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潭拾珠
苍冥山,寒月潭。
终年不散的冷雾像一层薄纱,覆在碧沉沉的潭面上。潭水极寒,深不见底,山里面的修士都说,寒月潭底锁着上古遗煞,寻常妖兽都不敢靠近,更别说凡人。
阿泠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百年。
她不是什么天资卓绝的仙门弟子,只是一株生于潭边的凝露草,吸了千年潭月清辉,侥幸化形。化形那日,潭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一枚莹白圆润的珠子自水底浮起,轻轻落在她掌心。
那是岁玄珠。
守潭老龟弥留之际,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告诉她,岁玄珠承一纪岁月之力,镇着潭底的蚀魂煞。珠子在,煞气便困于潭底;珠子碎,苍冥千里,生灵涂炭。
“阿泠,往后,这寒月潭,就交给你了。”
老龟的龟壳寸寸皲裂,神魂随风散入白雾,只留下这一句嘱托。
百年光阴,朝看晨雾漫山,暮看冷月沉潭。阿泠日日坐在潭边青石上,捧着岁玄珠打坐。珠子温润,源源不断散出清润灵光,压制底下翻涌的黑气。她修为低微,仅仅是草木化形,寿元本就短暂,全靠着岁玄珠的灵气滋养,才能撑过这百年孤寂。
她见过不少途经苍冥山的修士。
有的听闻寒月潭有至宝,兴冲冲闯进来,想夺岁玄珠,都被潭边自生的禁制挡了回去。禁制是老龟留下的,不伤性命,只把人弹飞。那些修士恼怒,骂她占着机缘不识好歹,也有人见她孤零零一个女子守在荒山,动过别的心思。
阿泠从不争辩,只是安静坐在石头上,指尖摩挲着玄珠表面流转的淡淡银纹。
她不想要什么大道长生,也不想去繁华仙宗拜师学艺。她只记得老龟的话,守好这颗珠子,守好这一方山水。
这日黄昏,暮色染透群山,寒雾比往日更浓几分。
阿泠正闭目调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剑锋破空之声,夹杂着一声闷哼。
她猛地睁开眼,草木化成的耳尖微微一动,望向声音来处。
林间枝叶剧烈摇晃,一道青色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来,长剑拄在地上,半跪在地,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乌黑的煞气顺着伤口蔓延,很快染黑了半边衣袍。男子墨发散乱,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清亮如寒星,正是苍冥山隔壁清霄宗的弟子,沈砚辞。
阿泠认得他。
前些年沈砚辞随师门进山除祟,路过寒月潭,远远看见她,还朝她拱手行礼,不曾像旁人一样觊觎潭中宝物。
沈砚辞撑着长剑,想要稳住身形,可侵入经脉的蚀煞太过霸道,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在青草地上。那些黑气顺着血液蠕动,竟有朝着寒月潭方向游走的趋势。
阿泠心头一紧。
这煞气,和潭底蚀魂煞同源!
她起身快步走过去,素白的衣袖一挥,淡淡的草木灵光铺开,暂时拦住黑气蔓延:“你怎么会染上这种蚀煞?”
沈砚辞抬眼看向她,气息不稳:“宗门收到消息,西荒裂隙有煞物出逃,我奉命前去封堵,不料那煞物乃是潭底蚀魂煞溢出的分身,修为远超预估,我不敌,一路逃到这里…… 它还在追我。”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里响起刺耳的尖啸,黑雾翻滚,一只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煞影破开树木,朝着二人疾驰而来,黑雾之中,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
“小心!” 沈砚辞立刻提剑起身,剑光清冽,斩向扑来的煞影。
铮 ——
剑光撞上黑雾,激起漫天黑色碎烟。可那煞影乃是蚀魂煞分出的一部分,杀之不尽,被斩碎的黑雾转瞬又重新聚拢,再次扑杀过来。沈砚辞本就重伤,这一剑几乎耗尽他仅剩灵力,踉跄后退一步,眼看就要被黑雾裹住。
阿泠没有多想,抬手将掌心的岁玄珠向前一送。
莹白的光芒骤然炸开,柔和却磅礴的月华灵光席卷四方。黑雾碰到白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疯狂向后退缩,煞影发出凄厉惨叫,在灵光的压制下不断消融。
岁玄珠悬在半空,银纹流转,整片寒月潭的水面都跟着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沈砚辞怔怔看着那颗珠子,眼中满是震惊:“这就是镇潭的岁玄珠…… 传闻它能引岁月之力,镇压万煞,原来竟是真的。”
阿泠抬手召回玄珠,脸色微微发白。催动岁玄珠极耗心神,她根基浅薄,方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灵力。
煞影暂时退入密林,可阿泠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分身被伤,潭底本体一定会躁动。她低头看向潭面,原本平静的潭水此刻不断翻涌,一缕缕漆黑丝线从水下往上飘,被玄珠的灵光死死挡住。
“蚀魂煞本体感知到分身受损,快要压不住了。” 阿泠声音轻,却带着沉重,“它被岁玄珠封印万年,一直伺机脱困,今日分身前来,恐怕是为了试探封印强弱。”
沈砚辞按住流血的肩头,眉头紧锁:“蚀魂煞一旦破封而出,方圆万里,所有生灵都会被吞掉神魂,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我得立刻传信回清霄宗,请师尊与各位长老前来支援。”
他从储物袋取出传讯玉符,指尖凝起灵力,就要捏碎玉符。
可玉符刚刚亮起微光,远处黑雾又是一阵翻涌,一股更为庞大的煞气席卷而来,直接震碎了玉符。碎片四散飘落,传讯失败。
沈砚辞脸色一变:“它拦住了传讯通路!”
寒雾越来越冷,潭水震荡不休,水下传来隆隆闷响,像是有巨兽在底下翻身。岁玄珠在阿泠掌心微微震颤,光芒忽明忽暗,封印的力量,正在被不断冲击。
阿泠握紧玄珠,抬眼看向沈砚辞:“清霄宗离这里三日路程,消息送不出去,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帮我们。眼下,只能靠我们两个守住封印。”
沈砚辞收剑站直,哪怕身负重伤,脊背依旧挺直:“我是清霄宗弟子,斩煞除祟本就是我的道。阿泠姑娘,你守着玄珠稳住封印,我在外围阻拦煞气,只要能撑到宗门察觉异常赶来,我们就还有机会。”
阿泠轻轻点头。
百年孤寂,她一直一个人守着这片寒潭,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侧,和她一同扛这份重担。
第二章 煞潮夜袭
夜幕很快笼罩苍冥山,冷月悬在山尖,清辉洒落在寒月潭上。
蚀魂煞没有立刻大举进攻,只是源源不断放出细碎煞丝,如同毒蛇一般,试探着岁玄珠的灵光屏障。阿泠盘坐在潭边大石上,双目轻闭,心神尽数系在玄珠之上。玄珠的灵光化作一层半球形光罩,罩住整座寒潭,凡是触碰到光罩的煞丝,瞬间消融。
可每消融一缕,阿泠的神魂就会被牵扯一分。
她本是草木化形,神魂脆弱,持续催动玄珠,如同细草扛住滔天洪水。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沈砚辞在光罩之外巡守。他寻了一处避风的岩石坐下,取出疗伤丹药咽下,指尖运转灵力,一点点压制经脉里残留的蚀煞。丹药效果不错,伤口的出血渐渐止住,但侵入经脉的黑气顽固无比,稍一运功,就会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他一边疗伤,一边留意四周动静,目光时不时落在潭边那个素衣少女身上。
百年之前,他初入仙门,听师长说起寒月潭守珠人。那时他以为守珠人会是白发苍苍的老修士,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安静单薄、由草木化成的姑娘。没有惊天修为,没有盖世法宝,仅凭一颗玄珠,独自守住这足以覆灭群山的凶煞,一守就是百年。
“阿泠姑娘,你撑得住吗?” 沈砚辞低声开口。
阿泠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声音轻轻飘过来:“还好,玄珠本身有镇煞之力,我只是引动它的力量。只是…… 玄珠的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蚀魂煞持续冲击,封印会越来越弱。”
老龟当年和她说过,岁玄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珠子依托 “岁时平衡” 运转,镇压煞气的力量,是从流逝的岁月里借来的。动用力量越多,珠子本身的寿元消耗越快,一旦玄珠灵力耗尽,便会直接碎裂,封印当即溃散。
百年温和压制,消耗尚且缓慢,像今夜这样高强度抵挡煞潮,损耗速度是往日百倍。
沈砚辞沉默片刻:“若是玄珠撑不住,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阿泠轻轻摇头,“岁玄珠是唯一的锁。除非,有人愿意以自身神魂为契,代替玄珠暂时锁住蚀魂煞。只是神魂入封,会永困渊底,永世不见天日。”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潭水翻涌和黑雾流动的细碎声响。
沈砚辞握紧了手中长剑。他是清霄宗弟子,修的是浩然斩邪道,斩尽世间邪祟是他的道心。可是神魂封煞,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他不怕死,修士踏仙路,本就直面生死。可怕的是,就算神魂献祭,也未必能永久困住蚀魂煞,不过是多拖延一段时日。
夜色渐深,月亮移到中天。
忽然之间,潭底的轰鸣陡然放大!
黑色巨浪自潭心冲天而起,巨大的煞气漩涡在潭面成型,无数怨魂嘶吼着从漩涡里涌出,铺天盖地朝着灵光光罩撞去。
煞潮来了!
“小心!” 沈砚辞猛地起身,长剑出鞘,青青色剑光纵横翻飞,将冲到近前的怨魂一一斩碎。怨魂杀不胜杀,前一批消散,后一批立刻补上,黑雾层层叠叠,不断撞击光罩。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灵光光罩都剧烈震颤,阿泠身子一晃,一口淡绿色的血从唇边溢出。那是草木修士的心血,落在青石上,瞬间长出几株小小的凝露草,转瞬又被溢出的煞气灼焦枯萎。
玄珠光芒忽明忽暗,银纹上面,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裂纹。
阿泠瞳孔微缩。
裂纹!
玄珠已经开始受损了。
她咬牙稳住心神,将自身草木本源之力尽数渡入岁玄珠。蓬勃的生机从她体内涌出,汇入珠子,黯淡的白光重新暴涨,硬生生把往前压的煞潮逼退数丈。
可代价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扎根在天地间的草木本源正在枯萎。百年修为,百年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沈砚辞看见她吐血,心头一紧,剑光更快,奋力斩杀四周怨魂:“阿泠!别再硬渡本源进去!你的根基会碎掉!”
“我不渡,玄珠碎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了。” 阿泠声音发颤,却没有停下,“我本就是潭边一株草,得潭月灵气才得以化形,我的命,本就和寒月潭绑在一起。”
黑雾之中,传来蚀魂煞低沉沙哑的笑声,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守珠人…… 放弃吧。困我万年,你们已经尽了本分。交出玄珠,我可以留你们神魂不散,化作我的伴魂,永世与我同游黑暗……”
“邪祟休要蛊惑人心!” 沈砚辞一声厉喝,一道最强剑诀劈出,青色长虹贯穿黑雾,重创煞潮核心。
蚀魂煞吃痛,怒吼一声,更多的煞气从潭底涌出,冲击变得更加狂暴。
灵光光罩的裂纹越来越多,蛛网一般蔓延开来。岁玄珠剧烈抖动,阿泠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灵力快要枯竭,本源快要耗尽,撑不了多久了。
沈砚辞一边挥剑,一边飞快思索对策。传讯玉符碎了,外援断绝,光罩眼看就要破碎。
他看向阿泠,又看向那颗布满细纹的岁玄珠,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
他收剑,快步冲到阿泠身侧。
阿泠勉强睁开眼,看向他:“沈砚辞?你过来做什么,快回去抵挡煞魂!”
“阿泠,” 沈砚辞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减轻玄珠负担。清霄宗有一门上古封煞咒,修士以神魂烙印附在玄珠之上,能分担封印压力。烙印不会立刻吞噬神魂,只是会持续消耗我的寿元,能帮玄珠多撑很久。”
阿泠一怔,立刻摇头:“不行!神魂烙印一旦打上,蚀魂煞会持续啃噬你的神魂,日积月累,你会慢慢魂飞魄散!”
“总比现在封印破碎,万里生灵尽丧要好。” 沈砚辞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纯粹的金色神魂灵光,“我修斩邪道,神魂自带浩然正气,恰好克制蚀魂煞。我是最合适的人。”
不等阿泠再劝阻,他指尖灵光一点,直接印在了悬浮的岁玄珠之上。
金色光纹和珠子原本的银纹交织在一起,顺着纹路蔓延。玄珠微微一震,原本摇摇欲坠的光芒重新稳定几分,冲击光罩的煞潮,力道明显弱了一截。
蚀魂煞暴怒嘶吼:“区区小辈,竟敢以神魂烙印锁我!!”
滔天煞气疯狂朝着沈砚辞涌去,无数黑气缠上他的四肢,往他天灵盖钻。沈砚辞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却稳稳站着,没有后退半步,长剑依旧紧握在手。
阿泠看着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心口像是被寒潭冰水浸透,酸涩又发疼。
她守了百年,一直以为这份重担只有自己扛。可眼前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修士,愿意拿出自己的神魂,陪她一起守。
她抬手,轻轻擦去嘴角血迹,重新闭目,凝神控住玄珠。
一人在外挥剑挡煞,一人在内持珠镇封。冷月之下,寒潭边上,两道身影彼此依靠,硬扛着无穷无尽的煞潮。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黑雾一波接着一波,不知疲倦地撞击光罩。等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巅洒落,蚀魂煞畏惧天光,煞气潮水般退回潭底,只余下零星黑气在潭面盘旋。
煞潮暂时退去了。
危机暂缓,紧绷的力量骤然松弛。阿泠身子一软,直直往旁边倒下去。沈砚辞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
阿泠靠在他臂弯里,意识昏沉,气息微弱:“…… 天亮了。”
“嗯,天亮了,我们撑过一夜。” 沈砚辞声音沙哑,他身上到处都是黑气灼伤的痕迹,经脉里蚀煞翻涌,神魂烙印处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岁玄珠。
珠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金色剑纹,裂纹还在,但是不再继续扩张。只是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已经和这颗珠子、和潭底的蚀魂煞绑在了一处。往后每一日,他都会持续承受煞气啃噬。
阿泠缓了片刻,勉强站稳,抬眼望向沈砚辞:“你还好吗?神魂烙印…… 一定很痛。”
“无妨,还扛得住。” 沈砚辞勉强笑了笑,只是笑容苍白,“我们还有时间。只要坚持下去,清霄宗的师长迟早会发现不对劲,赶来支援。”
只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安慰。蚀魂煞有意封锁整片苍冥山的灵讯,外界很难感知这里的异动。或许,他们要这样一直守下去,不知道要守多少年。
阿泠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草木生机,轻轻渡入沈砚辞体内。淡绿色灵光缠绕着他,一点点抚平煞气带来的神魂创伤。
“我的本源不多了,但是草木生机可以暂时帮你压制煞气侵蚀。往后,我们轮流调息,一同守着玄珠。”
沈砚辞看着她干净柔和的眉眼,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下来。
百年寒潭,冷月孤雾,从今往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第三章 潭底旧事
白日里,寒月潭安静了许多。
蚀魂煞蛰伏在潭底休养,不再发起大规模进攻,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时不时试探。阿泠和沈砚辞轮流打坐休息,一人镇守玄珠,一人疗伤调息。
阿泠趁着休整的时候,和沈砚辞说起老龟告诉她的旧事。
万年前,蚀魂煞本不是天生凶物。
上古之时,这里曾是一座繁华仙城,名唤月渊城。城中修士无数,安居乐业。后来域外邪魔入侵,月渊城修士拼死抵抗,全城所有人燃尽神魂布下大阵,抵挡邪魔。万千神魂的怨恸、不甘、愤恨交织在一起,慢慢沉淀,滋生出了蚀魂煞。
它承载一城亡魂的痛苦,憎恨仙途,憎恨生灵,想要把世间万物都拉入和它一样永无解脱的黑暗。
上古仙尊不忍彻底灭杀它 —— 万千亡魂本是护世英雄,杀煞,等于彻底碾碎那些残存的残魂。于是仙尊炼制岁玄珠,以岁月之力将它封印在寒月潭底,留下守潭一脉,世代看管,不令出世。
老龟就是初代守潭者收下的灵龟,代代相传,直到最后只剩它一个,再然后,遇上化形的阿泠。
“所以蚀魂煞不全是恶,它只是困在无尽痛苦里,找不到出路。” 阿泠望着碧绿潭水,轻声说道,“老龟说,最好的结局不是斩杀它,而是化解亡魂怨念,让那些破碎神魂得以解脱。只是怨念积攒万年,太重太重,根本无从化解。”
沈砚辞闻言沉默许久。
他修斩邪道,从前一直认为邪祟便该一剑斩除,以绝后患。可听完这段往事,他心中道心,悄然生出一丝变化。
斩除容易,解脱最难。
“若是真能化解怨念,蚀魂煞消散,岁玄珠也就不用再镇压它,你不必继续守在这里,我神魂上的烙印也能解开。” 沈砚辞缓缓开口,“只是万年积怨,谈何容易。”
“我也不知道办法。” 阿泠轻轻摇头,“老龟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天,他们一个打坐养伤,一个留意潭底动静。闲暇的时候,沈砚辞会和阿泠讲外面的仙门趣事:清霄宗的云海梯田,春日漫山的灵桃花,同门师兄弟一起下山除祟,集市上各式各样稀奇的灵果法器。
阿泠听得很认真,眼底带着浅浅向往。她百年不曾离开寒月潭,世界就只有这一汪潭水,一圈青山,一轮冷月。
她也会和沈砚辞说寒潭的秘密:哪块石头底下长着可以安神的凝露草,哪个方向的山涧有最清甜的灵泉,每月十五月华最盛的时候,潭面会浮起细碎的月鳞,玄珠吸收月华,力量会强盛几分。
沈砚辞会把自己储物袋里留存的灵糖拿给她。那是山下凡人市集买来的蜜糖,入口清甜。阿泠第一次吃到,眼睛微微亮起来,像山间接住月光的露珠。
只是平静之下,隐患从未消失。
沈砚辞神魂上的烙印日复一日被煞气啃噬。起初只是偶尔神魂刺痛,慢慢的,痛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打坐到一半,黑气突然从经脉翻涌而上,他会浑身抽搐,冷汗浸透衣衫,要靠着阿泠源源不断渡出草木生机,才能慢慢压下去。
阿泠看着他日渐虚弱,心里越发焦灼。她试过很多办法,翻遍老龟留下的一卷残破玉简,寻找解除烙印、化解煞气的法子,可玉简内容残缺,一无所获。
这一夜,又是月圆。
月华倾泻,岁玄珠吸收月光,光芒比往日明亮。可潭底的蚀魂煞,也借着月阴之力,力量大涨。
潭水疯狂沸腾,黑色水柱接连冲出水面。这一次,蚀魂煞没有放出铺天盖地的怨魂,潭心缓缓旋开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传来它直接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无数人声的嘶吼。
“守珠人,还有你这清霄宗的小剑修。你们日日守着封印,日日承受煎熬,何必执着?”
黑雾凝聚成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影,悬浮在潭面之上,隔着灵光光罩,看着他们二人。
“那月渊城亡魂的痛苦,你们体会不到。万年暗无天日,困在狭小潭底,时时刻刻回忆战死那一刻的绝望。我想要自由,有错吗?”
阿泠握着玄珠,平静开口:“你若是出世,会吞噬无数无辜生灵,把别人也拉入你的痛苦之中。你的苦难,不该由旁人偿还。”
“无辜?” 黑影低低笑起来,笑声悲凉又疯狂,“世间仙门高高在上,享受大道长生,可当年月渊城赴死的时候,又有多少仙宗愿意伸手相助?他们冷眼旁观,看着我们全城覆灭。凭什么只有我们承受永劫?”
沈砚辞握住长剑,没有立刻出剑:“当年旧事已成过往,如今的苍生,没有参与当年的抉择。你不该迁怒他们。”
“众生一体,仙路冷漠,本就该一同沉沦。” 黑影抬手,无数黑色触手拍击光罩,“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放开玄珠一道缝隙,放我出去,我可以带走你们二人,让你们和我一同见证这个世界归于黑暗。若是不肯,待到我积蓄足够力量,破封之日,先吞掉你们两个的神魂。”
阿泠没有动摇:“我们不会放开封印。”
“冥顽不灵。”
黑影不再劝说,煞气全力爆发,新一轮的猛攻开始。
这一次的冲击,比第一夜的煞潮还要猛烈。灵光光罩上的裂纹飞速增多,岁玄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沈砚辞神魂烙印处剧痛爆发,一口鲜血喷在长剑上,金色剑纹都黯淡下去。
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黑气顺着他的伤口往神魂里钻,他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剑柄。
“沈砚辞!” 阿泠惊呼一声,分出一部分玄珠灵光护住他,可这样一来,抵挡煞气的力量又弱了几分。
眼看光罩就要破碎,阿泠忽然想起老龟玉简里一句零散记载:岁玄珠可以开启 “溯岁” 之术,短暂回溯时光,窥见封印根源,有机会触碰到怨念本源。只是溯岁是禁忌之术,强行催动,会抽取使用者大半寿元,稍有不慎,直接神魂湮灭,困在岁月夹缝之中,永远回不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阿泠咬了咬牙,心神沉入岁玄珠最深处,引动了那一段尘封的术法。
“溯岁!”
银白光芒冲天而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周遭的黑雾、冲击、嘶吼全部静止。阿泠的神魂化作一道微光,顺着玄珠的岁月长河,往万年前回溯而去。
沈砚辞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阿泠的身影变得透明。他想伸手去拉她,却什么都碰不到,心底涌上巨大恐慌:“阿泠!不要!回来!”
可那道白光,已经消失在岁月流光里。
第四章 万年前月渊
阿泠再次看清周遭景象的时候,已经不在寒月潭。
她站在一座恢宏巍峨的古城城门之外。
高耸城墙绵延万里,城楼之上刻着 “月渊” 两个古篆大字,灵光流转。城内亭台楼阁错落,灵鹤在空中盘旋,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修士,有说有笑,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白雾。
这里是万年前,还没有陷落的月渊城。
溯岁之术,让她看见了当年。
她只是一缕外来神魂虚影,旁人看不见她,碰不到她,只能静静旁观。
城中一片祥和,修士耕耘灵田,孩童追逐灵兽,长老们在大殿推演阵法。可平静之下,人人眼底藏着忧虑。天边远方,一层灰黑色瘴气正在缓缓蔓延,那就是域外邪魔的大军,一步步逼近月渊地界。
城主召集全城修士,在主城大殿议事。
“邪魔势大,周边三座仙城已经尽数沦陷,城中修士神魂被吞,无一活口。援军路途遥远,三个月之内不可能抵达。” 一身银甲的城主声音沉重,“我们月渊城,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我们失守,邪魔长驱直入,后方万千凡城、仙门都会遭殃。”
一名年轻修士起身:“城主,我们死守!以全城大阵阻拦邪魔!”
“死守,代价是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城主闭了闭眼,“大阵需要以神魂为引,大阵启动,布阵之人神魂会和阵法绑定,邪魔不灭,神魂不得解脱。”
大殿寂静片刻,随后,一名又一名修士陆续站出来。
“我愿意。我自幼在月渊长大,城池便是我家,我不能看着邪魔踏进来。” “我还有弟子在后方凡城,我要护住他们。” “死战而已,我辈修士,何惧神魂俱损!”
没有一个人退缩。
阿泠飘在大殿角落,静静看着。
她终于明白蚀魂煞心底的不甘从何而来。这些人不是天生怨戾的凶徒,他们是主动选择赴死的英雄。他们明明是为了守护苍生献祭自己,可到最后,所有人遗忘了他们的牺牲,他们万千神魂纠缠在一起,困在幽暗潭底万年,只剩下无尽痛苦和怨愤。
大战很快到来。
邪魔遮天蔽日,嘶吼着冲向月渊城墙。月渊修士结成大阵,灵光冲天,和邪魔厮杀。鲜血染红长空,修士一个个倒下,神魂飞入大阵之中,化作阵法的力量。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
邪魔主力被拦在月渊城外,无法继续向前。而月渊城,全城修士神魂耗尽,整座城池化作废墟。万千破碎神魂交织,痛苦、不舍、不甘、委屈汇聚,慢慢孕育出蚀魂煞。
域外邪魔残部退走了,后方仙城得救。可没有人记得月渊城所有人的牺牲。漫长岁月流转,这件事慢慢变成古籍里一句简单记载,再后来,连记载都遗失了。
英雄无人铭记,牺牲无人感念,只剩下一团承载所有痛苦的煞物,被镇压在寒潭底下,永世不见天光。
阿泠看着漫天消散的神魂光点,心口发酸。
蚀魂煞想要的,从来不是毁灭世界。它只是想要有人记得,月渊城曾经有一群人,以性命挡住浩劫。它的怨恨,是被遗忘的委屈。
就在这时,岁月流光开始剧烈震荡。
溯岁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必须立刻回去。阿泠最后回望一眼残破的月渊废墟,牢牢记住这一切,神魂化作白光,顺着来路飞速往回赶。
眼前光影一晃,她重新落回寒月潭边。
周遭的时间恢复流动,汹涌煞气依旧在撞击光罩,沈砚辞还在焦急地望着玄珠方向,眼底满是不安。看见阿泠神魂归位,身影重新凝实,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阿泠,你回来了!你刚刚去了哪里?”
“我看见了万年前的月渊城。” 阿泠气息虚弱,溯岁抽取了她大量寿元,她原本草木本源就受损严重,此刻更是摇摇欲坠,“我知道怨念的根源了。”
她抬起头,看向黑雾凝成的蚀魂煞虚影,声音清晰,穿过轰鸣的煞气:“我看见了月渊城所有人。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为了拦住邪魔,全城赴死。他们不是活该永困黑暗的凶魂,他们是守护苍生的英雄。”
这句话落下,铺天盖地的煞气猛地一滞。
蚀魂煞的黑影僵住了,无数嘶吼的怨魂,一瞬间安静下来。
漫长万年,从来没有人对它说过这句话。所有人看见它,只会恐惧、厌恶,喊它邪祟、凶煞,一心想要镇压斩杀。没有人记得,它本源是一群舍身赴死的修士。
黑影微微颤抖:“……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阿泠缓缓点头,“他们不该被遗忘,他们的牺牲值得被记住。怨恨困住你的不是封印,是万年无人知晓的委屈。”
沈砚辞也立刻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若是世人知晓月渊旧事,会感念他们的付出。我们可以将这段过往记下,传遍仙门,让后世修士,永远记得月渊城的牺牲。”
黑雾翻涌不定,黑影的形态忽明忽暗。
万年积攒的怨念,不是一句话就能消散。可那层坚固冰冷的黑暗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蚀魂煞低声喃喃:“记住…… 有人会记住我们?”
“会。” 阿泠握紧岁玄珠,玄珠的光芒柔和下来,不再是强硬镇压的寒光,而是带着安抚的月华,“我们不骗你。”
黑影沉默很久,潭底翻涌的煞气一点点回落,撞击光罩的力量慢慢停下。
“若是你们骗我……” 蚀魂煞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会再次掀起煞潮。”
“我们不会骗你。” 沈砚辞抬手,指尖凝起灵光,在空中书写月渊城的往事,“我以清霄宗弟子的道心起誓,将月渊城的故事传出去,立碑于苍冥山外,供过往修士祭拜。”
灵光文字浮在空中,字字清晰。
蚀魂煞望着那些文字,笼罩整片寒潭的黑雾缓缓下沉,重新退回潭底深处。滔天煞气,暂时收束。
这一次,不是被武力镇压,是怨念暂时平复。
危机,暂时平息。
阿泠身子一软,瘫坐在青石上。溯岁消耗太大,她鬓边甚至生出一缕淡淡的白丝,草木化形的她,本不该有白发。
沈砚辞连忙过来扶住她,神色担忧:“你耗损太多寿元,先好好调息。立碑传书之事,交给我。”
第五章 碑记月渊
接下来的日子,不再是无休止的对抗。
蚀魂煞蛰伏潭底,不再主动进攻封印,只是安静沉在水下,仿佛在等待承诺兑现。
沈砚辞休养几日,伤势稍稍稳定,便动身离开寒月潭,前往苍冥山外围。他要寻一处合适的山岗,立下石碑,刻下月渊城的往事,同时想办法把消息传回清霄宗。
临走前,他看向阿泠:“我快去快回,最多七日就回来。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千万小心,若是潭底异动,立刻以玄珠传讯给我。”
阿泠点头,把一小瓶凝露草汁液递给她:“这个可以压制你神魂烙印的疼痛,路上记得按时服用。路上小心。”
“嗯。” 沈砚辞收好瓶子,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御剑,消失在山林尽头。
阿泠独自留在寒月潭。
没有了每日激烈的煞潮冲击,山林恢复安静。她每日坐在潭边,一边调息滋养受损本源,一边留意潭底动静。潭水安安静静,偶尔有一缕淡淡的黑气浮上来,没有恶意,只是静静飘一会儿,又沉回去。
第七日傍晚,远处天边一道青色剑光飞来。
沈砚辞回来了。
他落在潭边,脸上带着淡淡疲惫,但是眼底有笑意:“石碑立好了,就在苍冥山口,往来修士都能看见。我也设法绕过煞气封锁,把传讯送回清霄宗。师尊收到消息,会带着长老过来,一同商议如何安抚月渊残魂。”
阿泠眼睛一亮:“太好了。”
“我把碑文念给你听。” 沈砚辞缓缓开口。
“万年前邪魔入侵,月渊一城修士,以身铸阵,阻敌于苍冥之外,护亿万生灵。全城神魂尽葬于此,化为蚀魂,困于寒潭。非是凶邪,乃是义魂。后世之人,当知其功,怀其义,勿忘。”
短短数行文字,刻在青石之上。
阿泠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潭底传来极轻的震颤,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蚀魂煞听见了碑文内容。
几日后,清霄宗宗主带着数位长老赶到苍冥山。一行人来到寒月潭,听完阿泠和沈砚辞讲述全部经过,又去山口看过石碑,一众长老神色震动。
他们翻阅宗门留存的上古残卷,终于找到关于月渊城寥寥几句记载,证实了故事属实。
“万万没想到,流传万年的凶煞,原来是一群护世义士的残魂。” 宗主长叹一声,“镇压容易,度化最难。我们不能再以斩煞之心对待他们。”
众人一同来到潭边,以宗门香火、静心咒文,隔着潭水祭拜月渊亡魂。
香火灵光温和,缓缓沉入潭底。
潭底的黑气升腾起来,不再带着戾气,只是缭绕在香火灵光周围。蚀魂煞的声音响起,不再有疯狂怨毒,只剩下疲惫:“万年了,终于有人知道我们不是天生恶煞。”
可怨念根深蒂固,不是一次祭拜、一块石碑就能彻底消散。残魂痛苦积攒太久,依旧无法解脱。
一位精通魂道的长老沉吟许久,开口说道:“想要彻底化解,需要长久不断的念力祝福。岁岁年年,有人记得他们的牺牲,诚心祈愿,怨念才会一点点消融。这个过程,极漫长,或许要再历经数千年。”
岁玄珠依旧需要镇守,只是不再是以强硬镇压的方式,而是和祈福念力一同,慢慢安抚残魂。
沈砚辞神魂上的烙印,依旧还在。只是蚀魂煞不再刻意啃噬他的神魂,痛楚减轻许多,只是烙印无法立刻抹去,他依旧要长久和寒月潭绑定。
长老提议:“寒月潭依旧需要守者。阿泠姑娘本是潭边草木,与玄珠同源;沈砚辞师侄神魂烙印附于玄珠之上,二人最合适。若是你们愿意,可以一同留在这里,守潭伴魂,等待怨念消解之日。清霄宗会定期派人送来香火、灵材,助你们修行。”
阿泠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转头望向她,眼底带着温柔笑意:“我愿意。”
他本来是清霄宗前途光明的弟子,本该下山历练,登临仙途。可经历这一切之后,他的道心已经变了。斩邪只是小道,渡劫痛苦,铭记牺牲,才是他想要走的路。
阿泠弯起唇角:“我也愿意。”
百年孤寂,如今有人相伴,漫长守候,不再难熬。
清霄宗长老们留下大量灵物、静心经文,交代完毕,便告辞离去。
苍冥山寒月潭,又恢复了往日安静。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六章 寒潭共守
春去秋来,岁月缓缓流淌。
山口的月渊碑,渐渐有修士前来祭拜。有人路过看见碑文,知晓这段尘封往事,会停下脚步,恭敬上香,诚心祈愿。一缕缕善意念力随风飘入寒月潭,沉入潭底,一点点抚平残魂的伤痛。
阿泠和沈砚辞日复一日守在潭边。
白日,阿泠打理潭边成片的凝露草,用草木灵光滋养山林。沈砚辞或是诵读静心经文,或是在潭边练剑,剑光不再是斩煞的凛冽锋芒,变得温润柔和,剑光落在潭面,会激起一圈圈银色涟漪。
偶尔,蚀魂煞会化作淡淡的黑影浮上潭面,安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听经文。它不再嘶吼,不再想要破封而出,只是安安静静,像一个在漫长黑暗里,终于等到一丝暖意的旅人。
它有时候会和他们说起万年前月渊城的小事:哪家修士酿的灵酒最香,城主养的灵鹿很温顺,城墙上春天会开满紫色的幽昙花。
阿泠和沈砚辞认真听着,把这些细碎故事记下来,写在玉简上,送到山口石碑旁,让后来祭拜的人知道,月渊城不只是一个名字,那里曾经有鲜活温暖的人。
沈砚辞神魂烙印的疼痛越来越轻。蚀魂煞不再伤害他,甚至会主动收敛煞气,避免伤到他。只是烙印还在,他的寿元依旧和寒潭、岁玄珠相连,他很难离开苍冥山太久。
阿泠之前催动溯岁损耗的寿元,靠着岁玄珠月华和清霄宗送来的灵材慢慢补回来,只是鬓边那一缕白发,再也没有变回绿色。她倒不在意,笑说这是岁月留给她的印记。
每到月圆之夜,月华最盛。
阿泠捧着岁玄珠坐在青石上,沈砚辞坐在她身侧。玄珠悬浮在两人中间,银纹与金色剑纹缠绕流转,月光铺满潭面,波光粼粼。
“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怨念才能完全消散。” 阿泠轻声说。
“多久都没关系。” 沈砚辞侧头看她,目光温和,“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我陪着你一起等。”
蚀魂煞淡淡的黑影从潭底浮起,停在不远处,静静沐浴月光。
“等到那一日,万千残魂解脱消散,岁玄珠就不必再承担封印之责。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 它忽然开口问道。
阿泠想了想,眼底带着向往:“我想出去看一看。你和我说过的清霄宗云海,山下凡人的集市,漫山桃花,我都想去看看。”
沈砚辞笑起来:“好。等到那一天,我陪你走遍山河。我们去看云海,吃灵糖,去看所有你不曾见过的风景。”
黑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好,我等着那一天。”
寒雾轻轻浮动,冷月高悬。
寒月潭不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凶煞禁地,这里藏着一段被找回的历史,一份漫长温柔的守候。
一株草木化形的守珠人,一位身负神魂烙印的剑修,还有一群困在黑暗里,终于等到被人铭记的万古义魂。
岁月流转,玄珠流光,青山常在,冷月如期。
他们静静守在这里,等着怨念消融的那一日,也守着彼此,岁岁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