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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爸妈离婚逼我二选一,我选了身家上亿的外公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6:01

父母离婚,逼十岁的我当场做选择。

跟爸,还是跟妈。

法官问我的时候,爸妈连演都懒得演,眼神全往窗外飘。

上辈子我选了妈。

从此活成家里多余的那个人。

继父嫌我吃得多,妈妈嫌我挡她生二胎。

十八岁,我死在合租屋里,三天才被房东发现。

这一次,我没看爸,也没看妈。

我走向旁听席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老人。

我外公,林崇山。

没人知道他名下资产过亿。

这辈子,谁也别想把我当累赘。

【第一章】

我是在一片白光里醒过来的。

睁开眼,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愣了三秒。

面前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桌,桌面有道划痕,从左边裂到右边,我记得这道痕。

这是家事法庭的调解室。

旁边坐着我爸苏建国,西装歪歪扭扭套在身上,袖口还沾着烟灰。

对面坐着我妈林晓薇,妆倒是化得精细,眼角描了条上挑的线,嘴唇颜色比我记忆里更红。

她换了新口红。

来法庭离婚,还特意补了个妆。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架着金框眼镜,正翻文件夹。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带着点同情。

“苏念,你今年十岁了对吧?”

我点头。

“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要分开生活,他们都很爱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差点笑出声。

都很爱我。

上辈子我信了这句话。

我选了我妈,因为她哭了。

她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念念,跟妈妈,妈妈离不开你。

我信了。

结果呢?

跟她离开法院的第三天,她接了个电话,对着话筒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发嗲。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

她的眼泪,不是为我流的。

是演给法官看的。

法官合上文件夹,看向我。

“苏念,你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你想跟爸爸住,还是跟妈妈住?”

调解室安静下来。

我爸清了清嗓子。

“念念,爸爸工作忙,可能照顾不好你,你跟你妈……”

话没说完,我妈打断他。

“你少来这套。你不就是不想出抚养费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出了?我说的是客观条件!”

“你那个破公司半死不活的,拿什么养?”

两个人瞬间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

法官皱着眉拍桌子:“注意法庭秩序!”

他们闭了嘴,但那股互相嫌弃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在争我。

他们是在互相推。

谁都不想要我这个“麻烦”。

上辈子的我,听到我妈那几句做作的挽留就红了眼。

这辈子的我,只觉得胃里发酸。

法官调整了一下眼镜,再次看向我。

“苏念?你想好了吗?”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我爸,越过我妈,落在调解室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灰色夹克,洗得发白。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双布鞋。

头发花白,脊背微弯,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是我妈不让他说的。

来之前,我妈在走廊上指着他鼻子:“爸,你别掺和,这是我跟老苏的事。你要敢乱说话,以后别想见念念。”

我外公就不说话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被我妈堵在门外,不让靠近我。

直到我死的那天,我翻遍手机,发现外公给我打了一千多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个,是我死前两小时。

我没接到。

那之后没多久,听说他也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法官阿姨。”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不跟爸爸。”

我爸松了口气。

“也不跟妈妈。”

我妈脸色变了。

法官愣了一下:“那你……”

我从椅子上下来,脚刚够到地面,鞋底蹭着水磨石地板,发出吱的一声。

我一步一步,走向最后一排。

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伸出手,攥住他粗糙的手指。

“我跟我外公。”

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的电流声。

我爸嘴张开又合上。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

“你说什么?你跟他?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苏念你脑子有病吗?”

外公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攥紧他的手。

“我选外公。”

“谁同意的?”我妈声音尖起来,“法律上他没有抚养资格!”

法官翻了翻文件,平静地说:“如果父母双方均存在不适宜抚养的情况,且有合适的近亲属愿意承担监护责任,法院可以考虑。”

“什么叫不适宜?我哪里不适宜了?”

我抬头看着我妈。

“妈,你连我书包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她愣住了。

“绿色的,”她说,声音没之前硬了,“你书包是绿色的。”

“蓝色。从一年级就是蓝色。”

她闭了嘴。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念念别闹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爸,我过敏的药叫什么名字?”

他嘴角抽了一下。

答不上来。

他当然答不上来。

上辈子我被继母赵丽芳喂了虾过敏进了医院,他都只是打了个电话问一句“没事吧”就挂了。

调解室又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外公,推了推眼镜。

“林先生,您愿意承担孩子的监护责任吗?”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跟我平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念念,”他声音哑得厉害,“跟外公,可能吃不了好的……”

我打断他。

“外公,我跟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妈在身后冷笑。

“行,你跟他,别后悔。以后吃苦了别哭着跑回来找我。”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这辈子,不会了。

【第二章】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飘着小雨。

外公撑开一把黑色折叠伞,骨架有点歪,伞面上还补了块胶布。

他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我想接过伞,他不让。

“路滑,你走里面。”

我妈的高跟鞋在身后哒哒响,越来越远。

她连头都没回。

我爸更快,签完字就从侧门溜了,说有饭局。

这场离婚,从开始到结束,他们争的就是钱和房。

孩子归谁,不过是顺带提一嘴。

外公带我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按下去。

“老周,来接我。”

我愣了一下。

老周是谁?

上辈子我跟了我妈,跟外公接触极少,每次见面都是过年匆匆吃顿饭,我妈还满脸不耐烦催着走。

所以很多事,我根本不知道。

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

不是什么超级豪车,但那个牌子我认识。

沃尔沃S90。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走过来微微鞠躬。

“林老,上车。”

外公把伞收了,拍拍我的肩。

“念念,上车。”

我坐进后座,皮座椅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这就是小少爷吧?长得跟您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小少爷?

外公摆摆手:“别吓着孩子。”

“哪能呢。”老周发动车子,“林老,回山上还是回城里?”

“回城里。崇安路那边,把房子收拾出来。”

“早收拾好了。知道您今天去法院,我提前让人打扫过了。”

外公嗯了一声。

我靠在座椅上,心跳有点快。

上辈子我从没见过这辆车,没见过这个叫老周的人,更不知道崇安路有什么房子。

因为我妈把这些全挡住了。

她跟外公的关系,从很早以前就不好。

外公反对她嫁我爸,她就跟家里闹翻,好几年不来往。

后来离了婚又觉得丢人,更不愿跟外公联系。

我成了她切断一切的工具。

你不让我嫁,我就不让你见外孙。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安静的街区。

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面。

独门独院,青砖白墙,门口有两棵桂花树。

铁门无声地滑开。

我下了车,愣在原地。

上辈子。

我住在我妈租的四十平米的房子里,睡阳台改的小隔间。

冬天窗户漏风,盖两层被子都冻得发抖。

眼前的房子,院子里有秋千架,窗台上放着绿植,二楼有个小露台。

“愣着干嘛?”外公走过来,拍拍我脑袋,“进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

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窗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套新文具。

转笔刀是恐龙形状的。

我盯着那个转笔刀,鼻子突然酸了。

上辈子过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出去跟她新男朋友吃饭,厨房里留了碗剩面条。

我一个人对着蛋糕许愿,许的是“希望妈妈早点回来”。

她凌晨两点回来的,踩着高跟鞋,身上全是酒味。

我从房间探出头叫了她一声,她嫌吵,摔了门。

蛋糕第二天被她扔进垃圾桶。说占冰箱位置。

外公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念念,饿了吧?外公给你下碗面。”

我使劲咽了一下。

“好。”

我跟着他下楼,厨房亮堂,灶台擦得锃亮。

外公系上围裙,动作利落。

葱花切得细碎,鸡蛋打进碗里搅散,面条下锅,热气腾上来,整间屋子都暖了。

一碗阳春面端到我面前。

汤头清澈,几片薄薄的白菜叶浮在上面,荷包蛋金黄焦脆,边缘微微卷起。

我夹起面条,塞进嘴里。

烫。

舌头烫麻了也没停。

外公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慢点,锅里还有。”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吃完面,外公带我去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但满墙都是书。

墙角有个老式保险柜。

外公输了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念念,有些事,你长大了该知道。”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三张房产证。

一本写着“崇山实业”的公司章程。

一张开户行为某私人银行的存折。

存折最后一行的数字,我数了两遍。

九位数。

外公叹了口气。

“你妈从小要强。我做生意赚了点钱,她不要,说靠自己。后来嫁了你爸,过得不好,更不肯回来,觉得丢人。”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你妈不让。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不接。”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念念,外公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但你记住,外公不是拿钱换你。”

“就算外公一分钱没有,你来了,外公也高兴。”

我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上辈子,这些话我一句都没听到过。

因为我妈亲手剪断了我和外公之间所有的线。

“外公。”

“嗯?”

“我不走了。”

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去够桌上的茶杯。

手在抖。

茶杯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装作没看见。

【第三章】

我跟外公住下后的第三天,我妈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老周接的。

“请问找哪位?”

“叫我爸接电话。”

老周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

“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的声音听着挺轻快,跟在法院那天判若两人。

“离婚的时候分了套房,但贷款我一个人扛不动。你那边能不能先垫两个月月供?”

外公沉默了几秒。

“念念的学校定了吗?”

那边顿了一下。

“爸你别岔开话题,我说月供的事呢。”

“我问你,念念的学校定了没有。”

“学校的事你操心什么?他户口跟着你,你负责就行了。我这边……”

外公挂了电话。

那是我听见他第一次主动挂我妈电话。

搁下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在书房门口,他回头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没事,你妈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拆穿。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辈子我妈的操作,我太熟了。

第一步,借钱。

第二步,借完钱不还。

第三步,理直气壮说“你是我爸,帮我不是应该的?”

第四步,变本加厉。

果然。

第五天,第二个电话来了。

这次是直接打到我手机上的。

外公给我买了一部手机,方便联系。我妈不知从哪弄到了号码。

“念念,妈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外公那边还习惯吗?外公年纪大了,照顾不好你的。要不你周末回来住两天?”

上辈子她用的是同一套话术。

我回去了。

然后她把我丢在家里,自己跟新男朋友出去旅游。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饿了两天,去邻居家蹭饭。

“妈,”我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一个小孩子跟着老头子能好到哪去?”

她语气变了,带了点烦躁。

“你到底回不回来?妈妈一个人住大房子空得慌。”

空得慌?

不是嫌我占地方吗?

我深吸一口气。

“不回去了,妈。我在这边挺好。”

“苏念!”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

“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他一个退休老头子,你以为他养得起你?到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别来找我哭!”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是她先挂的。

我看着屏幕变黑,手指松开,指节一道白印。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小少爷,别往心里去。”

“老周。”

“嗯?”

“我妈是不是从来没问过我在这边上几年级?”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话。

不用回答了。

我把水喝了。

水是温的,温度刚好。

外公调的。

他知道我不爱喝烫水,每次都提前倒好,放到不烫嘴的温度再给我。

这种事,我爸妈做了十年都不知道。

外公做了三天就记住了。

第七天,我妈没再打电话了。

因为她交了新男朋友。

钱浩明。

上辈子我见过这个人。

西装革履,开一辆奥迪A6,在南城有两家建材店,算是有点小钱。

但他最致命的毛病,不是抠,是虚荣。

而我妈最致命的毛病,也是虚荣。

两个虚荣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上辈子的灾难,全砸在了我头上。

这辈子?

那就让灾难砸回他们自己身上好了。

【第四章】

搬来外公家两周后,我爸终于现身了。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借”东西的。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写作业。

楼下突然传来门铃声。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请问您找谁?”

“我找我儿子。”

我爸的声音,中气十足,好大的口气。

我放下笔,走到楼梯口。

我爸站在院子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高颧骨,薄嘴唇,烫了卷发,穿一件仿貂皮的外套,十一月份,这打扮有点用力过猛。

赵丽芳。

上辈子我的继母。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嘴边沾着薯片渣。

苏子豪。

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上辈子,这两个人进了我的生活之后,把我仅剩的一点安宁碾得粉碎。

赵丽芳会在我爸面前装得贤惠体贴,转头就把我碗里的鸡腿夹给苏子豪。

苏子豪会故意弄坏我的课本,然后哭着跑去告状说是我欺负他。

我爸永远站在他们那边。

“念念是哥哥,让着点弟弟怎么了?”

这是他的原话。

让着让着,我就让没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一切。

现在他们站在我外公家门口,赵丽芳正四处打量这院子。

她眼珠子转得飞快。

“建国,你爸住这儿?这房子不小啊。”

“我前岳父。”

“哦,”赵丽芳拉长了尾音,“那他条件还行?你之前不说他穷得叮当响吗?”

我爸脸色不太自然,摆了摆手。

“别瞎说,进去再讲。”

外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爸,脸沉了一下。

“苏建国。你来做什么。”

“爸……哦不,林叔。”我爸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念念在这住着,我来看看他。怎么,当爸的来看儿子不行?”

他越过外公,往里走。

赵丽芳和苏子豪跟在后面。

苏子豪一进客厅就到处乱翻,伸手去够架子上的瓷器。

我走下楼。

“别碰那个。”

苏子豪扭头看我。

“你谁啊?”

赵丽芳拍了拍他的头,笑着看我。

“子豪,叫哥哥。这是你哥。”

她笑得亲切,眼底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我太熟悉这副嘴脸了。

“不用叫,”我说,“我们不熟。”

赵丽芳的笑僵了一秒。

我爸打圆场:“念念,怎么说话呢?丽芳是长辈。”

长辈?

你俩还没领证呢。

“爸,你来有什么事?直接说。”

我爸没料到我这么直接,讪讪地坐到沙发上。

“念念,爸最近手头有点紧。工地上有个项目需要周转资金,差个二十万。你看你外公这边……”

他话说到一半,看向外公。

外公站在客厅门口,一动没动。

“你来借钱?”

“不是借,是周转。赚了肯定还。”

“苏建国,你和晓薇离婚的时候,名下三套房你占了两套,存款你拿了六成。现在跟我说缺二十万?”

我爸脸上挂不住了。

“林叔,那些钱有去处的,投到项目里了。你不做生意你不懂……”

“我不懂?”

外公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周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爸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赵丽芳见气氛不对,捅了捅我爸的胳膊。

我爸干笑两声。

“行行行,当我没来。念念,爸回头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尴尬,有恼怒,唯独没有愧疚。

赵丽芳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

“小朋友,你外公有多少钱,你心里该有数。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抬头看着她。

“阿姨,你今天穿的这件大衣,假的。领口标签歪了。”

赵丽芳脸一白,下意识用手捂住领口。

苏子豪在门口喊:“妈妈快走,这里好无聊!”

她拉着苏子豪走了,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又急又脆。

外公关上门,站在玄关,长长叹了一口气。

“念念,你爸他……”

“外公,”我说,“他不会是最后一次来的。”

外公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说出这种话。

但我的眼睛骗不了他。

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十岁小孩的天真。

是二十八年人生的冷。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

外公给我转学到了区里最好的实验小学。

第一天去报名,班主任翻了翻我的成绩单,皱了皱眉。

“林先生,孩子之前的成绩……一般。”

一般是客气话了。

上辈子我跟了我妈之后,根本没人管我学习。

作业没人签字,家长会没人去,考了倒数第一,我妈只有一句话:“你怎么这么笨?像你爸。”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脑子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记忆。

虽然具体的数学公式和课文记不太清,但学习方法、理解能力、自律习惯全在。

“没关系,”外公说,“念念聪明,给他点时间。”

班主任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

语文92,数学98,英语95。

年级第三。

班主任翻着成绩单,把眼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看了三遍。

“这……进步幅度也太大了吧?”

外公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回家路上,他破天荒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只烧鸡、两瓶果汁、一盒草莓。

全是我爱吃的。

晚饭的时候,他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念念厉害。”

就三个字。

但我筷子差点没拿稳。

上辈子我考了全班第一那次,把成绩单拿给我妈看。

她扫了一眼,说:“一次考好有什么用?别骄傲。”

然后她转头给钱浩明的儿子钱小宝买了双新球鞋,因为“小宝进步了五名,要奖励”。

钱小宝的排名,从倒数第五进步到倒数第一。

该奖励的不奖励,不该奖励的捧上天。

这就是我上辈子的家。

外公打断了我的回忆。

“念念,吃饭别发呆。”

“嗯。”

我把鸡腿啃了。

啃得干干净净。

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到我差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暴风雨在第三个月到来。

那天放学,老周照例来接我。

车子刚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我爸。

他靠在小区门卫室旁边,抽着烟,满脸憔悴。

西装换成了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

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

他看见车,掐了烟,走上来。

“念念。”

老周放下车窗:“苏先生,有事请电话联系。”

“我找我儿子说两句话不行吗?”

我按下车窗。

“爸,什么事?”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念念,爸遇到点困难。工地那边出了事故,赔偿金要三十万。爸实在拿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

三十万。

上辈子他也遇过这事。

但那次他找的不是我,是我妈。

我妈跟钱浩明借了钱帮他堵窟窿,后来钱浩明拿这事拿捏了她好几年。

这辈子我妈跟他彻底撕破了脸。

所以他来找我了。

准确地说,找我外公。

“爸,你找外公借过一次了。”

“那次他没借!”

“对,他没借。所以你觉得换我说就行了?”

他脸一僵。

“念念,你帮帮爸,跟你外公说说。就这一次。爸发誓,赚了钱加倍还。”

我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愧疚。

只有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时的急切。

“爸,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外公要钱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从法院出来那天到现在,三个月,你打过几次电话给我?”

他目光闪躲。

“一次。”

我自己回答了。

“就是上个月问我外公电话号码那次。你连我期中考了年级第三都不知道。”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

“念念……爸知道对不起你,但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赵丽芳跟我吵了三天了,她要走了……”

赵丽芳要走了?

跟上辈子一样。

这女人就是个看碟下菜的主。我爸有钱的时候百般殷勤,没钱就跑。

我看着我爸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满是疲态和卑微。

可笑。

这种卑微,他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展现。

“爸,回去吧。”

“念念!”

“外公的钱,是外公的。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按上了车窗。

车子慢慢启动,从他身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周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外公在门口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来了?”

“嗯。”

“又是借钱?”

“嗯。”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他到底是你爸。”

“外公,”我说,“他到底是你前女婿。”

外公被我噎了一下,半晌,摇头笑了。

“你这孩子。”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力气大了点,带着点心疼。

“走,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排骨炖得烂熟,筷子一夹就脱骨。

窗外开始下雪了,屋里暖气烘得脸热。

外公坐在对面,给我舀汤。

“慢点喝,烫。”

我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

突然想起上辈子冬天在我妈家,暖气坏了三天没人修。

我裹着棉被写作业,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我妈裹着钱浩明买的新羽绒服出门了,临走说:“忍忍,明天就修。”

明天又明天,修了整整一周。

而钱浩明和钱小宝的房间,有单独的电暖器。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外公。”

“嗯?”

“排骨炖得真好。”

他笑起来。

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缝。

这辈子我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个老人。

谁来都不好使。

【第六章】

转眼到了春天。

暴风雨比我预想的来得更猛。

先出事的是我妈。

那天我放学回来,外公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不,不是报纸,是一份法院传票。

“外公?”

他把传票递给我。

原告:林晓薇。

被告:林崇山。

诉讼请求:要求被告返还原告之子苏念的抚养权。

理由:被告年事已高,不具备抚养能力;原告经济条件已改善,具备抚养条件。

我把传票翻到背面。

律师代理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事务所的名字。

钱浩明帮她请的。

我妈要把我要回去。

不是因为想我。

是因为她知道外公有钱了。

上辈子,我妈跟钱浩明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还行,她不需要外公的钱。

但这辈子,我没选她,外公的家底慢慢被她探到了风声。

一个住洋楼、有司机的退休老人?

她坐不住了。

只要把我弄回去,就有理由跟外公开口了。

孩子要上辅导班,孩子要买衣服,孩子要交学费。

钱全经她的手。

到底花在谁身上,不言自明。

外公脸色铁青。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

他不是生气,是寒心。

那是他女儿。

他一手养大的女儿。

“外公,别担心。”

他看着我。

“你别担心,我去应诉。”

“外公,这事我来。”

他愣了一下。

“你?你十岁。”

“十岁的孩子也有表达意愿的权利。”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这是外公公司法务部的电话,上周老周带我去公司参观的时候,我“顺手”记下来的。

我拨了过去。

“您好,请问是崇山实业法务部吗?我是林崇山的外孙苏念。我需要法律咨询。”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小……小少爷?”

“对。我外公收到一份抚养权变更的传票,我需要你们帮我整理三样东西。”

“第一,我母亲在离婚后三个月内对我的联系记录,包括电话、见面、学校接送。”

“第二,我外公在同期内对我的抚养投入记录,包括学费、生活费、医疗记录。”

“第三,我母亲目前的经济状况和居住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少爷,这些……需要林老授权。”

我把电话递给外公。

外公接过去,看了我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按他说的办。”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念念,你到底是十岁还是四十岁?”

我笑了笑。

“外公,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抢来抢去了。”

他眼睛红了,别过头。

两周后,法院开庭。

调解室还是那间。

灯管还是那根。

桌上的划痕还是从左裂到右。

我妈坐在对面,妆容精致,穿了件新大衣。

钱浩明坐在旁听席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我妈的律师先发言,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中心思想就是:我妈现在有钱了,有房了,有新家庭了,完全具备抚养条件。

然后我们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方提交以下证据。”

第一份:电话记录。

离婚至今五个月,我妈主动联系我的次数,三次。

第一次,问外公借钱。

第二次,让我回去住,实际上是她那周没找到人看房子,需要有人在家等中介。

第三次,也是问借钱。

三次电话,没有一次提到我的学习、我的生活、我的健康。

法官翻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份:抚养投入对比。

外公在五个月内为我支出的费用清单: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体检费、兴趣班费用。

每一笔都有收据。

总额十四万。

我妈那边的投入:零。

法官把记录放下,看向我妈。

“林女士,您能解释一下吗?”

我妈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我那段时间经济困难,刚离婚……”

“但您现在申请要回抚养权,理由是经济条件改善?”

律师接过话,亮出第三份证据。

我妈和钱浩明的消费记录。

三个月内,两人在高档餐厅、商场、旅游上的消费:十一万。

同一时期,给我的生活费:零。

旁听席上,钱浩明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我妈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这些是我的私人消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们的律师说,“这证明原告并非‘经济困难无力抚养’,而是主观选择不承担抚养义务。”

法官沉吟了一下,看向我。

“苏念,你的意见呢?”

我站起来。

调解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法官阿姨,五个月前你问过我一次,我说了,我选外公。”

“这五个月里,外公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他膝盖不好,下雨天疼,但每天准时接我放学。他教我写作业,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检查牙齿。”

“我妈呢?”

我转头看向对面。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妈在法院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着跑回来找我’。”

“这五个月,她做到了。她真的没来找过我。”

“直到她听说外公住着大房子,有车有司机。”

“所以法官阿姨,她不是来要回儿子的。她是来要回一张提款卡的。”

调解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苏念!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妈,”我看着她,“你连我过敏不能吃虾都不记得。”

她嘴唇动了动。

“我过敏的药叫氯雷他定。外公上周刚带我去复查过。”

她说不出话了。

法官合上文件夹。

“本庭认为,当前监护人林崇山在抚养能力、抚养意愿及未成年人意愿方面均优于原告。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

我妈瘫在椅子上。

钱浩明站起来,拉了拉领带,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没等我妈。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外公在门口等着。

阳光照在他白发上,明晃晃的。

“念念,走。”

“去哪?”

“回家。外公炖了鸡汤。”

我嗯了一声,伸手牵住他。

身后传来高跟鞋踉跄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七章】

法院的事过去后,消停了一阵子。

但只是暴风眼里的平静。

外公开始正式带我接触他的生意。

不是让我做什么,就是带着我参加一些场合,认认人,见见世面。

第一次跟他去参加商会晚宴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林崇山”这三个字在本地意味着什么。

晚宴在南城最好的酒店办,到场的全是各行各业的老板。

外公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鞋换成了锃亮的皮鞋。

精神极了。

走进会场的时候,我牵着他的手。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迎上来,弯着腰握手。

“林老!好久不见!”

“林老,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林老,这是您的……”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外孙,苏念。”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了三倍。

“哟,小少爷!跟林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礼貌地叫了人。

外公带着我在会场里转了一圈。

每到一桌,都有人站起来打招呼,递名片,敬酒。

有做地产的,有搞物流的,有干制造业的。

外公一一回应,不卑不亢,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会场里有一个区域,摆着六张桌子,坐的人最少,但每桌只有两三个人,穿着最低调,说话声音最小。

那个区域没人随便走过去敬酒。

外公就坐在那个区域。

老周在旁边轻声跟我说:“那边坐的都是本地真正的实业家,不抛头露面,不接受采访,但南城一半的产业链条都跟他们有关系。”

我看着外公跟对面一个穿灰色羊绒衫的老人碰杯,两人聊了几句,相视而笑。

“那个人是谁?”

“楚老,楚永年。南城最大的建材供应商。你外公的老朋友,四十年的交情。”

建材供应商。

我心里动了一下。

钱浩明在南城开了两家建材店。

他的上游供应商是谁?

我没问出口。但这条线,我记住了。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有人来了。

会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扭头看去。

钱浩明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胸口别了一朵胸花。

旁边挎着他胳膊的,是我妈。

我妈穿了一条红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亮晶晶的耳环。

两个人笑意盈盈,跟门口的接待握了手,昂着头往里走。

他们显然不知道外公在这儿。

钱浩明的建材店做了两年,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够得上参加这种商会活动的门槛,但也就是坐在外围最热闹的那个区域。

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

我妈的目光扫过会场,突然定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我,和我身边的外公。

而外公正坐在会场核心区域,跟对面的楚永年谈笑风生。

旁边围着三四个本地知名企业家,态度恭敬。

我妈脸上的笑凝固了。

钱浩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色也变了。

“那个……那个是你爸?”

我妈没回答。

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公,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十年来她一直觉得外公就是个退休老头,窝在老房子里,靠退休金过日子。

她跟外公闹翻之后,再也没主动了解过他的生活。

她不知道外公二十年前就开始做实业。

她不知道外公在本地商界的分量。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在乎过。

楚永年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顺口问了一句:“崇山,那边那两位是……”

外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我妈和钱浩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认识。”

这两个字,比任何呵斥都冷。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钱浩明在旁边扯了扯领带,强撑着面子,拉着我妈往分配好的外围桌子走。

一路上,他的脊背明显僵硬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建材店最大的供应商,就是楚永年的集团。

而楚永年,刚才正在跟我外公碰杯喝酒。

那个他以为穷得叮当响的老头子。

那天晚上回家,外公什么都没说。

但老周告诉我,楚永年在晚宴结束后单独找了外公,问了一句:

“崇山,那个姓钱的小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外公说:“没关系。”

楚永年说:“哦,那就好。他最近压了我不少货款,我正想清一清。”

外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楚永年是什么人?

四十年的老朋友。

一个眼神就够了。

那天之后,钱浩明的建材店开始频繁出问题。

供应商催货款的频率变成了一周一次。

一些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户突然转了供应商。

银行那边也开始上门核实他的资产情况。

钱浩明急得焦头烂额。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但我知道。

是那天晚上,外公那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比任何报复都狠。

因为它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值得我保。

在这个圈子里,没人保的人,就是猎物。

【第八章】

钱浩明撑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傍晚,我外公家的门铃响了。

老周打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妈,钱浩明,还有我爸。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这在上辈子从没发生过。

我妈和我爸离婚后几乎老死不相往来,钱浩明跟我爸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能让这三个人凑到一起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都快完了。

我爸的工地项目赔了,外加事故赔偿,债台高筑。赵丽芳两个月前带着苏子豪跑了,回了娘家,连衣服都没收拾。

钱浩明的两家建材店,一家已经转让了,另一家也在苦苦支撑。供应链断裂,客户流失,银行催贷,他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妈夹在中间。

她跟钱浩明没领证,法律上不是夫妻。钱浩明一垮,她什么都分不到。

而她自己呢?离婚分到的那套房,月供断了三个月,银行已经发了催收函。

三个走投无路的人,站在外公家门口。

外公没出来。

是我走到门口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们三个。

我妈眼圈是红的,妆花了也没心思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钱浩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我爸站在最后面,浑身酒气,领口敞着,脸上胡茬拉碴。

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妈先说话了。

“念念。”

她嗓子哑了。

“妈知道以前做得不好。妈不该那样对你。”

她吸了吸鼻子。

“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外公?”

我靠在门框上。

“妈,你上次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她眼神一躲。

“你说,他一个退休老头子,养不活自己。”

“法院上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经济条件改善了,要把我接回去。”

“现在经济条件呢?”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钱浩明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苏念,我跟你直说。你外公在这个圈子里能量不小,只要他跟楚永年打个招呼,我的店就能缓过来。”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你帮我转交给林老,行吗?”

我没接。

“钱叔叔,你上次来我外公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脸一僵。

我替他回忆。

“你说,这老头有多少钱,你心里该有数,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钱浩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念念!你到底帮不帮?你是我儿子,我现在快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跟你外公说一声?”

他声音大了,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我是你爸!你欠我的!”

欠你的。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

每次他需要钱的时候就会搬出这句话。

我欠他的。

他给了我一条命,所以我欠他一辈子。

从十岁欠到二十八岁,欠到在出租屋里饿死的那天。

“爸,”我说,声音平静,“上次你来借钱,我说了,外公的钱是外公的。今天我再说一次。”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我倒一杯水给你喝。”

“如果你是来要钱的,门在身后。”

我爸愣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突然红了。

但我分不清那是愧疚的红,还是被逼急了的红。

我已经不想分了。

上辈子我花了整整十八年去分辨他们的真心和假意。

分来分去,分到了一座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念念……”

我妈又开口了,声音带了哭腔。

“妈求你了。妈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就跟你外公说一声,哪怕借一点也行。”

“妈以后一定对你好。真的。”

以后一定对你好。

这句话我也听过。

上辈子她每次把我丢在家里出去玩之前都会说。

“念念乖,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以后一定对你好。”

然后三天不回来。

我把手揣进口袋。

“妈,你不用对我好。”

“你对你自己好就行了。”

她眼泪掉了下来。

“选男人的时候擦亮眼睛。”

我看了一眼钱浩明。他脸色铁青。

“借钱的时候也别找错人。”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攥紧了拳头。

“外公不见你们。这是他的意思。”

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分不清是谁。

也不想分了。

我转身,看见外公站在客厅走廊的尽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起伏。

老周站在旁边,递了一条手帕过去。

外公接了,擦了一下眼角。

他什么都听到了。

那是他女儿。

三十年前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不管做了什么,骨血割不断。

但这次,他没有打开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拉到身前,用力抱了一下。

力气很大,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死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当初选了外公就好了。

这辈子,我选了。

这就够了。

【第九章】

门口那场戏之后,我爸和我妈消停了一阵子。

不是心死了,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我爸的工地项目彻底黄了,债主上门堵了三次。他把离婚分到的两套房卖了一套还债,另一套抵押给了银行。

赵丽芳正式跟他分了手,带着苏子豪走了。走之前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搬空了,连厨房的锅都没留。

我爸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喝酒。

我妈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钱浩明的店撑不住了,关了第二家。两个人因为钱的事天天吵,最后钱浩明摔门走人,连钱小宝都没带。

我妈一个人住在那套快要被银行收走的房子里。

断了供,断了来源,断了关系。

上辈子这些事也发生过,但时间线不同。

上辈子,这些灾难最后全砸在了我头上。

我替我妈还了三年债,替我爸跑了无数趟银行。

省吃俭用,打三份工,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

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没钱看病,扛了三天。

第四天,没扛过去。

邻居闻到味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辈子,我不替任何人扛了。

这些是他们自己种的因。

果,自己吃。

但真正让一切画上句号的事,发生在初夏。

那天是周五。

外公去了公司,老周开车送的。

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看到了我妈。

她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散着,没化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眼圈乌青,颧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念念。”

声音很轻,不是上次那种哭腔,也不是更早之前那种尖锐。

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平。

“我不是来借钱的。”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了,打开。

里面是一双运动鞋。

白色的,杂牌,做工一般,鞋底有点歪。

“我不知道你现在穿多大的,在店里比了半天,觉得这个码应该差不多。”

她垂着眼。

“你小时候脚长得快,一个学期就得换一双。你爸老说费钱,不让买。”

她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没给你买过几双新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伸手去拨。

“念念,妈不求你原谅。”

“妈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我握着那个塑料袋,手指收紧了。

鞋很便宜,商标我没见过,大概路边摊买的。

但她买了。

她第一次没有目的地来看我。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外公,不是为了抚养权。

就只是来看看我。

我喉咙发紧。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上辈子她至死都觉得自己没做错过任何事。

这辈子,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终于往回看了一眼。

看到了那个被她丢在身后的十岁小孩。

“码大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穿三十五的。这双三十七。”

她嘴唇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我猜错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

没哭出声。

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样子。

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会蹲下来,跟我平视,帮我擦鼻涕。

那时候她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说“念念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后来这句话就消失了。

连同那个年轻的、会蹲下来的她一起消失了。

我把塑料袋放在门边。

从屋里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喝口水。”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

她接了杯子,没喝,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会碎的东西。

“念念。”

“嗯。”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外公对你好吗?”

“很好。”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回头。

“念念,那双鞋你不要就扔了吧。”

“买错了码,穿不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很多,脊背有点弯。

走路不像以前那样踩着高跟鞋哒哒响了。

穿的是一双平底布鞋。

很旧。

“妈。”

她停住了。

“鞋我留着。等我脚长大了就能穿了。”

她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没回头。

点了一下头。

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鞋。

做工确实粗糙,胶水味还没散。

但鞋底有一道折痕。

她在店里试穿过。

不是试自己的脚。

是弯着鞋底比划,猜我穿多大。

我把鞋拿进屋,放在鞋柜最上层。

外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

“谁的鞋?”

“我妈买的。”

他沉默了很久。

“码合适吗?”

“大了两码。”

他叹了口气。

“留着吧。”

“嗯,留着了。”

那天晚上,外公破天荒喝了两杯酒。

他不怎么喝酒的。

喝完之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外公。”

“嗯。”

“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她小时候最喜欢桂花糕。每年秋天,我都会给她做。”

“后来她说,太甜了,不吃了。”

他端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

放下。

“其实不是太甜了。是她觉得,靠自己挣到的东西才有味道。”

“但她不知道,有些味道,错过了就再也尝不到了。”

院子里桂花还没开。

但我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

大概是错觉。

【第十章】

又过了半年。

秋天来了,桂花开了。

外公的院子里满树金黄,香气浓得推开窗就灌了一鼻子。

我十一岁了。

个子蹿了一截,那双三十七的鞋,现在刚好能穿了。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爸的债务重组完了。

他卖了最后一套房,还清了大部分债务,搬到城中村租了一间平房。

赵丽芳没有回来。

苏子豪跟了她。

我爸一个人住。

据说戒了酒,在一个工地上当监工,一个月六千块。

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说对不起。

第二次,说他在工地上看到有个小孩跟我小时候长得像,就想起我了。

我说,你注意安全。

他说,好。

然后就挂了。

没提钱。

没提外公。

我妈呢。

房子被银行收了。钱浩明再也没出现过。

她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一室一厅。

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早班五点起,晚班十点回。

一个月三千多。

她也给我打过电话。

不多,每个月一次。

不提钱,不提抚养权,不提外公。

就问我吃了没,冷不冷,学校怎么样。

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挂电话之前会说一句“妈不打扰你了”。

然后就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的关系。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很淡的联系。

一根风一吹就会断的线。

但它在。

外公的生意稳步在走。

崇山实业的年营收增长了两成,老周说这跟外公心情好有关系,自从我来了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林老每天晚上失眠到两三点。现在九点半准时睡,因为第二天要给你做早饭。”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笑。

我的成绩也稳定了下来。

长期保持年级前三。

数学拿了区里竞赛一等奖。

外公把奖状裱了,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家里做客的人,他都要领着去看一遍。

“我外孙拿的。”

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满脸皱纹堆起来。

我觉得有点丢人。

但也没阻止。

因为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替我骄傲过。

秋天的一个周末,外公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郊的一座小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金色。

外公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这是你外婆最喜欢的地方。”

我外婆走得早。

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崇山,替我看着晓薇,别让她走岔路。”

外公声音有点哑。

“我没看住。”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

叶子很完整,边缘金黄,叶脉清晰。

“但你来了。”

他把叶子递给我。

“念念,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外公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你走向我的那天。”

法院调解室里的那一幕涌上来。

惨白的灯管、深棕色的桌子、那道从左裂到右的划痕。

我爸在推脱,我妈在叫嚣,法官在等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十岁小孩做出选择。

而我穿过整个房间,走向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老人。

走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粗糙的手,那个被我妈推到最远处的背影。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接过银杏叶,夹在口袋里。

“外公,我也不后悔。”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们从山坡上下来。

老周在坡下等着。

车子发动,慢慢驶上公路。

窗外银杏叶飘了一路,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外公靠在后座,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睡着了。

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他的侧脸,白发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少爷,到家叫林老吗?”

“别叫了,让他多睡一会。”

老周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开着。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高楼、街道、行人,都在往后退。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很宽。

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

叶子黄了,正在落。

落完了,就会发新芽。

一年又一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银杏叶。

很薄。

很轻。

但它在。

像那根风一吹就会断的线。

断不断的,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站在了该站的地方。

在一个愿意为我做早饭的人身边。

在一个记得我穿多大鞋的人身边。

在一个从不嫌我多余的人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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