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跟着我妈嫁进豪门那年,
我怕生,哭得很大声。
她捂住我的嘴:
“你叔叔做生意的,不喜欢家里有人哭。”
“这不是你家,忍住。”
后来她死了,我也没掉一滴眼泪。
上大学后,我谈了恋爱。
男友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不会哭。
听了我的解释,
他心疼地抱住我,陪我找了心理医生。
“别怕,以后你想哭,我都接着。”
治疗半年,他和医生的联系,比我还频繁。
直到母亲忌日,隔着虚掩的门,我看见他低头拭去她眼角的泪。
“她连亲妈死了都不哭,你倒为一条投诉哭成这样。”
我站在门外,忽然泪流满面。
他抬头,皱眉抽走我手里的祭花:
“今天非要闹吗?她已经很难受了。”
那天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哭,却没有人愿意哄。
后来,我报名参加了记忆清除实验。
手术前,他发来消息:
“她失恋了,我陪几天。你最懂事,别多想。”
我回了一个“好”。
等他终于捧着花来接我,我礼貌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着伸手,直到护士问:“这位先生是您的家属吗?”
我摇头:“不认识。”
1
这个月的第二次量表测试,
我还没看清表上的问题,裴颂川已经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纸。
“这页先别做,晚晚昨晚没睡好。”
在我面前冷若冰霜的孟书瑶伸手去抢,
没抢到,索性攥住他的袖口。
“裴师兄,你这么护短,我还怎么做呀?”
裴颂川把纸举高,笑着避开她:
“我是让你循序渐进,没让你审犯人。”
“行,那你来。我这个坏人不当了。”
她嘴上赌气,手却一直没松。
裴颂川也没觉得不妥,只把笔塞回她掌心:
“别闹了,快修一下试题。”
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那截被她攥皱的袖口。
忍了几秒,我还是开口:
“我还在这里。”
他们同时看向我。
孟书瑶立刻松手,脸红得像受了委屈。
裴颂川却点头,语气很欣慰。
“晚晚,你能表达不舒服,说明情绪唤起开始有效了。”
我愣了愣:“你们是故意的?”
“训练的一部分。”他把量表推回来,
“别紧张,书瑶很有心理干预的天分。”
从那天起,孟书瑶和他的亲近越来越自然。
她会挽他的胳膊,会把椅子拖到他身边,
也会在我回答问题时突然插嘴,让他替自己分析论文。
每次我沉默,裴颂川都说:
“晚晚,别逃避情绪。”
仿佛我的难过是他们共同设计出的成果。
第三次训练做到一半,
孟书瑶伸手拿记录表,碰翻了桌边的热茶。
滚烫的茶水泼下来,同时溅上我和她的手腕。
她尖叫一声。
裴颂川立刻起身,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快冲冷水。”
我手腕火辣辣地疼,下意识叫他:“颂川。”
他没有回头。
“纸在桌上,你先擦一下。”
门关上后,我抽了几张纸,把桌上的水吸干,又去洗手间冲了十几分钟。
皮肤已经红了一片,碰一下都疼。
他们回来时,孟书瑶手腕上敷着冰袋。
裴颂川小心托着她的手,见到我才皱眉:
“你也烫到了?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我噩梦惊醒时抱住我,
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先听我说。
“我说了,”我轻声回答,“你没听见。”
他神色一僵,正要解释,我却先拿起包。
“剩下的训练不用做了。”
孟书瑶脸色顿时变了。
“为什么?就因为师兄先带我去冲水?”
“不是,是我要换医生。”
她急得眼圈发红,
“我都跟了你半年了,你现在说走就走,我期末拿什么交?”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期末?”
房间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裴颂川:“她不是你说的孟医生吗?”
裴颂川推了一下眼镜,避开我的视线。
孟书瑶咬着嘴唇,小声辩解:
“我是应用心理学研二,早晚都会拿到资质。“
“再说,一直有裴师兄带我。”
我盯着裴颂川。
半年里,我把最难堪的童年和最不愿触碰的伤口,全都摊在这张桌上。
而他从没告诉我,坐在对面评估我的人,甚至还不是医生。
“所以我不是患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是她的期末作业,对吗?”
2
我开始单方面和裴颂川冷战。
第二天,我去拿转介材料。
门没关严,孟书瑶的哭声先传出来。
“她说换就换,那我前面半年算什么?”
“师兄,没有成果,我真的会挂科。”
她拽着裴颂川的衣角。
裴颂川拍了拍她的背,看到我后,动作才停下。
“晚晚,就不能等她考核结束再换?”
我站在门口问他:
“是我在治疗,还是你在替她交作业?”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他皱眉,
“这是有督导的研究随访,流程没问题。”
“督导记录给我看。”
他沉默几秒,低头翻了翻文件夹。
“记录不在这里。”
“那让督导老师联系我。”
孟书瑶擦掉眼泪:
“你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我没理她,只看着裴颂川:
“我要退出,请把完整资料给我。”
他最后只给了我一份复印不全的量表。
接下来几天,我陆续咨询了研究所的其他医生。
可对方一听我的名字,都说时间排不开。
裴颂川知道后,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你的情况本来就麻烦,童年创伤,跨度长,程度轻,不容易出成果。”
“书瑶肯花半年时间陪你,你还总挑她的毛病。”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他似乎意识到重了,又缓和下来:
“我不是说你事情多,只是你也该体谅她。”
孟书瑶在旁边接话:
“我又没收你多少钱,最后还落一身不是。”
我问:“所以,便宜就可以不合规吗?”
她脸色一白,裴颂川立刻打断:
“够了。非要把关系弄这么僵?”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妈也对我讲过,
继兄把我推下泳池,
我想哭,却被我妈捂着嘴教训,“别把关系弄僵。”
小小的我可以为了妈妈,有不哭泣的勇气。
可长大后的我,只觉得眼眶温热。
当晚,裴颂川的学院同事聚餐。
裴颂川非要带着我一起。
桌上又提到我要转介的事,有人喝多了,随口笑道:
“这么完整的案例,颂川一句留给小孟,我们谁好意思抢?”
桌上瞬间安静。
我放下筷子,看向裴颂川。
他伸手来拉我:
“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避开他的手,走出餐厅。
他追了出来,说自己只是觉得熟人更放心。
又说孟书瑶需要案例,而我已经适应她,换人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了很多。
唯独没问过,对我有没有好处。
我没有再争,回去后独自联系了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所。
顾清淮亲自做了初步咨询。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这是试点项目,效果很好,但风险必须提前说明。”
“有什么风险?”
“遗忘。与创伤高度交织的人物记忆,会直接被清空,并且不能承诺恢复。”
他又告诉我,我可以选择常规治疗,也可以在任何阶段退出。
我盯着协议最下方的签名栏,问:“如果那个人曾经对我很好呢,记忆会留下吗?”
顾清淮看着我。
“只要相关,就可能被删除。那就更要慎重。”
回到家,我翻出和裴颂川最早的聊天记录。
那时我刚从噩梦里醒来,问他会不会有一天嫌我麻烦。
他回得很快。
“不会。”
“晚晚,我会接住你。”
屏幕亮了很久。
我的手指悬在研究所发来的确认链接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3
我第三次去要资料时,孟书瑶把文件夹按在桌上。
“你是在外面找上大研究所?就看不上我了?”
“那是我个人的资料。”
“我没说不给。整理总要时间吧?”
她已经拖了整整一周。
裴颂川进来时,她眼圈已经红了。
“师兄,她一直催我,好像我故意扣着不放。”
裴颂川看向我,语气疲惫:
“你们别为一份材料吵了。”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当天下午,继父陆正扬来了。
他带着司机堵在咨询室外,开口就是:“跟我回去。”
我看向孟书瑶。
她低着头,不敢和我对视。
陆正扬知道研究所,也知道我准备接受新的干预。
可这些事,我从没告诉陆家。
“是你联系他的?”
孟书瑶立刻辩解:
“我只是做家庭情况核实。你半年没效果,本来就可能和家庭支持不足有关。”
“我没有授权。”
“我也是为你好。”
陆正扬不耐烦地敲了敲表盘。
“行了。只是回去吃顿饭,见个人。”
“对方家里条件不错,你别弄出个病名,传出去谁还肯见你?”
“我不去,我有男友。”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你有男友,但你男友要你吗?”
“今天是你妈的忌日,你妈留下的东西还在家里,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那句话把我拽回很多年前。
陆敬言撕了我的画,我蹲在地上捡碎纸。
当着他的面,母亲把我关进小房间,告诉我:“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那天我哭了很久,久到陆敬言悄悄在门口说:
“如果阿姨不要你,你就是个外人。”
“许听晚,你没资格在陆家当公主。”
那天以后,我想哭也没了眼泪。
恋爱后,我把这件事告诉过裴颂川。
他抱着我说:“在我这儿不用忍。以后你想哭,我都接着。”
现在我抓住他的袖口。
“裴颂川,你留下,陪我把话说清楚。”
孟书瑶的脸瞬间白了。
“你别投诉我,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你爸会来。”
她哭着躲进办公室。
裴颂川掰开我的手:“你先跟叔叔解释,我去看看她。”
“可我也需要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
“晚晚,你向来能处理好。书瑶现在情绪失控。”
他还是走了。
陆正扬还想让我跟他走。
我说如果一定要去,我会把相亲对象带去墓园,让我妈过目。
他铁青着脸走了。
我订的花送到了,
离开研究所前,我听见孟书瑶还在哭。
裴颂川替她擦眼泪,低声哄她。
“她连亲妈死了都不哭,你倒为一条莫须有的投诉哭成这样。”
我站在门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裴颂川看见我的眼泪,
先是一愣,随即抽走我怀里的花。
“你不会一直在骗我们吧?今天不要闹了可以吗?书瑶已经很难受了。”
花枝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红。
我看着他,轻声说:“裴颂川,我的眼泪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回答,拿回花,转身离开。
去墓园的车上,研究所的确认链接再次亮起。
我点开,回复顾清淮。
“顾教授,我考虑清楚了。”
“我愿意接受记忆清除干预。”
4
第二天,裴颂川把一张截图发给我。
“明知道书瑶怕影响考核,你还把人叫到这里?”
截图里只有我和陆正扬的两句对话。
我问他什么时候归还母亲的首饰。
陆正扬回,让我抽空回家谈。
上面的时间和内容都被截掉了,看起来的确像我早与他约好。
“把完整记录调出来。”我说,“再去看走廊录像。”
裴颂川沉默片刻。
“晚晚,一定要闹到谁被处分,你才满意吗?”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他曾教我,
遇到怀疑要核查事实,不能先入为主。
原来这些原则,只在不妨碍孟书瑶时成立。
“裴颂川,我们分手吧。”
他很快回复:“都在气头上,先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
“等书瑶的考核结束,我们再谈。”
我没再解释。
接下来的几周,我完成了三轮独立评估。
顾清淮反复确认,我的决定是否受到胁迫,又让我复述可能出现的后果。
“即使后悔,我们也不能承诺恢复。”
“我知道。”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没有退出的必要。”
离正式干预还有七天,我搬离了和裴颂川一起租的房子。
属于我的画稿和衣物早已收走。
钥匙放在玄关,情侣杯和他送的项链装进纸箱。
我把房租和水电逐笔算清,
连他曾替我付过的药费也转了回去。
他收到钱后,只问了一句:
“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我回:“以后别替我垫钱了。”
他没把这句话当成告别。
正式干预前,他又发来消息。
“书瑶喜欢的人有女朋友了,她情绪不好,我陪她几天。你最懂事,别多想。”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随后拉黑他,走进干预室。
整个过程分成数个阶段。
顾清淮没有问我舍不舍得,只在每次开始前确认一次,我是否继续。
我每次都说:“继续。”
最后一次恢复检查结束时,
我已经记不起那个聊天框为什么让我胸口发闷。
几天后,裴颂川在学术交流会上听见一份匿名病例摘要。
那份资料经过我的专项授权,隐去了全部身份信息,
可他从病程和经历里认出了我。
后来同门告诉我,
他当场离席,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孟书瑶劝他:
“她就是等你哄。你真去,下次她还这样。”
可他还是买了花,赶到研究所。
我做完检查出来时,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立刻站起身。
他像等了很久,衬衫都皱了。
看见我,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来。
“晚晚,别生气了,我来接你。”
我不认识他。
可他靠近时,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笑僵住,伸手想碰我:“怎么了?”
护士挡在我身前,问:“许女士,这位先生是您的家属吗?”
我仔细看了看他。
他眼里先是期待,随后一点点浮出恐慌。
我摇头。
“不认识。”
5
裴颂川的手停在半空。
“行,是我来晚了。”他勉强笑了一下,“晚晚,别这样吓我。”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合照递给我。
照片里,我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我,神情亲昵。
我没有接,只问护士:“我需要跟他走吗?”
“不需要。”护士说,“没有您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带您离开。”
我松了口气。
裴颂川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白了,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他的靠近对我而言不是安慰,而是威胁。
“你以前不会怕我。”
我退到护士身后:“可我现在不想见你。”
顾清淮很快赶来。
裴颂川拦住他,声音发紧:“顾教授,帮她恢复。风险我来承担,费用也由我出。”
“你承担不了。”
“她只是生我的气。”
顾清淮看着他:“裴先生,她的记忆不由你支配。她已经拒绝见你,请停止。”
我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离开,没有再回头。
后来律师整理核查材料时,我才知道,裴颂川那天回了我们曾经同住的房子。
屋里属于我的东西早就没了。
没有画稿,没有杯子,也没有我常穿的灰色外套。桌上只剩账目和退还给他的物品。
他坐了一整夜,翻完了过去半年的聊天记录。
我说今天很难受。
他回,等书瑶忙完。
我说想换咨询人员。
他回,她年纪小,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陆正扬堵在门口,能不能陪我。
他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他问我,书瑶是不是又被我吓哭了。
他以前总说我不肯表达。
可我表达过很多次。
只是他每次都选择没听见。
投诉进入核查后,他申请调取了那天的录像。
画面里,陆正扬挡住我的去路。我握着花,一次次看向走廊。
裴颂川出现过。
他从我身边经过,护着哭泣的孟书瑶进了办公室,连脚步都没停。
原始联系记录也恢复了。
是孟书瑶主动联系陆正扬,告诉他我的安排。她删掉上文,又把责任推给我。
裴颂川拿着记录去找她。
她哭着抓住他的袖口:“我怕你生气。我以为你会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她那天也在求我帮她。”
这是他第一次相信我。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几天后,律师转来他的道歉和事实说明。没有鲜花,也没有求复合,只有一句承认。
他说,他终于查清了。
我看完,只回了一句话。
“我当时让你查,你为什么不查?”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直到深夜,律师收到他的回复。
“不是查不到。”
“是我那时觉得,她不会离开,所以不值得我查。”
6
核查通知下来那天,孟书瑶又去找了裴颂川。
这些是后来律师告诉我的。
她带着一份写好的情况说明,哭得眼睛发肿,求他签字。
“你只要证明她知情就行。我们当时做的是情绪刺激,不是故意伤害她。”
裴颂川翻了两页。
所谓情绪刺激,包括她挽住他的手,也包括她故意打断我的表达。甚至那杯泼到我手腕上的热茶,也被写成了“突发事件下的情绪反应观察”。
他把文件推了回去。
“我不签。”
孟书瑶愣住:“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同意。”
“以前你怎么不说不行?”她声音一下尖了,“你自己要哄我,现在全成我的错了?”
裴颂川没有反驳。
“不是你的错。”
她刚松口气,他又说:“我的部分,我一起交。”
核查结果比想象中来得快。
孟书瑶没有独立接诊资质,却一直默认我叫她孟医生。所谓督导只有几句聊天记录,根本没有规范存档。
她私自联系陆正扬,泄露我的干预计划,还删掉我数次要求退出的记录,把半年随访包装成完整成果。
她的考核材料被全部驳回,项目暂停,纪律审查随即启动。
裴颂川也没能置身事外。
他干预被试转介,隐瞒和我的恋爱关系,还协助提交过不实材料。课题组撤掉了他的职务,也把他从核心名单里除名。
原先替他拒绝接收我的几个同门,很快交了说明。
他们承认,不是我难接。
是裴颂川早就说过,我的案例要留给孟书瑶,谁也别碰。
到这一步,他再也不能说自己只是被她骗了。
他不是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他只是觉得,我可以被让出去。
孟书瑶给我发来一大段消息。
她先说自己年纪小,又说一直把我当姐姐。她说她只是太想通过考核,从没想过事情会闹这么大。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许姐,我不能因为你毁了前途。你能不能撤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
“按事实处理。”
律师问:“需要回复她吗?”
“不需要,也不用安排私下和解。”
第二天,孟书瑶守在核查办公室外,哭着等了裴颂川三个小时。
他出来时,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这一次,他把手抽开了。
“师兄,你真不管我了?”
裴颂川看着她,眼睛很红。
“她以前也是这样问我的。”
只是那时,他转身去哄了别人。
他在当天签完全部情况说明,没有替自己减轻责任,也没有再托律师向我解释。
签字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都交上去,她会不会愿意见我?”
工作人员说:“承担后果,不是交换原谅。”
裴颂川握着笔,很久才落下名字。
而我收到的下一封律师函,来自陆正扬。
他说,母亲的遗物可以还我。
前提是,我回家吃顿饭。
7
我把律师函看完,问律师:“遗物和吃饭,有法律上的关系吗?”
“没有。”
“那就拒绝。”
陆正扬很快亲自打来电话。
“吃顿饭,把东西拿走,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请按交接清单归还。”
他沉默两秒,语气沉下来:“许听晚,我已经松口了。”
“那些东西本来就属于我。”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转交律师。
交接那天,陆敬言也来了。
他坐在律师对面,仍是一副调停的口吻:“爸都退一步了,你也给个台阶。大家毕竟是一家人。”
律师没争辩,只把几份记录推过去。
从我十九岁开始,每年都询问过母亲遗物的去向。
第一次,陆正扬说仓库在清点。
第二次,他说搬家时弄丢了。
后来他干脆不回。
最后一份是录音。他用母亲的首饰逼我回去相亲,说我不配合,就别想再拿到任何东西。
陆敬言听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三天后,他重新约了交接。
这次桌上多了一支旧录音笔。
“我整理柜子时找到的。”他没看我,“当年我说借几天,后来忘了还。”
律师按下播放键。
先传出母亲的声音。她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接着是一阵撕纸声。
小时候的我哭得喘不上气,却还在努力压低声音。
“哥哥,我不哭了。你能把画还给我吗?”
录音里,陆敬言嫌我烦。
母亲捂住我的嘴,等脚步声走远,才很轻地说:“对不起。晚晚,再忍一忍。”
房间里很久没人说话。
陆正扬先开口:“我也没真不让你哭。当时家里事情多,我做生意压力也大。”
我合上装首饰的盒子。
“那你想听我现在说谢谢吗?”
他脸色僵住。
陆敬言打断他:“爸,别说了。”
他拿过清单,逐件核对。少了一枚胸针,他让助理立刻送来。
确认完后,他才低声说:“画是我撕的,录音笔也是我拿的。后来你被骂,我都看见了。”
他停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你住在我家,就该懂事一点。”
这次他没有再补一句,你也有错。
陆正扬终于低下头:“楼上的房间还给你留着。你想回来,随时都能住。”
“遗物都齐了吗?”我问律师。
律师点头:“齐了。”
我起身抱住盒子。
陆正扬跟到门口,声音竟有些发哑:“以后过年也不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会有自己的安排。”
车门关上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
小时候,他们总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家。
后来我用很多年学会不哭,也学会不占地方。
可他们大概直到今天才明白,我真的不再需要那座房子了。
车开出很远,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合作邀约。
外地,一年驻留。
我看了很久,回复对方:“好,我去。”
8
我答应驻留后,重新整理了作品集。
第三天,一家绘本公司联系我,说有个长期项目很适合我。
对方开出的条件不错,却在通话结束前随口说:“你男朋友提前打过招呼,说你最近状态不太稳定,让我们尽量别催稿。”
我握着手机:“谁?”
对方报出裴颂川的名字。
我沉默几秒,把刚谈好的合作推了。
下午,工作室又送来一束没有署名的花。卡片上只写着,希望你重新开始。
我让配送员原路退回,随后问了几个共同朋友。
其中一个支支吾吾地承认,裴颂川找她打听过我的新住址。
“他也是担心你。你一个人搬家,身边总得有人照顾吧?”
“我没让他照顾。”
“可他现在真的改了。”
我打断她:“以后别再告诉他我的事。”
律师很快发出正式告知,要求裴颂川停止打探住址,也不得再以伴侣身份介入我的工作。
半小时后,他换了陌生号码打来。
“合作不是我硬塞给你的。我看过项目,结算稳定,也不会像你以前接的单子那样熬夜。”
“所以你替我答应了?”
“我只是介绍。晚晚,我没想让你知道,只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他的语气很急,像是只要解释清楚,我就该理解他的苦心。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怕你不肯接受。”
“我不肯接受,所以你瞒着我做。这不是为我好。”
“我只是想补偿你。”
“别再替我决定什么是补偿。”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一并交给律师。
后来顾教授告诉我,裴颂川曾私下询问记忆恢复的可能。
“我拒绝了。”顾教授说,“他似乎认为,只要你恢复记忆,关系就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康复不包括跟他复合。”
“当然。康复目标由你决定。”
我签完后续随访计划,开始准备搬家。
驻留合同一共二十七页,我逐条核对。
违约责任不清楚的地方,我要求重写。住宿照片和门锁权限也让对方重新确认。
没人替我判断哪个选择更稳妥,我反而睡得很好。
出发前一周,律师转来裴颂川的请求。
他说手里还有我的私人资料,想当面交还。只见最后一次,不劝我回头,也不会跟去新的城市。
我本可以让律师代收。
可那些资料涉及旧视频和录音,我需要确认没有备份,也需要亲口结束这段纠缠。
我定了公共场所,时限四十分钟。朋友陪我去,坐在邻桌。
约定那天,我提前五分钟到。
裴颂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瘦了很多,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看到我时,他下意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一声:“许听晚。”
我在他对面坐下:“资料呢?”
他把纸袋推过来。
纸袋下面,却还有一个很大的盒子。
盒盖没有合严。我看见褪色的车票,还有一枚旧硬盘。
裴颂川的手压在盒沿上,声音发紧。
“里面有段视频。你看完如果还是不想听,我就不再说了。”
我抬眼看他。
他明明答应只交还资料,却还是把我们的过去全带来了。
9
我看了一眼时间。
“可以。五分钟。”
裴颂川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拿出平板。他的手抖得厉害,输错两次密码才点开视频。
画面里,他站在大学宿舍楼下,怀里抱着一束花。周围有人起哄,他抬头看着镜头,笑得有些紧张。
“许听晚,你不用永远懂事。”
“以后不高兴就告诉我。你可以发脾气,也可以哭,我都接着。”
视频很短。
播放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关掉。屏幕定格在年轻的自己脸上。
“我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他嗓音发哑。
“晚晚,我真的疼过你。”
我点头:“我相信。”
他猛地抬眼,像抓到了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所以后来我说难受,你应该听得懂。”
他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我不是不懂。”他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书瑶那边更急。她会哭,会闹,会说自己撑不住。”
“你总能处理好,我以为晚一点再哄你也来得及。”
“每次都来得及?”
他没说话。
我替他说完:“因为我没有家可回,也很依赖你。所以你觉得我不会走。”
他闭上眼,眼泪落在手背上。
“是。”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理由。
“我喜欢你需要我。那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可你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我又嫌麻烦。我总觉得只要说几句好听的,你最后还是会原谅我。”
他说着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现在才知道,不是你不会走,是我把你能退的地方都逼没了。”
我把视频退出,删除,又检查了云端备份。
裴颂川没有阻止。
确认资料全部交还后,我合上盒子。他忽然问:“不恢复记忆也行,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重新认识以后呢?”
“我可以学着尊重你。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你要去外地,我可以退学,也可以去你的城市。我不打扰你,就远远照顾你。”
我摇头:“裴颂川,别把你放弃了什么,再算成我欠你的。”
“我没想让你欠我。”
“可你说这些,是在等我心软。”
他张了张嘴,眼泪落得更凶。
“我现在不认识你。”我说,“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那些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我拒绝过你,也求助过。你一次都没有站在我这边。”
他下意识朝我伸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慢慢收了回去。
我抽出纸巾,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难过。”
他看着那张纸,肩膀微微发颤。
“但我不能为了让你好受,就答应回去。”
手机闹钟响了。
四十分钟到了。
我叫来邻桌的朋友,把纸袋交给她。裴颂川没有拦,只在我走到门口时喊了一声。
“许听晚。”
我回头。
他眼眶通红,却没有再叫我晚晚。
“路上小心。”
我点了下头,推门离开。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他第一次没有追问我到没到家,也没有换号码发来道歉。
我想,他终于明白了。
真正尊重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等我想起他。
是接受我的人生里,从此不再有他。
10
搬到新城市后的第三周,我去研究所做最后一次阶段随访。
顾教授问我:“最近还会害怕吗?”
“会。”
楼道里有人突然提高声音时,我还是会僵住。别人从身后靠近,我也会下意识躲开。有些往事像被整齐剪掉了一块,只剩模糊的边缘。
但我还会画画,也能工作。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知道什么该拒绝。
顾教授合上记录:“记忆干预不是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我说,“我还是我。”
回工作室那天,合作方临时改了三次需求。电话里有人语气越来越重,我的手指开始发冷。
以前我会咬牙熬完。
这次我打开工作本。第一页是我亲手写的提醒。
不舒服要说。
不确定要问。
累了可以停。
我握着手机说:“抱歉,我今天状态不好,需要休息半天。修改稿明天下午给你,可以吗?”
对方沉默两秒。
“可以,那我们重新确认一下时间。”
没有责怪,也没有人说我矫情。
原来提出需求,不一定会被抛下。
陆正扬寄来一封道歉信,还有一笔补偿。
我没有拆信,只交给律师核对,最后收下依法属于我的部分,其余原路退回。
陆敬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遗物已经全部交齐。以后不打扰了。”
我回了句:“收到。”
孟书瑶的考核被撤回,纪律处理也出了结果。裴颂川接受了课题组处分,没有再托人传话。
后来我听共同朋友说,他办完手续那天,在原来的住处坐了一夜。
朋友问我要不要知道更多。
我说:“不用了。”
他终于不再拿后悔追赶我,我也不必替他的眼泪负责。
母亲忌日,我买了一束花去看她。
我坐在墓前很久,告诉她我搬了家,接了新的绘本,也拿回了录音笔。
“妈妈,我还是想你。”
风吹动包装纸,我低头按住花束。
“可我想你,不代表那些事没有伤害过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孝。
想念是真的,怨也是真的。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不需要谁吞掉谁。
晚上回到工作室,朋友拉我看电影。演到母亲向女儿道歉时,我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我习惯性开口:“不好意思,我有点停不下来。”
朋友把整盒纸巾推到我面前。
“那就再坐一会儿,电影又不会跑。”
我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擦干,也没有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夜深后,朋友离开了。
我坐到画架前,完成了搬来以后最后一幅画。
画里没有裴颂川,没有陆家,也没有任何一个承诺会接住我的人。
只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她手里没有钥匙,因为门本来就属于她。
我给那幅画取名叫《回家》。
落款时,一滴眼泪砸在纸边。我看着它慢慢晕开,没有擦。
我终于明白,眼泪不是求救,也不是交换爱意的筹码。
它只是属于我。
而那扇门,也由我自己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