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善意
-1-
雪砸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闷闷地响。
苏知夏靠在墙角,咳得肩膀不住抖,血腥味漫在喉咙里。地上摊着一堆单据,被漏进来的冷风吹得哗啦翻页,还有半袋吃剩、早就发硬的面包,滚到了椅子腿边。房间暖气早就停了,薄薄的外套挡不住刺骨寒气,她手脚冻得发麻,指尖连攥手机都有些费力。
手机亮着,两条消息停在屏幕上。
“知夏走了也好,本来就太傻。”是温雨。
“还好拿到了那个岗位,不然我们哪有现在。”发小陈舟跟着回了一句。
她盯着那两行字,慢慢扯了扯嘴角,胸口一阵抽痛。
“原来我这些年,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
她想起从前。温雨高考发挥失常,跪在她房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求她把整理了一年的笔记拿出来,又劝她别复读,说家里压力大。那时候她心一软,全都答应了。后来陈舟找她,说求职很难,希望她把导师给的内推名额让出来,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记她这份人情。
还有别的人,隔三差五来找她,借东西、找人顶替值日、希望她帮忙扛一点麻烦。她总觉得,大家开口就是为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有时候晚自习别人不想写的卷子,也会悄悄塞到她手里,她大多时候都接了。哪怕自己熬夜赶,也很少回绝别人。
“我那时候总以为,真心换得来真心。”
结果呢。温雨靠着她的资料考上本科,日子过得体面,到处跟别人说自己悟性高。陈舟进了那家不错的单位,一路往上走,转头跟朋友说笑,说苏知夏太好拿捏。她自己,不断分出时间、机会、精力,身体一点点垮下去,最后孤零零待在这间小房子里。桌上那个旧保温杯,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视线一点点发沉。楼道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知夏!你撑一下!我已经打急救了!”
是陆时珩。
他平时安安静静,不爱凑热闹,班里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冷淡不好相处。她从前甚至为了合群,跟着别人一起,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到最后,所有人都拿走她的好处,只有他,在她快要没气的时候拼命赶过来。
太晚了。
黑暗裹上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一次,我不要再随便把善良给别人了。”
“嗡。”
桌子震了一下。
苏知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指尖下意识抠住课桌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早上削铅笔蹭上的铅灰。手心冒了一层薄薄冷汗,后背校服都浸得微微发潮。
头顶是教室那种发白的日光灯,耳边是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还有老师平稳的讲课声。阳光从窗户外落进来,落在手背上,暖乎乎的。靠窗那排,有个女生偷偷在窗沿放了一小盆多肉。
她抬起手,愣了很久。皮肤是干净的,没有病态的苍白,也没有那种连抬一下都费力的虚弱。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稳稳的,没有那种快要窒息的疼。
桌面贴着一张简易日历,上面写着:2018.5.12,模考结束。旁边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乱涂了几道算到一半的数学大题。
“我回来了?回到高三了?”
她眨了眨眼,心口还残留着临死之前那种沉甸甸的闷痛,分不清是不是梦。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她微微皱了下眉,真实的痛感传来,不是幻觉。
桌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她摸出来,消息跳出来,是温雨。
“知夏,你语文又是第一对吧,把你的错题本还有作文拍给我好不好,你最好了,肯定愿意帮我。”
前世,她看到这条消息,很快就回了“好,我晚上慢慢整理给你”,还特意把字放大一点,方便温雨看,熬到半夜两点才拍完照片。
这一次,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空,不借。”
点下发送。
对话框上方跳出“正在输入”,反复跳了两次,又消失。
苏知夏把手机锁屏,塞回桌里,目光轻轻扫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时珩坐在那里,头低着,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淡,安安静静的,不和周围的喧闹掺和在一起。他手边放着一支黑色按动中性笔,笔帽被他反复按得咔哒轻响。
“这一回,我不为谁牺牲,先顾好我自己。”
-2-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一下子吵起来。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脑袋枕在胳膊上;有人凑成一堆对着答案,为一道选择题争得小声辩论;还有人抓着水杯往饮水机那边挤。
温雨很快走过来,走到她桌子前面,伸手按在课本封面上,眉头皱着,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她刻意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同学听见。
“知夏,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啊?”
苏知夏抬眼看她,后背靠着椅子,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我就是借个本子,又不是拿走不还给你。”温雨的声音带上一点委屈,“我们是亲戚,你成绩好,帮我一下怎么了,至于这样吗?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多小气。”
旁边有人悄悄往这边看。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好奇地扫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同桌聊选择题。
换做从前,苏知夏一定会慌,会赶紧解释,会顺着台阶答应下来,就怕别人议论。有时候温雨稍微掉两滴眼泪,她立刻就心软。
现在她只是安静看着温雨,慢慢开口:
“我的笔记,是我每天熬到很晚一点点整理出来的,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我没有必须分给你的道理。”
温雨脸上的表情僵住,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话。
“不就是一点学习资料,说得这么严重?”
“不是资料的问题。”苏知夏轻轻垂了垂眼,又抬起来,“以前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尽量给你,那时候你说我懂事。现在我拒绝一次,你就说我小气。你只是习惯了,想要什么,我都会递给你。”
温雨被堵得说不出话,脸颊一点点泛红,有点下不来台。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想错了。”苏知夏伸手,把桌上的笔袋收进书包,动作不快,拉链卡了一下,她顺手扯了两下,“以后我的东西,我想借才借。”
温雨咬着牙,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重,路过过道,还撞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响。
苏知夏余光往后排扫了一眼。
陆时珩已经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很夸张的惊讶,只是眼底有一点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手里那支笔,停住了,不再咔哒作响。
两个人视线对上。苏知夏没有躲开,轻轻朝他点了下头,然后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风,吹在脸上,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楼梯口有个男生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跑过。
“原来拒绝人,也没有那么可怕。我之前,到底在怕什么呢。”
-3-
午休,很多人都往操场那边走。有人抱着球拍,打闹嬉笑;有人拎着零食,吵吵嚷嚷。
苏知夏沿着香樟树下的小路慢慢走,打算找个安静地方背一会儿书,手里攥着折了角的古诗文小册子。早上做题耗费不少精力,脑袋微微发胀,她想趁着午休多记几个考点。路边花坛里,有一只橘猫蜷在太阳底下,看见有人过来,懒懒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身后有人喊她。
“知夏。”
是陈舟。他快步追上来,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还凝着一层水珠,脸上带着熟稔的笑。
“听说你跟温雨闹别扭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你别跟她置气,她也就是着急成绩。对了,这次理综我考得很差,能不能把你的错题还有整理的提纲借我看看?”
苏知夏停下来,看着他。
还是这套话。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几句话说动,把厚厚的本子拿给他,之后一次次帮他划重点,给他讲题。有时候放学,还会留下来陪他在教室补到天黑。最后,他拿着那些东西往上走,回头评价她的时候,只说她很好说话。
“不借。”
陈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捏瓶子的手指紧了紧,水珠顺着瓶身滴落在地砖上。
“为什么啊?咱们从小就认识,以前你不都愿意借我的吗?”
“以前是我太好说话了。”苏知夏语调平平,没有发火,“我整理那些东西也要花时间,没有义务帮你补上偷懒落下的功课。”
“就一个本子而已,你至于吗?”陈舟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不高兴,“这么多年交情,这点忙都不肯帮?”
“交情是互相的,不是只有我一直在付出。”
陈舟张了张嘴,一句话接不上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往这边看,他大概觉得难堪,抿紧嘴唇。
“行,我知道了,你现在就是不想帮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矿泉水瓶被他晃得哗哗响。
苏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起伏,没有从前拒绝别人之后那种沉甸甸的愧疚。她低头翻开小册子,继续慢慢往下背。
“我不需要靠不停帮忙,留住谁的好感。”
不远处的树后面,陆时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摊开,但他没有在看。他远远看着这边,看着陈舟离开,又看向站在树下的苏知夏。
他看了很久,嘴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脚边落了一片卷边的樟树叶,被风滚了两圈。
“终于,懂得护住自己了。”
-4-
之后几天,班里慢慢传开话。
有人说苏知夏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有人找她抄作业,她会直接摇头。轮到值日,别人想跟她商量,让她多做一点,借口要去医务室、要去办公室交作业,她也不会答应。偶尔有人随口说一句,让她帮帮忙,她不想做,就直接回绝。
私下里,偶尔能听见几句议论。
“她现在怎么这么冷淡。”
“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借支笔、搭把手从来都答应。”
苏知夏听到了,也不会上前争辩。一次打水的时候,身后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聊起她,她听见了,只是把接满的水杯拧好盖子,安静走开。那些闲话,若是要挨个辩解,只会耗掉自己大把时间。
“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没必要勉强。”
周五开班会。班主任说起培优营的事情,名额只有五个,专门冲顶尖学校,会有额外的辅导和资料,周末也要过来上课。名单按最近几次模考的综合排名来定,苏知夏稳稳在里面。班主任念名单的时候,指尖在打印纸上慢慢划过。
班主任刚说完,温雨立刻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转头看向苏知夏。
“老师,我想跟知夏商量一下。”她声音软软的,“知夏成绩本来就很好,就算不去培优,应该也考得不错。我底子差,特别需要这个机会,能不能让给我?”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知夏身上。大家心里大概都觉得,按照以前的性子,她大概率会松口。后排有个男生轻轻“啧”了一声,被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苏知夏慢慢站起来,脊背挺直。
“老师,我不让。”
她声音清晰,没有拔高,但是全班都听得见。
“名额是按排名排的,规则本来就是公平的。她需要机会,我也需要。不能因为我成绩稍微好一点,就该把机会让出去。”
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说得没错,机会凭自己争取,没有谁理所应当让步。”
温雨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脸色发白,手脚都有点僵。她没想到,苏知夏会当着全班的面,一点余地都不留。她攥着校服衣角,咬着下唇,慢慢走回座位。
苏知夏坐回椅子,心里安安稳稳的。桌肚里,那支断了芯的铅笔,她还没来得及扔掉。
“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再随便交出去了。”
-5-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教室里剩下没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卷子,笔尖沙沙作响;有人慢悠悠收拾书包,磨蹭着不想回家。苏知夏把卷子按顺序理好,塞进书包,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才往外走。路过讲台,她顺手捡起别人落在上面的一块橡皮,放在粉笔盒旁边。
刚走出教室门,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苏知夏。”
她停下脚步,回头。
陆时珩站在不远处,背着黑色书包,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很认真,一只手随意搭在书包带子上。
“你最近,好像过得轻松很多。”
苏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
“是吗?我自己也觉得,心里没那么沉了。”
“嗯。”陆时珩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用勉强自己顺着别人,不用一直委屈,本来就该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苏知夏鼻尖微微发酸。
活上一辈子,所有人都在跟她说,懂事一点,善良一点,多体谅别人。没有人跟她说,她也可以优先顾自己。直到最后,等到一切都毁掉,她才明白过来。
“以前我总怕,拒绝之后别人会讨厌我。”她轻轻说,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里的夕阳更亮一点,“有时候明明不想答应,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不行’。”
陆时珩看着她,眼神很稳。
“真正愿意好好对你的人,不会一直消耗你。如果只能靠不断让步才能留住的关系,本来就留不住。”
晚风穿过走廊,卷起一点灰尘,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苏知夏安静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慢慢懂了。”
陆时珩的唇角松了一点。
“以后,如果遇到难处理的事,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硬扛。”
“好。”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了一小段,到岔路口,才分开。
-6-
日子一天天往下走。
苏知夏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书本上,每天按计划刷题、整理错题,不再分出大量心思去应付各种各样的索取。早读、晚自习,节奏固定,偶尔做题做得头昏,她就趴在桌上闭几分钟眼睛,稍微缓一缓再继续。课间她也不再四处帮同学跑腿,大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复盘错题。
温雨不甘心,试过很多办法。有时候装委屈,有时候找家里长辈来劝,旁敲侧击,希望她松口。有一次姑姑还特意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劝她姐妹之间互相体谅。苏知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该拒绝还是拒绝,不会被几句话打动。次数多了,温雨也慢慢明白,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拿捏她。
陈舟也不再来找她借笔记、找她帮忙,两个人碰面,只是简单点个头,慢慢就疏远了。有时候在食堂排队撞上,也只是错开视线,各自打饭。
那些习惯从她身上拿好处的人,慢慢都退远了。
陆时珩一直在旁边,不会过分靠近,不会说很多漂亮话。碰到她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他不会当众吵架,但是会不动声色地帮她隔开麻烦;碰到难懂的题型,他如果刚好懂,就慢慢讲给她听,节奏很慢,不会催她。有时候放学碰到下雨,他包里会多装一把伞,如果她没带,就安静递过来。
他尊重她想要独自往前走的心思,不会想着替她摆平所有事情。
高考来了。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阳光很足。苏知夏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很平静,没有忐忑,也没有不甘心。校门口挤满家长,有人抱着鲜花,有人踮着脚到处张望。
查分那天,分数出来,足够去她想去的学校。她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愣了好久,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才慢慢拿起手机,给家里发了消息。
温雨最后只够上专科,没有捷径可以走。陈舟没有了之前那些便利,只考上一所普通本科。他们从前靠索取拿到的东西,最后全都留不住。
暑假很快过去,开学,进入大学。
某个傍晚,他们沿着校园里的林荫路慢慢走,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路边长椅上坐着一对低声说话的情侣,还有一只小狗从旁边跑过去。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味道。
陆时珩侧过头看她,脚步慢了半拍。
“现在,不用再逼着自己讨好谁了。”
苏知夏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笑得很舒展,晚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
“是啊。以前我以为善良就是来者不拒,现在才知道,善意要挑人给。”
前世,她把温柔摊开,任谁都可以伸手拿,最后耗干自己。这一世,她把善意收回来,留给值得的人,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陆时珩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
“知夏,前世我没能来得及护住你。”
“这一世,我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
苏知夏心口轻轻一颤,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这么久以来,是他默默看懂她所有的委屈与挣扎。
她没有立刻回答,唇角浅浅扬起。
“那我们慢慢来。先做最好的自己,再在一起。”
陆时珩眼底漾开笑意,轻轻应道:“好,我等你。”
风从林间吹过来,落在身上,温温软软。
她终于不用再害怕得罪谁,不用靠牺牲自己换取别人的夸奖。前路安稳明亮,而那个真心待她的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
“这样,就很好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