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我没脾气时,她前男友正坐在对面。
梁叙端着酒杯,笑得很体面。
“陈屿这样挺好,过日子省心。”
桌下,方宁把我的手松开了。
今天是我岳父六十岁生日。
我早上六点去取了蛋糕,又接来两位老人。
这会儿,蛋糕摆在旁边,奶油有点塌了。
没人想起切。
大家都在听梁叙说旧厂区的改造。
他要做一场老街影像展,恰好需要方宁的策展方案。
也恰好需要我那间字工坊修复门头。
方宁是被堂弟方鹏叫来的。
我也是到了包厢,才知道这顿寿宴还有生意要谈。
方鹏把一份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姐夫,你那边先垫三十万材料款。梁总的项目,回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看了一眼付款页。
写着方鹏公司的名字。
我的工坊要出钱、出工,他负责对接。
“三十万不是小数。”我说。
岳父放下筷子。
“你们两口子的钱,最后还不都是家里的钱?年轻人得互相扶一把。”
方宁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习惯性地接了一句。
“这事得听宁宁的。”
她脸色一下变了。
“又听我的?”
声音不大,桌上却静了。
“你不同意就说不同意。每回你当好人,最后得罪人的都是我。”
她把意向书拿起来,往我手里塞。
“你能不能有点脾气?哪怕像个人似的,跟他们争一回。”
我手指在纸边停住。
前半句她说得对。
后半句,像一根细刺扎进来。
梁叙笑着打圆场。
“宁宁还是急。以前谈事情,她也这样,我得替她拿主意。”
方宁扭头看他。
“我的话还没说到你。”
岳父皱眉:“人家是帮忙。”
梁叙把杯子放下,转向我。
“陈屿,男人有些时候,还是要敢做决定。”
我看着他左手上的表。
八年前,他也戴着这块表。
那时候我在师父的印务店做学徒。
他把一沓文件扔在柜台上,说要加急。
其中有一张,签着方宁的名字。
那名字,我认得。
更认得她真正落笔时,最后一横怎么收。
我把意向书合上,放回方鹏面前。
“三十万,我不垫。”
方鹏笑容僵了一下。
“姐夫,没必要为一句话置气。”
“不是置气。合同没有给我的付款保障,你没有对应的出资,我不接。”
我说完,又看向岳父。
“爸,这个决定是我的。您不满意,找我,别再找方宁。”
他的脸红了。
方宁望着我,眼里的火还没散。
我把蛋糕盒拉过来,拆了绳结。
“今天先过生日。剩下的事,明天各去各的公司谈。”
刀刚切进去,梁叙轻轻叹气。
“其实没必要把关系弄僵。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不能让一步?”
我手里的刀停在奶油里。
他倒真会挑时候讲情分。
方宁转过头,压低声音。
“你别听他。他来之前,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我刚才也不该那么说你。”
她的道歉来得很快。
可我心里那道藏了八年的口子,已经裂开了。
我想起每次争执,她总说我什么都能忍。
也想起她有一回喝醉,问我是不是从来没争过什么。
我当时替她擦了嘴,没有回答。
梁叙起身,像准备结束这一桌尴尬。
“宁宁,展览的事你考虑一下。过去我对不起你,现在有机会,还是想补偿。”
“不用。”方宁说。
“你先别急着拒绝。八年前那次分手,有些事你也未必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意思却够了。
我忽然不想再等他挑一个合适的价钱。
“是有些事,她不知道。”
我把蛋糕刀放下。
方宁转向我。
“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磨过。
“你总说我没脾气。”
她皱了皱眉。
“陈屿,我刚才已经……”
“当年他甩你,是我干的。”
包厢里没人动。
梁叙扶椅背的手,慢慢收紧。
我没看他。
“是我去找他,逼他跟你分手。”
方宁眼底那一点尚未熄灭的怒气,忽然全没了。
她只是看着我。
很久,她问:“你拿什么逼的?”
1
回家的路上,方宁没坐副驾。
她坐在后排,膝上放着没吃完的蛋糕。
那是她亲自挑的栗子口味。
刚才散席时,岳母把盒子塞给她,几次想说话。
她只说了一句:“妈,让我自己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垂着眼,手指一直压着盒盖。
“梁叙当年把你的作品,报成了他的独立作品。”
我先开了口。
她没有抬头。
“哪个作品?”
“《街灯下面》,去鹿川交流驻留的那个项目。”
车轮经过减速带,她扶住蛋糕。
“那套照片和访谈,是我们一起做的。”
“他报出去的文件里,没有你的名字。”
我握着方向盘,把当年的事情往下说。
那时方宁大学刚毕业。
她母亲摔伤住院,她白天做兼职,晚上去拍老街。
梁叙负责联系展方,也负责送印。
印务店就在医院后门。
方宁常过来校色,顺便蹭师父烧的开水。
有时候她困得趴在桌上。
我给她留最后一盏灯,不敢叫醒。
梁叙送来的申报册里,写着他独立完成全部拍摄、访谈和设计。
后面还夹了一张授权声明。
方宁同意放弃署名和后续收益。
“那不是你签的。”我说。
后排终于传来声音。
“你当时就知道?”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红灯亮起,我把车停下。
“我先找了他。”
梁叙当时正在争取一个驻留名额。
他比我大两岁,穿熨得很平的衬衫。
听完我的话,他先笑,说情侣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我把两份不同署名的样册摆在他面前。
告诉他,再拿方宁的东西去申报,我会把材料交给主办方。
“我让他撤回,归还底片和文稿。”
我停了一下。
“还让他离开你。”
方宁抬起头。
路口的灯映在她脸上,红得很薄。
“前面那些,我听懂了。”
她一字一字地问。
“最后一件,凭什么?”
我没办法拿保护她来回答。
今晚之前,我或许还会这么说。
可她坐在我身后,眼睛里全是陌生。
再好听的话,也遮不住那点私心。
“因为我喜欢你。”
她笑了一声。
没有一点高兴。
“所以你们谈好了。一个不要揭发,一个不要女朋友。”
“方宁。”
“我在什么地方?你们两个谈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
我记得她在什么地方。
她在医院的走廊,抱着一盒快凉透的饭。
她妈要做第二次手术,她还在给梁叙打电话。
她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他没来。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分手消息。
说他们不是一路人,说他已经很累了。
我在住院楼下等了方宁四个小时。
她出来时,还跟我说梁叙大概遇到了难处。
我把她送回去,一句话都没说。
车停进车库,我熄了火。
方宁自己打开车门。
蛋糕放到餐桌上,她没有换拖鞋。
“东西呢?”
我从书柜最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旧样册、店里的送印单,还有我留下的授权声明复印件。
纸边已经发黄。
她坐在桌边,一张一张看。
我给她倒水,杯子放下时碰出了声。
她没有喝。
“你保存得这么好。”
这句话比她骂我还难受。
我怕事情败露,也怕有一天梁叙倒打一耙。
所以保存着。
我甚至想过,如果她以后知道,我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可这时候,那些纸全成了另一件事的证据。
我知道她受过什么委屈,也知道她不知道原因。
我看着她走出来,接受我,跟我结婚。
整整六年,我没说。
“结婚前,我想过告诉你。”
她捏着那张纸,看向我。
“后来呢?”
“你说,跟我在一起,终于不用猜了。”
那天她坐在婚纱店的镜子前。
头纱夹得不舒服,我替她往松里调。
她从镜子里冲我笑。
我舍不得那个笑。
也舍不得我终于得来的位置。
方宁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不用知道。”
我站在旁边,没有辩解。
她手机响了一下。
梁叙发来的消息,屏幕亮着,我只看见开头。
他说,当年的事不是陈屿讲的那样。
方宁把手机反扣。
“明天,你们当着我的面说。”
“好。”
她起身进卧室,拿了枕头出来。
我下意识去接。
她避开我的手。
“今晚我睡书房。别替我安排。”
门关上以后,我才想起来。
从进家门到现在,我没问过她冷不冷。
我一直想的是,怎么才能让她留下。
2
梁叙把见面地点定在旧厂区。
二层会议室朝南,窗外是一面拆掉招牌的砖墙。
方宁带了电脑和那只牛皮纸袋。
她先坐下,把两个位置分别留在两侧。
没有挨着任何一个人。
梁叙的助理来送茶,她说不用。
“就我们三个,谈清楚。”
他脸上的从容淡了一点。
“宁宁,当年我做事是有问题。我年轻,急着出成绩。”
“你有没有签我的名字?”
“那是申报材料,格式是他们提供的。”
“我问的是签名。”
方宁把复印件推过去。
梁叙看了一眼。
“这个版本不是最后提交的。陈屿留着它,说明不了最后结果。”
这一点他说得没错。
我只能证明他送印过。
当年的最终申报邮件,不在我手里。
“但你承认这份材料是你送来的。”我说。
他往后靠。
“我承认有过不成熟的想法。后来我撤了。倒是你,拿着不该由你保留的东西,要求我结束一段关系。”
他说完,转向方宁。
“我为什么没解释?因为他让我别再联系你。”
方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很会抓人的疼处。
撤稿是他的选择,分手也是。
可他把后半句放出来,听着便像一个被迫沉默的人。
我把送印单转过来。
“你给我的回复是,名额没了,你没必要再耗。”
梁叙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你有证据?”
“这句话没有。”
“那就别靠记忆给我定罪。”
方宁看向我。
我没有从她眼里找到支持,也没资格要。
我只能继续说能证实的部分。
送印单上的联系人是梁叙。
同一批样册里,方宁的名字消失了。
原先十七份访谈的整理人,也全部换成了他。
梁叙没再否认这些。
他换了一个方向。
“陈屿,当时你让我退了两万一千六的制作费。这笔钱,你给过宁宁吗?”
方宁抬头。
我打开手机,在旧账文件夹里找出扫描件。
那笔钱里,一万六是没做的后续画册。
五千六是已经开出的纸张预付款。
师父把全部款项原路退回了梁叙账户。
单据上有银行回执编号。
我把屏幕放到桌面。
“没有钱进我的账户,也没有钱进她的账户。”
梁叙看着那张回执,没伸手。
“我记得有些出入。”
“你可以回去找。”
我声音不高,他却坐直了。
“找到之前,别再拿钱说事。”
方宁把回执也拍了下来。
她没有替我说话。
只是把文件逐一收好,问梁叙还能提供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拿出一份新合同。
“过去的事,我愿意承担。宁宁,这个展览我还是希望你来做。”
“你把承担写在哪儿了?”
她翻到合同最后。
梁叙一怔。
方宁合上文件。
“工作可以另约时间谈。今天别用它替你道歉。”
她起身,我也跟着起来。
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
“陈屿,工坊和这个项目签过什么?”
“签了前期勘察和修复方案。正式制作还没签。”
“有我的钱在里面吗?”
“没有动共同存款。”
她盯着我。
我把话补全。
“前期三万六,从工坊账上出。已经给师傅们按工时结了。”
她点点头。
“把合同发我。我只看我有关的部分。”
下了楼,她没上我的车。
我问送不送她。
她说想自己走一会儿。
我站在车旁,看她沿旧厂墙往前走。
那堵墙很长,她的影子被午后的树影切开。
我想跟过去。
手握住车钥匙,最后还是没迈步。
下午,方鹏打了三次电话。
第三次,我接了。
他开口就问是不是方宁又反悔。
“不是她,是我不做。”
“姐夫,咱们一家人,说得这么死不好吧?”
“一家人也不能拿她的脸面来填你的资金口。”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看着工坊门口那块未完工的旧招牌。
“以前让你听得太舒服,是我的问题。”
挂断后,我把拒绝垫资的说明发给他。
抄送了岳父,也发给方宁。
这次没等她来替我得罪人。
3
当天傍晚,我去了师父以前的印务店。
店已经不营业了,卷帘门上落着灰。
黄师父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半根葱。
“来拿东西,还是来蹭饭?”
我说找八年前的工作记录。
他看了我一眼,让开门。
“她知道了?”
我点头。
师父没骂我,只把葱扔回盆里。
“我早说过,你那点好心里,掺了别的东西。”
他知道我找过梁叙。
不知道我直到今天都没跟方宁讲。
旧纸箱堆在后屋,我一箱一箱搬。
当年的邮件打印件按客户装订。
师父眼睛不好,总怕电子文件丢,习惯留纸。
我翻出梁叙的那一册时,门口响了两下。
方宁站在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袋梨,头发被风吹乱了。
“师父给我打的电话。”
黄师父在前面应了一声。
“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办。我店里的东西,谁找都一样给。”
方宁把梨放下,挽起袖子。
她没有叫我让开,自己蹲在另一只纸箱旁。
我把找到的册子交给她。
大部分都是校样意见和价格确认。
夹在其中的一张,抬头印着驻留项目名称。
方宁看见自己的名字,动作慢了。
那是早于正式申报的一封询问函。
项目方看过《街灯下面》的初版,想确认共同作者能否分别提交个人资料。
收件人是梁叙。
下面还有他转发给店里的话。
“这一页先别装订,等我确认。”
我当年也看过。
可我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假的授权上。
我一门心思觉得,只要让梁叙退出,就能把事情收拾干净。
没想过方宁本来可以自己站在那里。
她把询问函铺在纸箱盖上。
“你知道这封信吗?”
我没躲。
“见过。但当时没细问。”
“如果告诉我,我可以问。”
“嗯。”
“就算最后去不了,至少是我自己试过。”
她抬起脸,眼睛红了。
我宁愿她扔东西,或者痛快骂我一场。
她只说这几句话,我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黄师父端了两碗面进来。
鸡蛋一个煎得散,另一个完整。
我惯性把完整的推给方宁。
推到一半,又停下。
她看见了,自己把碗端过去。
“我想吃这个,不是因为你替我分好了。”
我点点头。
师父站了一会儿,出去关前面的灯。
小店只剩一盏校色灯亮着。
灯还是旧的,方宁当年在下面改过许多稿。
她吃了两口,忽然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真相,我可能会去找他,也可能会去外地?”
“想过。”
“所以你害怕。”
“是。”
我终于把那句最不体面的话说出来。
“我怕你离开。也怕你看清他以后,还是不看我。”
她握着筷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黄师父收铁架的声音。
我起身帮忙,方宁留在灯下,把材料一页页拍完。
回程前,我接到岳母电话。
她问方宁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了面。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小陈,你以前替家里帮过许多忙,这些我都记着。”
我鼻子一酸。
她接着说:“可她要怎么过,咱们谁也不能替她。”
我应了声好。
那天回家,方宁把拍好的材料存进自己的电脑。
随后,她打开日历。
“我想分开住一个月。”
她声音有些哑,语气很清楚。
“不是让你表现一个月,再换我原谅。我需要想清楚,过去这些年我到底信的是什么。”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住了钥匙。
“我去工坊。楼上有房间。”
“别睡仓库,也别让师傅们知道以后来劝我。”
“我会住员工休息室。门窗都有,能住。”
她点头,把日历关上。
我去卧室收衣服,只拿了一个旧旅行包。
牙刷、充电器,还有她前年买的厚外套。
走到玄关,我把家门钥匙解下来。
她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你可以留着。回来拿东西,先告诉我。”
我把钥匙重新握进掌心。
临出门,还是没忍住回头。
“方宁,我想跟你好好过。”
她站在餐桌旁,面前是已经塌了的栗子蛋糕。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跟我过日子的究竟是什么人。”
4
工坊的休息室,有一张一米二的床。
我躺下时,才发现枕头里全是洗衣粉味。
方宁用的那种洗衣液,闻着有一点橘子香。
这点差别让我睁着眼,直到楼下第一声开门响。
阿满提着豆浆进来,看见我的旅行包,脚步一顿。
我先开口:“最近住这边。家里的事,不用替我打听。”
他把豆浆放下,老实地说了声好。
工坊连我一共五个人。
做旧字修复,活不算多,不能一口吃下一年的单子。
梁叙那个项目,原先是我们最大的盼头。
五个从老厂房拆下来的铁皮字,叫长明印刷厂。
每个字背后的木垫块,还是二十多年前的。
字面有锈,里面的骨架更糟。
我把它们平放在工作台上,沿接缝一点点剔开。
阿满拿着相机,照出断裂和锈蚀的位置。
这些都要给甲方留底。
修好以后看不见的部分,最容易让人省掉。
上午十点,梁叙带方鹏来了。
跟来的还有运营方负责人高岚。
她不认识我们的旧事,进门先看工期表。
“月底开街,招牌能不能挂?”
我把照片和两份方案一起摊开。
原方案是旧字原位复装。
现在必须先由安装方重新确认承重和固定条件。
要是赶不上,就做地面展示,等条件齐了再上墙。
高岚看了看旧字背面。
“你之前怎么没说要多一道确认?”
“没拆开前,看不到里面。前期合同写了,拆检后再确定制作和安装。”
梁叙翻着照片,抬头冲我笑。
“陈屿,你现在每一步都要留这么多手续?”
我把合同翻到对应那页。
“这一步,从开始就有。”
方鹏走过来,用指节敲了敲铁皮。
“外面的人看个样子,谁管里面?找人焊个新架子不就行了。”
“新架子也要跟墙和固定件一起确认。”
“你别把简单事情做复杂。”
我压住他要翻字的手。
“先放下,边上有毛刺。”
他抽回手,脸上不太好看。
我不是故意给他难堪。
他穿着一身干净西装,看哪件东西都像看一张报价单。
可这些铁皮真的能割开手。
高岚问两套方案分别多少钱。
我报了可确定的部分,把待确认的单列出来。
梁叙没接价格,先问前期那三万六能不能并入总包。
“要看总包合同。”
“我们已经口头说好了,你现在卡在这儿,让我怎么推进?”
我把手上的铁锈擦掉。
“梁总,口头说的是你认可方案,不是我先把几十万拿出来。”
他终于换了称呼。
“陈老板,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这个项目有意见?”
我心里那团火上来了一瞬。
很想让高岚也听听他当年的事。
说出来痛快,也能把他的体面撕开。
可那里面有方宁的名字。
她没有同意,我不能再替她把过去摆到别人面前。
我指着台面上的字。
“我对这个旧架子有意见。要解决的也在这里。”
高岚看了我一眼。
“我把两套方案带回去。没确认前,不上墙。”
她说完让助理收材料,谈话就到这里。
梁叙临走前停在门口。
“你要是因为宁宁,实在没必要。她也未必愿意看你这样。”
我把门拉开。
“她愿不愿意,让她自己说。”
车开走以后,阿满小声问我。
“屿哥,这单是不是黄了?”
我看着几张等着答案的脸。
这份赌气的后果,不能让他们去猜。
“有可能。正式制作没签,我们先不进料。前期款我去催,该结的工资照结。”
另一个师傅老丁叼着烟,没点。
“要不,先缓我半个月?”
“不用。我还有两家商铺的活,做完够周转。”
说完我把新排的工单贴到墙上。
不多,也不漂亮。
每个日期,都是我能接得住的。
晚上,我给方宁发了当天的会议纪要。
只写她需要知道的项目变化,没有夹别的话。
她过了半小时回我。
“收到。我明天谈我的合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回得短,我总以为她不高兴。
然后会加几句好话,把气氛重新弄热。
这次我只回了一个好。
她现在愿意告诉我明天要做什么,已经够了。
5
第三天,我被移出了项目制作群。
通知来得很规矩。
梁叙公司决定另选供应商,前期工作按合同结算。
后面跟着一份交接清单。
清单上,方鹏成了制作负责人。
他给我发来语音。
“姐夫,别多想。你不愿意做,总得有人做。”
我没跟他争,回复了交接时间。
五个旧字属于厂区,我当然得交。
但拆下的零件、拆检记录和未完工状态,要一项项写明白。
阿满抱着拍照用的白板,气得耳朵都红了。
“他们抄咱们方案,再找便宜的人?”
“方案按前期合同给了使用范围。该给的给,不在范围内的,逐条问清。”
我说得很平,心里并没有那么平。
工坊门口挂着招工时做的旧铜铃。
那天下午它每响一次,我都以为会有人来讨说法。
最后进来的是岳父。
他把一袋茶放在桌上,自己拉椅子坐。
“宁宁把工作也推了。”
我手里还在磨一块铜边。
“她跟我说了,今天谈合同。”
“谈崩了。梁叙说她条件太多,连布展照片怎么用都要管。”
我把工具放下。
“作品是她做的,她当然要问。”
岳父瞪我。
“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有理。方鹏订单也接了,现在两边不配合,谁收场?”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碰,盯着我。
“你们到底想不想挣钱?”
“想。”
我坐到他对面。
“但不是签什么都行。爸,您问过方宁那份合同写什么吗?”
“你别跟我讲这些。我就知道以前你没这么轴。”
“以前我不说,让她去跟您吵。我看着省心,您也觉得我好。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岳父愣了愣。
我接着说:“以后我自己的意思,我自己说。您怪我可以,别回家再骂她。”
他把茶往旁边推了一下。
“你现在这是护着她,还是跟我分家?”
这句话以前最管用。
一家人三个字压下来,很多事就不好再细问。
我过去笑一笑,最后把方宁推出来做决定。
她越气,我越觉得自己有多无奈。
想到这里,我甚至没资格嫌岳父难缠。
“我跟她是一家人。”我说。
“跟您也是。可一家人,也得分清这三十万是谁挣的,谁担风险。”
他坐了片刻,拿起茶走了。
那袋茶我没收。
不是绝交,也不是摆脸色。
他提着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它该换什么。
我现在接不下。
晚上,方宁约我在工坊门口见。
她开来的小车停在路边,后座堆着展板小样。
见我出来,她先问爸是不是来过。
我把谈话讲了。
没说他有多难听,也没添自己多委屈。
她靠着车门,低头听完。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
“我再给他打一次。”
“不用。我已经告诉他了,别拿我给你下命令。”
她说完,从车里拿出一份合同。
页边标满了红字。
原来的展览名,叫《一条街的名字》。
那是她访谈了二十三户老住户,做了四个月的方案。
新合同把采访、照片、字体和她工作室的后续修改,统称为合作成果。
梁叙公司可以随时调整署名,还能另作商业授权。
而约定给她的策展费,要等整场活动验收后才结。
“我没同意,他说做大项目都这样。”
方宁把合同放在引擎盖上。
“我不是今天才会看这些。以前没想到他连现在也敢这么写。”
她用手指揉了一下眉心。
“我当场让他补一条,未经确认,不得把个人作品算进合作成果。”
“他没补?”
“他说我带着私人情绪。”
她抬头看我。
“我确实有情绪。可那一条,他照样得补。”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也短短地笑了。
那一点熟悉,让我差点往前一步。
可她很快收好合同。
“我不是来跟你结盟对付他。”
“我明白。”
“我是来问,交接旧字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份公开的基础资料?居民展要讲厂史,跟你们合同里的设计无关。”
“可以。我确认完范围,发你。”
她把车门打开,又停住。
“陈屿,我知道你今天说那些话,不全是为了让我看见。”
我握住口袋里的钥匙。
“以前该说。”
“是。”
她坐进车里,没有再夸我。
我却比得到一句你真好,更想让她明天还来。
6
程璐联系方宁,是在旧字交接的前一天。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八年前,她替梁叙收过两次样册。
那时她还是项目助理,现在在一家学校教设计。
方宁征得她同意,叫上我,在学校旁边的面馆见。
程璐比照片里瘦,落座后先要了一杯热水。
“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方宁前一天在旧项目的校友群里问过,谁还留着当年的往来邮件。
她只说补个人档案,没把争执摊开。
程璐带来一台旧电脑。
账号是她自己的,邮件也是当年她经手的工作往来。
她把发件和回信的时间依次点开。
最后提交的申报册附件里,确实只有梁叙的名字。
那份授权声明,也在。
我看见方宁背慢慢绷紧。
她没有立即伸手,先问能否保留副本。
程璐说可以。
“我当时负责整理附件,他说你们已经商量过。我没问你。”
她端着水杯,手指压得发白。
“后来你们分手,我也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回头看,是我图省事。”
方宁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肯来,我谢谢你。以前的事,我也会记得。”
程璐点点头,没有要求她宽慰。
她打开下一封邮件。
那是主办方回复撤回申请的信。
工作人员问,如果共同作者仍有意愿,可以另外提交个人材料。
这封回信发到梁叙邮箱,同时抄送了负责整理资料的程璐。
梁叙回复的原话,短得刺眼。
“共同作者无意继续参加,请一并撤回。”
方宁盯着那一行,长久没说话。
面馆外有学生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椅子太窄。
这次我看清了。
梁叙并不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伤了她。
他有很多次机会问方宁。
我也有。
我们谁都没有去问。
程璐把鼠标放开。
“我那时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再联系本人。梁叙说,宁宁家里出了事,没精力折腾。”
“我就信了。”
方宁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她把电脑转向我。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跟他谈完以后,我本来还有机会。”
“是。”
我胸口像塞进一团湿布。
她原本有机会。
这不是一份已经过期的邀请,轻轻说一句可惜就完了。
后来两年,她投了许多次项目。
没中过,也有过被退稿后躲在厨房里哭的时候。
我陪她把糖水煮糊,告诉她以后总有机会。
那时我明明可以多说一句。
告诉她,过去就有过,是我没把它送到她手里。
面端上来,我们都没动。
程璐等了一会儿,把资料存给方宁。
她还有课,起身前问了一句。
“如果以后需要说明,我可以署名。别放学生和学校的信息。”
方宁答应了。
我把她送到门口,回来时,方宁正在拨梁叙的电话。
她开着免提。
“最后提交过什么,我拿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谁给你的?”
“你先回答,谁允许你替我回复无意参加?”
梁叙的声音低下来。
“当时你妈还在医院,你说你很累。我觉得没必要再让你折腾。”
方宁捂住杯子,手背上绷起一根细筋。
“我说累,不是让你把我的路关上。”
他又问资料是谁给的。
她打断他。
“这不关她的事。你以后再向别人解释当年,别把自己说成被迫的。”
“宁宁,你现在这样追究,能补回什么?”
方宁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先补回一句实话。”
电话断了,她手指还留在屏幕上。
我想递纸,纸就在她右手边。
她自己抽了两张,慢慢擦净眼角。
“陈屿,这也不是给你脱身的。”
“我知道。”
她把那碗面拉近,夹起一筷子。
面泡软了,断在碗边。
我坐下来,吃自己那碗。
有几次话到了嘴边,我都咽了回去。
终于,她开口。
“你要是心疼我,可以说。别又看着我,觉得替我不说就是体贴。”
我放下筷子。
“我心疼。也后悔。我那时候最怕你跟着他走,却没想过,你可以自己走。”
她没看我,眼泪落进了碗里。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让她别哭。
7
分居第九天,方宁约我去河边喝咖啡。
她没有带电脑。
我把半杯冰水换成常温前,先问了她。
她看着服务员走远,忽然说:“我以前不是这么小心的人。”
“我也不是。”
她挑了下眉。
我把话说完。
“我以前看你皱一下眉,就开始想办法,怎么能让你别生气。”
方宁转着杯子。
“听起来我像个难伺候的人。”
“有时候是。”
她抬起眼。
这是我们这些天第一次,谈话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没再缩回去。
“你赶方案那几天,嫌我收桌子吵,嫌我不收桌子乱。我说我出去住,你又说我不关心。”
她盯了我片刻,自己笑了一声。
“有这回事。”
笑很快淡了。
“可你从来不说,攒起来也算账吗?”
“不算账。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每次都觉得无所谓。”
河边有人遛狗,一条小狗执意要往花坛里钻。
主人拉了一会儿,索性蹲下,抱着它绕过去。
我看着,心里有点发酸。
方宁把目光收回来。
“生日那天,我说你不像个人,那句话很伤人。”
她没有用当时急了当借口。
“我拿你跟别人比,也不对。梁叙那种会替人做主的劲儿,我以前就吃过苦。我不该拿它刺你。”
我掌心慢慢松开。
一直以来,我想从她嘴里听见的,大概就是这个。
不是夸我忍得好。
是承认我也会疼。
“那天我很难受。”我说。
“我知道。现在知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但我还是生你的气。”
“应该的。”
“别又用应该的把话接过去。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望着她。
她瘦了一点,颈边有一截晒得浅的印子。
那是去年夏天我们去海边,她戴丝巾留下的。
我以前对着这些熟悉的痕迹,总觉得日子很稳。
现在才知道,熟悉不能替我把每句话说清。
“我想回家。”
她没动。
“我也想抱你。想晚上听见你在厨房找杯子,想你半夜抢我一半被子。”
说到这里,我嗓子发紧。
“可我还想知道,你选我,究竟是因为我在,还是因为你没别的路可走。”
方宁坐直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跟你结婚,是因为被他甩了?”
我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眼底又有了怒意。
“我跟他分手十八个月,才跟你在一起。那十八个月,我没有手,没有脚,还是离开谁就活不了?”
我低下头。
这句话我从前不敢问。
可不敢问,不等于我没有偷偷拿它量过自己。
她把杯子往里推,像怕一激动碰翻。
“我答应你,是因为我搬工作室那天,你累得要死,还跟楼下师傅争了十五分钟,非说我的展板不能折。”
“因为我第一次收到策展费,买了一个特别难看的包,你说像装工具的,跟我笑了一路。”
“因为你喜欢我,却也有你自己的样子。”
她吸了口气。
“不是因为你在旁边等得够久,更不是梁叙腾了一个位置给你。”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我曾经把等待当成最稳妥的本钱。
等她看见,等她靠近,等她离不开。
原来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远比我以为的多。
只是我自己,后来慢慢把那个人藏起来了。
“我怕把你气走。”
方宁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他每次替我决定,都是怕我吃亏。”
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
她没抬手,只是继续看着我。
“我不想一辈子都住在别人替我关好的门里。”
我把手放到桌面,没去碰她。
“以后不会了。”
她摇头。
“先别说一辈子的保证。咱们从今天开始。”
离开咖啡店时,她和我沿河走了一段。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车。
我想买,又停了一下。
她看出我的迟疑,忽然有点无奈。
“陈屿,买个红薯不用开会。”
我终于笑出来。
买了最大的一个,掰开,问她要哪半。
她挑了焦一点的那边。
我们站在河边吃,谁也没提回家的事。
吃完,她把纸袋卷好,扔进垃圾桶。
“那个展,我还想做。”
她望向河对面的旧厂房。
“这次,我想让他们都把自己的名字看清楚。”
8
交接旧字那天,我提前把每只螺丝分袋装好。
五个字平放在木托上,旁边贴着编号。
来拉货的是方鹏找的外包工头。
他看完清单,嫌签字麻烦。
“不就是几块铁皮?”
我把车门挡住。
“从我这里出去的时候是什么状态,要写清楚。”
方鹏打来电话,让我别卡着人。
我把镜头转给他看。
“东西都齐。签接收单,就装车。”
工头最后还是签了。
阿满站在旁边,把每个字搬上车的过程拍完。
车走远了,他把空托盘踢到墙边。
“心里真堵。”
我也堵。
前后拆了七天,我们连里面哪道焊口是谁补的都记住了。
现在它们去了哪儿,我管不到。
能做的,就是不让未完成的东西,带着完成的名头出去。
下午,有老客户给我转来几张群聊截图。
方鹏在一个商户群里抱怨,说我们临近工期临时加价。
截图里只有我新发的报价,没有拆检结果。
下面有人接话,提到了梁叙和方宁的旧事。
说陈屿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最会拿东西要挟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手背一阵发烫。
第一反应是把那叠旧材料拍出去。
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拿了谁的东西。
相机都打开了,我又停住。
照片里最显眼的,是方宁的名字。
她的八年,不该变成我证明清白的一张附件。
我给她打电话,讲了群里的事。
她听完,没让我忍。
“你想怎么处理?”
“先发业务说明。旧事要不要说,你决定。”
“跟我有关的部分,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不想让我的采访对象跟着看这些。”
“好。”
我在工坊的客户群里发了交接单和报价构成。
隐去私人号码,保留材料、日期和对应项目。
说明只有几行。
前期合同不含正式制作,拆检后有新增事项。
现已完成交接,没有接收后续订单。
有疑问可以来看原件。
不说谁烂,也不说谁委屈。
发出去半小时,有人私下给我道歉。
也有人没回。
两家原本说好下单的商铺,以预算调整为由暂停了。
我没追着问是不是听了什么。
退回预留的材料定金,重新把工期空出来。
梁叙当晚给我打电话。
“陈屿,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好看。”
我在楼上,把晾着的工服拧平。
“你说哪件事?”
“你把业务上的情绪,带进私人关系了。”
“业务说明里,没有她。”
电话那头停住。
我把衣架挂好。
“梁叙,别总拿她让我闭嘴。你有什么具体异议,书面发来。”
挂断以后,方宁又来了消息。
她发来一张展览宣传页。
主图是她拍的老街拐角,角落里已经印上梁叙公司的标识。
下面写着,独家原创街区记忆项目。
她说:“这张图,我没授权对外宣传。”
我给她回电话,接通时能听见她在敲键盘。
“我已经发了撤图通知。”她说。
“需要我做什么?”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帮我把上次印的小样数量查出来。我得把交出去的东西,一件件列清。”
“我现在查。”
我下楼翻出工单,把页数、份数和交付日期发给她。
那晚我们通着电话,各做各的事。
没有聊好不好,也没有互相安慰。
快十二点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今天没替我发那些,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工单。
那不是她给我的奖赏。
可我还是因为这一句,把手边凉透的水喝出了点甜味。
9
要把展览独立做完,比说出来难得多。
方宁原先的场地安排,全部依赖梁叙的总项目。
现在对方不愿意单独给她档期。
展板尺寸、线路和灯光,都要重来。
她的两个助理,一个正准备考编,一个要按时付房租。
她不能靠一句咱们争口气,让她们白干。
我们约在她工作室,把几种场地摆在桌上。
我坐在离门近的位置,不碰她的电脑。
她的小助理小卓盯着报价,咬了半天笔帽。
“宁姐,展期缩到两天,租金还是降不下来。”
另一个女孩算完人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
“要不先线上做?”
方宁没立即反对。
她拿出一本访谈册,翻到其中一页。
“唐叔说过,他想带老伴来看。这些人不是都看得惯手机里的展。”
屋里静下来。
她又把册子合上。
“但如果现场条件做不到,就改。不能拿这个逼谁多出钱。”
我想了一会儿,问她要多大地方。
她报出最小的动线范围。
“工坊前厅能腾出来。”我说。
她先看我,不看场地图。
“你要停几天工?”
“布展两天,开展两天,撤展一天。后面作业区隔开,打磨焊接都暂停。”
“损失多少?”
我把排好的工单拿出来。
不是一腔热血说免费。
场地没有新增租金,停工和搬运却有实打实的成本。
她听完,拿笔在纸上记。
“这部分算合作成本。展览有赞助就先覆盖,没有,我承担约定的一半。”
我皱眉:“展是你的,场地是我的,为什么一定一半?”
她抬头:“因为我怕欠你。”
这句话让我们都停了一下。
我把工单挪开,认真看她。
“你可以怕。但账不能拿来治这个怕。咱们把具体做什么、谁承担什么写清,别为了看着公平,硬切一半。”
小卓低头装作在找橡皮。
方宁的笔停了好一会儿。
“行。按实际列。”
第二天,唐叔和两个老住户过来量场地。
他从前在厂里做机修,走路有一点跛。
看见工作台,他先摸了摸磨得光滑的桌沿。
“这地方好。以前我们夜校,也在机器旁边摆黑板。”
另一个阿姨却不太高兴。
她把方宁拉到一边。
“宣传上说我家三代都在这条街,我只说过两代。还有我女儿那张,别挂。”
方宁马上打开记录。
那是梁叙那边擅自压缩过的宣传文案。
她没有把责任推过去,先把相关页面撤下。
“阿姨,最终文字您再看一遍,您不同意,我们不用。”
阿姨看了她半晌。
“你别嫌我事多。”
“不多。您家里的事,本来就该您说。”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胸口微微一动。
晚上,我们把新计划贴在墙上。
所有参加的人,都要重新确认文字、照片和使用范围。
展览不售卖访谈资料,不把到场等同于授权。
有人临时不愿意,撤下来,也留出位置。
唐叔看了很久,忽然说自己的那张照片也想换。
“这张笑得像我要发奖金。我平时可没那么喜庆。”
大家笑起来。
方宁把他严肃的那张调出来。
他左看右看,终于点头。
“就它。像我。”
我看着她在记录表上打钩。
一件很小的事,她做得很郑重。
后来她站在空出来的墙前,问我会不会太挤。
我拿卷尺量完,说后面一组得少放两张。
她皱眉,我以为她要争。
可她只是重新数了数位置。
“那就少放。人进来,得有地方站。”
我们在地上贴出第一条路线。
胶带歪了一点,她蹲下去重贴。
我把另一端按住。
这是出事以后,我们第一次一起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
她没原谅我,我也没因此少使一点力。
10
为了腾前厅,我把楼上的生活用品搬进储物柜。
方宁看见旅行包,问我展期住哪儿。
“后楼还有一间能借,老丁帮我问了。”
“要钱吗?”
“按天给。没有拿人情换。”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包。
上面的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线拴着。
她去年就让我换。
我总说还能用,后来就忘了。
她伸手碰了碰线头,没说什么。
那天我们第一次把各自的账摊开。
不是因为她查我。
展览要占工坊几天,周转到底怎样,她有权先问清楚。
工坊账上七万四,近期要结材料和工资。
有一笔前期款没收,不能当作已经到手的钱。
我个人账户有积蓄,家庭共同存款还在原处。
她把自己的明细也拿出来。
独立办展需要的费用,有一部分能从原先的策划收入里出。
剩下的,先砍非必要的装饰。
“你别卖车。”她忽然说。
我抬头。
“我没说要卖。”
“你看了两次二手车估价。”
她指指我摊开的记事本。
我有点窘,把那页翻过去。
“问问价,不代表决定了。”
“那就先别决定。你送货要用,临时租车又是钱。”
我点头。
她接着说:“也别为了让我看见你多舍得,把自己弄得没退路。”
我一时没接话。
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把一件足够大的东西放下,等她明白我真心。
以前我没把它叫作交换。
现在被她说穿,才看见里面还有期待的回报。
我拿起笔,把那一行划掉。
“不卖。真周转不开,展览先减规模。”
她低头接着算账。
那天下午,岳父和岳母来了工坊。
岳母带了两盒饭,先放下,没劝我们坐到一起。
岳父站在门口,半天才进来。
“我看见那个群里的话了。”
方宁把账本合上。
“爸,您是来问,还是来劝?”
岳父脸上挂不住,声音硬了一点。
“我总得知道怎么回事。”
我正要开口,方宁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材料。
不是让我替她讲。
她把原始文稿、当年的申报附件和那封撤回邮件依次打开。
岳父起初还想说什么,看见签名,忽然不说了。
他用食指点着那一笔。
“这个不像你写的。”
“本来就不是我写的。”
他看得很慢,眼镜往上推了两次。
看到无意继续参加那行时,他抬头问。
“你那时候,知道这个?”
方宁摇头。
他转向我,我也没躲。
“我没有及时告诉她。我有错,这件事她找我算。”
屋里只有打印机待机的轻响。
岳父坐了下来,背比进门时弯了一点。
“我那天还说,人家做事果断。”
方宁没接他这句话。
岳母把饭盒盖慢慢揭开。
她没给丈夫圆场。
过了许久,岳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在家族群里打字,打两行,删了一行。
最后把手机推到我们面前。
他写,之前不了解合作内容,不该替方鹏担保。
陈屿不垫资,是他本人决定,方宁没有在中间阻拦。
让大家不要再拿一家人逼他们。
“这样说,行不行?”
方宁眼睛红了一点。
“您自己的意思,您自己发。”
岳父点头,按下发送。
发完,他又看着女儿。
“那个机会,是爸以前不知道。不是你没本事。”
她握着账本边缘,半晌才嗯了一声。
我去拿筷子,背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顿饭我们没像从前那样坐满一桌。
岳父吃到一半,说隔壁修门锁的老伙计,手里还有厂里的旧照片。
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去问他肯不肯借。不替你答应。”
方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肯借的话,我自己去谈。”
11
梁叙提出和解,是宣传页被要求撤下之后。
他约在工坊,说这里方便把交接一并讲完。
我提前告诉方宁,她说下午三点过来。
梁叙两点半到了。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压在桌上。
“前期款可以马上付。你们要做独立展,我也能给一笔支持。”
我翻到金额。
五十万。
对他未必很多,对我们足够把这个月的难处全部填平。
也够我让师傅们过得松快一点。
我没有装作完全不动心。
“条件呢?”
他用手指敲了敲最后两页。
“过去双方都有误会,写清楚,不再追究。宁宁那边的作品,也保留现阶段的使用安排。”
所谓误会,具体写的是,我以不实举报相威胁。
而梁叙当年只是为避免纠纷,主动退出。
我把那一页摊平。
“你这不是和解,是让我签另一份故事。”
他看着我,耐心还在。
“陈屿,争一个说法,能让你的日子好多少?”
我没回答。
他往前倾了一点。
“你现在缺钱,宁宁需要场地和认可。我都能给。你真在乎她,别让她陪着你受累。”
这句话很熟。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告诉我。
跟着他,方宁才有机会。
我那时候穷得连喜欢都不敢说,听了就发疯似的想争。
现在他仍旧拿同一把尺子量我们。
我把协议合上。
“前期款是你该付的,别放进交换条件。其他部分,等方宁来了说。”
他看了眼表。
“你总要有自己的决定。”
“我有。跟她有关的,我不替她签。”
门铃在这时响了。
方宁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她坐下,从第一页开始看。
梁叙没有再催,给她讲了这笔钱能带来什么。
展览不必缩小,助理工资按时结,厂区也能继续提供场地。
他讲得很实际。
她把最后一页翻完,抬头问他。
“要是我不签,你会撤掉现在用的照片吗?”
梁叙停住。
“那是另一个问题。”
“对。所以这笔钱,也别跟我的名字绑一起。”
她从带来的材料里抽出一份清单。
哪些作品归她,哪些是过去合作的内容,哪些仅为本次方案提供预览。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对应的日期。
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说成自己的。
梁叙参与过的部分,标得同样清楚。
“你有你的工作,我承认。我的,你也得承认。”
她说完,把清单推过去。
“别再问我想要什么。我已经写好了。”
梁叙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这个角度,是我当年提的。”
方宁看了一眼。
“你提过从二楼拍,我用了。从这里到这里,拍摄和访谈都是我。你要补你的参与说明,可以一起补,不能把我拿掉。”
她没被他带回谁更有资格的争吵里。
我坐在旁边,听得掌心发热。
这才是她本来就能做的事。
梁叙把材料放回去,神情彻底冷了。
“你们现在站到一起,倒是挺好。”
方宁看着他。
“我跟陈屿的问题,会自己谈。不是你少承担一点的理由。”
他起身要走,我也站起来。
有一瞬间,我还是想说一句痛快话。
让他知道,我并没有被比下去。
可方宁正低头收她自己的东西。
我忽然不想在她头顶,再跟另一个男人争一次输赢。
我把门打开。
“应付款请按约定结。协议,我们不签。”
等车开走,方宁靠在工作台边,才露出疲惫。
“五十万,我刚才也舍不得。”
我笑了一下。
“我先看到的就是金额。”
她看向我,终于笑出一点气息。
“那你怎么不劝劝我?”
“不够花。”我说。
她愣了愣。
“买一个以后总要咽回去的名字,五十万不够花。”
她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12
开展前六天,雨下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阿满打电话,说前厅窗沿进水。
我踩着拖鞋跑下楼,半边裤腿马上湿透。
水顺着老窗框往里渗,已经碰到最外侧的纸箱。
我和阿满把箱子抬高,先把附近电源隔开。
又通知安装师傅来查漏。
赶到的老丁拎着水桶,骂这天气真会挑日子。
我刚把第一桶水倒出去,门外响起刹车声。
方宁穿着雨衣,手里抱着一卷防水布。
“谁告诉你的?”
“阿满也给小卓打了电话。”
她把布放下,先看墙边的展板。
“湿了多少?”
“四张小样,一张正式输出。原稿没事。”
她点头,蹲下来打开下面的箱子。
我伸手拦了一下。
“鞋先换掉,里面有积水。”
这次她没有误会我又在替她安排。
看了一眼脚下,接过阿满找来的胶鞋。
我们把画框搬到后区,一件一件擦干。
最先受潮的,是唐叔年轻时站在车床边的照片。
照片只是复制件,边缘翘起一小片。
方宁用干净纸垫着,压平放好。
“这张重出。原件在他家,没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稳。
我知道那是绷出来的。
做了这么多准备,眼看要用的墙却湿了。
她连着看了三次天气,手指都没擦干。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拿下来。
“先把眼前这点弄好。”
她抬眼,我补了一句。
“我不是让你别想。是我们两个一起想,别只让你一个人往后想。”
天亮以后,师傅把渗水的原因查清。
补缝要做,湿墙还得等干。
我们原定的一面主展墙,不能按原计划使用。
小卓赶到时,眼圈一下红了。
“都排完了。”
方宁拿出场地图,把那一面墙划掉。
“改成能挪动的展架,整条线重排。”
我看着她又要接着干,先喊了停。
“八点半,所有人吃饭。”
她皱眉:“这个排完就……”
“我饿了。”
她一下停住。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陪着她一直熬。
熬到脾气上来,又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
这回我把豆浆放到她面前,自己先坐下。
“我累了,要歇十五分钟。你可以继续,但别等我发火才知道我累。”
她看着我,缓缓拉开椅子。
雨打在铁棚上,声音密得像撒豆子。
五个人围着小桌吃包子,谁也没精力说笑。
方宁吃到一半,给我推来一只肉馅的。
“这个你爱吃。”
我接过来,没说别的。
午后雨小了一点,我们开始试摆展架。
为节省成本,我拿原有的料做底座。
每做一件,先试稳固,再让她确认尺寸。
她把一张访谈文字移到低处。
“唐叔的老伴坐轮椅,要能看见。”
我蹲下去,把那一排一起往低处调。
忙到晚上,最后一个底座还差一道打磨。
方宁拿着砂纸坐在旁边,动作越来越慢。
我把工具接过来。
“去睡。休息室现在还没撤。”
她不动。
“你是不是又要说自己不累?”
“我累。这个做完,我也睡。你等不等我,都不用证明什么。”
她低头很久,终于把砂纸放下。
离开前,手掌忽然落在我的肩上。
只是一下,温热,又很轻。
我整个人却像被按住了。
我没有顺势去抱她。
她也没有急着收手。
“陈屿,”她说,“我今天是自己想来的。”
我低着头,把鼻子里那点酸意压下去。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磨完最后一处毛边,上了楼。
休息室的灯关着,门口放着我的充电器。
方宁给我留了一张便签。
“隔壁借住的钱算清。明早别忘了吃药,你手背裂了。”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门没有推开。
我到隔壁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13
开展前三天,高岚约我们去厂区开会。
她把收到的撤图通知放在桌上。
旁边还有工坊的交接单,以及制作方报送的进度表。
三个日期,对不上。
梁叙坐在她对面,方鹏在旁边,额头上有汗。
方宁进门后,先确认了今天要谈什么。
“我只说明作品使用范围,不讨论私人关系。”
高岚点头。
“可以。我也只问项目能不能按承诺交付。”
她先问梁叙,宣传所用影像的授权文件在哪里。
梁叙递出原来的前期创意委托。
方宁把自己的原件放到旁边。
两份一样,写的是方案预览和内部评估。
后续公开使用,需要另行确认。
高岚翻到这一页,问最终确认在哪里。
梁叙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在沟通。现在因为一些私人分歧,她临时改变条件。”
方宁打开电脑,调出第一版修改意见。
时间在我坦白之前。
她对署名、费用和使用范围的要求,已经写在那里。
第二封、第三封,也都在。
“我没有临时改。”
她把屏幕转过去。
“你可以不同意,所以我没签正式合作。你也可以换内容,但不能把没谈成的东西,先说成你有。”
梁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终于有了恼意。
“就不能给项目留一点调整空间?”
“调整要问我。你没问。”
高岚让助理记下,转向制作进度。
方鹏报的是旧字修复基本完成,可进入安装。
可他接走东西的日期,就在报送进度前一天。
交接单上,未完成的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方鹏看向我,像等我递一个台阶。
我把当时拍的记录打开。
“从工坊出去,就是这个状态。”
“你后来不是又给了一个报价吗?”他急了。
“报价不等于做完。我没收制作款,也没接后续安装。”
高岚让他打给工头,当场确认现场状况。
电话接通后,工头说旧骨架已经拆了,新架还没做好。
墙面的固定条件,也没完成复核。
方鹏伸手想关免提,被高岚按住了。
她没有发火,只问梁叙。
“你给我的每周进度,是谁确认的?”
梁叙把笔搁下。
“这个环节我会处理。”
“今天先停。剩下的文件,我们逐项查。”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谁一句话就把谁赶出门。
该核的账要核,没交付的东西要重新排。
梁叙试图保住总项目,提出用另一套影像替换。
高岚让他拿出完整清单和对应权利文件。
她说,现在要看东西,不再听口头保证。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梁叙被同一句话反复挡住。
他很擅长把所有人的期待先揽进怀里。
等真正要拿出东西,别人的名字就成了可以挪动的一行字。
这一次,那一行字没有动。
散会时,高岚单独留了方宁几分钟。
她问独立展办在哪里,能否过去看。
方宁给了地址,没有马上谈合作。
“您可以作为观众来。后面的事情,看过再说。”
我去楼下等。
梁叙从后面叫住我。
楼梯间里没有别人,他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
“你八年前就想看我这样吧?”
我看着他,没立即否认。
年轻的时候,确实想过。
想看他失去那副从容,看方宁终于知道谁对她好。
我把这点不漂亮的念头认了。
“想过。”
梁叙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别装你有多无私。”
“我没装。我的私心,我跟她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她会因此原谅你?”
我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这是我最想知道,也最不敢催的答案。
“那是她的事。”
他看着我,像忽然找不到下一句话。
这时方宁从上面下来。
她听见了最后几句,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文件袋。
梁叙转向她。
“宁宁,他承认了,他当年就是嫉妒。”
方宁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她慢慢走下来,站在我们中间偏外的位置。
“我听见了。”
“那你还……”
“他欠我什么,我会找他。你欠我的,也不会因为他做错了就少一点。”
梁叙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下去。
方宁走出楼门,我跟在后面。
外面刚停雨,台阶底下积着水。
我伸手,她没有把手给我。
她自己跨过去,再回头等我。
“你刚才那句话,我还要想想。”
我应了一声。
“但你没再说只是为我好,这一点,我听着舒服些。”
我踩到地面,鞋底沾上一层湿泥。
这次,她既没有替我洗干净,也没有让我独自站在里面。
我们一起走去停车场。
14
展览开门那天,工坊门口下起了小雨。
不是前几天那种暴雨,只是细细的,落在衣服上不容易察觉。
我把防滑垫铺到台阶外。
阿满把铜铃往里挪了挪,怕风吹得一直响。
方宁站在门口,重新看那块新门牌。
《一条街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讲述者、整理者和制作人员的名字,分别写在对应的位置。
没有谁藏在谁后面。
第一批来的,是唐叔和老伴。
轮椅从门口推进去,他先看通道,嘴里还说太麻烦我们。
到了那排低处的展板前,老伴自己伸手,摸了摸照片下的字。
她年轻时在厂里装订车间做工。
采访时她说过,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
方宁把她这句话保留了。
但旁边有另一张照片,是她包扎着手指,在长桌前整理一摞书。
唐叔扶着轮椅,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手快,一个人顶我们两个。”
老伴哼了一声。
“那你工资还比我高。”
周围有人笑,她自己也笑。
笑完,她又把照片认真看了一遍。
我站在后面,把原先准备调亮的灯停在手里。
她看得清,就不用再亮一点。
第二个小时,来了个没预约的小女孩。
她拉着外婆,指着墙上的地图问,为什么这家店没有名字。
那一格本来是另一个采访对象。
对方临时改变主意,不想让家里的往事公开。
方宁留下空白,只画了门框。
她蹲下来,告诉女孩。
“住在那里的人,还没决定怎么讲。”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等他想好?”
“对。等他想好。”
我听见这句,把门口多出来的一张空白卡重新摆正。
我们留了一张小桌,让观众写自己的名字和一句话。
不要求留下联系方式,也不拿它去做宣传。
有人写一大段,有人只写了姓。
有个老工人写完,嫌自己字丑,想揉掉。
我拿出一块小木夹,问他想不想夹在里面。
他看看旁边那些整齐的印字,犹豫了半天。
最后自己夹了上去。
中午,高岚来了。
她没有带摄影团队,只带了一把折伞。
她看完全部展板,在反馈簿上写了几句话。
又问方宁,有没有考虑把后续的采访做成长线项目。
方宁说可以谈,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想先听他们讲完。”
高岚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下午人多,我和老丁轮换着守门。
不让前厅挤得转不开身,也不催人走。
岳父带来那个修锁的老朋友。
他站在一旁,看方宁耐心解释照片背后的时间。
有人问这是你女儿吗。
他这次没有说她就是爱折腾。
他说:“对,她做这个的。”
我听见了,往里看了一眼。
方宁也听见了,却只把下一页翻开。
黄师父接近傍晚才到。
他拎着那盏旧校色灯,说店里用不上,借给我们。
“借的,记得还。”
我笑着接过来,摆在说明桌上。
他看了看满墙的名字,站到我旁边。
“这回,纸上都印明白了?”
“印明白了。”
“人心里呢?”
我望向方宁。
她正弯腰替唐叔老伴拿包,侧脸在灯下亮了一小片。
“还在弄。”
师父拍拍我的背,没再问。
关门前,方宁做了一个很短的介绍。
她感谢二十三户受访者,感谢撤回授权后仍愿意来看的那位阿姨。
然后把工作人员一个个叫到前面。
叫到我时,她说的是陈屿,一横字工坊的主理人。
她讲我具体做了什么,改过几次展架,为什么把这一排放低。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有点不自在。
以前她总说,我家那个,什么都能帮。
这回我有名字,也有我做完的事。
介绍结束后,她的手在桌下碰到我。
我看过去。
她没有躲,手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只勾了一会儿,便松开去送客。
我站在原地,连下一句客套话都忘了。
那晚,梁叙也来了。
他没进人多的时候,等我们快收完,才站到门边。
方宁自己走过去,我留在桌旁。
他看着墙上的作品,问还能不能给他十分钟。
她把手里的纸盒放下。
“你说。”
梁叙沉默得比从前久。
最后他说,宣传会撤,当前涉及她的工作会按实际贡献重新说明。
过去那套作品,他也会给相关的人发更正邮件。
他说对不起。
没有再接一句,当年我也是为了你。
方宁听完,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你发的时候,抄送我。我希望看见。”
梁叙点头,又看向我。
“你们以后……”
“以后的事,不用你替我们操心。”
她说得很平,不是故意刺他。
也正因为太平,梁叙没再把后半句问完。
他走时,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方宁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来。
我问她要不要坐会儿。
她摇头,拿起那盏旧灯。
“帮我扶一下,我想把它摆正。”
我走过去,把灯底按稳。
她拧紧旋钮,松手。
灯没有偏,静静照着桌上那些各不相同的名字。
15
展览结束后的第二天,工坊重新开工。
胶带从地上揭下来,留下了一点浅色印子。
老丁看着那条弯弯的线,没让我急着铲。
“等忙完再说。挺好看的。”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揭穿。
前期三万六到账时,我正在给一块药店招牌刷底漆。
付款方是梁叙的公司。
附言写着前期合同结算,没有其他说法。
我核对完,把工坊该结的材料款转出去。
余下的钱留在账上,够下个月正常周转。
没有一下变得阔绰。
但这笔钱是做了事情拿回来的,数目看着格外实在。
高岚那边的核查,也有了结果。
梁叙公司没能提供所承诺的完整内容和对应材料。
禾岸终止了后续合作,剩余费用按已完成部分逐项结算。
不是把一切都算作他没做过。
做过的给,未完成的扣,额外损失另谈。
原本准备跟进他下一个项目的人,也暂停了出资。
他最在乎的那副什么都能安排的样子,终于撑不住账上的具体数字。
方宁把收到的更正邮件转给我。
收件人里有当年的助理、合作老师和几位旧伙伴。
梁叙确认,《街灯下面》的核心影像、访谈及设计由方宁完成。
他参与联系和部分选题讨论,不能以独立作者名义使用。
邮件很短。
没有哪一行,能把八年前的邀请重新变成有效。
方宁把它存进档案,没发庆祝的消息。
我也没有说,至少现在讨回来了。
有些东西回来,有些没有。
能站在这里,不等于过去就不疼。
方鹏下午来了一趟。
比上回瘦,西装没穿,手里拿着一张表。
他替梁叙那边垫了部分材料钱,结算卡在工序上。
想让我帮着补一份完成说明。
“姐夫,你证明东西是从你这里修过的,就行。”
我拿过表格,看见结论栏写着修复完成。
把笔放回他手边。
“我可以证明拆检和前期处理。完成这两个字,不能签。”
他皱着脸。
“你就帮我过这一关。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垫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签了,后面的人照着这个交付,谁负责?”
方鹏坐了一会儿,眼底起了恼意。
“你以前明明没这么难说话。”
我望着这个被全家叫小鹏的人。
他已经三十一岁,比我第一次开工坊时还大。
我以前替他补过两回漏账,最后都说算了。
他大概真觉得,只要跟我耗一会儿,事情就会过去。
“以前我嫌吵,签完回家又跟你姐抱怨。”
我把交接原件复印给他。
“这次不那样了。你实际做了什么,就拿什么去结。需要核对的,我配合。”
他握着那几张纸,没有再求。
出门时碰到岳父,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我以为又要来一轮。
岳父看见桌上的表,问了两句,最后对他说。
“自己的事,自己弄明白。别指着姐夫签一笔就过去。”
方鹏脸上挂不住,低头走了。
岳父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替他道歉。
他是来还展览借用的椅子。
搬最后一把时,他忽然问我。
“你跟宁宁,现在怎么样?”
我扶着椅背,说还在谈。
“有些话,我欠她太久。”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
“我也是。”
我没安慰他。
把那把椅子放好,我们各自洗了手。
傍晚,方宁带着新的委托意向来找我。
禾岸想做三个月的小型街区档案项目。
不再把全部内容打包成梁叙公司的原创品牌。
她负责采访和策划,工坊按具体制作承接。
我们分别报价,分别结算。
高岚愿意给启动款,也接受每位讲述者保留最终确认权。
方宁把我那份放到桌上。
“你先看,不合适就改。”
我真的改了两处。
一处交付时间,一处现场调整的计费方式。
她低头看完,在旁边写了自己的意见。
我们争了十几分钟,没有谁说一句,你就不能为了我让一步。
最后把分歧圈起来,准备第二天找高岚谈。
阿满路过,听见我们语气都有点冲,脚下拐了一个弯。
方宁看见,忍不住笑。
我也笑了。
桌上那两处红圈还在,没因为我们笑了,就被谁偷偷抹掉。
16
一个月到期那天,我没有收拾旅行包。
下午四点,方宁来工坊。
她手里拿着一只新包,样子跟旧的差不多。
放到桌上,她先说。
“原来那只拉链,我问了,修不了。你想用新的就用,不想用,我拿回去退。”
我摸了一下提手。
“想用。旧的再装衣服,哪天能全撒路上。”
她笑了笑,笑完又沉默。
我把手上的活停下,洗了手,搬来两张椅子。
没有叫阿满去泡茶,也没有拿合同挡着。
方宁看着我,终于问。
“今天回家吗?”
我胸口猛地一热。
那三个字,我在心里等过很多遍。
真正听见时,却没有想象中只剩高兴。
我还想把话讲完。
“想回。但我有几件事,要先跟你说。”
她点头。
“你说。”
我坐在她对面,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以后会说不同意,也可能生气。不会每次都笑着算了。”
“好。”
“我不想吵架的时候,再被你说没脾气,或者拿别人来比。真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具体告诉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应得比刚才慢。
“好。这件事,我记着。”
我吸了一口气。
“我还想知道,我做得不好时,你是想暂时离我远点,还是不要我了。你可以需要时间,但别让我只能猜。”
方宁眼眶有点红。
“这一个月,我没有提前给答案,是因为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不是怪你这一次。”
她点头,低头把新包的吊牌理顺。
“那我也说。”
我坐直了。
“以后涉及我的工作、家里和我们的钱,你有担心,先告诉我。别等你把事情做完,再让我决定是不是感动。”
“好。”
“你不高兴就说,别把全都行放在前面,委屈攒在后面。我不一定马上能改,但我想知道。”
我点头。
她停了很久,才把最后一件事说出来。
“当年的事,我还没有完全放下。偶尔想起来,我可能还是会难受。”
我望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用装作已经不疼了。”
“我也不会拿它让你什么都答应。”
她说得很认真。
“我愿意跟你继续过,是我现在作的决定。不是你做成了展览,就把过去抵掉。”
我终于伸出手,放到两张椅子中间。
没有去抓她,掌心朝上。
她看着那只手,慢慢把手放进来。
这次握住以后,谁也没急着松。
天快黑时,我把衣服重新装进包里。
阿满送我们出门,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
“屿哥,明天几点开门?”
“正常时间。”
他说好,转身跑回去,连背影都透着一点高兴。
我和方宁没开车,沿着河走回家。
她走到红薯摊前,问要不要买。
我说今天想吃蛋糕。
“栗子?”
我看了她一眼,终于说了一个小秘密。
“我更喜欢芋泥。”
她愣住。
“那你跟我吃了六年栗子?”
“也能吃,不是讨厌。就是更喜欢芋泥。”
她站在店门外,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陈屿,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我有点慌,握紧她的手。
“别的没有这种大事了。小的,我慢慢说。”
她擦了一下眼角。
“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
我们买了两小块蛋糕,一块栗子,一块芋泥。
到家时,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屋里有熟悉的洗衣液味。
她没有把我的东西全收起来。
床头那杯水也还在,只是换了新的。
我把旅行包放好,回头看她。
她站在玄关脱外套,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走过去。
“我想抱你。”
方宁没有再让我先猜她的意思。
她把外套搭在旁边,朝我张开手。
我抱住她,脸贴在她颈侧,才知道自己一直绷着。
绷得肩膀都在发疼。
她的手慢慢抚过我后背。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很。
抱了很久,她才轻轻拍我。
“蛋糕还在门口。”
“再一会儿。”
这一次,我没有把想要的东西咽回去。
她没笑我,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17
半年以后,方宁收到一个驻留邀请。
在海州,六个星期。
她自己投的材料,自己做的答辩。
名单出来那天,她坐在餐桌前,反复看了三遍邮件。
我端着汤过来,她忽然抬头。
“我想去。”
我听见六个星期,心里先空了一下。
厨房里还开着小火,锅盖轻轻地响。
她看见我的神色,没有立即把电脑合上。
“你不高兴?”
我把碗放稳,老实回答。
“舍不得。六个星期挺长。”
她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但我想听你说说,去那边做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
海州也有一片老工业区。
她想把工人的口述跟家属的记忆放在一起,不只拍机器和厂房。
她讲起选题,手势越来越多。
汤凉了一点,她还没发现。
我听完,问她住处和来回的安排。
不是查她会不会回来,是算哪天能送她。
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我的手腕。
“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也会想你。”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太睡好。
半夜她转过身,发现我醒着,问我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没事。
“想你在外面会不会过得更自在。”
她静了片刻,把台灯打开。
“有可能。有些时候,我一个人确实自在。”
这句话让我心口缩了一下。
可她没停在这里。
“你跟师傅们去吃烧烤,不等我挑菜,也自在。咱们总不能因为有时候想一个人,就觉得结婚白结了。”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那你回来,别嫌家里不够新鲜。”
“我回来先吃芋泥蛋糕,够不够新鲜?”
她关了灯,把手搭过来。
我握住,睡意慢慢落下来。
出发前那顿家宴,岳父听说她要离开这么久,还是皱了眉。
“工作不能在家里做?你们刚……”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方宁没有急着争,我也没替她把话接完。
她把自己的安排讲清楚,包括手里项目怎么交接。
说完又添一句。
“爸,我想去。不是家里待不下,也不是陈屿管不住我。”
岳父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说管不住。”
岳母看了他一眼,他咳了一声。
“行。到了报个平安。其他时候,你忙你的。”
方宁笑起来,给他添了半碗汤。
那次出发,我送她到车站。
她过检票口前,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想替她再理一下带子,伸手前,她自己已经弄好了。
她看见我停住的手,走回来抱我。
“想抱就抱,不用连这个也忍着。”
我把人抱紧,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晚上肯定想你。”
她笑着说好,转身进了闸机。
这六个星期,我们也并没有忽然变得毫无毛病。
有次她临时加访谈,忘了答应我的视频。
我等到十一点,心里又酸又气。
差一点就回她一句,没事,你忙。
最后我删掉那几个字,重新发。
“我等了两个小时,不高兴。你结束后,想听你说几句。”
她半小时后打来电话,先道歉,再解释。
没有说我小题大做。
我听见她的声音,气还没全消,还是让她先吃饭。
等她吃完,我们把话说清楚,第二天照常各忙各的。
我也忙。
工坊接了两家老店的新活,接着做街区档案的第二期。
五个旧字最终采用地面展示,后续制作由新团队完成。
我去看过,没挑他们与我不同的做法。
高岚要我报下一阶段的价,我按工时和材料算。
该挣的挣,不再为了显得好说话,先给自己抹掉一截。
方鹏后来按实际工序结了账,吃了亏,也没再来要我补签。
我们在家宴上见面,能吃饭,但没再轻易合伙。
黄师父那盏灯还回去时,他说校色台终于不空了。
我才知道,他又收了一个学徒。
是个小姑娘,问问题比当年的我还直。
他嫌她吵,给她留的灯却一样亮。
方宁回来的那天,我没在工坊熬夜。
提前把活交代清楚,回家做饭。
她说不用接,行李不多,从车站回来很方便。
我说好,又告诉她,我在家里等,不是因为不想早点见。
她发来一个笑脸,说知道了。
锅里的鱼炖到一半,门锁响了。
我回过头,方宁拖着箱子站在玄关。
头发剪短了一点,脸被海风晒得比从前深。
她看见桌上的两块蛋糕,把箱子立稳。
“陈屿,我回来了。”
我把灶上的火关小。
她掏出钥匙,放进我们一直用的浅瓷碗里。
那只碗轻轻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没有先接她的行李。
她也没有等我开口,伸手抱住我的腰。
“想你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手掌贴住她的背。
“我也是。今天得多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