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账这天，我在大棚里随手摘了颗草莓塞进嘴里。
果农老周刚笑着说：
“林总监，这几筐头茬果照例给您装车带走。”
他刚从城里回来的儿子周强，一把打翻我的果篮：
“白拿？凭什么白拿？”
“这果园是我爸起早贪黑种出来的，不是给你扶贫的。”
几百颗草莓滚进泥里，被他一脚踩烂。
周强唾沫横飞。
“看在你是老熟人的份上，前几年让你蹭吃蹭喝就算了。”
“今天这颗草莓二十块，扫码付钱，今年的直播抽成也免谈。”
周围几个果农立马跟着起哄。
“小周说得在理，果子是我们晒脱皮种出来的，凭啥分她三成？”
“就是，现在果园名气打出去了，不靠她也照样卖。”
我看着这群曾经哭着求我救命的果农，气笑了。
三年前果园烂果滞销，是我自己贴钱搭冷链、熬夜做助农号才救活的。
我拍掉鞋面上的泥点子，点点头：
“行，那这抽成我不要了。”
当晚，百万粉丝的助农主账号一键清空所有果园链接，并发布了全网下架声明。
1.
周强把收款码怼到我鼻尖前。
“看什么看？扫码！”
“二十块钱吃不起？”
我没掏手机，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蹲在地上，闷头捡那几颗没被踩烂的草莓，塞回塑料筐里。
他把头埋得很低，半天憋出一句话：
“林总监，小强刚从城里大公司辞职回来，年轻气盛。”
“你看你一年赚那么多，这二十块钱……”
“你就扫给他，别跟孩子置气，让村里人看笑话。”
三年前，果园遭遇寒潮，三十亩草莓全烂在地里。
老周跪在我公司楼下，冻得嘴唇发紫，求我救命。
我掏空三十万积蓄，给村里搭起恒温冷库，建了包装流水线。
那时候他捧着热茶，说我是全村的再生父母，以后头茬果永远留给我。
我掏出手机，扫了二十块钱过去。
收款提示音响起，周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空竹筐。
“算你识相。”
“但这事没完，去大棚外头，把账算清楚。”
大棚外的空地上，二十几个果农正围着一台大磅秤。
见我们出来，几个婶子把刚装好箱草莓挡在后面。
周强拍了拍手，跳上一辆三轮车。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我把话撂这儿！”
“我查了前两年的账，这个姓林的，光靠嘴皮子在镜头前叭叭两句，就抽走咱们三成利润！”
“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凭什么给她当牛做马？”
人群里，刘婶第一个接话：
“可不是嘛，去年我家卖了十万，硬生生分给她三万，心疼死我了。”
赵叔也把手里的旱烟往鞋底上磕了磕：
“林总监，以前咱们不懂网络，让你带带路。”
“现在小强回来了，他在城里干过运营，懂直播。”
“今年这三成抽成，咱们大伙儿实在给不起了。”
我看着赵叔身上那件羽绒服。
那是去年冬天，我看他穿单衣进冷库冻得咳嗽，花八百块钱给他买的。
还有刘婶身后那辆电动三轮车，是我向平台申请的助农补贴配发的。
我点点头，声音平静：
“三成抽成，包含冷库电费、顺丰冷链物流费、坏果包赔险，还有六个客服的工资。”
“除去这些硬成本，我手里的纯利不到百分之三。”
周强在车斗上嗤了一声：
“少在这儿做假账糊弄农村人！”
“快递费不是买家出吗？坏果那是快递公司的事，跟你有屁关系！”
“至于那个破冷库，建在咱们村的地皮上，那就是咱们村的集体财产！”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A4纸，直接甩向我。
“这是解约通知书！”
“今年的尾款八十万，我们一分都不会打给你公司。”
“天黑之前，带着你的人滚出靠山村，冷库钥匙留下！”
我低头看着泥水里的纸。
老周走过来，捡起一张纸，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递到我面前。
“林总监，村里人都不容易，几万块钱够一家人吃喝一年了。”
“你城里有一套房，又有公司，就当再帮大伙儿一把。”
“把字签了吧，别伤了和气。”
我没接那张纸，直接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皮卡车。
周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跑什么？冷库钥匙还没交出来呢！”
“去几个人，把她车拦住，把车上那几箱样品果给我卸下来！”
四个壮汉立刻冲过来，拍打我的车门。
我拉开车门，从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串钥匙，直接扔在泥地上。
“钥匙在这儿。”
“解约书我签，尾款我也不要了。”
我拿出随身带的笔，在老周递过来的纸上签下名字，又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举到周强面前。
“周强，你刚才说，从现在起，靠山村所有的果子、冷库、物流，全由你个人接手，对吗？”
周强挺起胸膛，对着手机麦克风大声说：
“对！全归我管，盈亏自负，跟你林之夏再无半毛钱关系！”
我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当晚八点，我回到城里公司，登录了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夏夏助农”主账号。
一键清空了靠山村所有的草莓购买链接，并置顶了一条全网下架声明。
2.
声明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我的微信工作群就炸了。
周强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里面传出他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林之夏你还要不要脸？解约了你还敢发声明抹黑我们村！”
“什么叫品质无法保障终止合作？你这是商业诋毁！”
我没回，直接退出了靠山村的产销对接群。
紧接着，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老周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林总监，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村啊！”
“声明一发，后台那两千多单预售，全在闹着退货！”
“大家伙儿今天刚摘了一万斤果子，这要是退回来，全得烂在筐里啊！”
我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周叔，白天录音里说得很清楚，周强全权接手。”
“预售单的后台权限我已经转给他了，他不是在城里干过运营吗？让他处理。”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人，周强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之夏，你少在这儿拿乔！”
“不就是个破账号吗？你以为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那两千单退了就退了，老子今晚就开播，价格比你低五块，照样抢光！”
“倒是你，把冷库的电费赶紧给我过户过来，别想着用断电卡我们脖子！”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电力缴费后台。
靠山村那个两百平的恒温冷库，绑定的是我公司的企业代扣账户。
我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直接解绑了代扣协议，顺便截图发给了周强。
“已经解绑了，目前账户余额还剩十二块八。”
“工业用电，冷库一天三百块电费，记得及时充值。”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助理小陈举着平板电脑冲进我办公室。
“夏姐，那个周强开直播了，正在直播间骂你呢！”
“现在在线人数都破三万了！”
我接过平板。
画面里，周强穿着一件破洞棉袄，脸上抹着黑灰，正蹲在草莓大棚的泥地里。
他身后跪着一排果农，老周、刘婶、赵叔全在里面。
老周手里捧着一捧烂草莓，老泪纵横。
周强对着镜头捶胸顿足：
“家人们，求求大家帮帮我们靠山村吧！”
“以前那个助农主播林之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啊！”
“一斤草莓卖三十，她一个人抽走二十五块，只给我们果农留五块钱血汗钱！”
“今年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她少抽一点，她一气之下直接断了我们的销路，还恶意下架链接！”
镜头切到刘婶脸上。
刘婶拍着大腿哭嚎：
“俺男人在工地摔断了腿，全靠这几亩草莓抓药救命啊！”
“林总监嫌俺们给的回扣少，把俺们的果子全踢出冷库了，这大冷天的，可怎么活啊！”
弹幕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天呐，平时看林之夏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这么黑心？】
【三十块钱抽二十五？这特么是助农还是抢劫啊！】
【抵制无良主播！我已经去她主页举报了！】
【小哥哥快上链接，我们买！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周强擦了擦眼角的干泪，立刻把准备好的小黄车挂了上去。
“感谢家人们支持，原价三十一斤的红颜草莓，今天砍掉中间商，只要九块九一斤，三斤包邮！”
“家人们，拍下今天全部顺丰空运发出！”
小陈看得气急败坏：
“夏姐，顺丰冷链空运，光三斤的首重加冰袋泡沫箱，成本就要二十二块钱！”
“他卖二十九块七包邮，这还没算果子钱呢，他疯了吗？！”
我看着屏幕里不断跳动的成交数字，销量已经冲到了五万单。
我把平板递还给小陈：
“他没疯，他是算准了，这笔快递费不用他掏。”
小陈愣了一下：
“不用他掏？什么意思？”
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调出月结后台。
就在五分钟前，靠山村的发货网点，刚刚用我公司的月结账号，批量打印了五万张冷链面单。
我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片区经理沈舟的电话。
“沈经理，靠山村网点刚刚用我司月结号打出的五万张面单，全部作废拦截。”
“现在立刻停掉靠山村的副卡权限，改成散客现结，按原价收费。”
3.
电话那头，沈舟的声音很干脆：
“明白，林总。”
“靠山村原本享受的是你公司的百万级大客户三折协议价，一单七块。”
“现在停掉副卡，恢复生鲜散客原价，三斤首重加冷链包装，一单二十八块，现付发货。”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周强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了进来。
我没接，他直接打给了小陈。
小陈按下免提，周强暴跳如雷的声音瞬间响彻办公室：
“林之夏！你特么是不是给快递打招呼了？！”
“为什么网点不给我们发车？凭什么收我们二十八块钱一单的运费？！”
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稳：
“七块钱一单，是我公司每年保底发够一百万单，跟沈舟签的对赌协议价。”
“你们已经跟我解约了，当然要用散客价。”
周强在那边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全是果农嘈杂的争吵声。
“你放屁，以前都是七块，现在凭什么涨价？”
“那五万单我已经收了钱了，按二十八块发，我发一单倒贴十块钱，五万单我要赔五十万！”
“你赶紧给沈舟打电话，把价格给我改回来！”
我翻了一页桌上的报表：
“改不了，协议规定，副卡只能用于我司自有品牌的订单。”
“你自己开的店，自己想办法。”
老周的声音突然挤了进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林总监，算叔求你了，你跟快递公司说说好话吧！”
“果子都已经装箱拉到网点门口了，太阳一晒全得化水！”
“你不让我们用那个优惠价，这就是断我们的活路啊！”
刘婶也在旁边尖声叫骂：
“林之夏你个毒妇，自己赚不到钱，就联手快递公司卡我们脖子。”
“你不把运费降下来，我们全村老小今天就去你公司拉横幅。”
我听着话筒里的叫骂，直接按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我约了邻村“翠峰果园”的负责人签新的采购合同。
刚走到公司一楼大厅，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强带着老周、赵叔、刘婶等十几个果农，推着三辆装满烂草莓的手推车，直接闯了进来。
大厅里一股发酵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周强一脚踹翻一辆手推车，几百斤烂成泥的草莓混合着汁水，铺满了整个大理石地面。
前台小姑娘吓得往后退，被刘婶一把揪住衣领，按在地上。
“让林之夏那个黑心烂肝的滚出来！”
“扣着我们的快递优惠号不给用，害我们的果子全闷烂在车里了！”
“今天不赔我们五十万损失费，谁也别想下班！”
赵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农药瓶子，拧开盖子举在嘴边。
老周则直接扑过来，抱住我的小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我的西装裤上。
“林总监，这可都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啊！”
“你就把那个顺丰账号借我们用用，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照的网红和本地自媒体。
周强举着自拍杆，开启了直播，镜头直接怼到我脸上：
“家人们快看啊，这就是无良助农主播林之夏的公司！”
“我们不肯签她的霸王条款，她就勾结快递公司停运，害我们几万斤草莓全烂了。”
“今天她要是不给我们果农一个交代，我们就死在她公司里！”
我看着周强手里的直播镜头，开口道：
“第一，快递不发货，是因为你们不肯交运费。”
“第二，这三车草莓，果蒂发黑、果肉长毛，起码是摘下来放了三天以上的次果，根本不是今天刚摘的。”
周强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拔高音量盖过我的声音：
“你还敢狡辩，就是因为今天冷库突然断电，加上快递不发，果子才会在几个小时内捂烂的！”
“冷库是你建的，电也是你停的，这五十万你必须赔！”
刘婶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脸：
“赔钱！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你不赔钱，我就把你这破公司全砸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拨通了110。
4.
见我真报了警，赵叔手里的农药瓶子往后缩了缩。
周强却一把拍掉我的手机，脚踩在手机屏幕上，碾了两下。
“报警？你吓唬谁呢！”
“法不责众懂不懂？我们可是弱势果农，警察来了也是向着我们！”
他弯腰捡起前台桌上的一份空白协议，拍在台面上。
“林之夏，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签字，把快递三折月结号无偿转让给我们村，再赔五十万烂果损失费！”
“不然，我直播间这十万网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老周松开我的腿，站起身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劝解的姿态。
“林总监，小强也是为了全村人的生计，话糙理不糙。”
“你家大业大，五十万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你把钱赔了，把账号交出来，我让大伙儿给你磕头道谢，这事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几个自媒体博主纷纷把镜头对准我，七嘴八舌地逼问：
“林总监，果农们这么可怜，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你一个搞助农的，逼死农民，良心不会痛吗？”
我看着眼前这群人。
前天，他们踩烂我的果子，逼我净身出户。
昨天，他们在全网造谣我抽成八成，逼我社死。
今天，他们拉着发霉的烂果子砸了我的公司，还要我倒赔五十万，替他们付快递费。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台里面，拉开抽屉。
周强眼睛一亮，以为我要拿公章签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听话，不就不用受这皮肉苦了？”
“刘婶，赵叔，把收款码亮出来，准备分钱！”
果农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扁担，一窝蜂地涌到前台，争先恐后地掏出手机。
“我家烂了五百斤，得赔我五万。”
“放屁，我家种得多，我得拿八万。”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厚沓盖着红章的合同和银行流水单。
与此同时，大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舟带着法务，和四名民警一起走了进来。
周强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喊道：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个黑心奸商吞我们的血汗钱，还联手快递公司搞垄断！”
民警没理他，直接拉起警戒线，控制住现场。
我把手里的合同直接甩在周强脸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周强，你不是要在直播间算账吗？来，对着你的十万网友，我们一笔一笔算。”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电力局公函，正对准周强的直播手机镜头：
“你说冷库今天断电才捂烂了果子？”
“看清楚，这是供电局的后台记录，靠山村冷库早在五天前就已经断电了！”
“因为五天前，你周强为了省电费，亲手拉下了冷库的总电闸！”
周强脸色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拉电闸了？！”
我没理他，直接点开桌上备用平板的视频，声音放大到最大。
画面里，是冷库内部的云端监控录像。
时间戳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五天前的日期。
视频里，周强带着老周和赵叔走进冷库，一脚踢在总电闸上，拉下了开关。
监控里传出周强清晰的声音。
“爸，开着冷库一天好几百电费呢，反正要跟林之夏解约了，省下来的电费咱们自己分！”
“那里面这两千斤次果怎么办？会烂的。”
“烂了正好，等林之夏走的时候，咱们把这批烂果子栽赃给她，还能讹她一笔赔偿费！”
视频播放完毕，大厅里安静了。
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烂草莓里。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两秒，随后彻底炸锅。
周强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抢自己的直播手机。
沈舟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将一张律师函拍在台面上。
“周强先生，你今天盗用林总公司的快递月结号，违规打印五万张面单，并伪造公章骗取大客户补贴。”
“涉案金额共计一百一十万元，我们已经正式向经侦报案！”
5.
两名民警上前一步，亮出证件。
“周强是吧？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伪造企业公章，盗用他人物流结算账号。”
“涉案金额一百一十万元，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周强慌了，连连后退，一脚踩进那堆烂草莓里。
他脚底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泥水溅了满身。
“警察同志，误会！这是我们村自己的快递账号！”
“我是帮村里发货，没诈骗！”
沈舟把手里的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一份后台日志，拍在前台大理石桌面上。
“顺丰大客户月结系统后台显示，下午一点四十分，靠山村网点操作员用周强本人的手机号，越权登录了林总公司的母账号。”
“不仅调取了五万张冷链面单，还上传了一份伪造了林总公司公章的《副卡权限展期说明》。”
沈舟敲了敲那份伪造说明。
“公章鉴定结果出来了，萝卜章，连防伪编码都是错的。”
“按生鲜散客原价，单号费加冷链包装，一百一十万四千块。”
民警拿出银色手铐。
周强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想往大门跑。
两名民警动作极快，一左一右擒住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金属铐环“咔哒”一声扣紧。
老周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警察的腿。
“不能抓我儿子！他大学刚毕业没几年，抓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钱我们赔，果子我们不要了，放了他吧！”
我越过满地的烂草莓，走到老周面前。
“周叔，一百一十万，你们拿什么赔？”
“靠山村今年所有的果子按原价全卖了，也就七八十万。”
老周哆嗦着嘴唇，转头看向身后的十几个果农。
“大家伙儿凑一凑，小强是为了大伙儿的果子才去弄那个账号的，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果农们，瞬间安静了。
赵叔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藏了藏，脚步往大门外退。
“老周，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打印快递单是小强自己去弄的，电闸也是他拉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婶也赶紧接话：
“就是，要不是他非要解约，我们的果子早就发走了！”
“我家那五百斤烂果子还没找你家赔呢，想让我们替你儿子背债？门都没有！”
十几个人生怕沾上关系，连手推车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大门外挤。
不到半分钟，大厅里只剩下瘫坐在地的老周和被铐住的周强。
周强梗着脖子，冲着那些背影大喊：
“你们这群白眼狼！平时拿好处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出事了全甩锅！”
民警押着周强往外走。
老周跪在地上，转头来拉我的裤腿。
“林总监，你跟顺丰打个招呼，就说那个公章是你同意盖的。”
“咱们三年的交情，你不能这么绝啊！”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三年交情，换来你们用发霉的次果砸我的公司。”
“这交情我高攀不起。”
我转身看向前台小姑娘，指了指地上的手推车。
“叫保洁把大厅拖干净，清理费开发票，回头连同这两块大理石地板的磨损费，一起寄给靠山村村委会。”
6.
周强的手机一直掉在角落的烂草莓堆里，镜头斜对着大厅。
刚才那场闹剧，十万网友在直播间里看得一清二楚。
弹幕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绝了，自己拉电闸捂烂了果子，跑来讹助农主播？】
【伪造公章盗用一百多万的快递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坏了，这是法盲。】
【刚才那几个果农变脸好快，笑死我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今天还在他直播间拍了三斤九块九的，现在想想就恶心，赶紧退款去。】
我让小陈把那部手机捡起来，关了直播。
下午三点，我登录公司主账号，把冷库的监控录音、供电局的停电记录，以及昨天周强逼我签字的录音，做成一条长视频发了出去。
没有配煽情音乐，只有白纸黑字的账单和原声。
不到一个小时，视频被顶上热搜。
晚上八点，靠山村产销对接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偶尔有一两条撤回的消息提示。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老周从承重柱后面冲出来，挡在我的车头前。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林总监，你行行好。”
老周把信封按在我的引擎盖上。
“这是我家所有的存款，一共四万块。”
“你把案子撤了，剩下的钱我慢慢打工还你，行不行？”
我拉开车门下车，没看那个信封。
“周叔，报案的是顺丰的法务部，被盗用的是他们的系统。”
“你求错人了。”
老周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要不是你把月结号停了，小强怎么会去弄那个印章？”
“三年前那场大雪，要不是我跪在雪地里求你，你能有今天百万粉丝的账号吗？”
“做人不能忘本啊林之夏！”
我点点头，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的杂物箱里翻出一本旧病历本。
我把病历本翻开，递到他面前。
“三年前那场大雪，我为了给你们村盯冷库的施工进度，连熬了四个通宵。”
“最后急性胃穿孔，在县医院做了切除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的胃。”
“住院费两万，是我自己掏的。”
“那一年，你们村的果子卖了三百万，我没要你们一分钱抽成。”
我看着老周僵住的脸，把病历本收回包里。
“这三年的恩，我早就还清了。”
地下车库的电梯门打开，沈舟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老周，把文件递给我。
“林总，顺丰法务部的追偿函出来了。”
“靠山村那个网点是老周用村委会的资质注册的，周强是实际操作人。”
“一百一十万的损失，法院会优先冻结网点法人和实际操作人的名下资产。”
老周听完，腿一软，靠在车头上滑了下去。
他嘴里喃喃自语：
“冻结资产……我家就一套自建房，还有那十亩果园……”
我绕过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老周趴在水泥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7.
靠山村彻底乱了套。
下午两点，小陈给我发来几段短视频。
视频里，赵叔和刘婶带着七八个果农，把几十筐烂草莓堆在老周家的院子里。
赵叔拿着旱烟袋，敲得老周家的铁门梆梆响。
“老周，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监控我们都看了，是小强拉的电闸，果子是他搞坏的。”
“我家那一万块钱的损失，你必须掏腰包！”
刘婶更是直接坐在一堆烂泥里拍大腿：
“作孽啊！听了你家那个小兔崽子的怂恿，把林总监赶走了。”
“现在好了，网上的订单全退了，一分钱没捞着，还要倒贴钱！”
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老周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我关掉视频，低头核对翠峰果园的第一批采购单。
第二天，几个本地的带货主播去了靠山村。
老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人家去大棚里看果子。
“老板，你看看，这都是头茬的红颜，个大保甜。”
“林之夏以前收三十，我给你算十五，不，十二块就行！”
那个带货主播举着手机，在果园里转了一圈。
“周大叔，不是我不帮你。”
“你们村现在在网上名声臭了，网友一听是靠山村的草莓，直接在公屏上骂街，谁敢带这货？”
“再说，你们冷库停电了，现在天气回暖，这果子摘下来半天就得软。”
主播摇摇头，带着团队走了。
村里的果子不能不摘。
草莓长得快，不摘就烂在秧上，连累后面的果子也长不出来。
老周没办法，只能去县城的批发市场找收购商。
以前靠山村的草莓有我做品牌背书，走的都是高端精品路线。
现在没了品牌，没了冷链，只能当通货卖。
收购商把车开到村头，看了看筐里的果子，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钱一斤，爱卖不卖。”
刘婶一听就炸了：
“一块钱？这连大棚的塑料膜钱都不够！”
收购商叼着烟，冷笑一声。
“大姐，你这果子没冷库打冷，拉到城里得损耗一半。”
“我出一块钱都是看在大家乡里乡亲的份上。”
“不卖你们就留着喂猪吧。”
赵叔咬着牙，把果筐往秤上一搬。
“卖，一块就一块，总比全烂了强。”
刘婶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起早贪黑种出来的草莓.
被收购商像倒土豆一样倒进大车里，眼泪直往下掉。
她转头冲到老周面前，一把揪住老周的衣领。
“都是你们家害的！”
“一块钱一斤，我连肥料钱都收不回来。”
“老周，你赔我的血汗钱。”
村民们一拥而上，把老周围在中间推搡。
老周本就几天没合眼，被赵叔一扒拉。
直接跌进沟渠里，半天没爬起来。
8.
周五下午。
老周来了公司。
蹲在公司楼下的绿化带台阶上，等我下班。
见我出来，他赶紧站起身。
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林总监，就耽误你两分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这是我家十亩果园的承包合同，还有村头那套自建房的房产证。”
“小强的案子马上要移交检察院了，律师说只要把那一百一十万的坑填上，争取顺丰那边的谅解书，就能少判几年。”
老周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门路广，认得大老板多。”
“你帮我把这些抵押了，或者直接卖给你，作价一百万就行。”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接。
“周叔，你那套自建房没有大产权，不能过户，银行不认。”
“至于那十亩果园……”
我顿了顿，声音平静。
“这三年的土壤改良肥是我公司垫资买的，现在停肥了，地力撑不过下个季度。”
“加上村里的冷库和分拣流水线，产权归我公司所有，下周我就会安排拆除队进场拆走。”
“没了这些硬性配套，你那十亩地，连十五万都卖不上。”
老周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翠峰果园的负责人李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李总满面红光，隔着老远就朝我伸出手。
“林总，第一批三万单已经全部打包上冷链了。”
“顺丰那边的协议价确实给力，包装也严实。”
“今晚直播如果能爆，咱们下周再签个五百万的季度框采合同！”
我跟他握了握手，笑道：
“李总客气了，翠峰的果子品控做得好，这合同肯定能签。”
老周站在一旁，听着“三万单”、“五百万”这些字眼，眼珠子都红了。
这些单子，这些合同，原本都该是靠山村的。
他突然扔下手里的文件袋，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清脆的耳光声在路边格外响亮。
“我糊涂啊，我怎么就信了那个小畜生的鬼话。”
老周捂着肿起来的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林总监，你救救靠山村吧。”
“只要你回来，抽成你拿四成，不，五成！”
“村里的地全听你指挥，我们给你打工，绝无怨言！”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拍掉上面的灰，塞回老周手里。
“周叔，晚了。”
“上次你替周强递给我的解约通知书，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盈亏自负，再无瓜葛。”
9.
半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周强因犯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勒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靠山村又上了同城热搜。
因为退不出那一百一十万，法院的执行车辆直接开进了村子。
老周家的自建房被贴了封条。
家里的拖拉机、农具，甚至连那几台打药机都被查封抵债。
果农们在村头的大榆树下聚作一团，看着老周一家提着几个蛇皮袋被赶出家门。
刘婶吐了口唾沫：
“活该！一家子黑心肝，把村里坑成这样！”
赵叔抽着闷烟，满脸愁容。
“别骂了，咱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昨天批发市场那边来电话，连一块钱一斤都不收了，说咱们的果子打农药超标，里面有白心果。”
“以前林总监在的时候，配药打药都是她请技术员来定量的，现在没人管，瞎打一气，全毁了。”
我看着小陈递上来的热搜视频，签了字。
“去通知拆除队，明天带车去靠山村，把咱们建的恒温冷库和打包流水线全拆回来。”
“钢材和压缩机拉去翠峰果园，直接安装。”
第二天上午，我跟着拆除队到了靠山村。
村口那片曾经挂着“夏夏助农示范基地”牌子的三十亩大棚，现在破败不堪。
大棚的塑料膜被风撕扯成一条条，几百只鸟在里面啄食熟透烂掉的草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发酵味。
拆除队的电锯声响起，冷库的彩钢板被一块块卸下来。
十几个果农围在警戒线外，眼巴巴地看着。
没人敢上前阻拦。
刘婶推着她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犹犹豫豫地凑到我身边。
车斗里装着两小筐挑出来的、个头均匀的草莓。
“林总监……”
刘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一筐草莓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刚摘的，没打药，挑了半天才挑出这几十斤好果子。”
“你尝尝，还是以前那个味。”
“你看……你能不能按十块钱一斤收了？我男人还在床上躺着等药钱。”
我没看那筐草莓，指了指刘婶身下的三轮车。
“刘婶，这辆三轮车是以前我向平台申请的助农物资吧？”
刘婶脸色一僵，下意识捂住车把手。
“既然已经解约了，物资理应退还。”
“不过按折旧算，这车现在也值不了几个钱。你留下用吧。”
我转过身，戴上安全帽，走向施工现场。
“果子我就不收了。”
“翠峰那边的冷链车马上就到，我还要回城里开会。”
10.
草莓季很快就过去了。
半年后，盛夏。
翠峰果园的红颜草莓做成了反季果冻和果干，通过我的直播间卖爆了全国。
季度分红到账那天，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开车去郊县看新选址的冷链物流中心。
回程的路上，导航提示前方修路，把我导进了一条乡道。
路两边的景色很眼熟，是靠山村的外围。
当初我掏空积蓄修的那条柏油路，因为缺乏维护，加上拉土方的大车碾压，已经坑坑洼洼。
路过村口集市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周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老头衫，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马路边。
他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堆着一些小小的西红柿和零星几个畸形草莓。
旁边竖着一块纸板：自己种的，两块一斤。
集市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的摊位一眼。
我的车在坑洼处颠簸了一下，底盘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老周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车牌号时，猛地亮了一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抓起两个西红柿，踉跄着朝我的车窗跑过来。
“林总监，林总监。”
我没有踩刹车，只是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
黑色的防爆玻璃缓缓升起，将车外的热浪和呼喊声一并隔绝。
车子平稳地驶过集市，把那个伛偻的身影抛在后视镜里。
回到公司，小陈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夏姐，翠峰的李总刚才派人送来了一箱新培育的草莓，说是让你尝尝鲜。”
她把一个精致的保温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干冰的冷气散去，露出里面个大饱满、白里透粉的草莓。
我放下手里的季度财务报表，走到茶几前。
随手摘了一颗，塞进嘴里。
汁水丰盈，果肉细腻。
“很甜。”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坐回办公椅上。
“告诉李总，今晚八点的黄金档，主推这个品。”
“还有，沈舟那边的续约合同拟好了吗？下午三点我要过一遍。”
小陈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拟好了夏姐，马上发你邮箱！”
窗外阳光正好。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