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婚,逼十岁的我当场做选择。
跟爸,还是跟妈。
法官问我的时候,爸妈连演都懒得演,眼神全往窗外飘。
上辈子我选了妈。
从此活成家里多余的那个人。
继父嫌我吃得多,妈妈嫌我挡她生二胎。
十八岁,我死在合租屋里,三天才被房东发现。
这一次,我没看爸,也没看妈。
我走向旁听席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老人。
我外公,林崇山。
没人知道他名下资产过亿。
这辈子,谁也别想把我当累赘。
【第一章】
我是在一片白光里醒过来的。
睁开眼,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愣了三秒。
面前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桌,桌面有道划痕,从左边裂到右边,我记得这道痕。
这是家事法庭的调解室。
旁边坐着我爸苏建国,西装歪歪扭扭套在身上,袖口还沾着烟灰。
对面坐着我妈林晓薇,妆倒是化得精细,眼角描了条上挑的线,嘴唇颜色比我记忆里更红。
她换了新口红。
来法庭离婚,还特意补了个妆。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架着金框眼镜,正翻文件夹。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带着点同情。
“苏念,你今年十岁了对吧?”
我点头。
“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要分开生活,他们都很爱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差点笑出声。
都很爱我。
上辈子我信了这句话。
我选了我妈,因为她哭了。
她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念念,跟妈妈,妈妈离不开你。
我信了。
结果呢?
跟她离开法院的第三天,她接了个电话,对着话筒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发嗲。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
她的眼泪,不是为我流的。
是演给法官看的。
法官合上文件夹,看向我。
“苏念,你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你想跟爸爸住,还是跟妈妈住?”
调解室安静下来。
我爸清了清嗓子。
“念念,爸爸工作忙,可能照顾不好你,你跟你妈……”
话没说完,我妈打断他。
“你少来这套。你不就是不想出抚养费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出了?我说的是客观条件!”
“你那个破公司半死不活的,拿什么养?”
两个人瞬间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
法官皱着眉拍桌子:“注意法庭秩序!”
他们闭了嘴,但那股互相嫌弃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在争我。
他们是在互相推。
谁都不想要我这个“麻烦”。
上辈子的我,听到我妈那几句做作的挽留就红了眼。
这辈子的我,只觉得胃里发酸。
法官调整了一下眼镜,再次看向我。
“苏念?你想好了吗?”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我爸,越过我妈,落在调解室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灰色夹克,洗得发白。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双布鞋。
头发花白,脊背微弯,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是我妈不让他说的。
来之前,我妈在走廊上指着他鼻子:“爸,你别掺和,这是我跟老苏的事。你要敢乱说话,以后别想见念念。”
我外公就不说话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被我妈堵在门外,不让靠近我。
直到我死的那天,我翻遍手机,发现外公给我打了一千多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个,是我死前两小时。
我没接到。
那之后没多久,听说他也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法官阿姨。”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不跟爸爸。”
我爸松了口气。
“也不跟妈妈。”
我妈脸色变了。
法官愣了一下:“那你……”
我从椅子上下来,脚刚够到地面,鞋底蹭着水磨石地板,发出吱的一声。
我一步一步,走向最后一排。
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伸出手,攥住他粗糙的手指。
“我跟我外公。”
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的电流声。
我爸嘴张开又合上。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
“你说什么?你跟他?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苏念你脑子有病吗?”
外公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攥紧他的手。
“我选外公。”
“谁同意的?”我妈声音尖起来,“法律上他没有抚养资格!”
法官翻了翻文件,平静地说:“如果父母双方均存在不适宜抚养的情况,且有合适的近亲属愿意承担监护责任,法院可以考虑。”
“什么叫不适宜?我哪里不适宜了?”
我抬头看着我妈。
“妈,你连我书包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她愣住了。
“绿色的,”她说,声音没之前硬了,“你书包是绿色的。”
“蓝色。从一年级就是蓝色。”
她闭了嘴。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念念别闹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爸,我过敏的药叫什么名字?”
他嘴角抽了一下。
答不上来。
他当然答不上来。
上辈子我被继母赵丽芳喂了虾过敏进了医院,他都只是打了个电话问一句“没事吧”就挂了。
调解室又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外公,推了推眼镜。
“林先生,您愿意承担孩子的监护责任吗?”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跟我平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念念,”他声音哑得厉害,“跟外公,可能吃不了好的……”
我打断他。
“外公,我跟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妈在身后冷笑。
“行,你跟他,别后悔。以后吃苦了别哭着跑回来找我。”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这辈子,不会了。
【第二章】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飘着小雨。
外公撑开一把黑色折叠伞,骨架有点歪,伞面上还补了块胶布。
他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我想接过伞,他不让。
“路滑,你走里面。”
我妈的高跟鞋在身后哒哒响,越来越远。
她连头都没回。
我爸更快,签完字就从侧门溜了,说有饭局。
这场离婚,从开始到结束,他们争的就是钱和房。
孩子归谁,不过是顺带提一嘴。
外公带我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按下去。
“老周,来接我。”
我愣了一下。
老周是谁?
上辈子我跟了我妈,跟外公接触极少,每次见面都是过年匆匆吃顿饭,我妈还满脸不耐烦催着走。
所以很多事,我根本不知道。
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
不是什么超级豪车,但那个牌子我认识。
沃尔沃S90。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走过来微微鞠躬。
“林老,上车。”
外公把伞收了,拍拍我的肩。
“念念,上车。”
我坐进后座,皮座椅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这就是小少爷吧?长得跟您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小少爷?
外公摆摆手:“别吓着孩子。”
“哪能呢。”老周发动车子,“林老,回山上还是回城里?”
“回城里。崇安路那边,把房子收拾出来。”
“早收拾好了。知道您今天去法院,我提前让人打扫过了。”
外公嗯了一声。
我靠在座椅上,心跳有点快。
上辈子我从没见过这辆车,没见过这个叫老周的人,更不知道崇安路有什么房子。
因为我妈把这些全挡住了。
她跟外公的关系,从很早以前就不好。
外公反对她嫁我爸,她就跟家里闹翻,好几年不来往。
后来离了婚又觉得丢人,更不愿跟外公联系。
我成了她切断一切的工具。
你不让我嫁,我就不让你见外孙。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安静的街区。
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面。
独门独院,青砖白墙,门口有两棵桂花树。
铁门无声地滑开。
我下了车,愣在原地。
上辈子。
我住在我妈租的四十平米的房子里,睡阳台改的小隔间。
冬天窗户漏风,盖两层被子都冻得发抖。
眼前的房子,院子里有秋千架,窗台上放着绿植,二楼有个小露台。
“愣着干嘛?”外公走过来,拍拍我脑袋,“进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
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窗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套新文具。
转笔刀是恐龙形状的。
我盯着那个转笔刀,鼻子突然酸了。
上辈子过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出去跟她新男朋友吃饭,厨房里留了碗剩面条。
我一个人对着蛋糕许愿,许的是“希望妈妈早点回来”。
她凌晨两点回来的,踩着高跟鞋,身上全是酒味。
我从房间探出头叫了她一声,她嫌吵,摔了门。
蛋糕第二天被她扔进垃圾桶。说占冰箱位置。
外公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念念,饿了吧?外公给你下碗面。”
我使劲咽了一下。
“好。”
我跟着他下楼,厨房亮堂,灶台擦得锃亮。
外公系上围裙,动作利落。
葱花切得细碎,鸡蛋打进碗里搅散,面条下锅,热气腾上来,整间屋子都暖了。
一碗阳春面端到我面前。
汤头清澈,几片薄薄的白菜叶浮在上面,荷包蛋金黄焦脆,边缘微微卷起。
我夹起面条,塞进嘴里。
烫。
舌头烫麻了也没停。
外公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慢点,锅里还有。”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吃完面,外公带我去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但满墙都是书。
墙角有个老式保险柜。
外公输了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念念,有些事,你长大了该知道。”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三张房产证。
一本写着“崇山实业”的公司章程。
一张开户行为某私人银行的存折。
存折最后一行的数字,我数了两遍。
九位数。
外公叹了口气。
“你妈从小要强。我做生意赚了点钱,她不要,说靠自己。后来嫁了你爸,过得不好,更不肯回来,觉得丢人。”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你妈不让。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不接。”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念念,外公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但你记住,外公不是拿钱换你。”
“就算外公一分钱没有,你来了,外公也高兴。”
我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上辈子,这些话我一句都没听到过。
因为我妈亲手剪断了我和外公之间所有的线。
“外公。”
“嗯?”
“我不走了。”
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去够桌上的茶杯。
手在抖。
茶杯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装作没看见。
【第三章】
我跟外公住下后的第三天,我妈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老周接的。
“请问找哪位?”
“叫我爸接电话。”
老周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
“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的声音听着挺轻快,跟在法院那天判若两人。
“离婚的时候分了套房,但贷款我一个人扛不动。你那边能不能先垫两个月月供?”
外公沉默了几秒。
“念念的学校定了吗?”
那边顿了一下。
“爸你别岔开话题,我说月供的事呢。”
“我问你,念念的学校定了没有。”
“学校的事你操心什么?他户口跟着你,你负责就行了。我这边……”
外公挂了电话。
那是我听见他第一次主动挂我妈电话。
搁下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在书房门口,他回头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没事,你妈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拆穿。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辈子我妈的操作,我太熟了。
第一步,借钱。
第二步,借完钱不还。
第三步,理直气壮说“你是我爸,帮我不是应该的?”
第四步,变本加厉。
果然。
第五天,第二个电话来了。
这次是直接打到我手机上的。
外公给我买了一部手机,方便联系。我妈不知从哪弄到了号码。
“念念,妈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外公那边还习惯吗?外公年纪大了,照顾不好你的。要不你周末回来住两天?”
上辈子她用的是同一套话术。
我回去了。
然后她把我丢在家里,自己跟新男朋友出去旅游。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饿了两天,去邻居家蹭饭。
“妈,”我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一个小孩子跟着老头子能好到哪去?”
她语气变了,带了点烦躁。
“你到底回不回来?妈妈一个人住大房子空得慌。”
空得慌?
不是嫌我占地方吗?
我深吸一口气。
“不回去了,妈。我在这边挺好。”
“苏念!”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
“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他一个退休老头子,你以为他养得起你?到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别来找我哭!”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是她先挂的。
我看着屏幕变黑,手指松开,指节一道白印。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小少爷,别往心里去。”
“老周。”
“嗯?”
“我妈是不是从来没问过我在这边上几年级?”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话。
不用回答了。
我把水喝了。
水是温的,温度刚好。
外公调的。
他知道我不爱喝烫水,每次都提前倒好,放到不烫嘴的温度再给我。
这种事,我爸妈做了十年都不知道。
外公做了三天就记住了。
第七天,我妈没再打电话了。
因为她交了新男朋友。
钱浩明。
上辈子我见过这个人。
西装革履,开一辆奥迪A6,在南城有两家建材店,算是有点小钱。
但他最致命的毛病,不是抠,是虚荣。
而我妈最致命的毛病,也是虚荣。
两个虚荣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上辈子的灾难,全砸在了我头上。
这辈子?
那就让灾难砸回他们自己身上好了。
【第四章】
搬来外公家两周后,我爸终于现身了。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借”东西的。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写作业。
楼下突然传来门铃声。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请问您找谁?”
“我找我儿子。”
我爸的声音,中气十足,好大的口气。
我放下笔,走到楼梯口。
我爸站在院子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高颧骨,薄嘴唇,烫了卷发,穿一件仿貂皮的外套,十一月份,这打扮有点用力过猛。
赵丽芳。
上辈子我的继母。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嘴边沾着薯片渣。
苏子豪。
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上辈子,这两个人进了我的生活之后,把我仅剩的一点安宁碾得粉碎。
赵丽芳会在我爸面前装得贤惠体贴,转头就把我碗里的鸡腿夹给苏子豪。
苏子豪会故意弄坏我的课本,然后哭着跑去告状说是我欺负他。
我爸永远站在他们那边。
“念念是哥哥,让着点弟弟怎么了?”
这是他的原话。
让着让着,我就让没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一切。
现在他们站在我外公家门口,赵丽芳正四处打量这院子。
她眼珠子转得飞快。
“建国,你爸住这儿?这房子不小啊。”
“我前岳父。”
“哦,”赵丽芳拉长了尾音,“那他条件还行?你之前不说他穷得叮当响吗?”
我爸脸色不太自然,摆了摆手。
“别瞎说,进去再讲。”
外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爸,脸沉了一下。
“苏建国。你来做什么。”
“爸……哦不,林叔。”我爸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念念在这住着,我来看看他。怎么,当爸的来看儿子不行?”
他越过外公,往里走。
赵丽芳和苏子豪跟在后面。
苏子豪一进客厅就到处乱翻,伸手去够架子上的瓷器。
我走下楼。
“别碰那个。”
苏子豪扭头看我。
“你谁啊?”
赵丽芳拍了拍他的头,笑着看我。
“子豪,叫哥哥。这是你哥。”
她笑得亲切,眼底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我太熟悉这副嘴脸了。
“不用叫,”我说,“我们不熟。”
赵丽芳的笑僵了一秒。
我爸打圆场:“念念,怎么说话呢?丽芳是长辈。”
长辈?
你俩还没领证呢。
“爸,你来有什么事?直接说。”
我爸没料到我这么直接,讪讪地坐到沙发上。
“念念,爸最近手头有点紧。工地上有个项目需要周转资金,差个二十万。你看你外公这边……”
他话说到一半,看向外公。
外公站在客厅门口,一动没动。
“你来借钱?”
“不是借,是周转。赚了肯定还。”
“苏建国,你和晓薇离婚的时候,名下三套房你占了两套,存款你拿了六成。现在跟我说缺二十万?”
我爸脸上挂不住了。
“林叔,那些钱有去处的,投到项目里了。你不做生意你不懂……”
“我不懂?”
外公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周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爸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赵丽芳见气氛不对,捅了捅我爸的胳膊。
我爸干笑两声。
“行行行,当我没来。念念,爸回头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尴尬,有恼怒,唯独没有愧疚。
赵丽芳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
“小朋友,你外公有多少钱,你心里该有数。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抬头看着她。
“阿姨,你今天穿的这件大衣,假的。领口标签歪了。”
赵丽芳脸一白,下意识用手捂住领口。
苏子豪在门口喊:“妈妈快走,这里好无聊!”
她拉着苏子豪走了,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又急又脆。
外公关上门,站在玄关,长长叹了一口气。
“念念,你爸他……”
“外公,”我说,“他不会是最后一次来的。”
外公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说出这种话。
但我的眼睛骗不了他。
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十岁小孩的天真。
是二十八年人生的冷。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
外公给我转学到了区里最好的实验小学。
第一天去报名,班主任翻了翻我的成绩单,皱了皱眉。
“林先生,孩子之前的成绩……一般。”
一般是客气话了。
上辈子我跟了我妈之后,根本没人管我学习。
作业没人签字,家长会没人去,考了倒数第一,我妈只有一句话:“你怎么这么笨?像你爸。”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脑子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记忆。
虽然具体的数学公式和课文记不太清,但学习方法、理解能力、自律习惯全在。
“没关系,”外公说,“念念聪明,给他点时间。”
班主任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
语文92,数学98,英语95。
年级第三。
班主任翻着成绩单,把眼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看了三遍。
“这……进步幅度也太大了吧?”
外公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回家路上,他破天荒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只烧鸡、两瓶果汁、一盒草莓。
全是我爱吃的。
晚饭的时候,他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念念厉害。”
就三个字。
但我筷子差点没拿稳。
上辈子我考了全班第一那次,把成绩单拿给我妈看。
她扫了一眼,说:“一次考好有什么用?别骄傲。”
然后她转头给钱浩明的儿子钱小宝买了双新球鞋,因为“小宝进步了五名,要奖励”。
钱小宝的排名,从倒数第五进步到倒数第一。
该奖励的不奖励,不该奖励的捧上天。
这就是我上辈子的家。
外公打断了我的回忆。
“念念,吃饭别发呆。”
“嗯。”
我把鸡腿啃了。
啃得干干净净。
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到我差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暴风雨在第三个月到来。
那天放学,老周照例来接我。
车子刚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我爸。
他靠在小区门卫室旁边,抽着烟,满脸憔悴。
西装换成了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
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
他看见车,掐了烟,走上来。
“念念。”
老周放下车窗:“苏先生,有事请电话联系。”
“我找我儿子说两句话不行吗?”
我按下车窗。
“爸,什么事?”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念念,爸遇到点困难。工地那边出了事故,赔偿金要三十万。爸实在拿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
三十万。
上辈子他也遇过这事。
但那次他找的不是我,是我妈。
我妈跟钱浩明借了钱帮他堵窟窿,后来钱浩明拿这事拿捏了她好几年。
这辈子我妈跟他彻底撕破了脸。
所以他来找我了。
准确地说,找我外公。
“爸,你找外公借过一次了。”
“那次他没借!”
“对,他没借。所以你觉得换我说就行了?”
他脸一僵。
“念念,你帮帮爸,跟你外公说说。就这一次。爸发誓,赚了钱加倍还。”
我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愧疚。
只有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时的急切。
“爸,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外公要钱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从法院出来那天到现在,三个月,你打过几次电话给我?”
他目光闪躲。
“一次。”
我自己回答了。
“就是上个月问我外公电话号码那次。你连我期中考了年级第三都不知道。”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
“念念……爸知道对不起你,但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赵丽芳跟我吵了三天了,她要走了……”
赵丽芳要走了?
跟上辈子一样。
这女人就是个看碟下菜的主。我爸有钱的时候百般殷勤,没钱就跑。
我看着我爸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满是疲态和卑微。
可笑。
这种卑微,他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展现。
“爸,回去吧。”
“念念!”
“外公的钱,是外公的。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按上了车窗。
车子慢慢启动,从他身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周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外公在门口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来了?”
“嗯。”
“又是借钱?”
“嗯。”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他到底是你爸。”
“外公,”我说,“他到底是你前女婿。”
外公被我噎了一下,半晌,摇头笑了。
“你这孩子。”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力气大了点,带着点心疼。
“走,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排骨炖得烂熟,筷子一夹就脱骨。
窗外开始下雪了,屋里暖气烘得脸热。
外公坐在对面,给我舀汤。
“慢点喝,烫。”
我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
突然想起上辈子冬天在我妈家,暖气坏了三天没人修。
我裹着棉被写作业,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我妈裹着钱浩明买的新羽绒服出门了,临走说:“忍忍,明天就修。”
明天又明天,修了整整一周。
而钱浩明和钱小宝的房间,有单独的电暖器。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外公。”
“嗯?”
“排骨炖得真好。”
他笑起来。
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缝。
这辈子我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个老人。
谁来都不好使。
【第六章】
转眼到了春天。
暴风雨比我预想的来得更猛。
先出事的是我妈。
那天我放学回来,外公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不,不是报纸,是一份法院传票。
“外公?”
他把传票递给我。
原告:林晓薇。
被告:林崇山。
诉讼请求:要求被告返还原告之子苏念的抚养权。
理由:被告年事已高,不具备抚养能力;原告经济条件已改善,具备抚养条件。
我把传票翻到背面。
律师代理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事务所的名字。
钱浩明帮她请的。
我妈要把我要回去。
不是因为想我。
是因为她知道外公有钱了。
上辈子,我妈跟钱浩明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还行,她不需要外公的钱。
但这辈子,我没选她,外公的家底慢慢被她探到了风声。
一个住洋楼、有司机的退休老人?
她坐不住了。
只要把我弄回去,就有理由跟外公开口了。
孩子要上辅导班,孩子要买衣服,孩子要交学费。
钱全经她的手。
到底花在谁身上,不言自明。
外公脸色铁青。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
他不是生气,是寒心。
那是他女儿。
他一手养大的女儿。
“外公,别担心。”
他看着我。
“你别担心,我去应诉。”
“外公,这事我来。”
他愣了一下。
“你?你十岁。”
“十岁的孩子也有表达意愿的权利。”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这是外公公司法务部的电话,上周老周带我去公司参观的时候,我“顺手”记下来的。
我拨了过去。
“您好,请问是崇山实业法务部吗?我是林崇山的外孙苏念。我需要法律咨询。”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小……小少爷?”
“对。我外公收到一份抚养权变更的传票,我需要你们帮我整理三样东西。”
“第一,我母亲在离婚后三个月内对我的联系记录,包括电话、见面、学校接送。”
“第二,我外公在同期内对我的抚养投入记录,包括学费、生活费、医疗记录。”
“第三,我母亲目前的经济状况和居住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少爷,这些……需要林老授权。”
我把电话递给外公。
外公接过去,看了我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按他说的办。”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念念,你到底是十岁还是四十岁?”
我笑了笑。
“外公,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抢来抢去了。”
他眼睛红了,别过头。
两周后,法院开庭。
调解室还是那间。
灯管还是那根。
桌上的划痕还是从左裂到右。
我妈坐在对面,妆容精致,穿了件新大衣。
钱浩明坐在旁听席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我妈的律师先发言,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中心思想就是:我妈现在有钱了,有房了,有新家庭了,完全具备抚养条件。
然后我们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方提交以下证据。”
第一份:电话记录。
离婚至今五个月,我妈主动联系我的次数,三次。
第一次,问外公借钱。
第二次,让我回去住,实际上是她那周没找到人看房子,需要有人在家等中介。
第三次,也是问借钱。
三次电话,没有一次提到我的学习、我的生活、我的健康。
法官翻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份:抚养投入对比。
外公在五个月内为我支出的费用清单: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体检费、兴趣班费用。
每一笔都有收据。
总额十四万。
我妈那边的投入:零。
法官把记录放下,看向我妈。
“林女士,您能解释一下吗?”
我妈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我那段时间经济困难,刚离婚……”
“但您现在申请要回抚养权,理由是经济条件改善?”
律师接过话,亮出第三份证据。
我妈和钱浩明的消费记录。
三个月内,两人在高档餐厅、商场、旅游上的消费:十一万。
同一时期,给我的生活费:零。
旁听席上,钱浩明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我妈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这些是我的私人消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们的律师说,“这证明原告并非‘经济困难无力抚养’,而是主观选择不承担抚养义务。”
法官沉吟了一下,看向我。
“苏念,你的意见呢?”
我站起来。
调解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法官阿姨,五个月前你问过我一次,我说了,我选外公。”
“这五个月里,外公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他膝盖不好,下雨天疼,但每天准时接我放学。他教我写作业,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检查牙齿。”
“我妈呢?”
我转头看向对面。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妈在法院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着跑回来找我’。”
“这五个月,她做到了。她真的没来找过我。”
“直到她听说外公住着大房子,有车有司机。”
“所以法官阿姨,她不是来要回儿子的。她是来要回一张提款卡的。”
调解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苏念!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妈,”我看着她,“你连我过敏不能吃虾都不记得。”
她嘴唇动了动。
“我过敏的药叫氯雷他定。外公上周刚带我去复查过。”
她说不出话了。
法官合上文件夹。
“本庭认为,当前监护人林崇山在抚养能力、抚养意愿及未成年人意愿方面均优于原告。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
我妈瘫在椅子上。
钱浩明站起来,拉了拉领带,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没等我妈。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外公在门口等着。
阳光照在他白发上,明晃晃的。
“念念,走。”
“去哪?”
“回家。外公炖了鸡汤。”
我嗯了一声,伸手牵住他。
身后传来高跟鞋踉跄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七章】
法院的事过去后,消停了一阵子。
但只是暴风眼里的平静。
外公开始正式带我接触他的生意。
不是让我做什么,就是带着我参加一些场合,认认人,见见世面。
第一次跟他去参加商会晚宴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林崇山”这三个字在本地意味着什么。
晚宴在南城最好的酒店办,到场的全是各行各业的老板。
外公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鞋换成了锃亮的皮鞋。
精神极了。
走进会场的时候,我牵着他的手。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迎上来,弯着腰握手。
“林老!好久不见!”
“林老,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林老,这是您的……”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外孙,苏念。”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了三倍。
“哟,小少爷!跟林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礼貌地叫了人。
外公带着我在会场里转了一圈。
每到一桌,都有人站起来打招呼,递名片,敬酒。
有做地产的,有搞物流的,有干制造业的。
外公一一回应,不卑不亢,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会场里有一个区域,摆着六张桌子,坐的人最少,但每桌只有两三个人,穿着最低调,说话声音最小。
那个区域没人随便走过去敬酒。
外公就坐在那个区域。
老周在旁边轻声跟我说:“那边坐的都是本地真正的实业家,不抛头露面,不接受采访,但南城一半的产业链条都跟他们有关系。”
我看着外公跟对面一个穿灰色羊绒衫的老人碰杯,两人聊了几句,相视而笑。
“那个人是谁?”
“楚老,楚永年。南城最大的建材供应商。你外公的老朋友,四十年的交情。”
建材供应商。
我心里动了一下。
钱浩明在南城开了两家建材店。
他的上游供应商是谁?
我没问出口。但这条线,我记住了。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有人来了。
会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扭头看去。
钱浩明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胸口别了一朵胸花。
旁边挎着他胳膊的,是我妈。
我妈穿了一条红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亮晶晶的耳环。
两个人笑意盈盈,跟门口的接待握了手,昂着头往里走。
他们显然不知道外公在这儿。
钱浩明的建材店做了两年,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够得上参加这种商会活动的门槛,但也就是坐在外围最热闹的那个区域。
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
我妈的目光扫过会场,突然定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我,和我身边的外公。
而外公正坐在会场核心区域,跟对面的楚永年谈笑风生。
旁边围着三四个本地知名企业家,态度恭敬。
我妈脸上的笑凝固了。
钱浩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色也变了。
“那个……那个是你爸?”
我妈没回答。
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公,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十年来她一直觉得外公就是个退休老头,窝在老房子里,靠退休金过日子。
她跟外公闹翻之后,再也没主动了解过他的生活。
她不知道外公二十年前就开始做实业。
她不知道外公在本地商界的分量。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在乎过。
楚永年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顺口问了一句:“崇山,那边那两位是……”
外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我妈和钱浩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认识。”
这两个字,比任何呵斥都冷。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钱浩明在旁边扯了扯领带,强撑着面子,拉着我妈往分配好的外围桌子走。
一路上,他的脊背明显僵硬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建材店最大的供应商,就是楚永年的集团。
而楚永年,刚才正在跟我外公碰杯喝酒。
那个他以为穷得叮当响的老头子。
那天晚上回家,外公什么都没说。
但老周告诉我,楚永年在晚宴结束后单独找了外公,问了一句:
“崇山,那个姓钱的小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外公说:“没关系。”
楚永年说:“哦,那就好。他最近压了我不少货款,我正想清一清。”
外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楚永年是什么人?
四十年的老朋友。
一个眼神就够了。
那天之后,钱浩明的建材店开始频繁出问题。
供应商催货款的频率变成了一周一次。
一些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户突然转了供应商。
银行那边也开始上门核实他的资产情况。
钱浩明急得焦头烂额。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但我知道。
是那天晚上,外公那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比任何报复都狠。
因为它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值得我保。
在这个圈子里,没人保的人,就是猎物。
【第八章】
钱浩明撑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傍晚,我外公家的门铃响了。
老周打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妈,钱浩明,还有我爸。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这在上辈子从没发生过。
我妈和我爸离婚后几乎老死不相往来,钱浩明跟我爸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能让这三个人凑到一起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都快完了。
我爸的工地项目赔了,外加事故赔偿,债台高筑。赵丽芳两个月前带着苏子豪跑了,回了娘家,连衣服都没收拾。
钱浩明的两家建材店,一家已经转让了,另一家也在苦苦支撑。供应链断裂,客户流失,银行催贷,他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妈夹在中间。
她跟钱浩明没领证,法律上不是夫妻。钱浩明一垮,她什么都分不到。
而她自己呢?离婚分到的那套房,月供断了三个月,银行已经发了催收函。
三个走投无路的人,站在外公家门口。
外公没出来。
是我走到门口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们三个。
我妈眼圈是红的,妆花了也没心思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钱浩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我爸站在最后面,浑身酒气,领口敞着,脸上胡茬拉碴。
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妈先说话了。
“念念。”
她嗓子哑了。
“妈知道以前做得不好。妈不该那样对你。”
她吸了吸鼻子。
“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外公?”
我靠在门框上。
“妈,你上次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她眼神一躲。
“你说,他一个退休老头子,养不活自己。”
“法院上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经济条件改善了,要把我接回去。”
“现在经济条件呢?”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钱浩明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苏念,我跟你直说。你外公在这个圈子里能量不小,只要他跟楚永年打个招呼,我的店就能缓过来。”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你帮我转交给林老,行吗?”
我没接。
“钱叔叔,你上次来我外公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脸一僵。
我替他回忆。
“你说,这老头有多少钱,你心里该有数,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钱浩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念念!你到底帮不帮?你是我儿子,我现在快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跟你外公说一声?”
他声音大了,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我是你爸!你欠我的!”
欠你的。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
每次他需要钱的时候就会搬出这句话。
我欠他的。
他给了我一条命,所以我欠他一辈子。
从十岁欠到二十八岁,欠到在出租屋里饿死的那天。
“爸,”我说,声音平静,“上次你来借钱,我说了,外公的钱是外公的。今天我再说一次。”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我倒一杯水给你喝。”
“如果你是来要钱的,门在身后。”
我爸愣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突然红了。
但我分不清那是愧疚的红,还是被逼急了的红。
我已经不想分了。
上辈子我花了整整十八年去分辨他们的真心和假意。
分来分去,分到了一座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念念……”
我妈又开口了,声音带了哭腔。
“妈求你了。妈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就跟你外公说一声,哪怕借一点也行。”
“妈以后一定对你好。真的。”
以后一定对你好。
这句话我也听过。
上辈子她每次把我丢在家里出去玩之前都会说。
“念念乖,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以后一定对你好。”
然后三天不回来。
我把手揣进口袋。
“妈,你不用对我好。”
“你对你自己好就行了。”
她眼泪掉了下来。
“选男人的时候擦亮眼睛。”
我看了一眼钱浩明。他脸色铁青。
“借钱的时候也别找错人。”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攥紧了拳头。
“外公不见你们。这是他的意思。”
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分不清是谁。
也不想分了。
我转身,看见外公站在客厅走廊的尽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起伏。
老周站在旁边,递了一条手帕过去。
外公接了,擦了一下眼角。
他什么都听到了。
那是他女儿。
三十年前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不管做了什么,骨血割不断。
但这次,他没有打开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拉到身前,用力抱了一下。
力气很大,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死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当初选了外公就好了。
这辈子,我选了。
这就够了。
【第九章】
门口那场戏之后,我爸和我妈消停了一阵子。
不是心死了,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我爸的工地项目彻底黄了,债主上门堵了三次。他把离婚分到的两套房卖了一套还债,另一套抵押给了银行。
赵丽芳正式跟他分了手,带着苏子豪走了。走之前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搬空了,连厨房的锅都没留。
我爸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喝酒。
我妈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钱浩明的店撑不住了,关了第二家。两个人因为钱的事天天吵,最后钱浩明摔门走人,连钱小宝都没带。
我妈一个人住在那套快要被银行收走的房子里。
断了供,断了来源,断了关系。
上辈子这些事也发生过,但时间线不同。
上辈子,这些灾难最后全砸在了我头上。
我替我妈还了三年债,替我爸跑了无数趟银行。
省吃俭用,打三份工,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
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没钱看病,扛了三天。
第四天,没扛过去。
邻居闻到味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辈子,我不替任何人扛了。
这些是他们自己种的因。
果,自己吃。
但真正让一切画上句号的事,发生在初夏。
那天是周五。
外公去了公司,老周开车送的。
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看到了我妈。
她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散着,没化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眼圈乌青,颧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念念。”
声音很轻,不是上次那种哭腔,也不是更早之前那种尖锐。
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平。
“我不是来借钱的。”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了,打开。
里面是一双运动鞋。
白色的,杂牌,做工一般,鞋底有点歪。
“我不知道你现在穿多大的,在店里比了半天,觉得这个码应该差不多。”
她垂着眼。
“你小时候脚长得快,一个学期就得换一双。你爸老说费钱,不让买。”
她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没给你买过几双新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伸手去拨。
“念念,妈不求你原谅。”
“妈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我握着那个塑料袋,手指收紧了。
鞋很便宜,商标我没见过,大概路边摊买的。
但她买了。
她第一次没有目的地来看我。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外公,不是为了抚养权。
就只是来看看我。
我喉咙发紧。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上辈子她至死都觉得自己没做错过任何事。
这辈子,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终于往回看了一眼。
看到了那个被她丢在身后的十岁小孩。
“码大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穿三十五的。这双三十七。”
她嘴唇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我猜错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
没哭出声。
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样子。
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会蹲下来,跟我平视,帮我擦鼻涕。
那时候她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说“念念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后来这句话就消失了。
连同那个年轻的、会蹲下来的她一起消失了。
我把塑料袋放在门边。
从屋里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喝口水。”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
她接了杯子,没喝,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会碎的东西。
“念念。”
“嗯。”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外公对你好吗?”
“很好。”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回头。
“念念,那双鞋你不要就扔了吧。”
“买错了码,穿不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很多,脊背有点弯。
走路不像以前那样踩着高跟鞋哒哒响了。
穿的是一双平底布鞋。
很旧。
“妈。”
她停住了。
“鞋我留着。等我脚长大了就能穿了。”
她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没回头。
点了一下头。
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鞋。
做工确实粗糙,胶水味还没散。
但鞋底有一道折痕。
她在店里试穿过。
不是试自己的脚。
是弯着鞋底比划,猜我穿多大。
我把鞋拿进屋,放在鞋柜最上层。
外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
“谁的鞋?”
“我妈买的。”
他沉默了很久。
“码合适吗?”
“大了两码。”
他叹了口气。
“留着吧。”
“嗯,留着了。”
那天晚上,外公破天荒喝了两杯酒。
他不怎么喝酒的。
喝完之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外公。”
“嗯。”
“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她小时候最喜欢桂花糕。每年秋天,我都会给她做。”
“后来她说,太甜了,不吃了。”
他端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
放下。
“其实不是太甜了。是她觉得,靠自己挣到的东西才有味道。”
“但她不知道,有些味道,错过了就再也尝不到了。”
院子里桂花还没开。
但我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
大概是错觉。
【第十章】
又过了半年。
秋天来了,桂花开了。
外公的院子里满树金黄,香气浓得推开窗就灌了一鼻子。
我十一岁了。
个子蹿了一截,那双三十七的鞋,现在刚好能穿了。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爸的债务重组完了。
他卖了最后一套房,还清了大部分债务,搬到城中村租了一间平房。
赵丽芳没有回来。
苏子豪跟了她。
我爸一个人住。
据说戒了酒,在一个工地上当监工,一个月六千块。
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说对不起。
第二次,说他在工地上看到有个小孩跟我小时候长得像,就想起我了。
我说,你注意安全。
他说,好。
然后就挂了。
没提钱。
没提外公。
我妈呢。
房子被银行收了。钱浩明再也没出现过。
她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一室一厅。
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早班五点起,晚班十点回。
一个月三千多。
她也给我打过电话。
不多,每个月一次。
不提钱,不提抚养权,不提外公。
就问我吃了没,冷不冷,学校怎么样。
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挂电话之前会说一句“妈不打扰你了”。
然后就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的关系。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很淡的联系。
一根风一吹就会断的线。
但它在。
外公的生意稳步在走。
崇山实业的年营收增长了两成,老周说这跟外公心情好有关系,自从我来了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林老每天晚上失眠到两三点。现在九点半准时睡,因为第二天要给你做早饭。”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笑。
我的成绩也稳定了下来。
长期保持年级前三。
数学拿了区里竞赛一等奖。
外公把奖状裱了,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家里做客的人,他都要领着去看一遍。
“我外孙拿的。”
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满脸皱纹堆起来。
我觉得有点丢人。
但也没阻止。
因为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替我骄傲过。
秋天的一个周末,外公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郊的一座小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金色。
外公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这是你外婆最喜欢的地方。”
我外婆走得早。
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崇山,替我看着晓薇,别让她走岔路。”
外公声音有点哑。
“我没看住。”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
叶子很完整,边缘金黄,叶脉清晰。
“但你来了。”
他把叶子递给我。
“念念,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外公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你走向我的那天。”
法院调解室里的那一幕涌上来。
惨白的灯管、深棕色的桌子、那道从左裂到右的划痕。
我爸在推脱,我妈在叫嚣,法官在等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十岁小孩做出选择。
而我穿过整个房间,走向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老人。
走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粗糙的手,那个被我妈推到最远处的背影。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接过银杏叶,夹在口袋里。
“外公,我也不后悔。”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们从山坡上下来。
老周在坡下等着。
车子发动,慢慢驶上公路。
窗外银杏叶飘了一路,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外公靠在后座,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睡着了。
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他的侧脸,白发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少爷,到家叫林老吗?”
“别叫了,让他多睡一会。”
老周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开着。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高楼、街道、行人,都在往后退。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很宽。
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
叶子黄了,正在落。
落完了,就会发新芽。
一年又一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银杏叶。
很薄。
很轻。
但它在。
像那根风一吹就会断的线。
断不断的,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站在了该站的地方。
在一个愿意为我做早饭的人身边。
在一个记得我穿多大鞋的人身边。
在一个从不嫌我多余的人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