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俱乐部把《友情和好》节目的邀约递到我面前时,
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毕竟,谁会愿意和死对头上综艺?
祁越率队豪取三连冠,三个总决赛MVP拿到手软。
我却两年换了三家俱乐部。
十九岁那年我们闹掰后,连采访里提到彼此都嫌多余。
如今赛事组倒好,把我们打包送进同一档节目,指望靠旧怨炒热度。
我把合同带回家,准备给经纪人打电话,
门一开,却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我家客厅里。
十六岁的祁越穿着青训队服,怀里抱着我的自设周边。
他眨着眼冲我笑。
“队长,你回来啦。”
我僵在玄关。
见我不说话,他抬手敲我的脑袋:
“你训练训糊涂了?”
“为什么不理我!我不就是今天训练赛抢了你个蓝吗?”
我看着这张两年没对我笑过的脸,
面无表情地把他赶了出去。
1
“姜栀,开门,我是祁越。”
我握着门把手,反锁第二道锁。
“祁神现在整人的成本挺高,连十六岁的自己都专门找个人演。”
门外的人急了:
“什么祁神?今天不是青训报到第二天吗?你下午还抢我蓝!”
“回去告诉祁越,我是被下放了,不是脑子坏了。”
外面安静几秒,忽然响起三下短、两下长的敲门声。
我手指僵住。
这是我们当年约好的暗号。
训练室不能说话,敲桌代表撤退,
三短两长代表:
相信我。
“从哪里偷听来的?”
我冷声问。
“那旧键盘呢?你把糖纸塞在空格键下面,说等进一队再吃。”
“草莓味的,右下角画了颗歪星星。”
我拉开门。
少年浑身湿透,身上还穿着五年前曜星青训的旧队服。
脸青涩得过分,
仔细看我一番后,眼睛一下亮了。
“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我盯了他半分钟:
“英雄池测试最后一局,我们用的什么连招?”
他不假思索报出英雄的技能顺序和卡视野的位置,
末了补一句:
“教练以为是我临场想的,其实是你前晚教我的。”
“你不让我说。”
我关门的动作停住。
那套连招从未公开。
他从我肩侧看到墙上的赛事海报,
指着冠军奖杯旁那张成年祁越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这谁?”
“你。”
“我拿冠军了?”
“三个。”
他倒吸一口气,挤进门里追问:
“那你呢?我们是不是一起进一队了?”
“谁先拿首发?总决赛我秀不秀?”
我把他拎回门外:
“恶作剧到此为止吧。”
可半小时后,我坐在派出所,
看着工作人员第三次核对系统,终于笑不出来了。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匹配,没有失踪记录。
照片识别只显示,他与祁越少年时期高度相似。
带回家时,他还不服:
“我早说我就是祁越。”
“闭嘴,成年那个已经够烦了。”
我开锁时,钥匙又卡住。
他自然地接过去,往里顶半寸再向左转。
“这锁五年前就有毛病,你怎么还没换?”
我还没回答,电梯门开了。
赵庆夹着合同走来,满脸堆笑:
“姜栀,正好。”
“综艺明早官宣,今晚把字签了。”
少年戴着口罩挡到我面前:
“她不签。”
赵庆扫了他一眼:
“你谁?”
“她队友。”
赵庆把合同拍在门上:
“不参加也行,按违约条款赔八百万。”
“姜栀,你现在连训练赛都打不上,俱乐部肯给你曝光,是抬举你。”
少年脸色沉下去:
“下放她,还让她赔钱?你们经理脑子被野怪吃了?”
赵庆伸手推他。
我扣住赵庆手腕,压低声音:
“合同我会看,别在我家门口闹。”
“否则明天俱乐部就要上热搜了。”
他忌惮楼道监控,
甩下一句“明晚之前”,转身走了。
我只能把少年拽进屋。
夜里,他主动抱着毯子占了沙发。
我给他找衣服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十六岁的祁越还没有后来那副刻薄样,
眉眼干净,眼神真挚。
我在心里骂自己:
对未成年居然有这种想法,该被电。
不过再好看也不能忘了成年祁越这些年说过什么。
“栀子。”
这个称呼让我一顿。
他把热牛奶塞进我手里,
像青训时每个熬夜的晚上那样,语气理所当然。
“喝完再睡,你胃不好。”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忽然不敢看他。
他却裹紧毯子,笑着问我:
“跟我讲讲吧。”
“讲什么?”
他眼睛发亮。
“这五年。”
2
我把牛奶喝完,挑了最不疼的部分讲。
“我们十六岁进青训。”
“你后来留在曜星,十七岁进一队,十九岁拿第一个冠军。”
“现在二十一,联赛三连冠,三个总决赛MVP。”
祁越抱着毯子坐起来:
“那你呢?”
“转去了别的俱乐部。”
“为什么没跟我一起?”
“职业调整。”
“我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我停了两秒:
“不熟。”
这也不算撒谎。
公开绝交两年,见面恨不得绕路,确实熟不到哪里去。
他拿我的手机搜成年后的自己。
满屏冠军采访和高光集锦,
他看得眼睛发亮,嘴上却还挑剔:
“这个闪现交早了。”
“还有,他怎么采访也板着脸?”
我淡淡道:
“可能冠军拿多了,面部肌肉都退化了。”
他笑了半天,忽然看了眼日期。
“等等,现在不是休赛期。”
“你怎么天天在家?”
“休息。”
“职业选手这个时间休什么息?”
十六岁的祁越只是直,不是傻。
他翻到俱乐部近期比赛名单,
从首发看到替补,又从替补看到青训,
始终没找到我。
“姜栀,你被下首发了?”
我把手机抽回来:
“很久了。”
“多久?”
“别问了。”
“那昨天那个经理为什么逼你上综艺?”
我被他追得烦了,索性一次说完:
“因为我现在没有上场价值,俱乐部觉得脸还能卖钱。”
“满意了吗?”
他怔住,随即声音拔高:
“你真要去?”
“八百万违约金,你替我赔?”
“可那是综艺!我们说过要一起拿冠军,你怎么能靠这个吃热度?”
那句话像根旧刺,精准扎进最烂的伤口。
我看着他:
“所以没拿冠军的人,连活着都得按你规定的方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明明……”
“出去。”
他没动。
我把人连毯子一起推出门,砰地关上。
回卧室后,我刷了半天手机,手一滑点进直播。
屏幕里,二十一岁的祁越穿着曜星队服,正在排位。
我确认三遍这是小号,才没退出。
有人问他会不会参加那档电竞综艺。
他头也没抬:
“赛程紧,暂不考虑。”
弹幕提起我。
【某过气女中单都要上了,不会又想蹭祁神吧?】
【她还有比赛可打吗?靠旧关系炒作罢了。】
有人替我说了句
“姜栀当年也是天才中单”。
下一秒就被房管禁言。
祁越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向来这样。
我退出直播,把手机扔到床上。
没过多久,一张纸从门缝塞进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牛奶别空腹喝。”
我拉开门。
少年靠墙坐着,手机里正好传出成年祁越的声音。
“怎么,来看未来的自己多风光?”
他慌忙关掉直播:
“我只是想看看他为什么不帮你说话。”
“因为他巴不得我滚远点。”
“不会。”
我翻出收藏了两年的视频,点开。
镜头里,十九岁的祁越冷着脸说: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姜栀。”
“我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少年盯着那段切片,沉默了很久。
我笑了:
“听清了吗?这是你亲口说的。”
“那肯定不是真心话。”
“你替二十一岁的自己道什么歉?你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弄清楚。”
他急得语无伦次,
“我们以前那么好,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
“你去综艺见他,当面问清楚。”
“要是他真欺负你,我帮你骂他。”
“祁越。”
我盯着他:
“你凭什么确定,他不是真想跟我绝交?”
少年张了张嘴,固执地看着我。
“我就是知道。”
3
他那句我就是知道换来的大结果,
是正式在我家打地铺。
祁越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做饭、洗碗、拖地全包,
我去俱乐部报到,他就用旧电脑接正规陪练单,
连十五块一小时的单子都不嫌弃。
晚上,他准时把我按到电脑前单练。
“你最近是不是懈怠训练了?”
“我上次都看到你偷偷玩第五人格了?”
“你这样下去,到底还要不要夺冠了?”
“跟我打一把看看!”
十分钟后,他毫不留情:
“反应慢了,补刀漏了七个,刚才那波放在五年前,你能单杀。”
我摘下耳机:
“再说一句就出去。”
“但你三分钟前就算出了对面打野路线,版本理解也没退。”
他把耳机给我戴回去,
“再练两小时。”
我练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去俱乐部时,赵庆把综艺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了,八百万违约金,你赔不起。”
他敲了敲合同:
“女选手的职业寿命本来就短。”
“操作、反应都比不过男选手。”
“你现在还能上节目,靠的是脸和过去那点名气。”
“上次队伍差一场无缘季后赛,是谁临时把我抬上去的?”
赵庆脸色一沉。
“我连赢两场,把队伍拖进季后赛。”
“然后第一轮,你们就把我换下。”
我看着他,
“需要救火时,我是职业选手。”
“分成绩时,我又只剩一张脸了?”
他沉默几秒,换上惯用的笑。
“录完节目,俱乐部不再卡你转会。”
“写进补充协议。”
“先签主合同。”
我起身就走。
半小时后,俱乐部官博直接发布了节目阵容。
我的名字挂在第一排,配文是:
昔日天才重返大众视野。
我甚至没同意。
更巧的是,曜星紧跟着官宣祁越加盟同一档节目。
舆论瞬间炸了。
【大满贯关键赛季还去录综艺?姜栀到底要吸祁神多久?】
【以前做队友,现在逼人给她抬轿,真恶心。】
【联赛皇太女来的。】
昔日队友周尧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祁越只差一个冠军就是大满贯。”
“你们有私人恩怨,也别毁他职业生涯。”
我回他:
“他不能拒绝,难道我就能?”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俱乐部当然会保护有价值的选手。”
“姜栀,你早就不是了。”
回到家,我把手机扔到桌上。
少年祁越看完,发出一声几乎刺穿屋顶的爆鸣。
“周尧脑子进水了?”
“还有二十一岁的我,他参加节目干什么?”
“还一句话不说?”
“你不是说他不是真心绝交?”
“谁知道他不是看你同意了,巴巴地跟过来了!”
我差点被水呛死。
他已经抱着手机飞快打字。
我凑过去,看见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
“对不起,我以后脑子坏了。”
“对不起,房管禁言肯定不是我授意的。”
“对不起,我参加节目可能是想见你但死不承认。”
我按灭屏幕:
“你不用替他道歉。”
“那你去现场,让他自己说。”
祁越认真道,
“顺便把属于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俱乐部法务送来正式律师函,
限我二十四小时履约,否则立即追究违约责任。
我坐回桌边,
左手是少年这几天的陪练结算记录,
右手是母亲当年的重症病历。
我已经退过太多次。
这次再退,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拨通赵庆的电话。
“节目我去。”
他笑了一声: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
“但补充协议加一条。”
“录制结束后,俱乐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转会。”
“你还以为有人要你?”
我握紧那份律师函,语气很平。
“有没有人要,是我的事。”
“你只需要考虑,这场综艺值不值得换我的自由。”
4
赵庆最终答应了。
三天后,我拿着补充协议进节目现场,抬头就看见祁越。
五年没这么近距离见过,
他比直播里更冷,也更欠揍。
工作人员让我们打招呼。
祁越扫了眼我的训练账号:
“现在基础补刀也要靠后期剪辑救场?”
我笑了:
“拿三个冠军而已,奖杯里还附赠居高临下教学?”
导演眼睛都亮了,示意镜头靠近。
第一个双人任务,我和祁越组队。
他锁了个操作最简单的英雄给我。
“怕我拖累你?”
“怕你手跟不上脑子。”
开局八分钟,他越塔被包,我提前绕后截住对面中野。
十二分钟,我报出对方打野位置,逼出关键闪现。
最后一波,我算准复活时间,让祁越偷掉核心资源,直接翻盘。
他放下耳机,淡淡评价:
“脑子没退步,手怎么舍得丢了?”
我转头看他:
“可能冠军拿少了,没学会把别人的伤口当赛后采访。”
现场安静了两秒。
导演赶紧喊暂停。
休息时,助理送来两杯饮料。
祁越顺手把冰咖啡挪走,将常温牛奶推到我面前。
“我不喝。”
“嫌自己胃最近太好了?”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起身挡住侧面怼过来的镜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家里那个十六岁的祁越正用小号疯狂轰炸我。
【老几的嘴不要可以捐掉!】
【他记得你不能空腹喝冰的!】
【还一直替你挡近景,他肯定就不是被迫来的!】
我直接锁屏。
接下来的娱乐赛,方悦笑着安排位置:
“姜教练以前是中单,今天尝试一下辅助吧,也算突破自己。”
最旧的设备,最陌生的位置,全给了我。
鼠标回报率乱跳,画面延迟接近半秒。
我报了两次问题,
工作人员只说直播已经开始,让我先打。
方悦对着镜头展示数据:
“有些选手的曝光度完全高于成绩。”
“电竞还是要靠实力,不能因为是女生,就一直占着职业名额。”
连麦的周尧接话:
“职业赛场很残酷,认清实力也是一种负责。”
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我没争辩。
延迟半秒,就把判断提前半秒。
十八分钟,我用视野骗出对方传送,
二十四分钟,我故意卖掉自己,换来双核心进场。
决胜团前,我报出对方五人的技能空档。
祁越没有迟疑,按我给出的路线切进后排。
翻盘。
比分定格的瞬间,方悦先摘下耳机:
“等一下,姜栀刚才的视野信息不正常吧?”
“节目组是不是给她开了额外观战权限?”
我抬眼:
“设备有问题时你们说先打,赢了就说我违规?”
“我只是合理怀疑。”
她看向祁越,又对我笑,
“毕竟你没拿过冠军。”
“一个冠军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总和三冠MVP相提并论?”
节目组没人喊停。
镜头甚至推得更近。
弹幕里全是“退役”,间或夹着几条质疑:
【他们刚才的配合为什么像练过几百次?】
【祁神根本没等确认,姜栀一报位置他就进了。】
我摘下耳机,懒得继续给他们贡献热度。
走到场边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祁越也摘了耳机。
“那就公开设备检测结果。”
他说,
“还有这场比赛的录像,一秒都不剪。”
导演试图打圆场:
“祁神,都是节目效果……”
“姜栀曾经凭一己之力把队伍拖进季后赛。”
祁越直视镜头,现场没人敢插话。
“她有没有资格,应该由比赛和数据决定。”
方悦脸色发白:
“你只是被俱乐部要求维护同事吧?”
“大家都知道,是她先官宣捆绑你……”
“她没有蹭我。”
祁越打断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我看见她官宣以后,主动答应来的。”
5
现场死寂一秒,直播弹幕疯了。
录制被迫暂停,我把祁越堵在后台。
“主动来的?”
“嗯。”
“那你从进门开始摆什么臭脸?”
祁越垂眼看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又做错选择,最后把责任推给别人。”
“放心。”
我转身,
“我现在最后悔的选择,就是问你这句话。”
节目热度已经冲上榜首。
有人骂祁越感情用事,
也有人翻出我上次救队晋级的回放录像。
方悦的团队则连发几条动态,
暗示我和祁越早有剧本,拿旧怨捆绑炒作。
导演舍不得流量,很快安排了新环节:
默契复盘。
我和祁越不能碰设备,
只能轮流口述下一步决策,由工作人员操作。
模拟局开场三分钟,我说:
“对方打野会换路线,河道眼不用补,控下半区。”
祁越接得很快:
“中路推线,四十秒后包下。”
“别抓人,逼传送,转资源。”
“对面辅助会来,留控制。”
我们的指令几乎没有停顿。
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按照我们口述的路线零换五,推平基地。
现场安静得过分,
连导演都忘了提醒我们制造节目效果。
这套节奏,
是十六岁那年我和祁越熬了几十个晚上磨出来的。
五年没并肩,居然谁都没忘。
祁越看着结算界面,开口却还是那副语气:
“明明还看得懂比赛,怎么甘愿把自己耗成这样。”
我笑了一声。
“祁越,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离开。”
他一顿。
“你只会站在冠军台上,用成功者的标准审判失败者。”
“好像没追上你的人,都是不够努力,都是咎由自取。”
“我不是……”
头顶传来金属断裂声。
我还没抬头,祁越已经将我拽开。
灯架砸在他肩侧,
他用手臂硬挡了一下,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工作人员一拥而上。
我抓住他的手腕:
“去医院。”
“擦伤。”
“你骨头是钢打的?”
他抽回手:
“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再退役一次,节目组赔不起。”
我气得想踹他。
手机偏偏又开始连震。
【老几你嘴不要可以捐掉!】
【灯架掉下来他比你还快!这就是关心你啊?】
【姜栀,你把我放出去,我替你骂醒他!】
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十六岁的祁越在家急得转圈。
可他没有身份,也不能出现在镜头前,
只能把备忘录写成骂人小论文。
祁越被医生按着处理手臂时,设备复核结果终于出来了。
鼠标回报率异常,显示器延迟严重,
后台也没有任何额外观战权限。
方悦当着镜头道歉:
“是工作人员疏忽,我先前不知道设备有问题。”
“质疑违规也是为了比赛公平,希望姜栀理解。”
“我不理解。”
她笑容僵住。
我向节目组伸手:
“检测报告、设备编号,还有录像,请立即封存。”
“还有刚才是谁调换的设备,也请一起查。”
导演脸色难看:
“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有必要。”
我说。
方悦还想解释,
祁越已经从医疗室出来,手臂缠着固定带。
导演示意摄像师拍特写,
祁越抬手挡住镜头。
“我不想拿这件事卖惨。”
他把下一环节流程表扔回导演怀里。
“坦白局可以录,但必须全程直播,所有机位同步公开。”
“不准掐断,不准剪辑,也不准提前准备诱导问题。”
导演沉默了很久:
“祁神,你知道下一场要谈什么吗?”
祁越越过人群看向我。
“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们剪。”
6
第二天,坦白局准时直播。
节目组只定了一条规则:
每个人带来一件最不愿面对的旧物。
轮到祁越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枚徽章。
我一眼认出来。
曜星青训首发徽章,五年前的旧版,一红一蓝。
那时每届只有五个人能拿到。
“十七岁那年,我以为会和姜栀一起升一队。”
祁越把徽章放在桌上。
“我提前占了训练室相邻的两个位置。”
“还和教练争过,说她比我更适合首发。”
弹幕刷得太快,几乎看不清。
他没看屏幕。
“后来她告诉我,她后悔打职业了,要回去上学。”
那句话,我至今记得。
我说电竞没意思,冠军也没意思,
陪一群人熬夜打游戏更没意思。
每个字都是挑着最伤他的地方说的。
“她转去了离家更近的小俱乐部,暂停训练,也屏蔽了我。”
祁越继续说,
“我第一次打进总决赛,给她寄了门票,最后无人签收,原件退回。”
“几个月后,她回到曜星,只能进二队。”
“我找她陪练,她说……”
他停了一下。
我替他说完:
“让我不要来可怜她。”
现场静得只剩设备运转声。
“十九岁,我们又吵了一架。”
祁越看向我,
“她说我眼里只有冠军,从来没有她。”
“所以你直播宣布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对。”
他承认得很快,声音却哑了。
“我以为她不要职业,也不要我了。”
“我想让她听见,想让她后悔。”
“结果说出口以后,真正下不来台的人是我。”
祁越低下头,手指压住那两枚徽章。
眼泪砸在桌面上时,直播弹幕空了几秒。
他没擦,只问我:
“姜栀,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走?”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病历。
“这是我妈姜琴的手术记录,后面是重症监护通知。”
首页日期被镜头放大,正是我离开青训的那一天。
“她突发重病,需要手术,术后没人照顾。”
“我转去那家小俱乐部,是因为离医院只有二十分钟。”
祁越盯着日期,没有说话。
“你那时刚拿到首发,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
“我不想你陪我跑医院,也不想你因为我放弃机会。”
“所以我骗你,说我后悔打电竞。”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凭我当时也只有十七岁,觉得把人推开就是对他好。”
我迎着他的视线,把剩下的资料摊开。
“我妈病情稳定后,游戏比赛版本已经更新了好几次。”
“我跟不上训练,只能从二队重新打。”
“两年转了四支队,不是喜欢折腾,是每次都差一点首发。”
而他已经拿了冠军。
他递来陪练邀请,
我怕被他看见狼狈,便说他可怜我来给我扶贫。
他问我为什么变了,我又骂他只在乎冠军。
我们明明都想靠近,却总能准确捅中对方最疼的地方。
祁越突然抽出那张退件记录。
门票被退回的日期,和重症监护通知只差一天。
“那天你在医院?”
“对。”
他闭了闭眼。
五年前,他以为那张无人签收的门票证明我背叛了约定。
而我守在监护室外,以为不拖累他就是最体面的告别。
没有谁处心积虑。
只有两个自尊过头的人。
祁越把另一枚徽章推向我,没说和好。
我也没有接。
迟到了五年的真相,不足以缝好所有裂缝。
下一秒,直播间全线瘫痪。
工作人员不断刷新后台,热搜却已经爆了。
第一条,是祁越当年宣布绝交的切片。
第二条,是他刚才落泪的画面。
词条后面,齐齐挂着深红色的“爆”。
7
热搜爆了不到半小时,周尧开了直播。
他先说自己不知情:
“家人生病确实值得同情,但职业赛场最终还是看实力。”
“把私事拿到节目里说,难免有人觉得是在博同情。”
赵庆紧跟着放出剪辑视频。
画面里只剩我一句“我的状态确实下滑”,
标题却是:
“姜栀亲口承认实力不足,俱乐部雪藏合理。”
十六岁的祁越气得在家给我打电话。
“旧服务器!曜星青训数据会自动备份,退役选手都删不掉。”
“你复出后的训练记录肯定还在。”
成年祁越就在旁边,听完联系联盟和选手协会。
当晚,调取结果公开。
我复出后三个月,训练时长始终位列队内前三。
四次临时救场,三次拿下关键局。
可每逢首发竞争期,我的训练赛场次都会降到最低。
不是我不练。
是有人先撤走资源,再拿结果证明我不配。
节目组最终任务随即开始:
公开表演赛,嘉宾参与BP,全程直播。
方悦抢先安排:
“姜栀状态不稳定,不如去辅助位,少承担一点压力。”
“可以。”
她刚笑,我拿起BP板。
“但指挥权给我。”
对面是职业嘉宾队,拼个人操作必输。
我直接放出版本热门英雄,反手锁下冷门中野,再配双游辅。
方悦脸色变了:
“这阵容没伤害。”
“二十分钟前结束就够了。”
开局四分钟,
我让中路故意露破绽,祁越绕后拿下一血。
八分钟换线控资源,十二分钟假打主宰逼团,十七分钟双游辅切断退路。
祁越只问了一句:
“能上?”
“上。”
团灭。
十九分二十七秒,水晶爆炸。
我没有打出漂亮数据,甚至有两次操作失误。
但从第一轮BP到最后一次开团,对面每一步都在我的预判里。
解说沉默两秒,才说:
“姜栀的反应速度或许不在巅峰,整个战场还是尽在她的掌控中啊。”
赛后,祁越没接受胜者采访,面向镜头。
“当年我因为愤怒,默认粉丝攻击姜栀。”
“直播间禁言是房管擅自处理,但我的沉默同样有错。”
弹幕停了一瞬。
“请求大家别再以维护我的名义羞辱她。”
“她不欠我的,是我对不起她。”
我看了他一眼。
真正耽误我们的,
是我的隐瞒,他的傲慢,
还有两个人谁也不肯先低头的赌气。
当天,选手协会正式介入我的合同争议,
录制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祁越拦住我,把那枚我没有接下的首发徽章放进我掌心。
“五年前,我替你留过位置。”
他的手很快收回。
“这一次,要不要留下,由你决定。”
8
我攥着徽章回到家,
十六岁的祁越已经趴在门口等我。
“拿回来了?”
他盯着我的手,笑得一脸了然,
“我就知道老几舍不得真跟你绝交。”
“老几?”
“二十一岁那个,年纪一把,嘴还不如我。”
我刚要关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成年祁越拿着一本旧战术本走上来:
“落在节目组了,顺路还你。”
“你家和我家横跨半座城。”
“那就是绕路。”
少年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当面教育未来的自己:
“可算来了,你知道你这几期说的都是什么鬼话吗?喜欢人还……”
话没说完,他的指尖淡了。
像一张被光慢慢擦掉的照片。
我脑子一空,伸手去抓他,
手掌却从他腕间穿了过去。
成年祁越也僵在门口。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反而最先反应过来:
“看来同一条时间线,不能同时留两个我。”
“你别胡说。”
我试着把他往屋里拉,
“你之前明明好好的。”
“因为他没来过这里。”
他后退一步,身体却越来越透明。
我第一次希望成年祁越立刻滚,越远越好。
可少年摇头:
“没用了。”
“栀子,我大概该回去了。”
下一秒,他扑过来抱我。
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听见他在我耳边飞快地说:
“等我回去,拿到第一个首发就跟你表白。”
“你家里出事也不准瞒我,我能训练,也能陪你去医院。”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眼眶发热:
“你别乱许诺。”
“我不是小孩了。”
他说完转向成年祁越,难得严肃。
“我一直不信我们会真的绝交,不是因为我了解未来。”
“是因为十六岁的我,就已经喜欢姜栀了。”
成年祁越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少年总算满意,冲他做了个鬼脸。
“抱歉啊,搞砸了你的暗恋。”
“但你也搞砸得够久了。”
他的身影散去。
地上只剩一部旧手机。
我捡起来,屏幕停在备忘录界面。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这些天写的话。
“替二十一岁的祁越道歉,他今天又说错话了。”
“她赢了,老几为什么不会夸?”
“如果我以后也变成这样,麻烦栀子揍醒我。”
……
“别再让她一个人。”
我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按灭。
成年祁越站在门外,声音发哑:
“他倒是什么都敢说。”
“你嫉妒十六岁的自己?”
“我只是不想输给一个小孩。”
他把战术本递给我,却没松手。
“姜栀,我参加节目,不是为了跟你清算。”
“我只是看见你被下首发,被逼着去综艺,忽然很怕。”
“怕你哪天真的不打了,也不解释。”
“就像五年前一样,从赛场和我的人生里一起消失。”
他说得很慢。
“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祁越,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道歉就能翻篇。”
他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知道。”
“我也不能现在答应你以后。”
“嗯。”
“只能从重新认识、重新信任开始。”
他沉默两秒,郑重地点头:
“好。”
我把门让开一半,
他立刻迈进来,生怕我反悔。
“那今天算第一天。”
“什么第一天?”
“恋爱第一天。”
我抬脚踹他:
“我说的是考察期。”
他把旧战术本护在怀里,笑了。
“都让我进门了,名称可以慢慢谈。”
9
考察期第三天,联盟的调查结果下来了。
俱乐部擅自官宣、长期削减训练资源、利用不当条款限制转会,全部属实。
我的合同即刻解除,赵庆停职接受行业处分。
方悦因参与设备操纵和引导网暴,退出后续录制。
周尧公开道歉,也接受了队内处罚。
我终于成了自由人。
曜星的邀请紧跟着送到,但不是首发合同。
“分析师兼青训教练,试岗一个月。”
负责人把考核表推给我,
“靠成绩留下。”
我很满意。
祁越却不满意:
“她的能力还需要试?”
我踩了他一脚。
负责人识趣离开后,我才警告他:
“再替我说一句话,考察期清零。”
“我们不是恋爱第一百……”
“现在是零。”
他闭嘴了。
考核分三轮:
版本数据分析、现场BP,以及带二队打训练赛。
第一轮我拿了最高分。
第二轮,我拆掉一队最近十二场比赛的数据,
指出他们看似强势的中野体系,
其实过度依赖祁越前十分钟的节奏。
第三轮。我给二队准备了三套阵容,
第一局避战运营,第二局四保一,第三局让新人打野反向入侵。
训练赛打完,二队三比零。
一队训练室安静得像断了网。
有人忍不住了:
“祁神是不是故意放水?”
我调出回放,把他每次失误前后的视野、兵线和技能时间逐帧标出。
“他没放水。”
“是你们之前习惯等他赢,不习惯自己创造赢点。”
祁越靠在椅背上,难得没反驳。
当天,我签下战术教练合同,重新走进曜星。
不是以谁的旧搭档,也不是以祁越喜欢的人。
是姜教练。
质疑并没有消失。
有人私下说我靠综艺翻红,靠祁越回归。
我没解释,把每周复盘做成公开考核。
三周后,最先质疑我的新人主动抱着笔记本来问阵容。
祁越倒是适应得很快。
训练室里,我说他决策贪,他就重练;
我说他英雄池暴露,他连夜补版本。
回到家,他才堵着厨房门讨债:
“今天二十局,有一句能夸吗?”
“最后一局没送。”
“姜栀,你夸人真奢侈。”
可那个赛季,我们还是止步半决赛。
祁越旧伤复发,队伍磨合不足,我的决胜局BP也过度冒险。
发布会上,他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拿过话筒:
“执行失误是他的,阵容漏洞是我的。”
“下一次我会改,但不用谁替我遮。”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
他觉得我逞强,我觉得他又在替我决定。
吵到最后,他先说对不起,我也承认语气太重。
下一赛季,曜星重返决赛,又以二比三惜败。
网上说我不配留队。
我关掉手机,第二天照常做复盘。
祁越问:
“不跑了?”
我把失败的阵容表拍到他面前。
“跑什么?输的局,打回来。”
执教第二年,我围绕祁越和两名新人重构中野体系。
春季赛磨合,夏季赛连胜,资格赛决胜局,
我们用少年时那套联动的改版,在二十八分钟结束比赛。
基地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屏幕中央跳出金色提示:
“曜星,晋级全球总决赛。”
祁越隔着欢呼看向我。
我合上战术本:
“别急。”
“我们要拿的,不只是门票。”
10
我们要拿冠军。
可全球总决赛第一周,曜星就被打进生死局。
对手封死祁越最擅长的节奏英雄,又用换线拆掉我们的前期设计。
赛后,热搜上全是“姜栀版本落后”。
决胜前夜,我删掉准备了半个月的主流阵容,
调出自己复出时期研究过的冷门中野。
助教迟疑:
“这套没人赢过。”
“因为没人这样打过。”
我把战术板转向祁越:
“你要放弃个人数据,前十五分钟全部给新人让资源。”
那会让他失去最容易拿到的总决赛MVP。
他只问:
“五年前那套联动?”
“改过了。”
“那就打。”
决胜局,我们前期落后四千经济。
第二十七分钟,对方抱团逼龙。
祁越故意露出破绽,把三个人引进野区。
新人绕后,我盯着屏幕,在耳麦里报出最后指令。
“卖祁越,切后排。”
五年前,我们在青训营设计这套打法时,他也问过:
“要是我真死了呢?”
当年的我说:
“那我替你赢。”
如今,他在团战中心撑到最后一秒。
新人收掉双C,曜星一波推平基地。
金色雨落下时,我还握着战术本。
祁越摘下耳机,越过所有人抱住我。
“姜教练。”
他声音发哑,
“赢回来了。”
我抬头,看见观众席上的母亲。
她气色很好,正和双方父母一起鼓掌。
周尧也来了,他如今负责青训,
带出的新人刚拿下决胜局最高输出。
至于赵庆和方悦,一个背着行业处分,一个早已淡出电竞。
那些曾压在我身上的声音,终于只剩过期资料。
颁奖台上,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祁越。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借机说点别的。
他却只看向镜头:
“这个冠军属于每一位队员,也属于姜栀。”
“她是曜星不可替代的冠军教练。”
这是他的大满贯,
也是我职业生涯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冠军。
庆功结束,
他把我们带回当年第一次双排的旧训练室。
门推开,父母、队友和周尧都在。
我转身想问,祁越已经拿出一个小盒子。
两枚青训首发徽章被改成戒托,中间嵌着戒指。
他难得卡壳:
“姜栀,以后版本会改,队伍会换,我们也可能继续吵架。”
“但你愿不愿意,把以后所有版本都和我一起打?”
我故意问:
“你不是说,我当年咎由自取吗?”
“我错了。”
“谁该受罚?”
“我。”
他认得干脆,
“尤其是我这张不会说好话的嘴。”
满屋笑声里,我伸出手。
“那就罚你打一辈子。”
窗外的大屏正在重播夺冠瞬间,母亲红着眼替我鼓掌。
祁越给我戴上戒指,手比打决胜局时还抖。
我拿出少年祁越留下的手机。
它依旧无法联网,备忘录却停在最后一句:
“别再让她一个人。”
我把屏幕给祁越看,他握紧我的手。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