看见了,伸手就要拍照。
我拿抹布遮住,他乐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十二年,就换来日历上四个字?”
“够了。”
我说完,自己先笑。
唐宁来送新尺寸时,邵磊很识趣地出了门。
他把门带上,又探回头。
“里面有油漆,别亲桌子上。”
我抄起抹布,他跑得飞快。
唐宁耳朵红了,假装没听见。
她低头展开图纸,手指却把纸角卷了两回。
我从她身后看见那一点红,心里软得不像话。
可还没等我走过去,图书馆的电话先来了。
试课通过了,方案进入最后一轮。
另一家竞标的团队,是春声装帧。
罗铮找了一位资深修复师合作,课程计划也做得完整。
曾蓁没有透露报价,只提醒我们准备最终演示。
唐宁挂断电话,盯着图纸看了片刻。
“我猜到他不会放手。”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你担心他们价格低?”
“我担心自己还在跟他比谁有理,他已经在准备怎么赢。”
她把旧方案抽走,换上试课时收来的意见。
“那就先把活做好。”
那几天,我们白天各自干活,晚上在木作间碰面。
我把桌面加宽,工具盒做成每组可取的小托盘。
她把原本四十分钟的内容拆成两段,中间留孩子活动的时间。
我以为她会反复打听罗铮那边的进展。
她没有。
只在一个很晚的夜里,她拿着一张旧店宣传页,问我:
“他找的老师,确实比我有资历,对吧?”
我看了一眼,点头。
她把纸放下,嘴角有一点绷。
“你就不能犹豫一下?”
“能。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气得拿软尺敲我的手背。
我捏住尺尾,认真说:
“可你不是去跟老师比做过多少年。你要教的是一群第一次拿针的小孩。”
“我今天坐你旁边,闭着眼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看我半晌,终于松开了那张宣传页。
最终演示那天,罗铮也在。
他穿着浅色衬衫,主动过来跟我握手。
“程老板,没想到真把朋友的事当事业了。”
我握了一下就松开。
“本来就是我的生意。”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的样桌上,笑意淡了些。
唐宁没有参与这段寒暄,直接去布置材料。
罗铮站到她身边,压着声音说:
“你现在低个头,还来得及。旧店的东西,你比谁都熟。”
唐宁把工具盒摆正。
“让一下,你挡着插座了。”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转头去理电线。
演示没有惊人的翻盘。
唐宁有一张纸裁歪了,干脆当着评审的面重做。
她告诉大家,孩子犯错时,老师不能只顾着替他做好。
要让他知道,有些纸还能补,有些得换一张。
我站在后面,看见曾蓁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结束后,结果还要等两天。
唐宁走出门,背一下靠在墙上。
我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才发现拿的是我的杯子。
她看着杯口,慢慢笑了。
“今天我手一直抖。”
“我看见了。”
“你怎么也不安慰一下?”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现在还抖吗?”
她没说话,把手塞进我掌心。
罗铮从走廊另一头出来,正好看见。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次,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当天晚上,一张照片出现在旧店的客户群里。
照片上,我替唐宁扶着搬家的纸箱。
时间,被写成了她离婚之前。
7
截图是一个老客户转给唐宁的。
罗铮没直说她出轨,只写了一句:
有些陪伴,比结婚证更早到场。
下面有人劝他看开,也有人问那个男人是谁。
他回了三个字,男闺蜜。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张照片拍在去年十月。
她离婚,是去年的七月。
三个月的差别,让他随手抹掉,变成一句含糊的指控。
唐宁先联系群主,请对方保留原消息。
又给律师打电话,把照片的原始文件发过去。
我坐在旁边,想找罗铮,又不愿这时候丢下她。
她挂断电话,反倒先来握我的手。
“你不要单独去见他。”
“我知道。”
“是真的知道,不是先答应我?”
我看着她,慢慢松开拳头。
“是真的。”
可是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苏州那边的电话。
合作方的项目主管,恰好也认识旧店的客户。
他问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项目开工在即,他不希望带队的人卷入持续的私人争议。
我把时间线解释了一遍,他说会了解。
电话挂断,迟迟没有新的邮件。
我盯着日历,生出一种很坏的念头。
如果我不去,就不用让她知道我受了影响。
我还能留在这里,把剩下的事都挡住。
我甚至把拒绝的邮件写好了。
理由是木作间排期冲突。
邵磊回来,正好看到屏幕。
“你真不去?”
“嗯。”
“跟她说了?”
“没必要,工作上的事。”
邵磊半天没说话,把门口的木板重重放下。
“行。那你最好想清楚,是工作上的事。”
我没把邮件发出去,唐宁就来了。
她不是听邵磊说的。
她主动联系了项目主管,想把原始照片交给对方。
那人告诉她,我可能因为本地排期退出。
她站在工作台前,没有像平时一样放下包。
“你不去了?”
我沉默了两秒。
她就明白了。
“又是为了我?”
“事情没完,我不能走。”
“那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发火更让我难受。
“你刚答应过我的。”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催着我走,还是让你觉得欠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唐宁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我站起来,她退了半步。
“原来你还是觉得,我会欠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想要回报。”
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可你一次次替我决定该承受什么,跟我说不用管。”
“到最后,我只能等着听你说,你为我放弃了什么。”
我被她说得心口发紧。
我明明最怕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却又把不告而别换成默默留下,以为这样就算周全。
唐宁眼里有泪,没有掉下来。
“我可以接受你不去,也可以接受你想留在这里。”
“但你不能不问我,就把我的名字写进你的理由里。”
她走以后,木作间静了很久。
我把那封邮件删掉,给项目主管重新打了电话。
我说,我愿意继续争取这个项目。
如果他有疑虑,我会提供可核实的工作资料和时间证明。
私人关系,我可以解释,但不能拿另一个人的隐私反复交换信任。
他在电话那边停了片刻,答应安排一次线上复谈。
我又给唐宁发消息。
这次没有说我都是为你好。
我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几句实话。
“我想去,也舍不得你。我怕处理不好,就干脆瞒着。”
“这是我做错的地方。明天能见一面吗?”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能。早上九点,我要去见那六位客户。”
我握着手机,坐回那张她试坐过的椅子上。
头一回知道,被允许再解释一次,并不是理所当然。
8
六位客户,来了四位,另两位接了视频。
唐宁把桌子摆在工作室中央,备了水和纸笔。
她没有先诉苦,先把现存的接件照片摊开。
六份书稿,总共交过一万两千四百元预付款。
收款记录里,有旧店的账户,也有罗铮的个人转账。
有人问,既然是夫妻店,为什么如今还要他们帮着证明。
唐宁没有躲。
“因为我当时只顾着做,很多事没有管好。”
“现在需要把东西拿回来,先得把每一份是谁的说清楚。”
一个中年男人把杯子推开。
“我不想管你们离婚。那本是我妈的日记,人都不在了。”
唐宁点头。
“您说得对。所以今天不谈我的婚事,只谈怎么拿回原件。”
她拿出律师帮着整理的说明,一项项给大家看。
哪些有清单,哪些缺签字,哪些已经确认保存在旧店。
她能做的,是补齐信息、继续催要、承担自己应负的修复工作。
她不能当场变出书,也不能拿一句保证敷衍大家。
那个男人听完,脸色没有立刻变好。
但他把手机里的旧聊天记录翻出来,交给她保存。
我替他们扫描,每扫完一页,就请本人确认。
没有谁喊着支持她,也没有人把我当成救场的人。
我们坐了近两个小时,把六份材料补全了。
最后,那位要修戏谱的老太太,慢慢摸了一下唐宁的手。
“把书拿回来。你肯说实话,我就再等等。”
唐宁一直撑得很稳,听到这句,才红了眼睛。
送走大家,她站在水池边洗了很久的杯子。
我接过她手里那只已经洗净的。
“再搓,图案要没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池子里。
我没有抱她,只把毛巾放到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额头抵在我胸前。
我这才伸手,把她抱住。
她的肩膀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点轻颤。
“我今天很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怕他们说,你们两口子的烂账,别找我。”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有权利生气。你也有权利把事情重新做好。”
她在我怀里点了一下头。
抱了很久,她才抬起脸。
“你昨天那条消息,我看了好几遍。”
“还有想问的吗?”
“有。你想不想去苏州,跟你舍不得我,哪件事更真?”
“都真。”
她看着我,终于很轻地笑了。
“那就都说。别让我只能猜。”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没有躲。
下午,我们一起整理对外说明。
照片只放搬家当天的原始时间,不放私人的聊天。
旧店材料的争议,只写已经确认的事实和正在采取的办法。
唐宁在自己的账号发出去,又请群主把时间更正放回原群。
我转发时,没有加一句让人热血上头的话。
我只写,我是程野,照片里的搬运者,也是唐宁正在约会的人。
发布时间,是那天下午四点十六分。
四点二十七分,罗铮打来电话。
唐宁开了免提,先说明正在记录。
他上来就问,她是不是非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照片是你先发的。”
“我发错了时间,你至于这样?”
“你可以现在更正。”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又把话转回旧店,要求她单独去谈。
只要她不再把别人牵进来,他可以考虑归还东西。
唐宁握着手机,声音平稳。
“我不会再单独见你。”
“你要谈材料交接,就跟律师约时间。”
他终于失了耐心。
“你以为程野真能管你一辈子?人家就是图个新鲜。”
我刚要开口,唐宁抬手碰了碰我。
她没有看我,仍对着电话。
“他能不能陪我一辈子,我会慢慢看。”
“但你已经不能了,这件事你得接受。”
她挂断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旁边,心里那股绷了太久的酸意,忽然被她轻轻捧住。
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吃热汤面,多放一点醋。
我应着起身,她又拽住我的袖子。
“程野。”
“嗯?”
“这回不是谢你。”
她踮了踮脚,在我脸侧亲了一下。
“是我想亲。”
9
苏州项目的复谈,定在周一上午。
我提前把样品、工序表和现场分工排好。
邵磊替我把灯往侧边挪了一点。
“照着脸了,跟审人似的。”
我把镜头转向工作台。
“今天主要看这个。”
对方来了三个人,先问工期,再问备用材料。
项目主管姓冯,语气仍然客气,也仍然谨慎。
他最后才提到照片。
我把原始文件和搬家当天的送货单发过去。
唐宁没有在镜头里。
她在隔壁工作室,把需要确认的时间发给我以后,就去上自己的课。
我把能解释的部分说完,停下来等问题。
冯主管问,如果后续仍有人找麻烦,会不会影响履约。
“我不能保证别人不打电话。”我说。
“但木作间有两支安装队,现场安排不会只靠我一个人。”
我把分工表展开,每个节点都有负责人。
晚到的三天,我提前备好试装视频,由邵磊带首批进场。
其中一个工程师指着连接图,问柜背为什么多留了一段。
我拿起样品,拆开给他看。
那一段能容纳现场墙体不平的误差,不用临时把整块板锯掉。
他让我再装一次,计了时。
九十秒。
屏幕那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我忽然不紧张了。
这些东西,是我熬夜算出来、试出来的。
不是唐宁的朋友,也不是谁口中的男闺蜜替我挣来的。
会议结束时,冯主管说,按新的工期继续走确认流程。
他们需要我补一份人手保障说明。
我答应下来,关掉镜头,才发现后背出了汗。
唐宁正好端着一杯水进门。
“怎么样?”
“没被赶出去。”
“程老板,说重点。”
“有机会。要补材料,下午就补。”
她把杯子塞给我,抿着嘴笑。
“那你午饭想吃什么?今天我做。”
我看着她,有点舍不得把视线挪开。
她眼底还有疲惫,指尖也沾着浆糊。
可她来这里,是想知道我的事。
不是出了麻烦,才来敲我的门。
我说想吃她做的葱油面,多煎一个蛋。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今天有进步。”
下午,图书馆也给了结果。
我们拿到了体验区的项目。
预算比报价少了一点,要调整展示柜数量。
长期课程先试行三个月,按实际报名决定后续。
曾蓁没有把话说满,唐宁也没有失望。
她拿着正式通知,反复看了好几遍。
“第一次,”她对我说,“写的是唐宁。”
没有挂旧店的名,也没有借罗铮的头衔。
课程讲师那一栏,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她笑,心里比自己接到大单还热。
可我没说以后我养你这样的话。
我伸手,把合同接过来。
“唐老师,桌柜可以开始做了。尾款别忘。”
她举起卷好的图纸,作势要打我。
我没躲,顺势把她搂过来一点。
她在我怀里停了一秒,又退开。
“这儿有摄像头。”
我抬头,邵磊正站在门口,手机举得老高。
他笑得毫无分寸。
唐宁从工具篮里拿起一只海绵,丢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边吃饭边工作。
我把桌上的图纸全收到一边,铺了块干净桌布。
唐宁做了面,蛋有点煎焦。
她把好看的那两个推给我,自己留着焦边最多的。
我把盘子换回来。
“这个脆,我喜欢。”
她看着我,忽然不笑了。
“你不用什么都让给我。”
“这回真不是让。我小时候就抢锅边那层。”
我夹了一块给她尝。
她咬下去,皱了皱鼻子。
“苦的。”
“那是你火开大了。”
她愣住,随即笑得趴在桌上。
我也跟着笑。
窗外巷子里有人卖花,有小孩骑车经过。
面会坨,鸡蛋会焦,后面的麻烦也还没解决。
可我终于有了点正在谈恋爱的实感。
不是守着她,等她需要我的那一刻。
是连一句不太好听的实话,都可以放心说出来。
10
约定交谈的地方,是律师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唐宁请的律师姓孟,提前把材料整理成两份。
我没有坐到唐宁和罗铮中间。
我坐在她身后靠门的位置,负责记录物品清单。
罗铮进来时,视线先落在我脸上。
“还带着他?”
唐宁没有起身。
“他帮我确认过部分接件记录。你也可以带你信任的人。”
罗铮身边是一位旧店的合伙人,姓蒋。
对方显然不想卷进私人纠纷,坐下就问材料什么时候能清完。
罗铮把一张设备尾款单推到桌面上。
九万六千元。
我看见唐宁的指尖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台压书机,婚后第二年买的。
那几年她曾以为,机器声音越响,日子就会越好。
孟律师把另一份清单放到旁边。
上面列着离婚时已确认的设备和经营安排。
对每一笔钱,应该由谁承担,双方各有材料可以核实。
但客户寄存的原件,不能这样一直扣着。
罗铮没有跟她逐项对。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拟好的协议。
只要唐宁认可过去的作品由旧店继续使用,停止对外追究照片和客户预付款的事,他可以先把原件交出来。
唐宁翻到最后,慢慢把纸合上。
“这里还有以后作品优先合作。”
“给你留个赚钱的路。”
“我已经有自己的路。”
罗铮笑了一下,那笑让我不舒服。
“图书馆能给你多少钱?修一本破书要几个小时,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并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坏人。
他替唐宁谈过不少好单,也知道她最怕收入不稳。
他把这个软处记得很牢。
“你现在觉得有人替你做柜子,什么都容易。”
“等他去外地,等客户真来找你赔,你还这么硬气?”
唐宁的脸有些白。
但她看着那份协议,没有签。
“我可能赚得少,也可能有做不好的地方。”
“那是我今后要承担的事。”
“拿回客户的书,不是我继续跟你合作的报酬。”
蒋老板在旁边敲了敲桌面。
“老罗,东西本来就该理出来。下个月旧库房还得腾呢。”
罗铮朝他看了一眼。
我这才知道,蒋老板并不清楚他把交接拖成了什么样。
唐宁把六位客户补充的记录放过去。
其中两笔预付款,蒋老板此前一直以为没有收到。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罗铮忽然伸手,要把那几页拿回去。
唐宁按住纸角。
“这些都是复印件。你需要,可以留一份。”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坐在后面,胸口那股热意一点点涨起来。
原来不冲到最前面,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赢回一些东西。
谈了一个多小时,罗铮仍不肯确认交接日期。
孟律师把接下来的处理安排讲清,结束了这次会面。
没有人当场逼他服软。
唐宁要付出时间,也要承担费用。
走出会议室,她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我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摇摇头。
“他一直说我离开就会后悔。”
“你后悔吗?”
“有过。”
她看着我,坦白得让我心里一疼。
“不是想回去。是累的时候,会想,要是当时不较劲,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麻烦。”
我没有急着说不会。
我知道人在撑不住的时候,连自己做对的决定都可能怀疑。
“今天呢?”我问。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今天好一点。我发现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肯按我的意思办。”
我们从楼里出来,雨刚停。
我打开车门,唐宁却伸手拉住了我。
“你刚才很想骂他,对不对?”
“想。”
“忍得难受吗?”
“难受。但你今天没需要我替你说话。”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又自己笑了。
“我需要。”
我立刻站直。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现在需要你骂两句,声音小一点,我听。”
我愣了两秒。
然后我站在车门旁,认认真真骂了罗铮五分钟。
没用什么漂亮话。
唐宁听着,先掉泪,后来笑得用纸巾捂住了脸。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才觉得这场雨真的停了。
11
正式合同确认下来,我要去苏州了。
在那之前,还得把图书馆的桌柜全部试装一遍。
唐宁来帮我贴零件标签,站在一摞旧图册旁,翻到了一张纸。
那是四年前的店面草图。
我当时刚开始独立接活,什么都想试。
图上画着临街的长窗、能让人坐下翻书的台阶。
最里头有一张低矮的工作桌,光从左侧照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问我给谁画的。
我把螺丝放回盒里。
“没给谁。”
她指着窗边的一只小柜子。
“这里写着,宁宁放茶。”
我闭了闭眼。
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跟罗铮谈了大半年。
她说想有一间不把书当奢侈品的店。
贵重的有人修,几块钱买来的、看烂的,也有人肯接。
我回家就画了这张图。
画完觉得自己很好笑,塞进图册里,再也没拿出来。
唐宁蹲下来,把那张纸铺在膝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有男朋友了。”
她没有追问如果更早呢。
我却自己说了下去。
“再早一点,我也没开口。”
“我总觉得,等我有个像样的店,或者再挣多一点,就能好好说。”
“后来又想,做朋友至少不会被拒绝。”
唐宁低着头,手指抚过那条窗线。
“你毕业那年,帮我搬宿舍,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记得。
我抬着一个大箱子,紧张得不敢看她。
我说没有,忙着找工作呢。
她那天后来一路都很安静。
我以为她嫌天气热。
“我当时想,你大概真的只拿我当朋友。”
唐宁说完,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可后来的选择,也是我自己做的。”
她抬头看着我。
“我认真喜欢过罗铮,也认真想过跟他过好。不是因为你没说,我就随便嫁了。”
“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要把过去都改成差一点。”
她把草图递过来。
“我更想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有这扇窗。”
我低头看那张纸。
它被折过两次,折痕已经发白。
那几年,我接了很多柜子,装了很多别人的家。
我以为这些粗糙的愿望,早就随着报价单一块磨没了。
她却把它从旧纸堆里拿出来,问我还要不要。
“想。”
我说完,声音有点哑。
“不只是想给你做个店。我也想有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唐宁眼里亮了一下。
“那你以后要给我留一张椅子,我下课去坐。”
“哪张都给你坐。”
她皱了皱鼻子。
“程老板,顾客还要不要了?”
我笑了,终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站稳以后没有松开我。
木作间只开着一盏顶灯,远处的机器都停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唐宁,我现在能亲你吗?”
她抬着脸,眼睛里一点点浮出笑意。
“你要等到我批准文件盖章吗?”
我低下头,碰到她的嘴唇。
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抬手抓住我的衣领,又往前靠了一点。
我终于不再退,扶着她的背,把这个吻接完整。
分开时,她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的手还停在她背后,不知道该不该松。
她小声笑了。
“你现在怎么不讲道理了?”
“我在等你说。”
“那你听着。”
她退开一点,看进我眼睛里。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赶走了他,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修。”
“是我跟你在一起,觉得可以说真话,也还想多待一会儿。”
我嗓子发紧,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那我能转正了吗?”
她故意想了一下。
我那点刚长出来的底气,又被她拎得晃来晃去。
“能。”
她把手伸进我的掌心,十指扣住。
“男朋友,明天早上我要豆浆。不用顺路,直接来。”
我看着她,笑得再也收不住。
那天后来,我们还是把所有标签贴完了。
只是每次递过一块木板,她都要叫一声男朋友。
我每回应一声,邵磊留在桌上的录音计时器就被她按一下。
最后统计,试装用了四十七分钟。
我走神了九次。
她说效率太低,以后得练。
我说好。
我从来没对哪一项返工,这么心甘情愿。
12
交接的转机,来自蒋老板的一通电话。
他核完那六笔账,又去看了库房。
二十七份书稿确实还在,只是混放在几只箱子里。
有两份外包装受了潮。
他不肯再让这件事拖着,提出三方当面清点。
罗铮一开始不同意。
可客户们已经各自联系旧店,也有人明确要求拿回原件。
孟律师发出的材料,他也收到了。
几天以后,他终于同意安排交接。
时间定在我出发前一天。
唐宁没让我推迟行程,只让我陪她清点上午那一段。
她还请了两位客户代表,带着新的包装盒和相机。
我们站在旧店门口,卷帘门缓缓升起。
里面有熟悉的浆糊味,也有太久没通风的潮气。
唐宁在门边停了两秒,自己走进去。
罗铮站在柜台后,脸色很差。
他不看我,只把钥匙丢给蒋老板。
“东西都在,别回头又少了什么赖我。”
唐宁没有接他的情绪。
她戴好手套,先从第一只箱子里拿出戏谱。
那位老太太没有来,委托女儿代她确认。
女人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熟悉的落款,眼眶一下红了。
唐宁把书放在软垫上,慢慢检查折角。
我在旁边拍照,按编号记录。
一份,两份,三份。
每确认一份,唐宁就在清单上勾一下。
到第十九份,发现内页沾了一小块霉斑。
罗铮皱眉,说原来送来就这样。
客户代表拿出接件照片,没有争吵,只把两张图并排放着。
罗铮的声音低下去。
孟律师记录了现状,后续修复费用另行确认。
清点一直持续到下午。
我错过了原定去苏州的高铁,改成晚一班。
唐宁看见手机提示,眼里立刻露出歉意。
我把新车票给她看。
“我想陪你做完。能赶上报到,这是我算过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好。等会儿我送你。”
最后一份,是那本母亲的日记。
男人拿到手时,没有立刻翻。
他把手掌压在封面上,眼睛闭了几秒。
唐宁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催。
等他缓过来,才问是否愿意继续交给她修。
“可以。”男人说。
“但别再让我等不到消息。”
“不会。我每周给您发进度。”
二十七个勾,终于全画完。
我把箱子搬到车上,唐宁留在门里签最后的交接记录。
罗铮忽然跟了出来。
“唐宁,你真想好了?”
她停住脚。
“今天只剩最后一项,照片的时间更正。”
“我问你以后。”
他朝我看了一眼,声音又低又急。
“他连自己的店都没做大,你跟着他能过什么日子?”
我关上后备厢,走回她旁边。
唐宁却先开口了。
“不是跟着他。是我过我的日子,他也愿意跟我一起。”
罗铮嘴角动了一下。
“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相信我能判断。判断错了,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一直不走。”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猛地一热。
她不是把全部的安稳压到我身上。
她站在自己选的位置,朝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
罗铮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到柜台后。
晚上,他在原来的客户群里更正了搬家照片的时间。
没有道歉的长文,也没有一句祝福。
但他删掉了那句暗示,把事实补了回去。
有关费用和旧订单的核算,交给各自的材料继续处理。
我没有再点开他的头像。
我在高铁站外,替唐宁拢好吹乱的围巾。
她把一个保温袋塞给我。
里面是面包、水果,还有两只煎蛋。
“这回没焦。”她说。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伸手揪住我的袖子,很快又放开。
“到了告诉我。很累就直说,不准装没事。”
“你也一样。”
进站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黄线外,朝我举起手机。
屏幕亮着,备注被她改成了三个字。
男朋友。
我隔着人群笑了,第一次觉得离开这条巷子,也不是失去她。
13
到苏州的第一天,我在工地待到晚上十一点。
现场的墙体尺寸和图纸差了两厘米。
我带人重新测了一遍,把该调整的板件列出来。
唐宁发来一张照片,是重新上架的二十七只档案盒。
每只盒子侧面,都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
最下面一格空着,她说留给以后修好的新书。
我回了个好看,又被人叫去看卸货。
再拿起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发过一条语音,又撤回了。
我问怎么撤了。
她说没什么,怕我正忙。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着窗外的车声,忽然有些不舒服。
以前是我让她不用管。
现在她也学会把想说的话收回去,等一个不打扰我的时候。
我给她打了电话。
响到第五声,她接起来。
“还没睡?”我问。
“快了。”
她那边有水声,大概刚洗完头。
我说想听她刚才撤回的那句话。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我想你了。”
我靠着墙,心一下被填满,又有点发酸。
“我也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以为多说一句,就得让你继续等着聊天。”
唐宁在那边轻轻叹气。
“我可以想你,也可以让你去忙。你不告诉我,我连想念都像一个人的事。”
我听着,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我们约好了一个不必准时到分钟的通话时段。
忙就提前说,没法聊也告诉对方一声。
不是报备行踪,是免得另一个人端着手机猜。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发去现场照片。
告诉她还要忙两个小时,晚点再打。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小人,后面跟着一句:
“那我先去吃火锅,不替你省肚子。”
我看着手机笑,被旁边的工人看个正着。
他们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没再含糊,点头说是。
“她修书,比我有耐心。”
一个年轻小伙子问,修书是不是像补鞋。
我给他看唐宁发来的修复过程。
裂开的纸边,被一小片同色的纸慢慢托住。
他看完,搓了搓自己的手。
“这活我可干不了。”
我把手机收好,莫名很得意。
我喜欢的人,有她自己的本事。
不需要我把她说得无所不能,也足够让我想炫耀。
但异地没有因为几句约定就立刻顺利。
第三天,我搬样品时扭了一下手腕。
没伤到骨头,贴了膏药,照样能做事。
视频里,我下意识把那只手放到桌子底下。
唐宁正讲到开幕课程的报名,忽然停住。
“左手拿上来。”
我顿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看见那圈护腕,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没大问题。”
“看过了?”
“看过。让我几天别拎重的。”
她没有发火,只问我今晚还有没有需要搬的东西。
我说没有,已经让安装队处理。
她点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在查怎么消肿,有些哭笑不得。
她却把一张车票发了过来。
星期五上午到,傍晚回。
那是我们早就说好,她来送最后一批图文板的日子。
“我没有提前,也没有为了你停课。”她说。
“但你要是疼,可以跟我讲。我听了会担心,也不会立刻崩溃。”
我看着屏幕,慢慢点头。
星期五,她推着一只小行李箱到站。
图文板已经由货运送到,箱子里装的是换洗衣服和一套课程样册。
她说,本来想当天回,可周六那节课刚好取消了。
如果我有时间,她想多留一晚。
她说完才看我,没有先替我决定。
我接过箱子,右手握住她。
“有。晚上七点以后,都给你。”
她笑着靠过来,肩膀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天傍晚,我带她看完成一半的展厅。
她摸过柜子的边缘,低声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我把一处自己不满意的接缝指给她看。
她蹲下来,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重做,会多花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
“那你做。我去旁边整理课件,等你。”
我看着她在空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她没有催我休息,也没要我丢开工作陪她。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从前总不敢开口要的东西。
有人知道我忙,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肯随便交差。
夜里吃饭,手腕有点疼,我夹菜慢了一下。
她把那盘鱼往我面前挪了挪。
“需要我帮你挑刺吗?”
我看着她,终于没有逞强。
“需要。”
她低头挑鱼刺,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14
河岸图书馆开幕,我原本未必赶得回去。
苏州现场周末要做一次联合调试,时间压得很紧。
我跟冯主管商量,把自己负责的柜体检查提前两天做完。
周六留一位熟悉结构的师傅值守,我承担那一天的人力费用。
所有问题清单都签字确认后,冯主管才同意我离开。
“赶回去看你女朋友?”他问。
“也验收我自己的活。”
他笑了一声,让我周一别迟到。
我把安排告诉唐宁,没有说得像牺牲。
她问完费用,皱了皱眉。
“还挺贵。”
“在我能承受的范围。”
“那我请你吃两顿大的,剩下的先欠着。”
“吃可以,不用抵。”
她在电话里笑了。
“知道了,程老板。现在挺会讲。”
开幕前一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凌晨到家,早上六点就去了图书馆。
邵磊已经在那儿,蹲着调一块地脚。
他看见我,先打了个哈欠。
“你再晚来,我都要以为你只是投资人。”
我拿走他手里的工具,让他去吃早餐。
所有桌柜都在位,动线也比试课时宽敞。
靠窗的一排小托盘里,整整齐齐放着针线和练习纸。
最里面有一张旧书接件桌,贴着新的工作室名字。
唐宁没有再用春声。
她写的是宁好,取她名字里一个字。
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我问她,会不会太简单。
她说,来修书的人,总得先觉得走进来是件好事。
我那时就觉得,这名字像她。
上午九点,报名家庭陆续进来。
小满抱着那本恐龙书跑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妈妈。
她看见我,很熟练地喊了声桌子叔叔。
邵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蹲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
“今天有名字,程野。”
她认真看了一遍,仍然说,桌子叔叔好。
唐宁走过来,听见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系着深蓝围裙。
围裙左胸,是她自己缝的名字。
我替她把背后的系带理平。
她回头,小声问我紧不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
“你把我的系带打成死结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
她忍着笑,站着让我解。
人声越来越多,她站得很稳,我的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
我以为是昨晚没睡够。
后来才知道,是看见她终于站在这里,我高兴得发慌。
课程开始前五分钟,投影设备出了问题。
工作人员来回调了两次,画面仍然闪烁。
曾蓁看了眼时间,问能不能推迟十分钟。
唐宁已经把工具摆好,想了想,摇头。
“不用。先做,我能讲清。”
她让我把旁边三块折叠展板推过来。
那些展板一面能夹图,一面是空白磁板。
原本只是备用,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我和邵磊把图文板一张张夹好,调到孩子看得见的高度。
唐宁站到桌前,举起一本散页的书。
没有扩音器,也没有投影,她的声音却稳稳地落了下来。
“今天不用把东西做得特别漂亮。”
“我们先试试,让它能再陪我们久一点。”
小孩们安静下来,大人也跟着坐下。
我退到后面,看她示范,把一张纸折平。
她遇到孩子拿错针,也没有着急替他做好。
她蹲下,等他试第二次。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怕她不再需要我。
可此刻她完全顾不上我,我仍然高兴。
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我知道,等这件事做好,她会回头找我。
第一节课结束,孩子们举着自己的小册子拍照。
小满给封面画了两个人。
一个拿着书,一个拿着锤子。
她说,画的是老师和桌子叔叔。
唐宁接过来,郑重地问能不能留下。
小满点头,还给我们补画了一只很大的太阳。
曾蓁过来,把课程反馈递给她。
这次没有让她等两天。
首月名额已经报满,后面的课程,按原计划继续。
唐宁握着那几张纸,手又有点抖。
我走到她身边,她抬头看我。
“我做到了。”
“我看见了。”
她没有忍住,伸手抱住我。
大厅里还有人,我们只抱了一小会儿。
但我能感觉到,她把全身那股撑了很久的劲,终于放下来一点。
午后,那位取回母亲日记的客户也来了。
他没报名课程,只给唐宁送来一份点心。
修复进度,他已经收到两次。
他说,照片发得很清楚,母亲写字的地方也没被动过。
唐宁认真跟他确认下一步的修补办法。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比任何围观的掌声都实在。
闭馆以后,我们坐在新做的台阶上分点心。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唐宁靠着我,把小满那张画放在膝头。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好看。”
“还有呢?”
我想了想,没有用那句我为你骄傲。
“想以后还能坐这里,看你很多次。”
她把画轻轻收进包里,手指扣住我的。
“可以。给你留座。”
15
苏州的项目结束,我拿到最后一笔报酬。
其中一部分分给邵磊和安装师傅,剩下的存起来。
我没有先去给唐宁买什么。
我给自己换了一套早就舍不得换的工具。
她知道以后,专程过来看了一回。
每只抽屉她都拉开看,却没有随便碰锋利的刀具。
“你现在像个有新玩具的小孩。”
“这套能用很多年。”
“那我以后惹你生气,你会不会宁可跟它待着?”
我认真想了一下。
她睁大眼,伸手就要拧我。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把她拉近。
“看你生什么气。要是因为我没吃饭,那就先跟你吃饭。”
她也笑了,额头在我胸前撞了一下。
周末,我带她回家吃饭。
母亲早知道我们在一起,却一直没正式见她。
她电话里问过好几次,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要挑唐宁的毛病,有些不愿意谈。
真到了饭桌上,母亲却一直给唐宁夹菜。
只夹得太多,唐宁吃完半碗,又多出一整碗。
我把碗换过来,母亲看了我一眼。
“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吃青菜。”
唐宁差点笑呛。
饭后,她去厨房帮忙,我被母亲留在客厅。
母亲坐下,手指抚着旧沙发边的一块线头。
“小野,你从小就心软。”
“妈,我不是因为心软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她人好。我是怕你又把什么都扛着。”
我怔了一下。
母亲看着我,慢慢说:
“你爸走了以后,我忙店里。你发烧也不肯告诉我,拿被子捂一晚。”
“我那时夸你懂事,现在想起来,心里不舒服。”
厨房里传来水声,唐宁没有出来。
我坐在母亲身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原来我以为她会问的那些难听问题,她并没有准备。
她只是一直记着我那个不肯让人担心的坏习惯。
“她会让我说。”我低声道。
“一开始我也不肯,惹她生过气。”
母亲叹了口气。
“那就别老惹。过日子不是评谁最能忍。”
我低头,笑了一下。
“您以前不是总说,别叫人家难做人?”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住。
过了半晌,她轻轻拍了我一下。
“我还说过饭钱要挣够呢,也没让你饿着自己去挣。”
我被她说得笑出声,眼睛却有点热。
唐宁出来时,手里端着切好的梨。
她没问我们谈了什么,坐到我旁边,把小叉子递过来。
母亲又关心起她的课程。
问一天要站几个小时,冬天工作室冷不冷。
唐宁没有只挑好听的说。
她说课还不够多,有些旧书难修,收了钱又不好意思算工时。
母亲一听,立刻有了经验。
“这个不行。便宜归便宜,也得先说明白,别到最后自己委屈。”
唐宁点头,拿手机记下来。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看她们认真讨论怎么定价,忽然很踏实。
离开时,母亲塞给她一盒自己做的酱。
唐宁拿出带来的礼物,是一本重新装订的小册子。
里面是母亲早年开店的菜单和随手记的账。
旧本子散了,母亲一直夹在抽屉里。
是我上回回家拿给她的,先问过母亲同不同意修。
母亲翻了两页,笑着笑着,忽然不说话了。
那上面有她写下的第一笔盈利,字歪得厉害。
唐宁指了指边上的保护页。
“没改您的字,也没把旧痕迹去掉。就是让它能继续翻。”
母亲低头摸了摸那页纸。
送我们出门时,她轻轻握了一下唐宁的手。
“有空就来吃饭,别等小野说顺路。”
回去的车上,唐宁忽然笑了。
“你妈知道你多少毛病?”
“大概全部。”
“那我得常来,少走弯路。”
红灯亮起,我停好车,偏头看她。
“你刚才听见多少?”
她没有装糊涂。
“听见阿姨说,别老惹我。”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反握住,声音很轻。
“程野,以后不懂可以问。你不用天生就会谈恋爱。”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慢慢应了一声。
绿灯亮起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松手。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
“行了,男朋友。先好好开车。”
16
入冬之前,旧店的事情终于结清。
机器尾款和预付款,各自按核实后的材料处理。
唐宁没有认下那张笼统的九万六千元单子。
她也付出了自己的律师费用,和一段没法补回来的时间。
受潮书稿的后续修复,由旧店承担确认的费用。
她逐份发了进度,二十七份原件,陆续回到主人手中。
最后一个档案盒清空那天,她在盒底放了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日期。
没有写原谅,也没有写从此两清。
那只是她答应过别人的事,终于做完了。
罗铮后来把旧店缩成了加工间。
蒋老板撤出了合作,客户也分流了一部分。
他没有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仍然得接单、交货、还自己的账。
但唐宁不再出现在他的经营里。
楼道门禁换过权限,孙姨也不再替他传口信。
唐宁的小姨来看过两回,第二回带来一个散页的菜谱。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想让唐宁看看能不能补。
唐宁接了,没有再提从前的争执。
她们各自都慢慢学会,用新的方式见面。
我的外地合作继续做,木作间也多了一些新订单。
苏州的展厅开放以后,冯主管介绍来两个项目。
我没有全接,和邵磊算过人手,只选了其中一个。
唐宁没有替我可惜。
她问,空下来的那两周,我最想做什么。
我说,想把那张旧草图做出来一点。
不是整间大店,先做一扇能坐人的窗。
她看着我,笑得比听见我接大单还高兴。
恰好,巷口原来的裁缝铺要退租。
有一扇朝南的长窗,房租却比我们两间旧铺加起来还高。
我去看了三次,回来都没提。
直到唐宁把一张收支表放到我面前。
“你上周看了租房告示七回。”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的男朋友,不想让我知道时,就会把照片藏在最显眼的相册里。”
她把表转过来。
上面有课程收入、日常修复订单、材料成本。
还有她预计能承担的租金。
“我不是说咱们必须合租店。”她说。
“我是想让你算的时候,有我的真实数字。”
我看了很久,把自己的账本也拿出来。
那天,我们算到晚上十点。
最后发现,现在就租下整间铺子,会让两个人都太紧。
图纸很好看,现实也没有替我们打折。
唐宁把笔放下,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她会失望很久。
她却拿手机,给那扇窗拍了张照。
“先存着。过几个月再看。”
“要是被别人租了呢?”
“那我们就找别的。你会做窗,我也不是只能在这条巷子修书。”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焦急,忽然松了。
我从前总想给她一个做好的地方。
窗户要亮,桌子要稳,连未来最好都不要有一点磕碰。
可她愿意跟我拿着账本坐到十点,最后承认暂时做不到。
这比我独自造好一切,再请她走进来,更让我安心。
我们没租那间店。
我先把旧木作间临窗的位置清出来,做了两张新椅子。
一张给客人试坐,另一张,她常常坐。
两张一样好,没有专门留一张最舒服的给她。
因为她坐累了,完全可以开口说,换个地方。
临近年底,她原来租住的小房子要到期。
我们第一次认真谈起住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前夫还会来,也不是为省一半房租。
我在她桌前坐下,说想每天回去能看见她。
她听着,故意问了很多麻烦问题。
谁洗碗,谁倒垃圾,各自加班时怎么安排。
吵架以后,谁也不能抢先说随便你。
我听到最后,拿出笔记本。
她笑着打我的手。
“不让你写施工规范。”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
“那我再说一遍。我想跟你住在一起。遇见问题,我们再一起商量。”
唐宁眼里的笑慢慢软下来。
“好。”
她把租房软件打开,挪到我身边。
我们看了十几套房,嫌过楼层高,也嫌过厨房小。
谁也没把迁就当礼物,谁也没因为对方挑剔就失望。
到最后,她靠在我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明天再看。”我说。
她点点头,把手机放下。
又过一会儿,她忽然小声叫我。
“程野。”
“嗯?”
“跟你商量事情,真累。”
我心里一紧。
她却伸手搂住我的腰,声音带着笑。
“可我喜欢。”
17
第二年春天,我们搬进了离巷口两站路的新家。
房子不大,厨房里站两个人,转身要互相让一下。
唐宁看中的,是客厅有一整面明亮的窗。
我看中的,是楼下可以停货车,搬东西不用绕路。
签合同那天,我们各自确认了一遍条款。
没有谁替谁点头,也没有谁偷偷把钱全付了。
她说,这样真好。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钥匙圈,笑着说,连吵房租该怎么分,都吵得踏实。
搬家时,邵磊来帮忙,扛着一只箱子不肯放。
“这里面什么,怎么这么重?”
唐宁过去看了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一箱我的旧图纸。
有的边缘都黄了,我原本想挑一部分扔掉。
她没替我全留下,只把我说还想做的那些收进了箱子。
最上面,就是四年前的店面草图。
邵磊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行,最重的不是木头,是你俩这些年没说的话。”
我把箱子接过来,让他别乱总结。
唐宁站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伸手牵住了我。
我们没有办一场很大的乔迁宴。
把帮忙的人请来吃了顿火锅,锅放在我自己做的餐桌上。
母亲带了两大包菜,唐宁的小姨带了一袋水果。
孙姨说巷子里空了一间铺面,问我们还看不看。
这次租金合适,位置也没有从前那么理想。
我们约好周末一起去看,没有在饭桌上先答应。
我忽然发现,未来已经不再是我非得提前做好的一件家具。
它会变,有时候也会不合尺寸。
可我旁边有个人,愿意拿着卷尺,跟我再量一遍。
晚上,客人散了,我在厨房洗碗。
唐宁把剩菜收进冰箱,拿起一只杯子,又停住。
那是我以前常带去她工作室的保温杯。
杯盖边缘磕掉一小块漆,还能照常用。
她把它放到自己的杯子旁边,位置刚刚好。
我从她身后经过,手上有水,只用肩膀轻轻碰她。
她往旁边让,让完又靠回来。
“你到底做了多少把备用钥匙?”她问。
“现在?”
“以前。工作室给我一把,家里又说可以随时去。”
我想起当年那些不肯明说的心思,有些窘。
“给你的是唯一一把。”
她转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那你还说只是怕我有急事。”
我把手擦干,认认真真承认。
“是想让你常来。又不敢叫你来。”
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串新钥匙。
其中一把,套着深绿色的小软套。
她把那把递给我。
“这次不是备用的。”
我接过来,钥匙在掌心有一点凉。
她又把自己的那把举到我眼前。
“我们各有一把。谁先回来,谁先开门。”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夜晚。
她站在门里,握着骨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站在门外,恨不得替她挡住所有难堪。
可真正让我们走到这里的,不只是我替她挡下那一回。
还有她把我的钥匙退回来,逼我看见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唐宁抬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怎么又走神?”
“想你那天问我的话。”
她故意歪了歪头。
“哪句?程老板,你说过的废话可不少。”
我抓住她的手,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问我为什么不肯承认喜欢你。”
她嘴角弯起来,还是不肯放过我。
“现在呢?”
“现在肯了。”
“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句话说得很慢。
“我喜欢你。想跟你过日子,也想让你喜欢我久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
眼睛里的笑却一点点软下去,最后轻轻抱住我。
我低下头,听见她在我耳边说:
“那你继续。别以为搬进来,就不用追了。”
我应了一声,抱紧她。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怀里动了动。
“对了,我明天七点半要出门。图书馆有新课。”
“我八点送货。”
“那早餐呢?”
我想说我来做,又想起她明天起得比我早。
便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蒸饺。
“冰箱里有现成的,我来蒸。你洗水果。”
“好。”
她松开我,转身去拿盘子。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旁那两张椅子。
一张上搭着她的外套,另一张上放着我的卷尺。
她把卷尺收进抽屉,把两张椅子并排推好。
我关掉厨房的灯,从后面牵住她。
这一次,我没有等她说需要。
她也没有问我是不是顺路。
我们拿着各自的钥匙,一起走进了亮着灯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