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殡仪馆情节与任何真实机构、真实事件无关。
1 楔子
这些字是我写的。
如果你看到它们,说明我已经忘了。
因为我每用一次那三分钟,就要拿一样东西去换。
第一次,我换掉了小学同桌的名字。
第二次,我换掉了她的声音。
第三次,我不知道会换掉什么。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也换掉。
2 我妈叫李秀兰
我叫周野,二十九岁,在城南殡仪馆做夜班守门人。
我妈叫李秀兰,膝盖不好,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今年结得特别多。她喊我“小野”,声音软软的,带一点南方口音。
这些我都得写下来。
我怕有一天会把它们忘干净。
殡仪馆的夜很长。
晚上十一点到岗,早上七点交班。守着大门,巡两圈走廊,听冷柜的电流声。冷柜一排十二个,二十四小时嗡嗡响,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后院有个铁架子,放无人认领的骨灰。三年没人取,就统一深埋。盒子上贴编号,不写名字。
我在那儿干了四年,赶上过三次深埋。三十六盒,倒进一个坑,铁锹一盖,就没了。
我不怕死人。
我怕的是那个架子。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架子上一个编号,三年之后被人倒进坑里,连个念我名字的人都没有。
所以那天晚上,我听见哭声的时候,其实可以不管。
我真的可以不管。
出事那天是周三。
我本来不该经过城南老街。殡仪馆在城北,我住城西,走槐树巷最近,老街在中间偏南,是的,我绕路了。但那天夜里我的后胎扎了,只能推着车走。
推着推着,我听见了喊声。
不是警笛。是老式居民楼里此起彼伏的喊叫,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我抬头,老街方向烧红了半边天。
我本来可以绕开的。真的。我甚至已经调转了车头。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小孩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从燃烧的废墟里透出来,断断续续,随时会被火吞掉。
我把车扔在路边,冲了进去。
浓烟像一堵墙压过来。我弯着腰,用手肘护住口鼻,循着声音往里摸。热浪一层一层扑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我摸到一扇半塌的门框,底下压着东西——一只小手从门框和地面的缝里伸出来,攥着一块碎布。
我抓住那只手,往外拽。
门框纹丝不动。
然后世界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
火焰凝固在半空,像一面橘红色的玻璃墙。浓烟悬在头顶,每一粒烟尘都清晰可见,像悬浮在琥珀里的杂质。
然后是绝对的寂静。
寂静里还有别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人咳了一声——很轻,像被什么捂住,然后被火声盖了过去。
我当时没在意。人在那种时候,只来得及顾一样东西。
我又拽了一次。
门框忽然变轻了。我几乎没用力就把它掀开。小女孩蜷在下面,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我抱起她,往外跑。
穿过凝固的火焰,穿过悬停的浓烟,穿过那些保持着奔跑姿势、一动不动的人影。我跑出废墟,跑过警戒线,跑到街对面。
然后时间回来了。
火焰重新咆哮,浓烟重新翻滚,喊叫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跪在地上,怀里的小女孩剧烈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
有人冲过来接过孩子,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往我脸上泼水。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他站在人群之外,像一张被剪下来贴在夜色里的照片。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
我眨了眨眼。
他不见了。
警察问了我几句话,记下联系方式,放我走了。
我推着车往回走,走了很久,才想起一件事——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火场里出来的。
我只记得那只手。攥着一块碎布的小手。
还有那声咳嗽。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我从镜子里看见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下去。我在这儿住了一年零四个月,从来没见它裂过。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是平的。
裂痕在镜子背面。
镜子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很旧,边角发黄,像贴了很多年。
上面是我的字,一笔一画:
“别用第二次。”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
我在洗手间站了半天,水龙头一直没关。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沙发,停住。
我握着那块镜子走出去。
客厅没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白西装,翘着腿,手里端着我的茶杯。
我的茶杯在厨房架子上。
我盯着那个杯子,又看看他的脸。
“你是谁?”
“你的能力。”他说,“或者说,我是走完这条路的人。”
他喝了口水。
“周野,”他说,“你现在还剩八十七。”
3 你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我没坐。
“你从哪儿进来的?”
“门。”他说。
“门锁着。”
“锁着。”他点头,“你把钥匙给我了。”
我摸了摸口袋。钥匙在。
“别紧张。”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我不会害你。我是你以后的样子。”
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我的手。
“你左手上,有几道疤?”
我摊开手。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
“一道。”
“数错了。”他说,“你自己看。”
我把手凑到灯下。
那不是一道。
那不是一道。是好几条叠在一起,新的压着旧的,结的痂颜色深浅不一,像树的年轮。
我数了数。
七道。
“你用过七次。”他说,“不是一次。”
“胡说。”
“你枕头底下有什么?”
我没说话。
我回卧室,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沓钱,三张一百,两张十块,一卷硬币。用橡皮筋捆着。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放的。我从来不用现金。
“这是你自己留的。”白西装站在门口,“你每用一次,就忘了自己用过。所以你留了钱,留了纸条,留了这道疤——都是给自己留的路标。”
“为什么留钱?”
“因为你发现,忘掉的东西里,包括你身上有多少钱。”他说,“你怕有一天忘了付房租,被赶出去。”
“八十七。”他说。
“为什么是八十七?”
“一个人值一百。”他说,“你已经花掉十三。”
“十三买什么了?”
“买了那个女孩。”他说,“她本来会死在那间屋子里。”
我盯着他。
“怎么算的?”
“我念数,你别问它怎么算。”他说,“我只知道,它先拿边上的。”
“什么叫边上?”
“你最近没碰过的东西。”他看着我,“你多久没回家了?”
我没说话。
一年零四个月。
“它先拿那个。”他说,“你回去也想不起来,你妈上回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那我会不会有一天,连这句话都忘了?”
“会。”他说。
“如果我不用呢?”
“那就一直是八十七。”他说,“你可以当没这回事。上班,下班,喝茶,守门。没人逼你。”
“如果我继续用?”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更像审视。
“你会变成我。”
“你是什么人?”
“上一个。”他说,“等你的记忆烧完,你就站在我这儿,等下一个。”
“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表。”
他抬起手腕给我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疤。
“表呢?”
“忘了。”他说。
他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我不信。
可我想验证。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声音有点闷,像刚从被窝里出来。
“喂?”
“妈。”
“小野?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打什么电话。”她笑了一下,“你这孩子。”
她开始讲家里的事。枣树今年结得多,隔壁添了孙子,她膝盖又疼了。
我听着。
每个字我都听得懂。
可我听不出这是谁。
不是声音变了。是我脑子里那个“我妈的声音”,被换成了一段没有温度的东西。语调对,内容对,可那个软软的、带一点南方口音的东西,不在了。
“小野?你还在听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我说,“妈,你再说几句。”
她又说了半个小时。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变暗。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了一行字:
“我妈叫李秀兰。她膝盖不好。她喊我小野。她的声音,我已经不记得了。”
打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最后一句删了,重新打:
“她的声音很好听。”
第二天夜里,白西装又来了。
他没坐下,站在门口。
“你手背上那道疤,会一直长。”他说,“长到指尖的时候,你就站我这儿了。”
我低头看手。疤痕从手腕爬到手背,淡红色的,像一条细线。
“多长?”
“从手腕到指尖,十寸。”他说,“一百点,走十寸。你用了十三点,走了一寸多。”
“多久走完?”
“看你怎么用。”
他转身要走。
“上一个用了多久?”我喊住他。
他在门口停住。
“四个月。”他说,“他叫陈默,是个修表的。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手背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长疤了。”
“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面前。”
4 便宜的代价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
不用。一次都不用。
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八十七,用一次小的掉半个点。就算天天用,一年也就掉一百多点。听起来还行。
但那半个点里,有可能是“我妈的声音”这种东西。
我赌不起。
于是我又开始过原来的日子。上班,下班,喝茶,守门。
第八天,殡仪馆送来一个车祸走的年轻人,二十四岁,跟我一样大。
家属在走廊哭了一整夜。他妈坐在长椅上,一遍一遍地说“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讲,晚上回来吃饭”。
哭声透过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
然后我想起了火灾那晚,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也是闷闷的。
愤怒就上来了。不是对谁,是对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火灾,为什么要有车祸,为什么要有这些让人无能为力的事。
世界停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母亲。
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脸上有两道泪痕,嘴张着,还没合上。
我可以做点什么。
我可以让她儿子多活三分钟,让她再说一句话。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殡仪馆。
我骑到槐树巷,把林小满店门口那盆绿萝往左挪了半米。
时间回来。
第二天下午我再看,绿萝确实在左边。
成了。
那天夜里白西装来了。
“八十六点五。”
“就半个点?”
“你改了一盆花的位置。”他说,“便宜。”
“那贵的是什么?”
“改人。”他说,“改一条本来要死的命,十三起。”
我坐在那儿算了半天。
十三,换一个女孩活下来。
我不知道该觉得值,还是该觉得亏。
后来我又用了几次。都是小的。
把林小满快掉下台阶的花盆推回去;把巷口坏了半个月的路灯拍亮;把墙根一堆碎酒瓶挪到没人走的地方;把一辆停在坡道上的婴儿车,往后推了两米。
每次半个点,一个点。
每次白西装都会来报价。
“八十六。”
“八十五。”
“八十四。”
有一天我在暂停里站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能不能拿东西?
我走进巷口那家还开着灯的小卖部,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我喝不出味道——不是没味道,是那个味道在时间回来之后就没有了。我嘴里什么也没有,瓶子还好端端立在货架上。
我试着记住一瓶水的味道。
记不住。
后来我又试着去看别人的生活。我走进林小满的店,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账本压在手肘下面,笔还夹在指缝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碰到她的手背,是温的。
时间回来。
她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看见我站在柜台前面,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哦。”她揉了揉眼睛,“要买花?”
“不买。”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走出店门我才发现,我已经不记得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不是皱着的了。
就为了拨一下头发。
半个点。
又过了几天,我翻备忘录,发现最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印象里的口气,但我认得那是我的字:
“第三次之前,去问林小满一件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我写过。
我甚至不记得,我有什么要问她。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又翻回来,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第三次之前。”
我现在用了多少次?
我数了数手背上的疤。
十三道。
5 殡仪馆的生意
我在殡仪馆干了四年,很多事我都当没看见。
比如马馆长半夜带人进冷库;比如后院的铁门常年不锁;比如每个月总有几具“无人认领”的遗体,登记本上写着“已火化”,可我一次都没见炉子点过火。
我不是警察,我是守门的。
但那阵子我开始想一件事:如果我只有三分钟,我能干点什么?
我盯了马馆长两个礼拜。
他隔十来天来一次,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头不开灯。他在后院一沓一沓地数钱。
那天夜里两点,他又来了。
我坐在监控室看着屏幕,按下录音,起身。
走到走廊拐角,我停下。
然后我让自己愤怒起来。
世界停了。
我从拐角走出来。马馆长保持着数钱的动作,手悬在半空;穿夹克的男人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冷库的门开着,里面三辆盖着布的推车。
第一件事,我把马馆长的手机从他口袋里拿出来,解锁——密码六个八,全馆都知道——打开录像,架在货架最上层,镜头对着他们。
第二件事,翻他公文包。一叠协议,甲方盖着外地一家公司的章,乙方空白,事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我看不懂。我抽出三张,一张张拍完,按原顺序放回去。
第三件事,翻登记本。上个月七个“无人认领”,六个编号后面盖着“已火化”的红章,我把整页拍下来。
第四件事,我打开冷库,把那三辆推车的编号牌拍清楚。
做完这些,我退到走廊拐角,站好。
时间回来了。
马馆长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冷库的方向。
“怎么了?”穿夹克的说。
“没事。”他说,“风。”
我在拐角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数完钱,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冷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地面。
他在照脚印。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后院的水泥灰,我刚才从冷库出来,踩了一路。
他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
“老马?”夹克男在叫他。
他站起来。
“没事。”他说,“明天找人来拖一遍地。”
我在拐角后面站到三点半。
第二天上午,我把视频和照片发给了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他上个月来采访过,名片还塞在我抽屉里。
第三天,马馆长被带走了。
一起带走的还有那两个外地人。
馆里换了新领导。第一件事是把后院铁门焊死,第二件事是把所有“无人认领”的登记,一个个打电话去核。
新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周,这事是你捅的吧?”
我没说话。
“我不问。”他说,“夜班太辛苦,你调白班吧。”
“我不去。”
“为什么?”
“夜班多三百。”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后半夜,白西装来了。
他没有笑。
“五十三。”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次降了三十一个点?”
“你改了一百多个人的结局。”他说,“他们本来会被送走,送到不该去的地方,最后连个名字都不剩。你把这事掐了。”
“那是好事。”
“我没说是坏事。”他说,“我只是报价。”
“为什么这个比救人贵那么多?”我问,“我救那个女孩,才十三个点。”
“因为她本来就要死。”他说,“已经要死的人,便宜。”
我没听懂。
“一个本来要死的人,你把他救回来,是把他放回原来的位置。”白西装说,“一个本来活着的人,你把他从活路上拽下来,那是改道。改道贵。”
“那马馆长呢?他活该。”
“他活该。”白西装点头,“所以他掉得快。可你救的那一百多个人,本来是要死得不明不白的。你把他们的死法改了——那就得付。”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一百多条命,三十一个点。
我甚至有点得意。
“周野。”白西装走到门口,回头,“你妈今天来过。”
我抬起头。
“在前台问你的班表。前台说你不在。”他说,“她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最后一通是二十多天前,我打给她的。
之后再没有。
“她为什么不来值班室?”
“因为她以为你不想见她。”白西装说,“你上一次回家,一句好话都没跟她说。”
我不记得我上个月回过家。
我甚至不记得,我有多久没回去。
我坐在那儿,握着手机。
白西装已经走了。
时间没有停。
6 她看见了
我去找林小满。
不是因为那行字。是因为我想问一个人:我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槐树巷口,花店开着。她在给一束百合剪根,围裙上沾着泥。
“周野。”她抬头,“你今天怎么白天来了?”
“想问你个事。”
“问。”
“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她放下剪刀。
“你上个月问我‘姑娘你贵姓’。”她说,“问了两次。”
我站在她店门口,没说话。
“你以前不这样。”她说,“你以前话不多,但你记得住人。”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面。两碗牛肉面,她给自己加青菜,给我加卤蛋。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上礼拜你来买过花。”
“我不记得。”
“你买了。”她说,“上周三下午,一束白玫瑰。你挑了很久,让我包好看点。我问你送谁,你说——‘我妈这周要来’。”
我握着筷子,没动。
“你付了钱,花没拿走。”她说,“你说一会儿回来取。”
“……然后呢?”
“然后你就再也没来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束干花,花瓣卷曲发黄,用牛皮纸包着,包得很整齐。
“我一直给你留着。”她说,“我想你总要来拿。”
干枯的花瓣很轻,像一捧灰。
“林小满。”我说,“我可能……记不住事。”
“我知道。”
“不是普通的忘。”
“我知道。”她说,“那天晚上我在街对面。”
我抬起头。
“老街着火那晚。”她说,“我店里玻璃被震碎了一块,我跑出去看。我看见你冲进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不见了。”
“……什么?”
“不是被火吞掉。”她看着我,“是你整个人,像被人从画面上抠掉一样,突然就没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喊你名字,没人应。”
“……”
“然后你又出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几秒钟之后。你站在废墟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我没说话。
“那几秒钟,火也停了。”她说,“不烧了,烟不动了,人也不动了。我以为我眼睛坏了。”
我看着她。
“你没坏。”我说。
“所以你在拿什么换?”
我沉默了很久。
“记忆。”我说。
“换什么?”
“换三分钟。”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束干花,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怕。
她没有。
“三分钟。”她说,“你能救一个人。”
“嗯。”
“那你还剩多少?”
“五十三。”
“一百是一辈子。”她说,“你还剩五十三年?”
“不是年。”我说,“是点数。我不知道怎么算。”
“那你怎么知道还剩多少?”
“他告诉我。”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他只是每次来,报一个数。”
她站起来,把两碗面的钱压在碗底下。
“周野。”她说,“你别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连我姓什么都快忘了。”她说,“你要是忘了,谁给我作证?”
她送我出门。
巷子口,路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我上礼拜拍亮过一次,现在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短信。
最上面一条,三天前:
“小野,我明天到,你别来接,我自己找得到。”
未读。
“周野?”林小满叫我,“你怎么了?”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遍,关机。
第三遍,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背景里有广播声。
“喂?”
“这不是……”我看了一眼屏幕,“这是我妈的号码。”
“哦,”那人说,“这手机是我在车站捡的。”
7 废墟里的怀表
我去了我妈住的那家小旅馆。
老板认得我——她说我妈拿着我的照片问过路,问殡仪馆怎么走。
“她住了两天,昨天走的。”老板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帆布包,“她让我转交,说‘他要是来,就给他’。”
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一罐腌好的咸菜,还有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写着几个字:
“小野,妈不打扰你了。你忙。”
我站在旅馆门口,抱着那罐咸菜,站了半天。
然后我去了城南老街。
火烧过去快一个月,废墟还没清完。烧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着,碎砖堆成小山,空气里还有焦糊味。
我在里面翻找。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来一趟。
我在焦木下面翻出不少东西。
一只烧化的塑料盆,一本泡烂的存折,半扇窗,窗框上还挂着一串钥匙。
还有一张照片,边上烧焦了,剩下半张脸,是个女人在笑。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我找到了那块怀表。
它压在一块烧焦的木板底下,表壳变形,玻璃碎了,表盘上蒙着黑灰。我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
表盘上刻着一行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用什么东西手工刻的:
每次暂停,都是一次告别。
“你找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白西装站在废墟边缘,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什么?”
“上一个留下的。”他说,“他叫陈默,是个修表的。用了七次,救了七个人。最后一次,他没回来。”
“他死了?”
“他没死。”白西装说,“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叫陈默,忘了自己修了一辈子表,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些人。他变成了——”他指了指自己,“我。”
“所以你不是人。”
“我曾经是。”他说,“现在,我是一段剩下的话。”
我盯着他。
“七次。”我说,“我用了十四次,还剩五十三。”
“不一样。”他说,“他救的那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当场要死的。从车轮底下拖出来,从水里捞上来,从烧着的房子里抱出来。七次,就把自己用完了。”
“那我呢?”
“你十四次,只掉了一半。”他说,“因为你大部分时候,都在挪花盆。”
“所以,改一条命,十三?”
“对。”他说,“起步价。”
我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默。
“他为什么不刻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知道会忘。”白西装说,“刻在表上,是给下一个人的。”
风从废墟上刮过去,扬起一层灰。
“周野。”白西装忽然说,“你记不记得,那天火场里,你听见了一声咳嗽?”
我抬起头。
“记得。”
“那不是你听错了。”他说,“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我愣了几秒。
“三十天。”他说,“他还活着。压在东南角那堵墙下面。”
“不可能。”我说,“三十天,没水,没吃的。”
“它吊着他的命。”白西装说。
“谁?”
“同一个东西。”他说,“它把他按在那儿,一个月,不给水,不给吃的,不让他死。”
“为什么?”
“因为要你付账。”他说,“它从来不白做好事。它把他扣着,就是在等你来问价。”
我握着怀表,手指有点凉。
“价是多少?”
“你剩下的全部。”
“那是什么价?”
“五十三。”他说,“救他,标价七十八。”
“差二十五,怎么办?”
“差额它自己扣。”白西装说,“扣完为止。”
“扣完是什么样?”
他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手。
我低头。
手背上那条疤,已经爬过手掌,快到指根了。
“周野。”他说,“你不想知道他姓什么吗?”
“姓什么?”
“姓周。”
8 那个老人姓周
“姓周的人多了。”我说。
“他叫周建国。”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白西装说,“你十岁那年他走的。二十年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我站在那儿,觉得脚下有点空。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他说,“我只报价。”
十二岁那年我问过一次。
那天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问她,我爸叫什么。
她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说: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同学都有爸。
她把被子抖开,盖住半边太阳,说:你没有。
从那以后我就没问过。
“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他找了你二十年。”白西装说,“你妈不告诉他你在哪儿。他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找殡仪馆,找医院,找派出所。他修表,走到哪儿修到哪儿,问一句——‘有没有一个姓周的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那儿。”他说,“我一直在那儿。我从他进那条街,就看到他了。”
“他到的那天,老街着火。”白西装说,“他冲进去想救人,被压在墙下面。”
我攥着那块怀表,指节发白。
“他救的是谁?”
“不知道。一个老太太,可能。”白西装说,“他没救成。”
“这不够。”我说,“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没法验证。”
白西装看着我。
“你左边肋骨下面,有一块疤。”他说,“三岁那年,你从院子里的枣树上掉下来,砸在石阶上。是他抱你去的医院,缝了六针。”
我下意识摸了摸肋骨。
那儿确实有一块疤。
我一直以为是我妈说的——她说我小时候淘气,从床上翻下来。
“他没告诉你妈,是他抱你去的。”白西装说,“因为你妈那时候在跟他闹。”
我蹲了下去。
风很冷。
“所以你让我救他。”我说,“你是故意的。”
“我没让你救。”白西装说,“我只是告诉你,他在那儿。”
“如果我不救呢?”
“那他就是这个月第二个无人认领的遗体。”白西装说,“登记本上写‘已火化’,然后你就再也不知道,你爸来过。”
我在废墟里蹲了很久。
“我恨了他二十年。”我说。
“我知道。”
“然后我救了他,然后我把他忘了。”
“对。”
“这算什么?”
白西装想了一会儿。
“算你们扯平了。”他说。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焦木上。
“陈默呢?”我忽然问,“他救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白西装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孩子。”他说。
“什么孩子?”
“他儿子。”
我抬起头。
“他用七次,救了七个人。”白西装说,“最后一次,救的是他自己的儿子。他儿子那年六岁,在一间烧着的屋子里,被压在门框下面。”
“他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
“那他人呢?”
“他忘了他救的是谁。”白西装说,“他把孩子抱出来,交给别人,然后走了。他走了二十年。”
我站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面前。”
雨下大了。
“我不是在讲故事。”白西装说,“我是在告诉你,你会走到哪一步。”
“你会救他。你会忘了他。然后你会走进雨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就站在这儿。”他说,“等下一个。”
“那个孩子呢?”我问,“陈默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活着。”白西装说,“在另一个城市,做着别的事。”
“他知道他爸是谁吗?”
“不知道。”白西装说,“他只知道,他六岁那年,有人从火里把他抱出来。”
“我什么时候去?”
“今晚。”他说,“它只等一个月。今天到期。”
“如果我不去?”
“那就没有明天了。”他说,“它收账,比人准时。”
我站在雨里。
救他,我就忘了所有人。
不救他,我就还是我。
我在废墟上站了很久,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凉得像刀。
然后我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
背面那个“默”字,被雨打湿了。
我用拇指擦了擦。
9 最后一次报价
那天夜里我回值班室,把手机里所有东西翻了一遍。
备忘录第一页,是我自己写的字:“我妈叫李秀兰。她膝盖不好。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多。我不吃香菜。”
第二页:“我爸叫周建国。他找了我二十年。”
这行字是我刚写的。
写完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像一张陌生人的资料卡。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妈,我明天有事。你要是再来,别住旅馆,来殡仪馆找我,我值夜班。”
发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行字像别人写的。
夜里十点,我骑车去了槐树巷。
花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今日百合特价”的红纸。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束干白玫瑰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
然后我又拿回来了。
我想了想,掏出笔,在包花的牛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这花是给我妈的。她要来,你帮我给她。”
写完,我把花塞进门缝里。
十一点半,白西装出现在门口。
“准备好了?”
“嗯。”
“你确定?”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我最后报一次价。你还有五十三。救他,标价七十八,差额二十五。”
“差额怎么付?”
“它自己扣。”他说,“五十三扣完,剩下那二十五,用你。”
“用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他背出来,你就没了。”他说,“忘掉你叫什么,忘掉你在哪里,忘掉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知道。”
“你会忘掉那个女孩。”他说,“你救的那个。你会忘掉她攥着碎布的小手。”
“我知道。”
“你会忘掉林小满。”他说,“忘掉她给你包花的样子。”
“……”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咳了一声。”我说,“就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不会知道是你。”
“我知道。”
“你忘了他,你也不会记得你救过他。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我知道。”
白西装看着我,看了半天。
“周野。”他说,“我提醒你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当年没人提醒我。”他说,“陈默走的时候,没人跟他说代价。他自己算,算到最后一笔,才发现算错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我不想你算错。”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不住。”他说,“我拦过。”
“谁?”
“上一个。”他说,“我拦过上一个。他把我推开了。”
我看着他。
“我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咳了一声。’”
“等等。”我说,“你说陈默走了二十年。你在这儿站了二十年。”
“嗯。”
“那这二十年,你就看着一个人,一个人走进来,看着他们用完,变成你。”
“对。”
“你不觉得……”我找不到词,“你不觉得难受?”
“我不难受。”他说,“我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难受是什么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野。”他没回头,“等你忘完,你会变成我。你会站在这里,等下一个继承者出现。你会告诉他规则,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你会记得我吗?”
“不会。”他说,“它不记人。只记规则。”
他走出门。
“但我会记得——”他在门外停了一下,“曾经有一个人,为了救一个找了他二十年的老头,把自己全部押了上去。”
“值吗?”
他没有回答。
时间回来了。
茶杯里的水汽重新升起来。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三分。
我站起来,拿外套。
“周野。”
声音在门口。他没走。
“还有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去’的那一秒,字就已经签了。”他说,“现在你手上不是五十三。”
“是多少?”
“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疤已经爬到指尖。十寸,一寸不剩。整只手背像一张裂开的地图。
“那我还去干什么?”
“去把人背出来。”他说,“你已经付过钱了。”
“付的是什么?”
“付的是救完之后的你。”他说,“交易完成,才划账。”
“划完呢?”
“划完你就是我。”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刚才不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是在签字。
“周野。”白西装让开门口,“你现在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明天可担心了。”
我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10 三分钟
我骑到城南老街,警戒线已经被雨打得贴在墙上。废墟在雨里沉默着,像一头趴着的、烧焦的动物。
我站在线外,闭上眼。
我能感觉到他。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废墟底下伸出来,系在我心口。
然后我让自己愤怒起来。
不是对谁的愤怒。是对这场火的愤怒,对这座城市的愤怒,对这个世界让一个人躺在废墟里一个月、没人知道的愤怒。
世界停了。
雨滴凝固在半空,像无数颗透明的珠子。余烬凝固成暗红色的雕塑。
我跨过警戒线,走进废墟。
废墟比外面难走。
烧塌的房梁横在中间,我一脚踩空,膝盖磕在水泥块上。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疼。
我爬起来,继续往里。
东南角那堵墙,我知道位置。上次来的时候我见过它,那时候只当是别人的事。
现在我知道了。
它压着一个人,压了一个月。
三分钟。
我只有三分钟。
我看到他了。
一个老人,蜷在墙角。浑身是灰,衣服烧烂了大半,胸口还在起伏。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雕像。
我蹲下去,把他背起来。
他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我背着他往外走。
我知道我背的是谁。
我也知道,背出去之后,我就不记得他是谁了。
所以这三分钟,是我认识他的最后三分钟。
走到一半,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过一个院子。
院子有一棵枣树。树上有枣,青的,还没熟。
他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到我嘴里。
是涩的。
我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儿来的。它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边角化了,只剩中间一小块。
我背着背上这个人,往前走。
快到出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
我在想一件事。
是他恨了我二十年,还是我恨了他二十年?
我分不清了。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我说:“再撑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在跟谁说。
三分钟。
我走出废墟,跨过警戒线,走到街对面。
时间回来了。
雨重新落下来,打在我脸上。身后的废墟发出细碎的坍塌声。
我跪在地上,背上的老人滑下来,仰面躺在雨里。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他活下来了。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雨很大,我听不清。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听清了。
他说:“小野。”
我听不懂这个名字。
可我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记。
我跪在雨里,看着他。
我不记得他。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跪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我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这个人扶起来,比如喊人。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手。
手背上有一道疤。
不,是很多道。新的压着旧的,从手腕一直爬到指尖,密密麻麻。
像树的年轮。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雨幕里,废墟沉默着。巷子口有一家花店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雨雾,像一颗很远的星。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块怀表。表壳变形,玻璃碎了,表盘上蒙着灰。
我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表盘上刻着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次暂停,都是一次告别。
告别?
跟谁告别?
我不知道。
我把怀表放进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
我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只记得一件事——
我好像,刚刚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我想不起来了。
11 空白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
走到腿软,走到路灯一盏一盏灭掉,走到天边发白。
我试过想事情。
我想:我叫什么。
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黑,是空——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墙还在,家具没了,连地上压出来的印子都被人拖过一遍。
我又想:我住哪儿。
还是空的。
我停下来,站在马路中间,试着想一件具体的事。比如早饭吃什么,比如我有没有养过什么东西,比如我上一次笑是因为什么。
一件都想不出来。
有人拦住我,问我家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他问我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周野。”我说。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就在那儿,像口袋里一块用了很多年的石头。
我被送到医院。
不是病人,是“疑似走失人员”。护士给我换了干衣服,给了我一杯热水,拿出一张表。
“姓名?”
“周野。”
“年龄?”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住址?”
“不知道。”
“家属电话?”
“不知道。”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表推过来。
“那你在这儿签个名。”
我签了。两个字,写得很慢,像在描一个不认识的形状。
签完我看着那张表。
姓名那一栏有字,其余全是空的。
我盯着那些空格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忘了。我是被腾空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或者从一个方向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
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在放本地新闻。画面里是一片烧黑的废墟,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说“老街火灾善后工作已基本完成”。
我看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也没有。
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中午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
二十四五岁,扎低马尾,围裙上沾着泥。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很红。
“周野。”
我抬头。
“你认识我?”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
她翻过来看。
手背上那道疤,一层压着一层。
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我的手放下了。
“认识。”她说,“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我买了什么?”
“一把满天星。”她说,“十五块。你说要最便宜的。”
她把我带回花店。
路上我们走过一条巷子。巷口有棵很老的槐树。
走到花店门口,我停住了。
“怎么了?”
“这儿。”我说,“我来过。”
她看着我。
“你记得?”
“不记得。”我说,“但我知道我来过。”
我蹲下去。
台阶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
我伸手,把花盆往左挪了半米。
挪完我自己也愣了。
“你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我说,“我觉得它应该在这儿。”
她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她。
她在哭。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抹了一把脸,“走吧。”
店里很暖,有股潮湿的青草味。她让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给我倒了杯茉莉花茶。
“你不记得我了。”她说。
“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想了想。
“我记得……”我停了很久,“我记得我不吃香菜。”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对。”她说,“你不吃香菜。每次吃面都挑出来,堆在碗边上,像小山。”
她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束干花,花瓣卷曲发黄,用牛皮纸包着。
“这是什么?”
“你买的。”
“我买给谁?”
她看着我。
“你妈。”
我接过那束花。
很轻。轻得像一捧灰。
我把它举到鼻子底下。什么味道也没有。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衫,膝盖有点弯,走路一拐一拐。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对着我看了半天。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保安服,笑得很别扭。
那个年轻人是我。
“小野。”她说。
我站起来。
“阿姨,您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12 十五块
林小满在旁边,轻轻地说:“她是你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
她比我矮一头。手很粗,指节肿着,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的眼泪一直流,可她不出声。
“阿姨。”我说,“您坐。”
她摇头。
“我不坐。”她说,“我看看你。”
她看了很久。
“瘦了。”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花桶前面。
她挑了一束白玫瑰。
“这个多少钱?”
“阿姨——”林小满想说什么。
“多少钱。”
“三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零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出三十,放在柜台上。
“阿姨,这束不要钱。”林小满说。
“买花哪有不要钱的。”老太太说,“我儿子在城里上班,我给他买束花。”
她抱着那束花,走到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
“你忙。”她说,“妈不打扰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
“阿姨。”
她停住。
“您膝盖不好吧。”
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下雨天疼。”我说,“上楼的时候要扶栏杆,右手扶。”
她慢慢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些话在我嘴里,像早就等着说出来。
她走以后,林小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皮磨白了。
“这是在你值班室的抽屉里找到的。”她说,“他们清你的柜子,我把它拿回来了。”
我翻开。
第一页:
“我妈叫李秀兰。她膝盖不好。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多。我不吃香菜。我住城西,六楼,没有电梯。”
第二页:
“我爸叫周建国。他找了我二十年。”
第三页: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些字,说明我已经忘了。别难过,我是自愿的。”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后面全是空的。
翻到最后,有一页写了字。
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输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输——那束花,她收到了。”
我盯着这两行字。
“这是我写的?”
“是你的字。”林小满说。
“我不记得。”
“我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天黑了。花店门口的灯亮起来,把台阶照成暖黄色。
“林小满。”我说。
“嗯。”
“我明天还来。”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明天还来。”我说,“我不记得你,但我知道,我明天还来。”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把柜台上那束白玫瑰重新包了一遍。
包得很仔细。
包完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把这束花拿走?”
“给谁?”
“给你妈。”她说,“她住在城南那家小旅馆。房号三零六。”
我接过花,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泥,手里还捏着那截牛皮纸绳。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去了那家小旅馆。
三零六。
门虚掩着。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枕头压得平平的。
房费她已经结过了。床头柜上放着十五块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压得平平的。旁边还有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
背面写着:
“小野,妈看见你了。你瘦了,但是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妈不打扰你。你忙。”
我把白玫瑰放在床头。
然后我坐在那张床上,坐到天黑。
我不知道我在等谁。
13 三点钟的白玫瑰
槐树巷口那家花店,多了一个常客。
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买一束白玫瑰,然后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街对面发呆。
他从来不说话。付钱,拿花,坐下,发呆。
林小满一开始觉得他奇怪,后来就习惯了。她甚至会在三点之前,提前把花包好,放在柜台上。
“你在等谁?”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白西装男人想了想。
“等下一个我。”他说。
林小满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把花递给他,看着他接过花,转身走向街对面。
“对了。”她忽然叫住他,“你认识一个叫周野的人吗?”
白西装男人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但每次路过这家店,我都会停下来。”
林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他转身走了。
柜台的抽屉里,压着一张价签,背面写着一行字:周野,花给你留着。旁边是一沓没送出去的住院单据。
单据上的名字是周建国。
老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儿子呢”。
第二句话是:“他背我的时候,我摸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护士说,那天夜里送他来的,是个年轻人。登记表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一行:“在城南老街捡到的。”
林小满去看过他一次。老人躺在病床上,一直在讲他儿子十岁的时候,如何坐在他修表的台子边上,看他拆一只坏掉的钟。
“他小时候特别聪明。”老人说,“我给他说过一次齿轮怎么咬合,他就记住了。”
林小满没敢告诉他,那个“特别聪明”的人,现在已经忘了他叫什么。
她只是把白玫瑰放在床头,说:“他让我带给你的。”
老人捧着那束花,笑得像个孩子。
那年冬天,林小满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阿姨,”林小满说,“周野让我跟您说一声,那天他没去接您,对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怪他。”李秀兰说,“他从小就不记路。”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他……还好吧?”
林小满看着柜台上那束干花。
“他挺好的。”她说,“他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二年春天,店里来了个老太太。
她挑了一束白玫瑰,说儿子在城里上班,很久没回家了。
林小满给她包花的时候,问她儿子叫什么。
老太太说:“周野。”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他……”
“他忙。”老太太说,“我不怪他。”
林小满把花递过去,说这束不收钱。
老太太不肯,最后留下十五块,说买花哪有不要钱的。
她走的时候,林小满看见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男式手表,表带松了一大圈。
巷子里的人说,他第二天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
然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派出所的记录上,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老街的雨里。
殡仪馆的排班表上,他的名字被划掉了,后面写着“自动离职”。
城西那间六楼的房子,房东去收房,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啤酒瓶,里面插着一把干成草的满天星。
他把花扔了。
扔完,他站在屋里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屋子不该这么空。
花店门口,一只流浪猫趴在台阶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白西装走远。
它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久到夕阳把花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往街对面走去。
它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
琥珀色的光。
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
怀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