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蓝星世界大战,一个疯狂国家全面引爆核弹。
蓝星成了人类禁区。
没有人再想战争,只想活下去。
在核辐射的环境下,逃的逃,躲的躲。
而我的先祖,便是逃的那一部分。
他们登上了“九州方舟”的宇宙飞船,寻找新的家园。
不知道在黑暗的宇宙航行多久。
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
只知道祖先死了一批又一批。
低温休眠舱里的祖先也一批批被放弃。
在九州方舟能量将尽时,来到了这个遗传物质全面崩溃的世界。
人类从最开始生出马、牛、羊感到惊慌,到如今已经习惯。
而如今,孩子越来越小。
狗、蛇、兔子、刺猬。
我们再一次陷入了慌乱。
1
我是雄老鼠,叫狗二二。
妈妈是猫,爸爸是狗,失踪了。
我睡醒的时候,姐姐狗一一的窝是空的。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妈妈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听见我喊,耳朵抖了一下,没回头。
“妈,姐呢?”
“出去了吧。”她打了个哈欠,指甲缝里卡着几根灰毛。
隔壁蛇婶挺着肚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吐着信子叹气:“又没一个。”
她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这年头,睡一觉少一个,睡一觉少一个。”
我出门找了一圈。
路上看见荷兰猪叔叔在地上爬,后半截身子没了,拖着肠子往菜叶子那边挪。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笑:“荷兰猪,你今天又得吃三斤草才能长回来吧?”
荷兰猪叔叔头也不抬:“滚蛋,老子明天就能跑。”
没人找狗一一。
没人报警。
没人贴寻人启事。
甚至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我蹲在垃圾堆旁边啃一块发霉的面包边,听见两个大人聊天。
“老狗家的闺女也没了?啧,最近失踪的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嘛,昨天东边那排窝棚,一家五口全没了。”
“哎,习惯了习惯了。”
妈妈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趴在她脚边问:“妈,你不担心姐?”
她舔了舔我的耳朵,舌头有点凉。
“担心有什么用?”
她翻了个身,把肚子对着我。
“睡觉。”
“哦。”
我回到自己的窝。
2
猛犸象爷爷住在西边最大的那个废车棚里。
他太大了,趴下来的时候,那两根弯牙能戳穿半面墙。
我趁妈妈出门找吃的,偷偷溜过去。
他正在用鼻子卷着一块铁皮扇风,看见我来,眼睛弯了一下:“小狗二二,又偷跑?”
“爷爷,你说说以前的事呗。”
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以前?以前我们坐大船来的。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都在那船上睡着。”
“睡着?”
“低温休眠舱,冻得梆硬。塞满了怎么办?扔。能量不够了,先扔冻得最久的。你太爷爷就是那么没的。醒了,发现自个儿被拖出来了,搁在过道上等死,死了就丢到太空。”
他抬起一只脚,比划了一下。
“后来到了这儿。下来一看,好家伙,绿的倒是绿的,吃一口拉三天稀。”
我好奇问:“然后呢?”
“然后?”他嗤笑一声。
“然后就开始生呗。头一胎生出个马,把接生的吓得当场晕过去。第二胎生出头牛,全家哭了三天。再后来,羊啊蛇啊猪啊,生着生着就习惯了。”他顿了顿,眼珠子转过来看我,“你们这批小的,怎么越生越小了?”
我低头看自己,灰毛,长尾巴,尖嘴——老鼠。
“以前最差也是个狗,”猛犸象爷爷嘟囔着,“现在倒好,兔子、刺猬、老鼠……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鼻子里又喷出一股气。
“爷爷,你想蓝星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用鼻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想那玩意儿干啥。这儿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水痕,被他飞快地用蹄子蹭掉了。
3
我要去猛犸象爷爷那里,被妈妈发现。
“不许去!”妈妈一爪踩住我的尾巴,“你知不知道最近失踪了多少?不是一个一个丢,是一家一家丢!猛犸象那边,少说丢了二十户!”
“爷爷不会——”
“你懂什么!”她把我按在墙角,瞳孔竖成一条线,“你爸怎么没的?就是晚上去他那儿搬废铁,白天就没回来!”
我缩了缩脖子。
蛇婶挺着肚子从门口路过,幽幽地插了一句:“狗二二,听你妈话。猛犸象隔壁那窝兔子,老兔子前天还跟我借盐呢,昨天一整窝没了。”
可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铁蛋和二狗子下午来找我,我们四个蹲在排水沟里商量了半天。
“猛犸象爷爷要是真吃人,咱得盯着他。”铁蛋用爪子刨着地,“我盯上半夜,狗二二你盯下半夜。”
“我妈不让——”
“你妈睡了不就行了?”
4
我从来没熬过十二点。
真的。
那天晚上我趴在猛犸象爷爷废车棚对面的破沙发底下,眼睛瞪得溜圆。
前半夜啥也没有,爷爷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刚往下沉——
“咯吱。”
我猛地睁眼。猛犸象爷爷站起来了。
不对,他趴着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一座肉山,站起来……更像一座肉山。
可他的眼睛不对。
两个眼珠子红得滴血,在黑暗里像两盏灯笼。
他鼻子一卷,把铁蛋从沙发后面薅了出来。
铁蛋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二狗子从另一边跑,被他一脚踩住,尾巴都从蹄子缝里滋出来了。
我连滚带爬往家跑。
路过蛇婶家,门开着,蛇婶正把她的邻居田鼠阿姨往嘴里吞,田鼠阿姨下半截已经进去了,两条腿在外面蹬。
再跑两步,看见荷兰猪叔叔。
白天还在地上爬的那个。
现在正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啃,小荷兰猪的腿还在抽。
我撞开自家门,喊:“妈!姐可能不是失踪——”
我想说可能是被邻居吃了。
但妈妈蹲在床底下,嘴里咬着什么,咯吱咯吱嚼。
她转过头,满嘴都是毛,灰的,跟姐姐一个色。
“二二,”她含含糊糊地说,“过来。”
我不断后退。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跑了。
那一晚上我在垃圾堆后面躲到天亮,浑身抖得像筛糠。
5
白天来了。
妈妈蹲在门口舔毛,看见我回来,打了个哈欠:“跑哪去了?早饭也没吃。”
她肚子鼓鼓的,嘴边干干净净。
蛇婶靠在门框上摸着肚皮叹气:“唉,又少了一家。东边那排窝棚,全空了。”
我盯着妈妈。
她舔爪子的动作、叹气的样子、跟蛇婶闲聊的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去找猛犸象爷爷。
他正用鼻子卷着个破收音机拧来拧去,看见我来,哼哼两声:“小狗二二,你昨晚跑哪去了?你妈找你一宿。”
我站在猛犸象爷爷面前,腿还在打颤。
我能说的,只有猛犸象爷爷。
“爷...爷爷,你...你昨晚吃了铁蛋和二狗子...”
他愣了。
鼻子卷着的收音机啪嗒掉地上。
我继续说:“你还吃了荷兰猪他邻居,吃了蛇婶对门那窝兔子——”
“放屁!”他猛地站起来,地都震了一下,“我昨晚睡着就没动过!”
我握紧拳头:“你当时眼睛是红的!”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不知道是我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我直接从他床底下拖出铁蛋的半条腿、二狗子的尾巴尖,还有一堆沾着口水的灰毛。
猛犸象爷爷低头看着那些东西,鼻子慢慢垂下来,抵在地上。
“我……”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我不记得……”
6
猛犸象爷爷趴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狗二二,我刚来这地方的时候,没有一只动物,遍地都是植物。”
“这和你吃人有什么关系?”
他用鼻子尖戳了戳地面。
“我是说,我落地那会儿,方圆几百里,连一只蚊子都没有,只有植物,漫山遍野的植物。”他顿了顿,“结果后来人开始生孩子了,生着生着,植物越来越少,动物越来越多,我从人变成了大象,还活了那么多年...”
他忽然站起来,绕着自己那堆废铁走了两圈。
“我的寿命长得太怪了!而且刚落地那会儿,生出来的孩子好歹是马、是牛,现在呢?兔子、刺猬、老鼠——”他低头看我,“狗二二,你们怎么越来越小了?”
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跟昨天、跟前天、跟从记事起就一模一样。
猛犸象爷爷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嚎:“难道我们人类——本就该死吗?!”
嚎完他又趴下了,鼻子搭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彻底绝望了。
7
晚上到了,我不敢回家。
可妈妈来找我了。
她笑眯眯地站在巷子口,尾巴一摇一摇:“二二,回家吃饭了。”
我往后退,她就往前走,一直把我堵到墙角。
然后她那张猫脸就裂开了——真的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
她把我缠住了。
先是尾巴,再是爪子,最后整个身子裹上来,勒得我肋骨咯吱响。
“妈——”
她一张嘴把我脑袋吞进去了。
我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可就在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妈妈在抖。
她一边嚼一边抖,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滴在我还露在外面的脚上。
她在害怕。
她不想吃我。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荷兰猪叔叔白天在地上爬,就像蛇婶摸着肚子叹气,就像铁蛋和二狗子跑不掉——
我想起猛犸象爷爷说的:遍地植物,没有动物。
植物……绞杀。
一棵树缠着另一棵树,藤蔓勒死寄主,根须扎进对方身体里抢养分——这不就是吃吗?
我们互相吃来吃去,跟植物绞杀有什么区别?
可植物不会哭啊。
妈妈哭了。
她一边吃我一边哭。
那这个“吃”到底是个啥?
白天又来了,妈妈又回去了。
我从她牙缝里爬出来——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皮都没了,但肉正在慢慢长。
寿命变长、受伤不会死、绞杀...
我们真的是动物吗?
8
我拖着残躯去找猛犸象爷爷,目光坚毅。
“爷爷,你把剩下的尸体给我吧!”
“什么?”
“铁蛋的、二狗子的,你床底下那些。我吃。”
猛犸象爷爷瞪着我:“你疯了?你想变成我们晚上那样吗!”
“刚出生的孩子晚上也在吃!”我抬头看他,“爷爷,你见过刚出生的孩子吃人吗?”
他嘴张了张,没说话。
他给我叼出一只老鼠腿,灰毛,细爪子——是我一个月前失踪的青梅竹马,住东边第三排窝棚的,叫小枣。
我吃下去了。
一瞬间,小枣的思想灌进来了。
她害怕。
她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出生两天的弟弟被塞进嘴里,她伸手去拦,手变成了藤蔓,缠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只想跑。
她只想带着弟弟跑。
“小枣,”我在脑子里说,“你弟弟没了。”
她在我身体里抖了一下。
“但你现在在我这儿。我不吃你的意识,你就待着。”
她安静了。
晚上来了,周围又开始嘎嘣嘎嘣响,但小枣没疯。
9
第二具尸体有点大,是只狗。
我吃了十天。
吃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的尾巴掉了,长出条猫尾巴。
吃到第七天,耳朵变了,尖嘴缩回去,胡子冒出来。
第十天,我从老鼠变成了猫。
狗身体里不止一个意识。
一只老狗,一只兔子,一只刺猬。
刺猬戴着眼镜,抱着一摞旧资料翻得哗哗响,半天没吭声。
老狗、兔子挤在我脑子里商量。
“小兄弟,我们不抢你身子,你每天给口吃能让我们活着就行。”
“对,你带着我们能跑就跑,不能跑拉倒。”
我愣住:“你们不疯?”
“疯啥?”老狗嗤了一声,“那玩意儿晚上一上头,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现在清醒得很。”
10
我开始疯狂地吃。
猫吃成狗。
狗吃成牛。
牛吃成象。
每吃一个,脑子里就多几个人。
他们都不疯,都只想活,只求我给一点能维持活下去的能量就行。
小枣在我脑子里管账:“狗二二,你今天吃了三只兔子两头羊,营养够了,别再吃了,撑得慌。”
妈妈再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已经比她大了。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睛又开始泛红,张嘴就要吃我。
我一口把她吞了。
在她身体里,我找到了狗一一。
姐姐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二,我吃了爸爸...是爸爸先吃我的,我和妈妈一起吃了爸爸...”
我还找到六个意识,一大五小。
大的那个一开口就骂:“小兔崽子你连你妈都吃——”
骂到一半自己停了。
“算了,也算给你老子报仇。”
“报仇?你还想报复回来?”
“我这不是在教训儿子吗,给我留点面子,这里是公共频道...”
“给你留面子?你算老几!”
妈妈追着爸爸骂。
我看着只想笑。
11
猛犸象爷爷夜里开始追我。
他太大,我打不过,也吃不过。
第一次被他咬掉半条尾巴。
第二次被他撕掉一条后腿。
第三次我跑得快,只丢了两根肋骨。
寄生在我身上的意识越来越少,老狗没了,刺猬没了,只剩小枣和姐姐还在死死扒着。
我开始吃邻居。
12
一年后,我吃掉了骆驼奶奶。
整个城里除了猛犸象爷爷,就剩我一个。
我蹲在他废车棚对面,琢磨怎么下嘴。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城市没了。
天是蓝的。
地是绿的。
漫山遍野的树,但都没我高。
我看向猛犸象爷爷的方向,是一棵大树。
猩红色的雾裹着树干,树皮上浮出一张脸。
是猛犸象爷爷的脸,在叹气。
他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小脸,有小孩的、有姑娘的、有老太太的,全是人的脸,不是动物的。
小枣在我脑子里尖叫:“那是我!那是我弟弟!”
那个翻了半天资料的戴眼镜刺猬终于推了推眼镜开口:“狗二二,咱们是植物。咱们的根连在一块儿,神经搭在一起,大家一块儿做梦,梦出来的世界就是‘动物世界’。”
“那为什么越来越小?”我问。
“空间不够了。”刺猬叹了口气,“大树挤小树,小树挤草,草挤苔藓。越生越多,越挤越小。你们老鼠那窝,上面压着猫,猫上面压着狗,狗上面压着牛——一层摞一层,能长大才怪。”
“那晚上为什么吃人?”
“白天大家醒着,人类的理性占上风。晚上植物基因占了主导,混乱、绞杀、吞并——说白了就是树根抢地盘。你们做梦梦出来的‘动物’身体,晚上就成了树根绞杀的战场。”
风停了。
猩红雾气漫过来,我又回到了城里。
13
我吃了猛犸象爷爷。
他白天答应的,晚上没来得及反悔就被我吞了。
他脑子里装着好几千年的记忆,一进来就唉声叹气:“小狗二二,你他妈真吃啊?”
“您答应的。”
“我答应的?我晚上答应过吗?”
“晚上您追着啃我的时候也没问我答不答应。”
他沉默了。
半晌,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办?”
我不确定的说:“离开雾气范围,也许就能逃离这个世界。”
刺猬扶了一下眼镜:“往东走,那边地势最高,雾气最薄。”
我站在原地,有些迷茫。
树能移动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们既然能互相绞杀,就表示能动。
不管多久,我总能带着人出去。
寄生在我身上的大家都相信我,将所有希望压在我的身上。
随着我的努力移动,风吹散猩红雾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大家越来越渴望出去。
我也期待着,带着大家走出去。
我开始不断朝着东边走。
14
一百年。
我一点一点蹭到了东边高原。
雾彻底吹不过来了。
寄生在我身上的上万人从我身上跳下来,欢呼。
然后他们往地上一站,脚底板往土里一扎——那是自由的味道!
终于可以野蛮生长了!
大家都很高兴。
但三天后,大家都不说话了,好像变成了真正的植物,树干上的脸都变得麻木。
还寄生在我身上的刺猬一拍大腿:“坏了,人类基因占比太低,离了狗二二就活不了!”
我把他们又缠回身上。
大家伙儿蹲在我的身体上开了一晚上会。
刺猬说:“这是进化程度不够,得练,才能加快进化。”
我问:“怎么练?”
刺猬说:“练走路,练到你的树枝能当腿使,我们再吃掉一部分身体,到时候我们就能在你身上下来了。”
“行。”
我还是喜欢独居。
刺猬又说:“我提议,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树人一族,狗二二就是我们树人一族的族长!”
猛犸象爷爷、蛇婶、荷兰猪叔叔...
所有人都同意了。
15
一千年?一万年?记不清了。
反正有一天早上,我伸了个懒腰,把树根往地上一杵,树根缠绕成了人的脚,走出去了。
“动了!动了!”小枣在我背上嚎,“狗二二动了!”
“叫族长。”我咧着嘴,很开心。
一万多人从我身上蹦下来,每个人薅了我一根小树枝,往地上一插,慢慢长。
姐姐是第二个站起来。
可能她跟我一母同胞,基因最像,长得最快。
然后是老狗、刺猬——一个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挪了两步,抱在一块儿哭。
“憋死老子了!”猛犸象爷爷在我脑子里嚷,“放我出去!我也要长!”
16
大家开始安居乐业。
第一个生孩子的是妈妈,生了个篮球大的种子,种子上面长着一张婴儿脸。
刺猬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活的。”
“当然是活的!”
“我是说,这玩意儿——算了,活了就行。”他把种子往襁褓里一裹,“男孩女孩?”
“脸长得像女孩。”
“行,叫狗三三。”
大家都挺高兴。
虽然生出来的是个球,但好歹能哭能闹能喊饿。
猛犸象爷爷趴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以前生马,后来生羊,现在生球……也行吧,球也比没有强。”
大家都挺开心的。
17
过了五十年后,猛犸象爷爷整天总往天上看。
我问:“看什么呢?”
“蓝星。”他指了指天上,“这儿太舒坦了,天天晒太阳,没人打仗,没人吃人——没意思。”
“您还想打仗吃人?”
“放屁!”
他瞪了我一眼。
“我是说,没压力就没进步。你看这帮小子,你问他们‘树人为啥要学习’,他们反问你‘学了有啥用’。”他叹了口气,“狗二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咱们在这儿活得挺好,但人类的时间就这么停住了。”
刺猬在旁边点头:“爷爷说得对。要进步,得有资料。当年九州方舟上肯定有资料库。”
于是大家开始找九州方舟。
慢悠悠找了一千年,还真在高原背风面找着了。
方舟一半埋在土里,舱门锈得跟石头似的。
里头有硬盘、有图纸、还有——核弹。
“这玩意儿干啥用的?”
“当年打仗用的。”猛犸象爷爷看了一眼,“炸蓝星的就是这玩意儿。”
刺猬搞出了一发小核弹试了一下:轰的一声,炸出一片坑。
他转头看我:“族长,您吃点辐射呗?”
我嘴角抽了抽:“……行。”
坑里的核污染三个月就被树根吸干净了。
刺猬看我:“感觉怎么样?”
我:“有点辣。”
刺猬:“多辣?”
我:“emm...算广东辣...吧?”
18
他们把九州方舟改巴改巴,船舱改成大树池子,座椅改成根须接口。
我们把所有意识的根须都连在方舟的能源线上,靠集体光合当动力。
确定能用后,我宣布了回蓝星的消息。
“我!”
“族长,带我一个!”
“族长,我也要去!”
猛犸象爷爷兴奋举手。
其他老的、小的都兴奋举手。
不老不小的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可以,不想去冒险。
我理解他们。
于是,我留下了大半的身体,带走了大半的族人。
几千人排队往我身上爬——
“你踩我根了!”
“谁踩你根了,你缠我腿上还有理了?”
“别挤!族长腰就这么粗,你们挤断了算谁的?”
我深吸一口气,扛着几千口子登上九州方舟。
猛犸象爷爷最后爬上来,往我旁边一趴:“狗二二。”
“嗯?”
“你说蓝星上那些核弹坑,咱得吃多少年才能吃完?”
“不知道。”我启动引擎,方舟轰隆隆响起来,“慢慢吃呗。”
“你他妈倒想得开。”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行吧。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
引擎点火。
九州方舟抖了抖,慢慢升起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外面——高原上,姐姐正带着新生的小树人学走路。
猩红雾气追到高原边上,被风一吹,散了。
猛犸象爷爷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嘟囔:“走了?”
“走了。”
方舟窜进云层。底下的人越变越小,姐姐朝我挥了挥树枝。
我也挥了挥。
......
数万年前,人类带着绝望离开。
今天,树人一族带着希望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