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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5:42

入职第四年,我请了一天病假。

回来发现工位上多了三个人的杂物,我的抽屉被撬开,里面的零食全没了。

组长靠在椅背上说:“你一个人占这么大工位,浪费资源。”

“以后跟大家挤一挤,团队精神懂不懂?”

我没说话,默默把东西收回来。

第二天,我的客户名单出现在同事的报价单上。

我去找组长理论,他把门一关。

“你手里那几个客户,养不活你自己。”

“分给何姐跟小周,年底冲个业绩,部门奖金人人有份。”

“你刚好腾出手,把后勤的活接了。”

我点了点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没有打开后勤表格,而是把这四年经手的全部客户维护记录、回款凭证打包发给了总部稽查组。

发送成功那一秒,组长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1

“张总,季度报表今天下班前发您,四组的数据我亲自核过了。”

隔着半掩的百叶窗,赵培坤接起电话的声音飘出来。

不是稽查组打来的。

邮件才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流程没那么快。

我的办公桌,只剩靠窗一角还能放东西。

左边摆着何敏芝的玻璃养生壶和三盒枸杞,中间摊着周子轩的笔记本电脑和半袋薯片。

右手边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外套,袖口垂进我的键盘托里。

我往旁边拨了拨,腾出半个巴掌大的地方放水杯。

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连备用的曲别针都没了。

何敏芝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走出来,

“小程回来啦,病好利索没?”

“差不多了。”

她把保温杯搁在我的文件架上,腾出手理了理鬓角。

“你看你才请一天假,组里忙得脚不沾地。”

“组长也是体谅你身体虚,怕你扛不住年底的指标,才把你手里的活分给大家。”

她拧开杯盖吹了吹浮沫。

“刚进社会那会儿我也这样,总觉得东西是自己的,其实在公司里,资源都是大家的,吃亏是福。”

“何姐,你的枸杞洒在我键盘上了。”

何敏芝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拿纸巾拂了一下。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小周也是,薯片袋子到处乱放。”

“周子轩,快把你电脑挪开点,给小程留个放手的地方。”

周子轩从隔壁工位探过头,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那边拽了半寸。

“程姐,不好意思啊,昨天实在没地方放了。”

“对了程姐,恒达建材那个刘经理发了下半年的询价函过来,组长让我直接对接。”

“你之前跟恒达的时候,折扣率一般给多少?”

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内部群消息。

周子轩刚刚在群里发了一张询价函截图,配文是感谢组长栽培,一定拿下恒达大单。

底下一排人跟着发大拇指,赵培坤回复了一句放手去干。

恒达建材是我入职第二年,在工地门口蹲了整整一个礼拜才见着采购经理的大客户。

整整两年半,从几千块的零散辅料做到一年两百万的固定包销。

我点开桌面上的空白表格。

“公司内网有标准报价区间,你按系统走就行。”

周子轩挠了挠后脑勺。

“系统上只有基准价,没有客户专属浮动比例啊。”

何敏芝在旁边轻轻推了周子轩一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小程现在不管业务了,哪能还记着这些。”

“你去问组长,组长手里有全套底表。”

周子轩应了一声,拿着本子往组长办公室跑。

何敏芝拍了拍我的椅背。

“小程,别往心里去,年底部门奖金发下来,组长还能少了你的?”

“把后勤干好也是一样的,至少不用风里来雨里去。”

我没接话,点开行政部刚发过来的办公用品申领单。

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培坤站在门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那个印着英文最佳领导的白瓷杯。

他敲了敲门框。

“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开个五分钟的短会。”

几个人围拢过去。

赵培坤指了指周子轩和何敏芝。

“这个月何姐跟小周主动分担组内压力,接手了好几个老客户,这种迎难而上的态度值得表扬。”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我。

“小程刚病愈,精力跟不上,这个月就先转做组内后勤支持。”

“行政那边的月度采购表,还有下个月的团建方案,周五下班前放到我桌上。”

我看着他白瓷杯沿上的一圈褐色的茶垢。

“知道了。”

赵培坤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各司其职,互相补位,这才叫团队。”

“行了,都干活吧。”

人群散开。

我坐回椅子上,把桌角那盆拇指大的多肉往窗户边挪了挪。

抽屉还半开着,翘起的漆皮扎到了我的裤腿。

我弯腰把抽屉推回去,木头卡在变形的滑轨里,发出咔哒一声响。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发件人是总部稽查监察组专员陆知遥。

程女士,您提交的两百一十七项业务凭证已通过初审,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核对表格里的A4纸库存数量。

2

周二早上八点二十,我推开销售四组的大门。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我的工位彻底没了。

靠窗那张原本属于我的大办公桌,现在正中间摆着周子轩的双屏显示器。

我的笔筒、水杯和那盆多肉,被装进了一个印着A4纸标志的废纸箱里,搁在饮水机旁边的折叠小方桌上。

小方桌只有半米宽,紧挨着消防栓,桌面有一道烫焦的烟头印。

何敏芝提着早餐袋走进来,看到我站在饮水机旁,脚步停了一下。

“小程来这么早啊。”

她把豆浆油条放在自己桌上,抽出张湿巾擦手。

“昨天你下班走得早,组长看小周那边要核对大客户的图纸,单屏幕看不过来,就把桌子给他调了一下。”

“反正你现在做后勤,用不着那么大地方,饮水机旁边接水还方便。”

我蹲下身,把纸箱里的水杯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

“我的电脑主机呢?”

何敏芝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哦,IT部早上来人搬走了,说是新来的实习生缺台高配电脑,给你换了台笔记本,在纸箱最底下呢。”

我翻开纸箱底部的泡沫垫。

里面躺着一台外壳掉漆的旧款笔记本,电源线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立刻发出呼呼的噪音,足足过了三分钟才进入桌面。

九点整,赵培坤夹着文件夹走进来,直接连上了墙上的投影仪。

“看一下四季度冲刺阶段的客户责任明细。”

幕布上跳出一张绿底白字的表格。

我看着负责人那一栏。

恒达建材后面写着周子轩,鑫运五金、春和日化、德利包装后面写着何敏芝。

整张表格二十三个客户,从头拉到底,没有出现一次程漫。

我的名字从四组的业务名单里被擦得干干净净。

赵培坤用激光笔红点在恒达建材那一行画了个圈。

“恒达这周要签明年的框架协议,小周你抓紧点,有问题随时找何姐商量。”

周子轩坐在我原来的人体工学椅上,转了半圈。

“组长,恒达那个刘经理的座机我打了两天了,一直是忙音,邮件也没回。”

赵培坤皱了下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那个饮水机旁的角落。

“小程,恒达的座机怎么回事?”

我握着旧笔记本的鼠标,光标在空白文档上停着。

“座机线路老化,对方有时候不接。”

“那他平时用什么联系?”

“交接单上写了,客户规定工作沟通一律走座机和企业邮箱。”

周子轩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

“对,交接单备注栏是这么写的,可是真打不通啊。”

赵培坤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拍。

“打不通就去现场拜访,带着咱们的新版报价单直接去恒达采购部,多大点事。”

“小程手里守着这几个客户两年多,单子一直做不大,就是因为太被动,你们接手了就得拿出点狼性来。”

何敏芝在旁边点头附和。

“就是,组长说得对,小周你下午就去,姐陪你一块儿跑一趟。”

散会后,我去走廊尽头的档案室拿去年的办公用品领用底单。

路过组长办公室时,里面传来赵培坤打电话的声音。

门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张总您放心,四组的客户结构我已经优化完了。”

“程漫?她不行,那几个老客户全是靠公司品牌撑着,她自己一点开拓能力都没有,留着也是混底薪。”

“我已经把她边缘化了,等年底考核打个C,她自己就待不下去了。”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指摸了摸口袋里那串抽屉钥匙。

入职第一年冬天,我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五金厂客户。

发提成那天,原本属于我的两千三百块钱出现在了当时老员工的工资条上。

我去问赵培坤,他当时也是这么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先积累经验,提成下个月补。

直到那个老员工离职,那笔钱也没补给我。

从那天晚上起,我养成了每天下班把所有工作痕迹同步到个人网盘的习惯。

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天,没有漏掉过一张纸。

我推开档案室的门,从铁皮柜里抽出文件夹,转身回到四组办公区。

折叠小方桌上多了一沓花花绿绿的发票。

何敏芝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那沓票据。

“小程,我下午要跟小周去拜访恒达,这几张招待费发票你帮我按规定贴到报销单上,明天一早我要交财务。”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餐饮发票。

开票日期是上周四,我请病假在家发烧的那一天。

商户名称是老湘厨私房菜,金额一千四百八十元。

老湘厨是我每次跟恒达刘经理谈合同必去的馆子,只有我知道刘经理吃鱼不放葱蒜。

原来在我请假之前,他们就已经拿着我的客户名单去请客了。

我拿起那张发票,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上面的税号。

“何姐,这张发票没有附菜单明细,财务超过一千块要查消费清单的。”

何敏芝神色变了一下,伸手想把发票抽回去。

“怎么那么死板,你去找财务小王通融一下不就行了,后勤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我避开她的手,把发票压在旧笔记本下面。

“财务规定改了,没有清单退回来也是耽误你的报销进度。”

“你把当天的点菜单找出来给我,我帮你一起贴好。”

3

何敏芝站在折叠桌旁,手还悬在半空。

“点菜单早就扔了,哪有人留那个。”

“小程,你是不是因为客户分给我了,故意在这儿卡我?”

周围几个工位的键盘声停了,好几道视线往饮水机这边瞟。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报销粘贴单,用固体胶在边缘涂了一圈。

“内网十月八号发的财务新规,单笔超一千必须附机打菜单或宴请审批单。”

“何姐要是不信,我现在去把组长请出来,让他签个特批字据?”

何敏芝看了一眼组长办公室紧闭的门,把手缩了回去。

“行,我自己去找饭店补打一张,用不着你操心。”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发票,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转身回了座位。

其实在她去翻包找消费记录之前,我已经用手机把那张发票的正反面拍了下来,上传到了网盘的补充证据夹里。

下午两点,周子轩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和何敏芝一起出了门。

办公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每隔十几分钟加热一次的咕噜声。

我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点开行政采购表。

三点半,组长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赵培坤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

“什么叫不见?你们没报公司的名字吗?”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来。”

四点十分,周子轩和何敏芝推门进来。

周子轩额头上全是汗,领带扯歪在一边,进门就把公文包摔在了原本属于我的那张大桌子上。

“这叫什么事啊,在恒达一楼大厅干等了一个半小时,连采购部的门都没进去。”

何敏芝脸色也不好看,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大口。

“前台直接把我们拦下了,说是刘经理交代的,没预约一律不接见。”

“小周报了咱们四组的名号,你猜人家怎么回的?”

赵培坤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阴沉。

“怎么回的?”

周子轩看了一眼坐在饮水机旁的我。

“刘经理让前台传话,说他们只认程漫,换了别人对接,明年的框架协议直接作废,他们去找别家签。”

办公区里静得只剩下旧笔记本风扇的嗡嗡声。

赵培坤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回办公室。

“小程,你进来一下。”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走进去。

赵培坤没坐回大班椅,而是站在饮水机旁,亲自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放到会客小圆桌上。

“小程,坐。”

我站在桌旁没动。

“赵组长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吧,后勤的表还没做完。”

赵培坤笑了笑,伸手虚按了一下。

“你看你,还跟组长置气呢。”

“恒达那个刘经理是个老油条,认熟不认生,小周刚接手,确实镇不住场面。”

“这样,明天你跟小周再去一趟恒达,以老带新,把刘经理安抚好,等明年的合同签下来,我给你算百分之二十的协助提成。”

“咱们是一个团队,不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对不对?”

我看向桌上的那杯温水,纸杯边缘有一道捏瘪的折痕。

前天关着门说我手里的客户养不活自己,今天合同签不下来,又变成了团队的肥肉。

“赵组长,系统里的客户交接单我早上看过了。”

赵培坤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交接单怎么了?”

“上面写着,因原负责人程漫个人精力不足,主动申请将恒达建材等六个客户移交他人。”

“移交人签字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上周四。”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上周四我在医院挂水,没有来过公司,那个名字是谁替我签的?”

赵培坤右手背在身后,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

“流程上的事,讲究的是效率,当时客户催得急,组里就代签了一下。”

“小程,抓大放小,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

我往前走了半步,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那杯温水旁边。

“如果客户是因为我主动放弃才换人的,我现在再去舔着脸找刘经理,人家只会觉得我们公司管理混乱,拿客户当猴耍。”

“而且,伪造员工签字移交核心资产,在公司合规手册里属于严重违纪。”

“我的亲笔字迹在人事档案里有留存,要不要现在拿去比对一下?”

赵培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温水,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程漫,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不想背一口主动弃单的黑锅。”

我拿起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六点下班铃一响,我收拾好帆布袋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刚要合上,周子轩从安全通道冲出来,伸手挡了一下门。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从十七一层层往下跳。

周子轩盯着电梯壁上的不锈钢反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程姐。”

我看着楼层显示屏。

“有事?”

“那个交接单上的名字,不是组长签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两只手紧紧抓着斜挎包的带子。

“上周四下午,何姐把单子拿给我,找了一张你以前签过的报销单垫在底下,让我照着描上去的。”

“她说组长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只是走个过场,让我别多嘴。”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周子轩没等门完全打开,侧着身子挤出去,快步跑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我走出电梯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十分钟前,总部稽查组的陆知遥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们乘坐的高铁,今天晚上九点抵达本市。

4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我坐到饮水机旁的小方桌前。

按下旧笔记本的开机键,输入工号和密码。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红叉弹窗:您的企业内网账号已被冻结,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我拿起床边的座机话筒,拨通了IT部的内线。

“喂,我是销售四组的程漫,我的内网账号登不上去。”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程漫是吧,早上八点半你们赵组长发了权限变更单过来,说你岗位调整,暂停一切内部系统访问权限。”

我放下话筒,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用了四年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手写着恒达建材每一任采购员的电话和调岗时间。

其实早在三天前请病假那天,我就把这本子上的所有内容全部扫描存进了云端。

九点半,分公司的张副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进了赵培坤的办公室。

隔着百叶窗,能看见赵培坤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一份文件递给张副总。

张副总低头翻了两页,往饮水机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五分钟后,张副总离开,赵培坤推开门。

“程漫,进来。”

他没再叫我小程。

我合上硬壳笔记本,起身走进办公室。

桌面上没有茶水,只有一份盖着部门红章的纸质文件。

赵培坤坐在大班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肚皮上。

“把这个签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标题: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下面的违纪事实栏里,整整齐齐列了三条罪状。

十月三次考勤异常迟到,十月十七日无故旷工一天,拒不服从部门岗位调剂及后勤工作安排。

“按员工手册,月度累计违纪达五次,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不予发放任何经济补偿。”

赵培坤下巴抬了抬,指着桌角的一支黑色签字笔。

“念在你在四组待了四年的份上,只要你今天中午十二点前签字走人,我可以让人事那边给你写成协商一致离职,给你发半个月工资当路费。”

“要是你不签,这份违纪开除的通知书直接放进你的人事档案,以后背景调查,这行你也就别干了。”

我拿起那两页纸,指腹擦过上面还没干透的印泥。

“十月那三次考勤异常,是因为一楼闸机升级故障,行政部群发过免责说明。”

“十月十七日我发烧三十九度,医院的病假单和挂号凭证我当天就拍照发在工作群里了,周主管回复了收到。”

赵培坤笑了一声,伸手弹了弹烟灰缸的边缘。

“工作群?四组原来的工作群昨天晚上已经解散重建了,谁看见你的假条了?”

“至于人事那边,我已经核实过了,系统里根本没有你的请假审批流。”

“程漫,我前天就告诉过你,你手里那点东西养不活你自己,离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让你去干后勤是给你留口饭吃,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把那份解除通知书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总部人事部门的备案编码。

“按公司章程,开除入职满三年的老员工,需要人事部经理和工会代表同时在场谈话。”

“赵组长,这张纸人事部备案了吗?”

赵培坤把椅子往前滑了半步,手掌拍在桌面上。

“在四组,我签的字就是规矩,张副总刚刚已经批过了,你觉得人事部会为了你一个打杂的驳张副总的面子?”

“少在这儿跟我背规章制度,给你十分钟收拾东西,把工牌和门禁卡交出来。”

我看着他衬衫领口下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锁骨。

没有争辩,也没有去拿那支笔。

我把那份解除通知书原样放回他的桌面上,对齐了桌沿。

“赵组长,字您自己留着签吧。”

“有些账,确实该今天算清楚了。”

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赵培坤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嘴硬是吧,何姐,去盯着她收拾东西,别让她把公司的回形针带走一个!”

我走到饮水机旁的小方桌前,从桌下抽出自己的帆布袋。

把黑色硬壳笔记本放进去。

把用了四年、杯底磨出一圈白印的陶瓷水杯放进去。

把装在笔筒里的三支笔拔出来,塞进帆布袋的内侧口袋,空笔筒留在了桌上。

最后端起那盆拇指大的多肉,用两张纸巾包住花盆底部,轻轻放进袋子最上面。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何敏芝抱起胳膊靠在她的办公桌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早干嘛去了,跟领导顶牛,现在连半个月补偿金都捞不着。”

周子轩低着头,假装在擦键盘,耳朵尖红得滴血。

我拉上帆布袋的拉链,单手拎了起来。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陆知遥发来一条新消息:程女士,我和审计部的同事已经在一楼大厅登记完了,正在上电梯。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何敏芝见我拎起袋子,立刻换上一副热心肠的表情,冲我挥了挥手。

“小程,慢走啊,以后常回来看姐。”

我没有往右侧的下楼电梯间走。

我转过身,迎着玻璃大门的方向,径直走向了十七楼的前台接待处。

5

十七楼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两扇不锈钢门向两侧滑开,一男一女走出轿厢。

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银丝边眼镜,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西装马甲,胸前挂着黑底金字的总部工作牌。

女的留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加密公文包,手里提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

我站在前台的绿植旁,朝他们点了点头。

“陆专员。”

陆知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停下脚步。

“程漫女士?”

“是我,销售四组在里面左转。”

我侧过身,领着他们往办公区走。

高跟鞋和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清脆。

路过茶水间门口时,赵培坤正端着他那个印着最佳领导的白瓷杯走出来,嘴里还哼着半句戏腔。

他一抬头,先看见了拎着帆布袋的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保安呢——”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了身后挂着总部工牌的陆知遥和女审计员。

赵培坤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不到半秒钟,立刻堆起了见大客户时的那种客气笑容。

他把白瓷杯往左手一换,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主动迎上前伸出手。

“哎呀,这两位是总部下来的领导吧?怎么也没提前通知分公司一声,我好去楼下接你们。”

陆知遥没有握他的手,而是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亮了一下。

“赵培坤先生,我们是总部稽查监察组和审计二部的。”

女审计员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份盖着总部钢印的红头文件,双手递到赵培坤面前。

“根据实名举报及初步凭证核查,现对华东分公司销售四组近三年的全部客户交接记录、采购报价单及返点审批流进行专项稽查。”

“从现在起,四组所有纸质档案就地封存,请为我们安排一间独立会议室。”

赵培坤伸出去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的钢印,端着白瓷杯的左手晃了一下,褐色的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袖口上。

办公区里那十几双眼睛刷地一下全看了过来。

何敏芝手里的保温杯盖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办公桌上,滚了两圈掉进地毯里。

赵培坤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那份调查函,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配合,肯定全力配合总部的工作,就是不知道这实名举报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视线越过陆知遥的肩膀,落在我手里的帆布袋上。

陆知遥往左挪了半步,刚好挡住赵培坤看我的视线。

“举报人信息受总部保护,赵组长只需要在十点前把四组近三年的合同底单全部送进尽头的小会议室。”

“另外,在稽查结束前,四组所有人事变动、合同解除及权限变更一律冻结作废。”

陆知遥转过身看向我。

“程女士,请你把刚才收起来的工作物品放回原位,十点半我们需要找你核对第一批账目。”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办公区。

我没有去饮水机旁的小方桌,而是径直走到了靠窗的那张大办公桌前。

周子轩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我走过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程、程姐,你坐,我这就把电脑搬走。”

他手忙脚乱地拔掉双屏显示器的电源线,抱起主机箱就往角落里跑,连桌上的半袋薯片都忘了拿。

我拉开帆布袋的拉链,把陶瓷水杯拿出来,放回桌角原来的水渍印上。

把那盆多肉摆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

何敏芝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盖,凑到我桌边,脸上的粉底遮不住发白的嘴唇。

“小程,刚才我那是跟你开玩笑呢,咱们姐妹俩平时关系多好啊。”

“总部这到底是来查什么的?你给姐透个底,要是组长真有什么事,姐肯定站你这边,给你作证。”

我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三支笔,插进桌上的空笔筒里。

“何姐,你早上不是说,点菜单早就扔了吗?”

何敏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我回去再找找,说不定在饭店前台存着呢,我这就打电话去问。”

她慌慌张张地跑回工位抓起手机。

走廊角落的消防通道口,赵培坤正猫着腰,一手捂着嘴给张副总打电话。

消防门没关严,他的声音顺着门缝漏出来。

“张总,总部稽查组突然下来了,直接奔着咱们四组的报价单来的,您看能不能跟上面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培坤的腰一下子塌了下去。

“不是,张总,恒达那几个单子的返点您也是知道的,当初可是您默许我——喂?张总?”

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忙音。

赵培坤举着手机站在消防栓旁边,抬起左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

小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女审计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赵培坤,十九年到二十二年的原始报价审批单在哪?怎么只有系统打印件,手写签批件呢?”

赵培坤把手机塞进裤兜,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过去。

“来了来了,手写件都在档案室锁着呢,我这就去拿。”

他从我桌前走过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带起一阵风,再也没提让我交出工牌的事。

6

稽查组在小会议室里一待就是两天。

便携式扫描仪工作的滴滴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从早上九点一直响到晚上八点。

赵培坤没再提开短会的事,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周五上午十点,女审计员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程漫,请带一下你的个人备份记录进来一趟。”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黑色硬壳笔记本,走进去关上门。

会议桌左半边堆着一尺高的纸质档案,右半边摊开着十几张画满红圈的表格。

陆知遥把其中两份并排钉在一起的单据推到我面前。

“程女士,我们在比对四组的银行回款流水和系统报价单时,发现了一个长期存在的差额问题。”

他用铅笔尖点了一下左边那张单据。

“这是你网盘备份里提供的,去年十月恒达建材第三批管材的原始报价申请单,你报上去的含税总价是八万四千元,上面有赵培坤的初审签字。”

铅笔尖移到右边那张从财务部调出来的结算单上。

“但是最终盖章发给恒达建材的正式合同上,总价变成了九万一千二百元,高出了七千二百元。”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数字。

去年十一月对账的时候,我发现恒达打过来的预付款比我算的多了一截。

当时我去问赵培坤,他正坐在椅子上泡脚,头都没抬就说财务把上一批的尾款并进来一起算了,让我别管闲事。

原来那多出来的钱,根本不是什么尾款。

陆知遥翻开底下的汇总表。

“近两年半,由你负责维护的六个客户,一共产生了三十四笔订单,其中有二十八笔在经过赵培坤审批后,单价被人为上调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二不等。”

“而恒达等客户按照上调后的合同金额打款后,多出来的这部分差额,在月底以市场推广咨询费的名义,由赵培坤签字,打进了本市一家名叫宏发商贸的空壳公司账户里。”

“经查,宏发商贸的法人代表,是赵培坤的妻弟。”

我看着汇总表最底下那个加粗的合计金额:四十一万七千六百元。

难怪他一定要趁我请假的时候,把恒达建材和那几个老客户抢走。

年底是集中结算和签明年框架协议的时候,如果我还盯着这些客户,两边一对年度总账,这四十一万的窟窿立刻就会露馅。

他不是嫌我业绩差,他是怕我查账。

“程女士,这二十八笔被篡改的报价单,你在提交初审后,有没有经手过二审盖章环节?”

我翻开手里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找到去年的交接登记页。

“四组的规定,业务员只负责提交初审报价单,审批通过后,由何敏芝统一去行政部盖章并寄送给客户,这是当时何姐签收我初审单的签字记录。”

陆知遥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女审计员拍照留存。

“明白了,你的内网原始发送记录和手写台账完全吻合,可以排除你的经手责任。”

“不过为了坐实宏发商贸这笔钱的性质,我们还需要恒达建材那边的采购负责人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实他们收到的合同金额确实是被篡改后的高价,且从未接受过宏发商贸的任何推广服务。”

我合上笔记本。

“恒达的刘经理今天中午约了我吃饭,我可以请他把近两年的合同原件带过来。”

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赵培坤站在茶水间外面的死角里,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把烟塞回烟盒,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才两天工夫,他眼袋垂了下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小程,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再也没有前天摔文件的威风。

我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赵组长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赵培坤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小会议室门,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程,之前是哥糊涂,听了何敏芝的挑唆,在客户分配上委屈你了。”

“你放心,恒达还有那几个老客户,我今天下午就让系统全部划回你名下,这四年的年终奖差额,我个人掏腰包给你补十万块钱现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我手里塞。

“审计部那边问起报价单的事,你就说是客户临时要求加急配送,咱们加收的物流服务费,只要你咬死这一条,咱们四组就能平平安安过关。”

“咱们在一起共事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哥下半辈子毁了吧?”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银行卡。

卡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组长,前天在这条走廊里,您说我手里的客户养不活我自己,离了您这个平台我什么都不是。”

赵培坤的脸皮抖了一下,弯腰想去捡卡。

“那都是气话,领导批评下属哪能当真呢——”

“是不是气话不重要。”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和头顶稀疏的发旋。

“四十一万七千块,已经够得上职务侵占的立案标准了,这十万块钱您还是留着请律师吧。”

“稽查组在场,私下串供罪加一等,我不奉陪了。”

我绕开他蹲在地上的身体,径直走回工位。

何敏芝正趴在隔板上往这边偷看,对上我的视线,吓得一缩脖子,把桌上的保温杯撞倒了。

滚烫的枸杞水洒了她一键盘,她连擦都不敢擦,抓起包就往女厕所跑。

7

下午一点半,我带着恒达建材刘经理亲自签字盖章的二十八份采购合同复印件,回到了公司十七楼。

刚走出电梯,就听见销售四组办公区里传来拍桌子和女人哭喊的声音。

门口围了好几个其他部门来看热闹的同事。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何敏芝头发散乱,米白色的西装外套上沾着一块红印泥,正指着赵培坤的鼻子大喊。

“赵培坤你还是不是人!刚才审计部找我谈话,你居然把篡改报价单的责任全推到我头上,说是我私自换的合同页!”

赵培坤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伸手去拽何敏芝的胳膊。

“你给我闭嘴!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好处你心里没数吗?那二十八份合同哪一份不是你拿去盖的章,年底宏发商贸没给你发过劳务费吗!”

何敏芝一把甩开他的手,从自己桌上的文件夹里抓出一厚沓打印纸,劈头盖脸地朝赵培坤砸了过去。

白花花的A4纸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全是赵培坤用私人微信指示何敏芝修改单价、替换合同内页的聊天记录截图。

何敏芝喘着粗气,眼线晕开了一圈黑印。

“你以为我傻吗?从你让我帮宏发商贸走第一笔账开始,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截了图!”

“每笔单子你吃肉,就给我分两三百块钱的跑腿费,现在出了事你想让我替你去坐牢?门儿都没有!”

“我刚才已经把这些截图全交给陆专员了,是你逼我改的报价,是你逼小周描的签名,全是你一个人干的!”

小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陆知遥和女审计员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几张截图。

“何敏芝女士,你刚才提交的补充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部门办公。”

陆知遥转头看向我。

“程女士,恒达那边的材料拿到了吗?”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递过去。

“刘经理把近三年的合同原件、付款水单,还有他们公司的入库验收单全部调出来了,并且出具了从未与宏发商贸发生过任何业务往来的书面证明。”

陆知遥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鲜红的恒达建材公章。

“证据链齐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发灰的赵培坤。

“赵先生,下午两点半,请到小会议室进行最后一轮正式询证。”

稽查组转身进了会议室,关上了门。

看热闹的其他部门同事见没了动静,三三两两地散开。

何敏芝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抓着纸巾盒一张接一张地擦脸,再也没看我一眼。

周子轩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走回靠窗的大办公桌前坐下,按下开机键。

屏幕上跳出一条系统提示:您的内网权限已由总部管理员强制恢复。

点开客户管理系统,原本划给周子轩和何敏芝的那六个老客户,状态栏全部变成了待总部重新指派。

两点二十五分,赵培坤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没有直接去小会议室,而是停在了我的工位旁。

他两只手撑在我的办公桌沿上,身体前倾,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程漫,你藏得够深的啊。”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年来不声不响,连我随手签的一张初审单你都留着底,你从第一天进四组就开始算计我了吧?”

我移动鼠标,把桌面上那个后勤采购表的图标拖进了回收站。

“赵组长高看我了,我只是记性不太好,怕被人赖掉提成,才养成了留底的习惯。”

“如果你没有撬我的抽屉,没有把我的客户分给别人,也没有伪造那份开除通知书,那些文件这辈子都会烂在我的网盘里。”

赵培坤咬了咬后槽牙,手指在桌沿上捏出了几个白印。

“你以为搞垮了我,四组组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这个行业圈子就这么大,各大建材商的采购经理都是我的老关系,只要我放出话去,说你吃里扒外举报上司,以后这个市里没有一家公司敢要你,没有一个客户敢签你的单!”

我停下鼠标,转过头看着他。

“赵组长,你还记得我请假回来那天,你在办公室里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赵培坤愣了一下,眉头拧紧。

“你说,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是浪费资源,让我跟大家挤一挤,这叫团队精神。”

我抬手指向小会议室的玻璃门,又指了指旁边正在收拾个人物品准备接受处分的何敏芝和周子轩。

“现在,何姐交出了你指使她改价的微信截图,小周承认了受你们指使伪造我的签名。”

“你们整个团队都在里头排着队配合总部调查呢。”

我端起桌上的陶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不就是您教我的团队精神吗?”

赵培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小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女审计员冷冷地喊了一声。

“两点半了,赵培坤,进来签字。”

赵培坤松开撑着桌沿的手,一步一步挪进了会议室。

我转回身,发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插好吸管的杨枝甘露。

杯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程姐,对不起,谢谢你没把我也告去坐牢。

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

周子轩正低着头拼命擦他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脖子根红了一大片。

我撕下那张便利贴,放进抽屉里,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8

周四早上七点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

刚出电梯,就看见IT部的两个技术员正从服务器机房里走出来,陆知遥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后台日志。

看见我过来,陆知遥点了点头。

“程女士,来得正好,昨晚有人动了手脚。”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昨天夜里两点十五分到三点半之间,有人用赵培坤的最高管理权限账号远程登录了分公司内网,把四组过去三年的一百三十六条历史报价记录和电子合同附件全部格式化删除了。”

陆知遥翻开手里的日志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删除指令代码。

“他以为只要清空了分公司的本地服务器,你手里的网盘截图就成了没有源头佐证的孤证,法务那边就没法对他提起刑事追责。”

我看着那串凌晨三点多的时间戳。

“恢复得了吗?”

陆知遥合上日志表,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需要恢复。”

“我们在周一进驻分公司的前一个小时,就已经通过总部最高权限,把华东区所有服务器的底层数据做了全盘镜像封存。”

“他昨晚这一个小时的操作,除了在系统后台留下一份销毁证据的铁证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九点整,四组的办公区比平时还要安静。

赵培坤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背却挺得比昨天直了一些。

经过小会议室门口时,他甚至还主动推开门走了进去。

透过没有拉严的百叶窗,我看见赵培坤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对面。

女审计员把最后一份询证笔录推到他面前。

赵培坤看都没看,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陆专员,话可不能乱说,你们拿出来的那些所谓差额合同,都是复印件和截图,咱们公司的系统里可没有这些底单。”

“昨晚我例行做系统冗余清理的时候看过了,那些测试用的废单早就清空了,你们不能仅凭程漫个人网盘里的几张图,就定我的罪吧?”

陆知遥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抽出早上刚从机房打印出来的那份远程登录及批量删除日志,啪的一声拍在赵培坤面前。

紧接着,又拿出一份盖着总部信息安全部红章的底层数据镜像公证书,压在日志上面。

“赵先生,凌晨两点十五分,登录IP地址是你在本市翠湖小区的家里,一共执行了一百三十六次不可逆删除指令。”

“很遗憾,总部在五天前就已经完成了全盘镜像取证。”

“你昨晚的行为,已经从普通的职务违纪,正式升级为恶意销毁犯罪证据,法务部今天上午十点就会向经侦大队提交报案材料。”

“你是想在这份笔录上签字争取个坦白从宽,还是等会儿直接跟经侦的同志去解释什么叫系统冗余清理?”

赵培坤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滑了下来,重重地砸在裤腿上。

他低下头,脸几乎贴到了那份公证书的红章上,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十点十分,两名保安和人事部经理走进了四组办公区。

人事部经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当众宣读了总部关于即刻罢免赵培坤一切职务、冻结其名下所有薪资账户并移交司法机关的决定。

赵培坤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在两名保安的监督下,走进自己那间待了五年的独立办公室,用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装自己的私人物品。

几本管理学的书,一盒没抽完的烟,还有一个印着最佳领导字样的白瓷杯。

他把白瓷杯往塑料袋里塞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没塞进去,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他蹲下身想去捡,保安在旁边催了一句。

“赵先生,时间到了,别捡了。”

赵培坤提着半空的塑料袋走出办公室,路过我的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程漫,我只是想年底把四组的报表做得好看点,大家一起拿奖金而已。”

我没有抬头看他,手里的钢笔正在客户跟进表上写着恒达建材的送货日期。

“赵组长,这话您留着跟法官说吧。”

他被保安架着胳膊带进了电梯间。

陆知遥从会议室走出来,走到我桌前,递给我一份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的文件。

“程女士,这是总部稽查组为你出具的书面清白确认函及重大贡献备案表,正式的全员通报下周一下发。”

我双手接过文件。

“谢谢陆专员。”

我弯下腰,拉开桌下那个一直空着的抽屉。

锁舌还是歪的,边缘那块翘起的漆皮还在。

我把那份盖着总部钢印的确认函平平整整地放进抽屉正中央。

从帆布袋里摸出早上在楼下五金店花三块钱买的一把铜挂锁,穿进改造过的锁鼻里,咔哒一声锁死。

拔出钥匙,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一次,抽屉里的东西,谁也撬不走了。

下午四点,分公司的张副总背着手溜达进了四组办公区。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停在我的工位旁,脸上带着和蔼的笑。

“小程啊,这几天受委屈了,总部刚才跟我通了气,赵培坤这颗毒瘤拔掉了是好事,这几天组里的日常业务,你就先替公司挑起担子来。”

我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着他。

“张总,我记得前天上午九点半,您刚在赵培坤递上去的那份开除通知书上签了同意。”

张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了一声。

“那个,当时也是赵培坤欺上瞒下,给我报了假考勤,领导日理万机,难免有失察的时候嘛。”

“对了张总,上周二我在档案室门口,听见赵培坤给您打电话,说四组的业绩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我是个混底薪的闲人。”

“当时您在电话里好像挺赞同的,现在您还这么觉得吗?”

张副总的老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背在身后的手松开又握紧,一句话也没接上来,扭头大步走出了四组。

我转过身,看见组长办公室的门还敞着,桌上的台灯亮着刺眼的白光。

我走过去,伸手啪的一声按灭了台灯,把门拉上。

9

周一上午九点,华东分公司召开全员整顿大会。

一楼的大阶梯会议室里坐满了六十多号人,平时开会前热闹的聊天声一点也没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何敏芝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加座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针织衫,没涂口红,从进门起头就一直低着,下巴快要抵到胸口。

周子轩坐在她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副总坐在主席台左侧的次席上,面前摆着茶杯,但他一口也没喝,眼皮一直往下耷拉着。

陆知遥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发言席后,面前放着麦克风和一叠盖着红章的通报文件。

“现在宣读总部稽查监察组及人事部关于华东分公司销售四组违纪违法案件的最终处理决定。”

麦克风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原销售四组组长赵培坤,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下属签字侵吞客户资源,私自篡改合同报价,伙同外部关联企业侵占公司资金共计四十一万七千六百元,并在稽查期间恶意销毁电子证据。”

“经总部研究决定,即日起开除赵培坤党籍及公职,追缴全部违法所得,相关犯罪证据已移交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立案侦查。”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陆知遥翻过一页纸。

“销售四组员工何敏芝,在明知违规的情况下,协助赵培坤伪造业务交接单、替换合同内页并违规报销个人消费三千二百元。”

“鉴于其在调查后期主动提交关键通讯证据,予以从轻处罚: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年度一切评优及奖金资格,职级下调两等,调离销售岗位去仓库做盘点员,全公司通报批评。”

第一排角落里,何敏芝的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捂住了脸。

当初赵培坤关起门来跟我说,把我的客户分给何姐和小周,年底部门奖金人人有份。

现在年底还没到,这份处分通报倒是真的做到了人人有份。

“销售四组员工周子轩,受他人指使参与描摹同事签名,念在入职未满一年且未参与资金分赃,主动坦白,给予书面警告处分,扣发本季度绩效奖金。”

周子轩松了一口气,对着主席台鞠了个躬。

陆知遥放下手里的第一份文件,拿起旁边那份薄一点的通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副总。

“华东分公司副总经理张磊,对分管部门长期存在的贪腐及职场霸凌行为失察失管,并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违规签署开除老员工的审批单,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决定给予张磊集团内部严重警告处分,扣除半年绩效工资,并责令其在本次全员大会上,向受委屈的程漫同志公开道歉。”

全场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主席台左侧。

张副总放在桌下的手在西装裤上蹭了两下,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麦克风旁边,没有看我所在的倒数第三排,而是盯着会议室后墙上的标语牌,脖子梗得笔直。

“程漫同志,这次销售四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我平时官僚主义严重,偏听偏信,让你在工作上受了很大的委屈,我代表分公司管理层,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说完这几句话,连半秒钟都没多停,立刻弯了一下腰,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陆知遥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扳了扳。

“最后,关于销售四组业务骨干程漫的权益恢复及表彰决定。”

“经核实,四组现有的二十三个核心客户中,有十六个系程漫在职四年间独立开发并维护,现将该十六个客户的归属权全部划回程漫名下。”

“财务部将于本周五前,一次性补发程漫过去四年被违规克扣的提成及绩效差额,共计十八万四千元。”

“同时,鉴于程漫业务能力突出,且在维护公司资产安全中表现出的高度职业素养,总部人事部直接提名程漫接任销售四组代理组长一职,试用期一个月。”

台下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后排的几个平时也受过领导气的老业务员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很快连成了一片。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往外走。

之前见了我绕道走的其他组组长,纷纷停下来冲我点头微笑,还有人主动过来递名片,说以后多交流业务。

周子轩从前面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四寸的草莓小蛋糕,塑料盒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祝贺程姐沉冤得雪。

“程姐,这个给你吃,我早上在楼下蛋糕房排了半个小时队买的。”

我接过那个小蛋糕,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草莓。

“谢谢,账目核对清楚了,以后自己跑客户多留个心眼,自己签的字自己负责。”

周子轩用力点了点头,红着耳朵跑开了。

何敏芝抱着她的保温杯,慢吞吞地从第一排走过来。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眼神往我手里的蛋糕盒上飘了一下。

“小程,之前姐也是被赵培坤逼的,你现在当了组长,仓库那边的工作——”

我没有等她说完,拎起蛋糕盒转过身,直接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回到十七楼的工位上,我打开电脑。

企业邮箱里躺着财务部刚发过来的补发工资核算单,税后实发十六万两千多元。

紧接着,私人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本市排名第一的行业龙头盛源集团人事总监发来的。

程漫女士,恒达建材的刘经理向我们极力推荐了您,不知本周三下午是否有空,来盛源总部聊聊华东区大客户部副总监的职位?

我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写着代理组长任命通知的弹窗,移动鼠标将它最小化,然后点开了盛源集团那封邮件的回复按钮。

10

周三下午两点,我在盛源集团顶楼的会客室里见到了他们的人事总监和销售副总裁。

没有繁琐的性格测试,桌面上直接放着一份恒达建材过去三年的采购增长曲线图。

销售副总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留着利落的短发,她指了指图表上连续三年零退货率的那一栏。

“刘经理跟我们说,恒达之所以在你们公司报价偏高的情况下还没换供应商,完全是因为你在盯售后和交付。”

“在咱们这个行业,能把一个大客户维护到只认人不认公司的地步,比任何漂亮的简历都有说服力。”

她把一份已经拟好的录用通知书推到我面前。

“华东区大客户部副总监,底薪是你现在的两倍,提成按集团最高标准走,手下配五个人的独立团队,客户资源全部录入系统受法务保护,没有任何人能随便划走你的单子。”

我翻开录用通知书,看了一眼入职日期和权责条款,拿起笔在回执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四早上九点,我推开华东分公司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门,把一页打印好的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

人事部经理正低头喝茶,看清纸上的标题,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小程?你这代理组长的任命书才下来三天,十八万的补发提成明天就到账,你怎么突然要辞职?”

“是不是对张副总还有意见?总部那边都很看好你,再干半年转正了就是正式中层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把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取下来,放在辞职报告上面。

“谢谢公司和总部的认可,补发的钱是我过去四年应得的,至于组长的位置,我不太适合。”

“我不需要用升职来做补偿,我只是想换一个抽屉不用上锁的地方工作。”

人事部经理张了张嘴,看着我平静的脸色,最终叹了口气,拿起印章在辞职报告上盖了章。

因为赵培坤的案子刚刚结案,总部特批我的离职流程一切从简,当天下午就可以办完所有交接。

我把那十六个老客户的最新跟进情况整理成一份详尽的电子文档,直接发给了总部指派下来临时接管四组的陆知遥,并抄送给了周子轩一份。

下午五点,我最后一次站在靠窗的那张大办公桌前收拾东西。

还是那个米白色的帆布袋。

我把桌上的陶瓷水杯放进去。

把笔筒里的红黑蓝三支笔拔出来,塞进内袋。

把那盆长出了两片新叶子的多肉端起来,用纸巾包好底座放进袋子里。

五天前我也是这样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装东西,那时候身后是赵培坤的冷笑和何敏芝的幸灾乐祸。

今天办公区里很安静,几个同事走过来帮我扶着袋子,周子轩眼圈红红地递过来一盆只有鸡蛋大小的小仙人掌。

“程姐,这个送给你放新办公桌上,仙人掌带刺,以后谁再敢伸手抢你东西,就扎死他。”

我接过那盆小仙人掌,一起放进了帆布袋里。

“好好干,遇到不清楚的合同条款,记得先看底层逻辑,别再替人描字了。”

我弯下腰,掏出钥匙打开桌下那个挂着铜锁的抽屉。

里面已经空了,那份清白确认函我已经收进了家里的档案袋。

我抽出一张湿巾,把抽屉底板、四个角落,还有锁口旁边那块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

把那把三块钱买的铜挂锁取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轻轻一推,抽屉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我拎起帆布袋,走出销售四组的大门,乘电梯下到一楼。

推开写字楼厚重的玻璃旋转门,深秋傍晚的凉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

四年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手心里全是冷汗,连跟前台说话都不敢大声。

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干爽温热,没有任何汗渍。

周末两天,我用刚刚到账的那笔十八万补发提成,在盛源集团附近租下了一套带落地窗的一居室公寓。

周日傍晚,我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陶瓷水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多肉和小仙人掌并排摆在朝南的阳台上,正好能照到落日的余晖。

我蹲在书房的地板上,用螺丝刀拆开一个刚送到的快递木箱。

里面是一个全新的胡桃木三层桌面收纳柜。

木料厚实,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最下面一层抽屉上镶嵌着一把黄铜暗锁。

我把收纳柜抱到书桌上摆好,拉开抽屉试了试,滑轨顺滑,没有半点杂音。

我把下周一要去盛源集团报到的入职材料放进抽屉里,推上,拧动黄铜钥匙。

拔出钥匙,串在手腕的红绳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厨房里的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白水蒸气顶开了壶盖,屋子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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