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天气截图发进群里的时候,我正在看他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剪得乱七八糟,右手虎口还有一道被纸箱划出来的小口子。他捏着一串烤翅,油顺着竹签滴在塑料袋上,嘴里含糊不清地笑。
“谁把临江的定位改冰箱里了?”
水果手机的天气页面显示,十一月十三日,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二摄氏度。
群里很快刷出一串问号。
有人说羽绒服终于有机会穿了,有人说正好省了冰箱电费。陈野挑了张雪人表情,刚要发,手腕被我攥住。
他疼得嘶了一声,烤翅掉在桌上。
“许川,你干吗?”
我没松手。
热的。
他的手是热的。
我最后一次摸这只手,它硬得已经掰不开了。那天晚上,我们缩在一辆废弃面包车里,陈野把外套裹在我腿上,反复说天亮就有人来。
车窗里面结着白霜,我用指甲抠出一小块,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先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困,推了他好几次,又骂他,让他别装死。他的头歪在我肩上,眼皮留着一条缝,呼出来的白气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我把贴在胸口的手机掏出来,那次亮屏,是二十二点三十六分。
十一月十五日,极寒降临的第三天。
我比他多活了三十二分钟。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陈野把竹签扔了,探手摸我额头。我本能地躲了一下,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烧烤店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头:“怎么了?”
“没事,温姐。”陈野扶住我的椅背,声音压下来,“低血糖?今天又没吃饭?”
他剥了颗糖塞进我手心。
糖纸被汗浸湿了。我低头看着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街上的喇叭声、炒菜声,还有隔壁桌一群人劝酒的声音。
塑料桌布黏着胳膊。风扇还在转。一个穿短袖的小孩蹲在门边玩遥控车。
手机日期清清楚楚。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四日,下午六点。
我忽然站起来,撞得桌上的纸杯晃了一下。
“陈野。”
“在呢。”
“今晚跟我搬家。”
他愣住,随即看向我握着糖的手:“房东又涨租了?”
我摇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泡过水的棉花。
一道冰蓝色的光,恰好在这时铺到桌面上方。
我以为是店里换了招牌,抬眼去看,字却停在半空,边缘结着细细的霜。
【极寒生存系统已绑定。】
【宿主:许川。】
【当前时间:2026年11月4日18:00:00。】
【灾难开始:2026年11月13日18:00:00。】
【距离第一轮极寒:09天00小时00分00秒。】
【本市首夜最低温度:-32℃。】
那串零跳了一下。
八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陈野伸手在我眼前晃:“看什么呢?”
他的手穿过了面板。
我又坐下,扶着桌沿,慢慢把那口憋着的气呼出去。
不是梦。
有那么几秒钟,我很想把脸埋下去。死的时候没来得及觉得委屈,重新坐在人声里,反倒浑身都在抖。
陈野没再催。他给温姐发了条消息,过一会儿,一碗热汤端到了我面前。
“先喝。”他说,“什么事,吃完再弄。”
我盯着汤面上的油花,拿勺子的手半天没稳住。他看不下去,把碗挪近了些,顺手将我的袖子卷起来。
“别烫着。二十七了,还得伺候你。”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流过喉咙,疼得我眼睛发酸。
面板的下半部分在余光里展开。
空间物资,庇护所,任务。
初始储物空间五十立方米,保持物资收入时的状态;只可收入已获得使用处置权的非生命物品,需要接触,固定建筑与被他人握持的物品无法收取。
庇护所尚未绑定。
首次奖励包括建筑扫描,以及一次基础改造加速。
阶段任务列得很短:绑定一处住所,备齐两人至少七天的基础生活物资,完成独立供暖测试。每项都有对应的奖励,能先做哪件,由我决定。
这些字我看得很快,直到最底下一行出现,勺子停在了嘴边。
【主线任务:第四天。】
【宿主与同行者陈野,共同存活至2026年11月16日00:00。】
【完成奖励:区域灾情信息解锁。】
对面的陈野正拿纸巾擦掉桌上烤翅留下的油。
我看着他,差点又去抓他的手。
这次面板上有两个名字。
“你能请几天假吗?”我问。
“几天?”
“先三天。”
陈野把揉成一团的纸扔进垃圾桶:“得跟店长说。怎么,真要连夜搬?你先告诉我搬哪儿。”
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地方。
城西,停产快两年的安丰食品厂。
我做冷链设备售后,去那里处理过好几次遗留设备。主厂房高大空旷,住进去纯粹找罪受,南侧却有一排独立值班房,原先供检修人员留宿。里面的供暖设备没有拆,房子墙厚,周围也没有大树和玻璃幕墙。
房东王启前个月还问过我,有没有人想租去做库房。
我翻到号码,按下拨号键。
王启接得慢,背景里有麻将声。听说我要租,他以为我终于准备单干了,笑着问生意从哪儿来。
“先住人,放点设备。今晚能看房吗?”
“今晚?那边都没人了。”
“彭叔还在吗?”
“在西门。钥匙他有。你去找他,我打电话说一声。”
王启说完租金,我没有还价,只确认能不能在不动主体的情况下做保温和设备检修。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会儿,他问我要不要签长期。
“先三个月。”
陈野听着我说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你先别转钱。”
我没说话。
“冷库出事故了?还是欠了谁的钱?”
“都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他把汤碗往边上挪,免得我再拿喝汤当借口。我只好抬起头。
“十一月十三号,会降温。”
陈野下意识看向那张截图,眉头拧起来:“就因为这个?”
店门外有人笑着走过,正在讨论同一件事。一个女孩举起手机,说自己都看见网友准备挖地堡了,另一个人问地堡有没有外卖地址。
陈野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你搬到那种地方,钱砸进去,之后呢?工作怎么办?”
我摸着糖纸上的褶皱。
上一世,他也这样问过我。那时问的不是搬家,是要不要冒雪走去商场。
我说网上都这么传,应该不会错。
他就跟着去了。
“我有些事,现在说不清。”我抬起头,“你先陪我去看房。我不会让你白跑,也不会拿咱俩的钱开玩笑。”
陈野看了我一会儿,没立刻答应。他把最后一串肉吃掉,低头给店长发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条语音。
“梁哥,家里有点事,明天调个班行不行?我下周补。”
我想说下周不用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起身去结账,回来时从我手里抽走那颗被捏化的糖,换了颗新的。
“走吧。”
“你信了?”
“我不信零下三十二度。”他拿起外套,“我信你平时买双鞋都能比较三天,不会突然闲得没事,把存款全扔了。”
我们走出店门,手机群聊又响了。
有人发了新的天气截图,最低温度已经恢复成十六度。
下面一排消息:修好了,散了吧。
陈野脚步一顿,朝我亮屏。
“你看。”
我眼前的倒计时仍在走。
【距离极寒降临:08天23小时18分26秒。】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机。
“走。”我说。
出租车开到食品厂时,天已经黑透了。
彭叔披着一件旧外套,在西门打手电。他六十一了,右腿有些跛,一眼认出我,先问上次拆下来的控制板有没有找到便宜替代件。
“不换了,那台机组王老板准备处理。”
他嗯了一声,把大门拉开。门轴拖出一长声,陈野听得牙酸,抬手揉了揉耳朵。
厂区路面有水,远处车间像一块压在夜里的黑布。值班房在另一侧,离主厂房有段距离,门上贴着褪色的维修单,窗里能看见堆起来的折叠床。
彭叔开灯,顶上的旧灯管闪了三下,才亮稳。
陈野没进门,先围着房子走了一圈,回来时鞋底沾着泥。
“后面排水沟堵了一半,北窗漏风。你确定?”
我确定。
至少这里不会在停电以后,变成十几层高、四面漏风的水泥壳。
我在原来的出租屋住了四年。那地方离公司近,窗外是夜市,我一直挺喜欢。可上一世第二天,卫生间里的水管裂开,水沿着墙面往下流,屋里每一件东西都开始返潮。
陈野搬来的被子,也没能保持干燥。
我伸手贴住值班房的墙。
冰蓝色的线沿着视野展开,穿过门框、墙面和天花板,最后停在外面的设备间。
【建筑扫描完成。】
【可绑定范围:生活区24平方米,前室8平方米,设备间12平方米,储物间6平方米。】
【主要缺陷:窗体漏风、局部保温失效、供暖设备待检修、附属间连接处存在渗水。】
【绑定须取得建筑使用权。】
系统没有说这里完美。
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如果随便推开一扇门,都能得到一座安全堡垒,我才不知道该信多少。
我打给王启,视频里把房子现状拍了一遍,合同当晚就传了过来。押金加预付租金一共九千六,我转完,账户余额少了一截。
八万六千多,是我这些年修设备、跑售后、一顿顿凑出来的。
过去我总觉得该再攒一点。买房不够,换工作怕断收入,回家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于是先攒着,等一个用钱的地方。
现在等到了。
我把合同存好,确认绑定。
【庇护所绑定完成。】
【奖励:120生存点。】
【一级改造需求已生成。】
陈野正在检查插座,突然听我长出一口气,回头问怎么了。
“租下来了。”
他停了两秒,把手里的检测笔往工具袋里一放。
“那先擦床。总不能第一晚就睡灰里。”
彭叔从门房送来两只旧桶,还抱来一个没开封的拖把。临走时,他在门口望着我们,忽然笑了。
“这排房子好久没亮灯了。”
他说得很轻。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西门走,想不起上一世后来有没有见过他。
那时候所有群都在求助,消息多得像往下掉的雪。有人后来不说话了,我们甚至不知道是没电,还是人没了。
陈野把窗开了一条缝,拎着脏抹布喊我。
“许老板,别站着。地是自己能干净吗?”
我回过神,接过桶。
那一晚,我们擦到十一点多,才把两张床清出来。床垫有些薄,陈野躺下时腰往下一陷,立刻坐起来骂了一句。
我却觉得很好。
被子是干的,人也是热的。
灯灭以后,我一直没睡。屋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墙上滑过去。我数着陈野翻身的次数,到后来,他实在受不了,开了手机灯。
“你再盯着,我真睡不着了。”
“没看你。”
“你呼吸都朝我这边。”
我把脸转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真有麻烦,你别一个人扛。要是被骗了,也能想办法。报警,找人,总能弄。”
我盯着墙,嗯了一声。
手机灯灭了。
半夜,我还是起了一次,借着系统那点不照在现实里的蓝光,看他的胸口在被子下面起伏。
倒计时又少了几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年假。
经理在电话里说年底忙,让我再等一周。我站在厂区空地上,听他说到第三遍,才开口:“那就按离职办。工单我今天交清。”
他以为我拿辞职威胁,语气也硬了。
“许川,你想好。出了这个门——”
“想好了。”
我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做了这么多年,工具箱里的每一把钳子都用顺了。哪家客户脾气差,哪处设备容易出问题,我比新来的同事清楚。前几天还在想,下个月考过证,工资或许能涨一点。
陈野蹲在台阶上刷牙,听见我叹气,漱完口,把毛巾递过来。
“舍不得?”
“有点。”
“那就留着联系方式。真没事,换家接着干。”
我接过毛巾,擦掉脸上的水。
他没有再拿天气截图劝我。
上午,我们先去了建材市场。
系统给的一级清单不长,但我不敢照单全买。墙面本来就有一部分结构,能用的应当留下,缺的再补。我拿着扫描结果,找做保温的熟人确认,最后省掉几样重复的东西。
陈野在旁边听得认真,问得也细。卖家本来以为两个年轻人好糊弄,推荐了最贵的复合材料,陈野把样品掰过来看了看,问了一句具体适用条件,对方就改口了。
“你不是卖帐篷的吗?”出来后我问。
“卖帐篷就得知道人怎么睡得不冷。你以为我每天光站门口喊欢迎光临?”
他接过报价单,用笔划掉一项,说有现货,不用等订货。
我们订了材料,回去找专业人员检修原有供暖机组。设备燃烧部分在独立机房里,排烟和供电都重新检查,旧的故障部件换掉。那位姓马的师傅拆开控制箱,看到里面一层灰,先把我骂了一顿。
“这也敢直接用?”
“没用,等你。”
“知道等就行。别仗着懂点制冷,什么都想自己弄。”
我挨骂挨得很安静。陈野在旁边憋笑,师傅转过头,他马上递工具,装作从来没笑过。
搬运的人下午来,其中有董成。
我见过他。他承包着原来小区的零碎维修,也给这片厂区找人干活,王启把他的号码发给我时,还说用熟人省心。
董成四十出头,剃着很短的头发,脖子粗,夹着一只掉了角的皮包。进门先看材料,再看正在拆的供暖机组,最后看我。
“租这儿准备开什么?”
“放设备,自己住。”
“住?”他笑了笑,“小许,你可别让网上那个天气截图吓着。今天都正常了,我早上还穿短袖呢。”
我让他帮忙核对搬运费用。
他在手机上敲了个数,比电话里说的多一倍。
“这么急,得加人。你这些东西怕磕,楼下又不好停车。”
陈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空得能转两辆货车。
董成没理他,继续对我说:“你要不急,等下周我排人。急的话,这个价都算照顾。”
我看了眼倒计时,确实急。
但九天不是九分钟。
“那今天先不用了。”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董成笑容顿了一下。
“材料已经到这儿了,你往回运?”
“我另找人。”
“临时找,谁给你这个价?”
陈野已经拨了电话。他在户外店待了几年,熟悉送货的司机,说清东西和距离,约好两小时后过来,报价比原先还低一些。
董成脸色不好看,夹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
“小地方,住两个人倒挺舍得花钱。”
我没接话,送他出去,把生活区门带上。
那会儿我没把他当什么大事。
甚至还在想,这一世总算没被临时加价的人拿捏。
直到后来,门外响起同样的声音,我才知道,有些人被你拒绝一次,会记得比你想象中久。
晚上,材料整齐码在储物间,马师傅带人离开,约好第二天再来试机。
陈野去门房借梯子。我站在一堆保温材料前,伸手碰上最外侧的一捆。
【基础改造条件满足。】
【消耗:100生存点及指定材料。】
【原施工时间:90分钟。】
【使用一次基础改造加速,实际耗时:9分钟。】
我点了确认。
材料像沉进水里一样,一层层从眼前消失。墙面没有轰隆作响,只泛过一线细蓝,原来漏风的窗边逐渐安静,脚下的冷意也收了回去。
我站着没动,手掌都是汗。
系统用去了材料,也用去了点数,剩余二十。
九分钟后,屋里仍是旧墙、旧窗,连墙角那块掉漆的位置都没变。可我把手贴上去,能清楚感觉到差别。
【一级庇护所已建立。】
陈野扛着梯子进来,刚把门关上,便停住了。
他先看看窗,又看看我,再把梯子放下,伸手沿窗框摸了一圈。
“你找人了?”
我摇头。
“材料呢?”
储物间空了一半。剩下几箱没有被使用的辅料摆在地上,外包装还没拆。
陈野慢慢走过去,蹲下,把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遍。
我知道不能再瞒。
本来打算等他完全相信灾难,再找个机会说。可那样做不过是把最难的事情拖到以后,让他一边帮忙,一边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我拿起桌上一瓶水,让他看清楚。
手指收紧,瓶子消失了。
陈野没说话,向前走了一步,捏住我的袖口,把袖子一直捋到胳膊肘。
“再来。”
我把水取出来,仍是刚才那瓶,标签上有他中午用指甲掐出的白痕。
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像要确认水也是真的。
然后,他伸手把门反锁了。
“什么时候有的?”
“昨天。”
“那个天气,你也是这么知道的?”
“有一部分。”
陈野抬头看着我。我能看见他在努力把这两天的事重新拼起来,越拼,脸上的血色就越淡。
“你说搬就搬,说辞就辞……你没拿我开玩笑?”
“没有。”
“会死人?”
我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没再逼问。
房里只有旧灯管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很久,陈野靠着门板,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这么大的事,你就让我先吃饭。”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现在说。从你知道的第一件事开始。”
我把系统、日期、温度和能看到的功能告诉他。说到未来的片段时,我停了很久,只说自己见过断电、冻雨,见过那座商场已经没有人。
陈野问我怎么见到的,我看向他摁在瓶身上的手指,一时说不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最终把水瓶放到桌上。
“行,剩下的你想好了再说。别瞒要紧的。”
我点头。
他从兜里拿手机,打开银行账户,让我看余额。
两万七千八。
“加上这个。”
“不用,你留着。”
“留着给你买花圈?”
我脸色一下变了。
陈野也察觉说重了,嘴张了张,没再贫。他将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拿记账本。
“房子要住俩人,钱不能只花你的。还有,我妈那边得提前打电话,我得想个她能听进去的说法。”
他翻开本子,写了我的名字,又写自己的。
笔尖在中间划了一道线。
“以后拿东西,也得记。不是防你,我怕自己忘。真缺了什么,咱俩能早点发现。”
我看着纸上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名字,嗯了一声。
这一次,不能再只由我说应该没问题,他就跟着走了。
十一月六日,陈野把假又往后续了几天。
店长没那么好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打电话,一开始赔笑,后来只剩听,最后捏着鼻梁,低声说了句:“工资你按天扣,我没意见。货架上那批东西,我要照价买。”
挂断以后,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回来催我去取货。
我问店里怎么说,他拉开车门:“说我现在有主意了。”
“这算好话?”
“你就当是。”
那天我们没买什么看起来特别厉害的东西。
衣服、睡眠用品、饮水、能存放的食物,还有平时用不上、真缺了就麻烦的小物件,一样样过手。陈野不让我只看包装上的防寒数字,先问放在哪儿用,能不能换干的,弄坏以后有没有替代。
他挑了两件款式很丑的厚外套,一件灰,一件灰得更深。
“有别的颜色吗?”我问。
他抬眼:“你穿出去走秀?”
我把那件灰得更深的拿走了。
东西不是直接往空间里塞。先在租来的小货车里装好,开到没人的位置,再由我收进去。每次陈野都会前后看一遍,嘴上说我动作慢,自己的手心却比我还湿。
第一次整排纸箱消失,他忍不住伸手摸车厢地板。
“真空了。”
“你都看两次了。”
“看两次就能不稀奇?你把我手机借去半小时都能掉电,怎么把半车东西藏身上?”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摸摸肩膀,最后伸手戳我肚子,被我拍开。
“别闹。”
“我研究一下仓库入口。”
我想笑,又怕笑得太大声,回头看了眼路口。两个大男人站在货车后面,心虚得像刚干完一票。
回去后,我试着收入温姐打包的两份炒饭,半小时后取出,饭盒底还烫手。
陈野把盖子揭开,热气一下糊了眼镜。
他戴眼镜只在开车和看远处时用。这会儿镜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手却先伸过去护住饭盒。
“能存热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刚试。”
“那还吃什么冷罐头,先订饭啊。”
他拿手机要拨号,我拦了一下。余额在往下走,饭可以备,不能一激动把之后的设备费用也花了。
陈野把计算器打开,摁了半天,最后不甘心地删掉几个菜。
“行,先把命留住。以后有机会,我再把菜单吃回来。”
我们去找温姐,说是给一个临时工程队备餐,分两天取。她边记边问人数,我只说有些人错着时间上工,份量做小一点,装得结实一点。
温姐看着我们脸上的倦色,没多问,往本子上添了两份汤。
“这个我送。每天啃冷东西,胃还要不要了。”
陈野站在柜台前,忽然想起什么,学着最近短视频里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温姐,你这个成本不对,赠品要单列。这样规矩才能立住了,不烧心。”
温姐举起记单的笔敲他脑袋。
“你吃辣椒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烧不烧心?”
他捂着头躲到我后面:“我这不是怕账本不清。”
“先把上个月漏付那瓶汽水补了。”
陈野不笑了,低头翻付款记录。我靠着门框,看他认真找到那天的账,突然觉得这种没什么要紧的吵闹,也值得存起来。
可空间只能存东西。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温姐伏在台面上写单的照片。拍完有些不自在,又把手机收起来,提醒她店里最好留些水,家里的厚衣服也提前拿出来。
她说临江再冷能冷到哪儿去,嘴里说着,还是在买菜清单下面添了两笔。
我没告诉她一定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能让别人看见的面板,只有一段说出来像胡话的经历。提醒以后,她肯做一点准备,就比上一世多了一点。
那晚,第一阶段物资储备达标。
【两人基础生活储备任务完成。】
【奖励:200生存点;空间容量扩展至100立方米。】
【现有生存点:220。】
我没急着把空出来的地方装满。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必要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
陈野在本子上分出几栏,吃的、喝的、穿的、维护用品。他写字很挤,写到一半发现没地方,索性把纸转过来,从另一边接着写。
“别人看得懂吗?”我问。
“就咱俩看。你看不懂问我。”
“你要不在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陈野的笔停住,抬头看我。我低头去拆胶带,撕了两次都没找到头。
过了片刻,他把本子抽回来,另拿一张纸,规规矩矩重抄。
“那我写清楚点。”他说。
第二天供暖试机,马师傅来得早,带着一只保温杯,进门先问我们昨晚是不是通宵在这里干活。
窗边原来的漏风处已经处理得很整齐,材料型号也都对得上。他绕着看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以骂的,最后只说一句别急着盖住检修位置。
我应了,记在纸上。
设备从启动到稳定,花了比我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我们没盯着室温涨得快不快,先看运行状态,确认生活区、设备间和各自的通风没有互相影响。
马师傅把该换的部件换完,又让我们在他面前做了一次正常停机和重启。陈野本来记不住顺序,就用手机录下来,贴着设备上的标识再认了一遍。
我在旁边看着,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重生而变得什么都会。
很多事仍得求人,仍要花钱,还得耐着性子听懂。
傍晚,试运行完成。设备没有漏点,屋内渐渐暖起来,窗上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首次独立供暖测试完成。】
【奖励:80生存点。】
【现有生存点:300。】
马师傅收工具时,我给他多结了两次后续检查的钱。他愣了下,说用不上,刚弄好哪有这么容易坏。
“当我买个放心。家里也备一点东西,别都留店里。”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担心天气。”
他没笑,只把杯盖拧上。
“这几年,反常的事是不少。”
人走后,陈野靠在墙边,手掌贴着温起来的水管,闭眼站了一会儿。
“原来暖和是这个味儿。”
我说他胡说,温度哪有味儿。他指指刚烘干的外套,又指指饭盒,懒得跟我争。
十一月八日,我们清理外院。
彭叔过来帮忙,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将排水沟旁的落叶一点点扒出来。他不肯拿钱,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后来被陈野硬塞了一副新手套,才不好意思地笑。
他女儿在邻市,想接他过去住。他嫌那边楼高,又怕给孩子添麻烦,一直拖着。
我劝他提前走两天,彭叔把手套拉到腕上,说闺女周末来。
“哪个周末?”
“十五号。她平时要上班。”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陈野比我先开口:“太晚了。彭叔,你看这天,一阵雨一阵风的,让她早点来。大不了这边我帮你关门,跟王老板说一声。”
彭叔有些犹豫。
我当着他的面拨给王启,确认厂区空着,不必为了守几件废设备一直留人。王启没意见,还说原本就想给彭叔放几天假。
电话打完,彭叔松了口气。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摸出手机,找老花镜找了半天。
我帮他点开女儿的名字,他却摆摆手,走远了点才拨出去。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一定真想守着厂。
只是干惯了活的人,有时得等别人先说一句,你可以歇了。
我和陈野也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父母住在北边的小城,陈野母亲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县里,本来就有过冬储备,供暖条件也比临江好。上一世降温前,我还跟母亲聊过几句,后来通信断断续续,最后消息停在“别出门”三个字上。
这次我让家里补足常用的东西,充好备用电源,听当地通知。我爸一开始嫌我瞎操心,直到我说自己已经买了寄过去,让他们务必收货,他才忍着肉疼应下。
陈野打完电话,坐在门口抽了半支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放得太久,纸都有点软。他吸一口就咳,最后把它掐了。
“我妈问我过年回不回。”
我没接话。
“我说回。说完才想起来,后面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把烟头扔进铁罐,抬头看我:“你知道吗?”
我摇头。
我只记得那三个没有熬过去的夜晚。至于更远的地方、更久的日子,我跟他一样,两眼一抹黑。
陈野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说:“那先把眼前弄好。”
十一月九日,我们把原来出租屋里的东西搬完。
房东看着两个人往楼下抬旧桌子,问是不是租到更便宜的地方。我说差不多,他便开始讲自己这些年房租已经涨得很少。
我没争,钥匙交到他手里时,顺便又提醒一遍降温。他笑着摆手,说知道,全网都在说,修好了。
我站在楼道里往上看了一眼。
四楼窗台上,还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以前我总忘浇水,临走又舍不得扔,便带了下来。
陈野捧着盆,半片叶子搭在他脸上。
“这也带?”
“带着吧。”
“活的能放进去吗?”
我试了一下,系统提示无法收取。他抱着那盆绿萝,叹气说还不如多长几根葱。
车开出小区,董成站在门口,正指挥人卸一批取暖设备。他认出我们的车,隔着窗喊我,说最近旧房子也有人想改保温,早点找他还能排上。
陈野正准备接话,我摇了摇头,开过去了。
从后视镜看,董成的目光一直跟着车。
回厂里以后,陈野把绿萝放到窗边,给它浇了水。
我们的钱也快见底了。
租金、设备检修、材料、备用供电、食品和药品,零零碎碎加起来,比我预计得多。系统省下了一部分人工,却没让商家少收一分钱。
陈野拿着账本算了两遍,确认还留有一笔应急现金,才把笔合上。
“以后别看见什么都觉得有用。”他说,“你昨天盯着人家的大锅,我就怕你买回来准备养猪。”
“没买。”
“是我拽你走的。”
我认了。
离灾难越近,我越想往屋里放东西。明知道不可能准备齐全,还是觉得再多一点,也许就能把那辆面包车推得远一点。
陈野知道我不对劲,没再笑。他把余钱单独划出来,说不到真有缺口不动,然后拉我去院子里走了两圈。
风不冷,隔壁路上还有孩子骑平衡车。远处饭店的排烟带着辣椒味,工地上有人戴着安全帽吃盒饭。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发慌。
“你得睡觉。”陈野说,“别到时候屋子好了,你先躺下。”
我想反驳,张嘴却打了个哈欠。
他把我推回屋,自己出去接最后一批货。
那天下午我睡了两个小时,梦里仍是冷的。醒来时,陈野坐在桌边给手电编号,窗外已经暗了,绿萝的叶子被灯照得发亮。
我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几点?”
“六点多。”
“几号?”
陈野抬起头,没嫌我烦。
“九号。还有四天。东西都在,人也在。”
他说完,将一只写着我名字的手电推到床边。
十一月十日晚,二级改造开始。
材料准备花了好几天,其中一套部件差点发错型号。陈野亲自去换回来,胳膊累得抬不起来,进门先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把热汤取给他,他喝了一口,才示意我快点弄,别让自己白跑。
【二级改造:消耗240生存点及指定材料。】
【施工时间:120分钟。】
【现有生存点:60。】
一次加速已经用完,这回得老老实实等。系统没有把现成的设备变得无限耐用,只加强了门窗和保温层,整理备用供电与供暖的切换连接,并在绑定范围的外缘设下状态感知。
我们坐在门房吃饭,彭叔看着那两只保温效果好得不像话的饭盒,连说年轻人会买东西。
他女儿原本想十一号来,临时要出差,改成十二号早晨。彭叔把手机给我们看,说票都订了,这回不会再拖。
我记下时间,没有逼他当夜走。
十二号,仍在灾难前。
屋里改造结束后,陈野进门第一件事,是试了一遍普通门锁。他没有面板,也不知道所谓状态感知究竟多灵,自己又装了现实里能用的摄像头和声响提示装置。
“你能看见,不代表我能看见。”他说,“真有事,总不能先把你叫醒再问。”
我把生活区的备用水和几天食品取出来,放进他能打开的柜子。空间里的总量多,但都在我手里,若我病了或者昏过去,他不能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仓库干等。
陈野没夸我想得周到,只把柜子试开了两次,将位置也画进账本。
到了十一号,天气开始变得不太舒服。
早上还是闷的,中午风忽然大了,天边压来一层灰。当地发布降温提示,提醒注意后续天气变化。群里又有人翻出那张零下三十二度的截图,笑着说手机是不是提前剧透。
我发了几条准备建议,没提重生,也没说自己有系统。
有人回谢谢,有人问我卖什么,还有同事私信问我是不是转行做防寒用品了。
我挨个回完,关掉聊天框。
陈野把手机收进兜里:“能说的说了,剩下的,咱们先顾好自己。”
他并不比我轻松。店长给他打了两次电话,要他回去处理换货,他答应把具体情况发过去,却没再离开厂区太久。
十二号早晨,彭叔女儿来接人。
她眼下有黑眼圈,说一路赶过来,父亲还在电话里推三阻四,非说门房的灯泡没换。彭叔在旁边嘟囔,说西门总得有人看,不然随便来个人就进。
“我们住着呢。”陈野拎起他的袋子,“钥匙留一套就行。”
彭叔把西门钥匙交过来,又指了指东边靠近旧装卸区的那扇小门。
“那把锁我换了。董成以前有旧钥匙,前两天还来问我。说厂里有东西要取,我没让进,叫他找王老板。”
我看向他。
“什么东西?”
“没说。反正你们别随便给人开,他最近借着天气的事忙活,手上拉了一群人。”
彭叔女儿催他上车。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叮嘱我们夜里留意风向,厂房那边的旧广告牌可能松了,别从底下走。
车开出去,陈野将西门重新锁好,握着钥匙走回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这一世,至少有个人提前离开了原本不该再留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次全屋检查。
我们没有继续升级。三级需要的点数不够,材料则只准备了核心的一部分,码在储物间,外面用防潮布盖着。
设备间仍是整座小房子的薄弱处。里面涉及固定设备和外部连接,系统不能把它全部收进空间,也不能让它像生活区一样随意封严。
我沿着扫描结果看了一遍,能处理的先处理,不能处理的留出维修路径。
陈野蹲在门边,把前室到生活区的两道门反复开合。他说关得顺很重要,人在急的时候,手上不一定还有平时的力气。
我知道。
上一世那辆车的门,我们最后就没有力气关严。
晚上,温姐送来最后一锅汤,顺便问我们怎么弄得跟长期驻扎似的。我接过锅,没再说工程队,只告诉她明天尽量早点关店,别等夜里。
她说最近预报已经提醒降温了,自己也怕冷,准备晚上不做烧烤。
临走前,她看见窗边的绿萝,笑着说我们把日子过得还挺齐全。
我把锅收入空间,转身时看见陈野在那盆绿萝下面垫了一张旧报纸。
“漏水。”他解释。
我点头,没揭穿他昨天已经把盆底擦过一遍。
十一月十三日早上七点,我被倒计时的提示叫醒。
距离极寒降临,十一小时。
窗外的天像没睡醒,低低压着一层铅灰。路面湿着,远处树梢被风推到一边,又慢慢弹回来。
陈野已经穿好衣服。他蹲在门口系鞋带,脚边是一个空箱子。
“店里还有两套我订好的替换件,昨天没送。梁哥说今天自己拿,不然得等明天。”
我一下坐起来。
“别去了。”
他手停住:“不是还早?”
我看着时间,知道他说得没错。
灾难是十八点开始,现在连八点都不到。可一想到他会离开视线,我胃里就绞起来。
陈野抬头望着我,没有继续系鞋带。
“你怕我回不来?”
我没回答。
他把空箱子推开,坐到对面椅子上,等我把那口气喘匀。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拿外套。
“一起去。中午之前回来。”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
出门前,我把留在明处的东西检查一遍,启动现实里的监控,又看了眼系统。
【当前时间:2026年11月13日08:12:00。】
【距离极寒降临:09小时48分00秒。】
数字没变过规则,仍然一秒一秒往下走。
路上比前几天拥挤。
有人趁着冷空气来之前买菜,商场门口开始摆厚衣服,骑电动车的人大多戴了手套。城市正在为一场降温做准备,但还没有人把它想成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店长把箱子交给陈野时,脸色不大好看。他连着替人顶班,确实累,抱怨了几句,陈野都听着,最后把早买好的药和厚外套塞给他。
“你不是说嗓子疼吗?收着。今晚别住店里,后面那间漏风。”
店长被堵得没话,低头看了眼袋子,声音软了一点。
“有事早点说,别每回临到跟前。”
陈野应下,没再争工资。
回来时一辆货车在路口剐蹭,堵了半条街。雨渐渐密了,车窗上一层水,前面的刹车灯连成红线。
我盯着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看它往后跳,手指无意识地抠住安全带。
陈野开着车,没说别紧张,只把路线换到较熟悉的支路,避开一段下穿通道。
上午十一点四十,我们回到厂区。
还有六个多小时。
我脚踩到院子里的地面,才发现肩膀已经僵了。陈野将箱子抱进去,又回来把我拉进屋,摘下我湿了一点的外套。
“到了。”他说。
我点头。
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回来了。”
屋里有饭香,墙边晾着干衣服。那句话慢慢落下来,我才听见。
中午我们吃得很简单,陈野把温姐的汤分了两碗,又切了一点肉。他故意把自己碗里那块肥的夹给我,被我原样夹回去。
他笑了,低头扒饭,吃完主动把碗洗了。
下午,官方的天气提示开始更新得更频繁。
风大,降温速度异常,多处道路可能结冰,部分场所提前关闭。群聊不再全是表情包,有人发家里的温度计,有人问父母是否到家。
我给家里打了最后一通长电话。母亲说东西都收到了,屋里暖着,让我别总操心他们。她听见陈野在旁边动东西,还特意叫他接过去,说过年一起回来吃饭。
陈野拿着手机,笑得很像平时,连着说了好几声好。
挂断以后,他去把生活区的门又检查了一遍。
十七点四十分,雨声变了。
先前是细密地打在屋顶,这会儿夹着颗粒状的脆响。院子里那只空塑料桶被风吹倒,滚出两圈,卡在排水沟旁。
陈野想去捡,我先一步拉住门把手。
“不要了。”
他看了眼那只桶,松手。
十七点五十九分,我们站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
系统面板贴着视线展开,最后一分钟从六十往下数。
我没有觉得兴奋。
准备了九天,我反倒在最后几秒盼着它是假的。盼着那些钱只是白花了,盼着陈野回头骂我折腾,盼着明天还得厚着脸皮去问经理,离职手续能不能撤回。
数字归零。
【第一轮极寒已开始。】
屋外一阵风撞上来,窗边的旧树影猛地歪向一侧。
远处,传来第一声急促的汽车喇叭。
起初,街上没有人停下来。
对面店铺的卷帘门还开着,有人撑着伞,拎两袋菜从路口跑过。公交车在灯下慢慢转弯,车厢里一排低着头看手机的人,谁也不知道我们正在看他们。
陈野把窗帘拉开一点,眼睛贴近玻璃。
“现在外面几度?”
我看了一眼独立温度计,四点三。
六点二十,降到零点六。
六点四十分,院子里积水的边缘开始发白。
我不是第一次见结冰。做冷链这行,冰霜见得够多了。可机器里结冰与一座城市在眼前冻结,是两种感觉。
雨落在窗外那根细铁栏上,越积越厚。起初还能看见水往下滴,后来每一滴都像被留在那里,连成一排短而尖的东西。
远处的广告牌被风扯得砰砰响,招牌下面几个原本在拍视频的人,终于收起手机往店里跑。
陈野说了句脏话。
他说得很小,几乎被风盖过去。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严,摸了摸他的手背。
“凉了就先回来。”
他没跟我争,坐到桌边,把手机上的天气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页面加载得很慢。城市名字下面转着圈,先前的常规预报还在,底下却已经多了异常天气提示。
陈野盯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
“不用刷了。”我说。
“我知道。”他揉揉脸,“就是总想再看一眼。”
我也知道这种感觉。
上一世,供电第一次断掉以后,我同样不停地刷新。仿佛只要手机还能给出一个熟悉的数字,外面就没那么可怕。
七点半,群里不再有人说省冰箱电费。
有人把空调调到最高,问为什么越来越不暖;有人在找还营业的五金店;有人被堵在半路,拍的视频里,前面的车辆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光。
一位邻居发了好几条语音,叫丈夫别再开车,找最近的地方停下。背景里有小孩在哭,她每说一句,都要先去哄一下。
我给原来的小区群发了消息,让还在外面的人尽量听沿途指引,不要为了赶回家冒险穿过已经结冰的路段。消息很快被别的消息顶走,隔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一句谢谢,说已在同事家留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陈野去烧水,打开柜子找杯子时,手碰翻了一个饭盒。他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
“我是不是还能多拿点东西?”他问。
我坐到他旁边。
“已经够用了。”
“店里还剩那么多……”
“我们没有把店搬空的钱,也没有把所有人带过来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我并不觉得自己多清醒。刚才收到那位邻居的语音,我也差点想,能不能开车回去接两个人。
但从厂区出去,再穿过已经开始结冰的城区,路上会发生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上一世我死得早,没见过世界后来怎样。现在也不是什么能一句话安排所有人活下来的救世主。
我只能先把眼前的人留住。
陈野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把水喝了。
八点以后,风里渐渐夹了雪。
不是电影里慢悠悠飘下来的那种。细碎的雪被压得很低,几乎横着掠过地面,碰到门就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车只剩挡风玻璃中间一点黑,车牌很快看不清。
我们换上柔软的居家衣服,把外出的厚衣服挂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陈野摸了摸烘干的袖口,终于肯从窗边走开。
晚饭吃温姐做的牛肉面。
汤和面分开装,取出来的时候,汤盒底还是热的。我把它放到桌上,陈野闻到味道,愣了两秒才去拿筷子。
外面零下十几度,屋内温度稳定在十八度出头。
他吹开汤面的油,喝了一大口,耳朵尖慢慢红了。
“这个真值。”
“哪一个?”
“都值。”
他指指门,指指暖起来的屋子,最后把筷子指向那碗面。说完觉得不够,又把汤喝了一口。
我吃得比他慢。
上一世第一晚,我们也找过吃的。外卖一单单取消,最后在便利店抢到两桶面,没有热水,掰碎了干嚼。陈野说小时候不都这么吃,我看见他咽得很费力,却没拆穿。
现在他挑起一大筷子,嫌烫,缩回去,嘴里还抱怨温姐把葱放多了。
我忽然笑了。
他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点汤:“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几天老这么看我。我脸上有系统任务?”
我差点呛住,抽纸递给他,让他先擦嘴。
吃完,我们谁也没拍照。
群里有人问城西有没有通电,有人问认识不认识能来修管道的人。陈野停在一张图片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将手机调成静音,去洗碗。
我把主线任务缩到视线角落。
系统还在计算两个人能撑多久。只看食物和饮水,数字很让人安心;看到能源一栏,我就没再盯着那些长长的天数。
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吃得饱,不代表能暖和。
十点十四分,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陈野正把碗放回柜子,瓷碰瓷,轻轻响了一声。他没动,我也没说话。
几秒后,备用照明亮起来,颜色比原来的灯偏冷。设备切换的轻响从机房方向传来,随后是稳定的运行声。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谁摔东西。
陈野摸黑时已经伸手拿到了自己的手电,光圈在地上晃了晃,又熄掉。
“行。”他低声说。
只一个字,我听出里面那口终于落下去的气。
我查看系统,确认主设备与备用供电都在正常工作。陈野照着之前拍的视频,在现实的仪表上再看一遍,才把桌边不用的电器关掉。
我们没有因为有备用就继续挥霍。
生活区只留必要照明,温度保持在能舒服穿衣活动的程度,电脑和电视都没开。
十点四十分,董成打来电话。
他第一句不是问冷不冷,是问厂里还通不通电。
我看了陈野一眼,开了免提。
“外面断了,我们有备用。”
电话那头乱得很,有男人吵,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董成走了几步,背景稍微安静,声音也放软了。
“我就说你小子有眼光。你那边设备是不是都弄好了?我这儿临时接了几个人,有老人,挤在沿街那个旧修理铺,原来暖得还行,突然全黑了。”
“你们先按通知找附近的安置点。”
“现在谁敢往外走?都是我认识的人,也不能扔下。你那地方有独立设备,先借一个,我明天给你送回去。”
我没有马上答。
有些话说出来像只借一个,可把唯一能撑住夜里的东西拿走,我和陈野就得去赌外面的电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多余的。”
“你前几天买的还少?”
“用在这套房子上了。真要修设备,可以找马师傅问,号码我发你。”
董成静了两秒。
“行,行。你们年轻人先顾自己。”
电话挂断。
陈野看着屏幕,拿起杯子,又放下。
“他没问我们缺不缺东西。”
我将号码发过去,对面没有回。
十点五十九分,室外温度计的数字又往下跳了一次。
十一点,零下三十二度。
陈野站在我旁边,盯着显示屏,许久没有动。
“真到了。”
他没有看手机上的预报,也没有再找别的数字来比。我听着那句话,想起烧烤店里他掉在桌上的那串烤翅。
从那天到现在,才过去九天。
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这一下很重。
我被拍得向前晃了一步,却没躲。
夜里,我们分着睡。
不是一直趴在门口守着。报警和监控都开着,只需要有一个人睡得浅一点,定时查看设备。陈野把我的闹钟按掉,让我睡前半夜,说我再这样下去,脸色比外面的雪都难看。
我躺下时,耳边还听得见风。
它从墙外掠过,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奔跑。床是暖的,脚是干的,可我总觉得鼻尖应该闻到那辆面包车里发霉的座套味。
迷迷糊糊间,我伸手去摸床沿。
有人把温水杯塞到我掌心。
“醒了?”
是陈野。
我没睁眼,先把杯子握紧。他等我喝完,才拿走,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接着睡。”
我想问几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活着的人就在旁边,这回不是冷的。
十一月十四日六点,我醒来时,陈野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答应好后半夜换我,结果没叫。脖子歪着,一条胳膊压在本子上,手边的保温杯早已喝空。
我没立刻推他,先去查看设备。
室内十七点六度,室外零下三十六点八。备用供电与供暖正常,门外积雪比昨晚深了许多,监控里只能看到院门的上半截。
【首次断供生存任务完成。】
【奖励:300生存点。】
【现有生存点:360。】
点数够了。
我看向三级改造的材料清单,昨天从店里取回来的最后两套替换件已经计入,旁边终于显示满足条件。
如果不是陈野坚持核对型号,这两件东西仍躺在几十里外的店里。
我把他的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放好,才叫他去床上。
他迷迷糊糊抬头,先问设备,听说没事,又问时间。
“你怎么不叫我?”我问。
“你昨晚打呼噜。”
“所以?”
“好几天没听着了。”
他说完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我本来想数落他,最后只是把被子掀开,让他进去。
他倒下就睡着了。
早上,城里的消息开始断续。
有的地方还有电,有的已经彻底黑下来。应急广播反复通知不同区域的情况,提醒居民不要盲目穿越结冰路段,确需转移的按现场组织行动。
我一边记能听清的内容,一边看老同学和亲友的消息。有几个人收到我的提醒,提前住到家人一起,发来照片,说挤是挤,至少有人照应。
温姐的店已经关了。她发了一张窗边的照片,台面上摆着水,厚被子堆在椅背,丈夫正在给孩子找棉帽。
她问我们那边怎么样。
我回了“还撑得住”,想了想,又说谢谢那两份汤。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一个笑脸。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却松了一块。
九点多,彭叔女儿发来语音,说父亲到家以后一直念叨我们,问厂里有没有大事。
彭叔在背景里喊,东门那条路积雪容易堆,不要往外乱走。
陈野被语音吵醒,翻了个身,带着鼻音说:“知道了,让他睡觉。”
我录进去,发回去。那边很快传来一阵笑。
笑声结束,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抬头看看钟,才发现上午已经过去一大半。
和上一世不一样。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在楼道里来回走,想找人问什么时候来电。人一旦无事可做,又觉得处境越来越坏,连等待都能把力气耗干。
现在我有能做的事。
我把三级改造清单逐项确认,留下生活区最低供暖,等陈野起来,两人先把设备间通道收拾干净。
三级不会让整栋房子刀枪不入。
它强化的是生活区的门与关键节点,将前室改成更可靠的缓冲区,增加设备损坏时的局部隔离。外围的旧附属间、院墙和通向厂区的路,都不在这次强化里。
尤其那间机房,里面需要正常运转的设备仍靠真实能源工作。外部设备被破坏,系统只会告诉我哪里坏了,不会免费长出新的。
陈野听我解释完,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坏了,能从里面过去处理吗?”
“能走检修通道,但得先隔开受损区域。”
“那工具别放外面。昨晚我找一把钳子,翻了半天。”
我们把工具重新分配,能用手套操作的都试一遍。我的动作比他熟,他记位置比我细,一只小箱子被摆得整整齐齐,连空出来的位置都有标记。
中午,董成又来电话。
这次他没借设备,直接问房子能住多少人。
“住不了。”我说。
“我知道你们俩住着。我是问挤一下能住多少,不是让你腾空。”
我看了看陈野。陈野把手里的毛巾搭上椅背,走到手机旁边。
“你先说几个人。”
“没几个,都是熟人。”
“几个?”
董成叹气,像我们故意为难他。
“老孟、强子,还有他们家里人。我那边原来的暖源出问题了,临时设备带不动。外头这温度,再熬一晚真要出事。”
我知道老孟,就是后来替我们搬材料的司机。人话不多,卸完货还把院门边两块松动的砖垫了垫,说小车推过去容易翻。
“你们联系街道了吗?”
“联系了,在排。人家也忙,不可能先来管我。我不是跟你商量嘛,先过去坐坐,等接应来了就走。”
陈野问他家属具体多少,电话那头换了一次气,终于报出九个人,还不算我和陈野。
我看向二十四平方米的生活区。
不是摆不下九个人。人可以坐着,可以挤,但供暖、饮水、排泄、干燥衣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都不是把地面让出来就能解决。
更何况他说得太轻了。
九个人,到他嘴里,只是没几个。
“房子和设备都是按两个人准备的。”我说,“我们可以分一些能带走的东西,住人不行。”
“我给钱。”
“不是钱的事。”
“那你说,什么条件?”
我没有再换一种说法,只重复了一遍住人不行。
董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许,别把话说死。都是在一个地方吃饭的人,以后还得见。”
电话挂了,陈野低声骂了一句。
“他早知道不是两个人,非得问三遍才肯说。”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手心有些潮。
我不是没有听出求助里的着急。但着急不能让他说的每句话都自动变成真的,更不能让我替陈野也做决定。
陈野拍了一下我的肩。
“说好了,两个人的地方。真要帮,也先商量,咱俩都得知道拿出去多少。”
下午两点四十分,三级改造启动。
三百点扣掉,余下六十。部分材料消失,前室两道门边缘泛出细蓝色的线。我和陈野待在生活区,听着外面的风,谁也没有出去。
施工用了两小时。
期间,室温有小幅波动,系统早有提示,备用安排也在正常工作。我不再一有声音就冲过去看,坐在桌边,把昨天没记完的账补上。
陈野把那盆绿萝移离窗边,挨个剪掉两片黄叶。
我笑他以前怎么没这么勤快,他说别人的求生队里都有吉祥物,我们这个至少不会抢肉吃。
改造结束,前室内门合上时,声音比以前沉。
【三级庇护所已建立。】
【本阶段升级完成。】
后面的更高等级是灰的,没有突然蹦出一个商店让我花钱,也没有继续弹出几十项任务。眼前能用的,就是这间房和我们这几天攒下来的东西。
四点五十分,院门的提示响了一下。
我以为是积雪,打开现实监控,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外,缩着肩膀,两手插在袖口里。
老孟。
他没敲生活区的门,停在院门外,通过摄像头下面的通话器叫了两声。
陈野走到我旁边,先说别急着开。
我接通声音,问他怎么过来的。
“沿着后面背风的路,一点点走。”老孟说话时有些喘,眉毛上白了一层,“董成让我来问问,你们真没地方?”
“刚说过了。”
他抬头看着镜头,好像想从里面看清我的脸,嘴张了张,没接董成那一套话。
“行。我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鞋。
一只鞋表面湿了,颜色明显比另一只深。
陈野看见,转身去柜子里取东西。我没有拦,先问老孟有没有明确的接应消息。
他说有,明天上午还会组织一批转移,家里人已经报了位置。董成不想等,说西边这处房子暖和,还存了一整仓库的吃的。
“他真这么说?”陈野停在我身后。
老孟没听见陈野,只冲着镜头点头。
我闭了闭眼。
他看见几车材料,知道我们搬家,便把缺的部分全补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没让老孟进生活区。陈野将一双干燥的外用靴和少量即食食品装好,我从侧边防护窗递出去,隔着栏杆,让他先换掉湿鞋再走。
老孟拿着袋子,愣了一会儿,嘴唇动着说谢谢。
“东西拿回去,别跟着瞎走。真有接应,按通知去。”我说。
他低头把袋口扎好,突然凑近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你把东边门看住。强子说以前在那里卸过货,知道怎么进院子。”
陈野和我对视了一眼。
老孟把鞋换好,往回走,走得很慢。出了镜头之前,他回过一次头,挥了一下手,很快又把手缩回袖子。
屋里安静了一阵。
陈野先开口:“我们给的是他,不是给董成买这房子的定金。”
我点头,将备用监控转向东门。
入夜后,临江一片一片暗下去。
只有一些还在运行的设施透出灯光,远得像隔着一层雾。收音机里有人报路况,声音被杂音切得断断续续,仍在重复转移安排。
我与陈野把门、工具、物资位置再看了一遍,晚饭吃得比昨天快。他没说怕,我也没有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上一世,董成没有来找我。
那时我跟别人一样,住在渐渐变冷的屋子里,连多一壶热水都没有,自然不值得谁绕过半座厂区。
我改变了自己的处境,也把新的麻烦引了过来。
夜里十点,系统对能源余量重新估算。
【当前供暖条件下,能源预计可用:6天。】
食物与饮水仍有很长的余量,那一个“六”却让我看了好几遍。
陈野问是不是不够,我把面板上的情况告诉他。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室温设定稍微往下调了一点,然后回床边多铺一层。
“现在暖和得能穿短袖,也没必要。”
我跟着把衣服穿好。
外面还在降温,六天也只是照眼下消耗算出来的。我不会因为系统给了数字,就忘了那是条件,不是承诺。
十一点过后,我们给家里发消息。
回复来得很慢,但都来了。陈野母亲发了一段语音,让他别舍不得吃,自己和邻居在一起,暂时没有问题。我妈只打了几个字,说家里暖,让我们睡。
陈野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存到手机里。
我没问他为什么存。
零点,日期跳到十一月十五日。
第三天到了。
我看着那串日期,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发麻。房间明明还暖,我却像坐到了那辆面包车的后座,腿上盖着陈野已经没了温度的外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我的手机。
陈野坐在床沿,没有看日期,先看我。
“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
我想把手机拿回来,他没给。
陈野没有生气,甚至连声音都没提高。他把屏幕翻过去,放在腿边,像怕上面有什么东西又刺到我。
“你每天都问几号。之前我以为你怕错过降温,现在都降了,你还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怕降温。”
“那是什么?”
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来:“今天。”
陈野没有催,只拉过椅子,坐到和我差不多高的地方。
墙角的绿萝被灯照出一小块影子。外面风很大,屋里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我喉咙发干的声音。
“我不是看见过未来的几个片段。”
话说出口,后面反而顺了些。
“我活过一次。就这几天,从十一月四日,到今天晚上。”
陈野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说你是不是冷糊涂了。
水瓶能在手里消失,墙能在九分钟里变暖。到了这一步,有些事再离谱,也不能轻易用一句别闹带过去。
我把上一世的事一点点说给他听。
我没有请假,没有搬家。看到温度恢复正常以后,只在群里发了一句终于修好了,然后继续接工单。
十三号晚上,陈野下班晚,回到住处时已经断电。他的房子比我的还漏风,我叫他过来,他背着一床被子,拎了几袋方便面。
我们觉得挤一夜,第二天总会有人处理。
第二天,管道冻裂,楼道满是水。陈野抱着被子转移时滑了一跤,左脚肿起来,不敢用力。我们的厚衣服本来就少,还弄湿一部分,晾也晾不干。
那天夜里,房子冷得越来越快。我把能找到的东西往门窗缝里塞,陈野坐在床边帮我撕旧床单,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撕不开,就用牙咬。
第三天,有人转来消息,说远成商场地下层有供暖,有吃的,正在接收附近的人。
“我们就去了。”我说。
陈野的手指动了一下,摸到自己左脚踝。
“走过去的?”
“一开始坐别人拼的车,半路车动不了了。后面走。”
“我那脚还能走?”
我没立刻回答。
他自己想明白了,低头搓了搓膝盖。
我们去了才知道,那条消息已经过时。商场里的人早就按后来的安排转移,原有设备也停止运行,留下来的只有翻乱的货架和冻结在地上的脚印。
我们还想往下一个地方走。
陈野的脚不行了,我背他,背不了多远。雪打在脸上像细砂,嘴边结着硬块,耳朵从疼变成麻,后来连那点麻也没有了。
我找到一辆废弃面包车,门没关严。我们爬进去,想歇一会儿,等风小。
“没等到。”我说。
陈野望着我,过了很久才问:“我先走的?”
我点头。
“几点?”
我不想说,记忆却比嘴快。
“二十二点三十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没有表的地方,像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呢?”
“二十三点零八。我最后记住的是这个数。”
陈野没说话。
我将那晚最后的一点记忆也讲出来。陈野把外套裹在我腿上,自己却一直说不冷;我抱着他,不停叫他名字,叫到后来,连声音都没有了。
他听到那件外套时,伸手扯了一下现在穿着的袖子。
这件衣服我们买来还没几天,肘部有一块很丑的耐磨布。他盯着那块布,忽然用力搓了搓脸。
“难怪。”
我看他。
“那天你攥我手,跟要拧下来一样。”
我想说对不起,他抬起手,没让我接。
“你别又往自己身上揽。上回你知道那个消息过期了?”
我摇头。
“那不就完了。换我看见,我也想去。”
“可你是跟着我——”
“许川。”
他叫得不重,却把我后面的话截住了。
“我二十六,不是六岁。腿还能自己走,脑子也在我头上。你别连我自己做过的事,都给我拿走。”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圈有一点红。
他不太会安慰人,说到这里也像不知道怎么继续,手在膝上搓了几下,最后起身去倒水。
杯子放到我面前,他坐回来,隔了好一阵才低声说:“死的时候,疼吗?”
我看着杯里摇动的水。
“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想睡。”
陈野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坐着,把那杯水从热放到温。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拿来本子,翻到物资那一页。
“现在都不一样了。”
他不是空口说。他指着屋子,指着柜子,最后指向自己的脚。
“房子没漏,衣服是干的。我这脚也好好的,刚才还出去搬了箱子。别盯着那个时间,把自己吓到。”
我点头,他看见了,却又补一句:“真怕就告诉我。别一边怕,一边假装你什么都知道。”
我答应了。
他关掉一盏灯,让我先躺下。走到自己床边时,又转过头,像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那我上回欠你的那二百块呢?”
我愣了下。
“还算不算?”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笑出来。
他也笑,笑完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低下来。
“算也行,慢慢还。这回时间多点。”
天亮以后,那条消息果然来了。
远成商场地下层,备用供暖,热食,附近居民可前往。
发来的截图被裁了边,时间只剩一个不完整的数字,消息下面已经有人在问路线。
我一看见,手就停住了。
陈野从旁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放到桌上,说先核对。
我们拨了消息里留下的电话,第一次没通,第二次一直忙,第三次终于有人接。对面声音很哑,问清位置以后,直接让我们不要去远成。
“那里已经转移了。现在外面通行条件很差,没有统一安排,不要自行过去。”
我握着手机,问什么时候转移的。
对面说昨晚后半夜,随后还有人在旁边喊他,他匆匆重复了一遍别去,便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原来只差一个更新后的消息。
不是神秘阴谋,也不是有人专门想害我们。一个被裁掉时间的截图,被焦急的人反复转发,最后递到更焦急的人手里。
陈野将核实结果发回群里,写清联系时间和对方回复,没有夸大成自己知道所有地方的情况。
有个人很快撤回了原图,说对不起,自己也是看见才转。另一个人发语音,说已经走到楼下,现在先回去。
我听着楼下那两个字,慢慢把手松开。
还有人不信,说既然曾经接收,至少能挡风。我没有接着吵,把能找到的当前通知贴上去,提醒以现场组织的信息为准。
这次,陈野没有在旁边问什么时候出发。
他去厨房角落拿了两颗鸡蛋,问我吃煮的还是煎的。
我说煎的。
他说那就自己来,他只会煮。
我站起来,感觉膝盖有些软,走到小灶旁,手碰到锅柄,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穿鞋出门。
门还关着。
我们没有去那座商场。
吃早饭时,陈野把两颗蛋都煮裂了,剥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他把完整一点的给我,自己咬着另一颗,看手机里的转移消息。
老孟一家已经等到接应。
他用短信发来一句谢谢,说鞋子穿着很暖,后面还加了一句,董成和强子没有走。
陈野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完,问老孟他知不知道为什么。
回复隔了很久才到。
“董收了几户的钱,保证有地方住。现在大家都走了,问他退。他说那边还有货,不能白扔。”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把东西分给家里人就跟队走了。你们门关好。”
我将手机放下。
有些事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为了活命。
董成手上没有足够可靠的条件,却先答应了别人。出问题以后,他急着找一间能证明自己还办得成事的房子,而我们的地方,是他知道的最近的一间。
如果我开门,他之前那些说大了的话,便都能用我的东西补上。
十点多,董成再次打来。
这回他的声音很平静。
“家里人都走了。现在就我和强子,俩人。你放心,不挤你们那间,旁边的库房随便给个角落就行。”
陈野没接话,让我说。
“你们为什么不跟接应走?”
“我还有东西在铺子里,总得留个人。”
“那就按你们原来的安排。我这儿不接人。”
他呼吸声重了一点,语气却还没变。
“小许,我承认前几天搬运费没谈拢,我那会儿说话不好听。可现在这种情况,你总不能记这个仇。”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看了一眼陈野。
他眉头皱着,正把工具箱的扣子扣紧。
我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
“和搬运费没关系。董成,住不住不是你先答应别人,再让我照办。我已经说过了。”
对面静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我又没要你的房。我花钱租,行不行?你开的价我都认。”
“不租。”
这一声以后,他终于不再客气。
“你们俩占着那么多东西,就不怕哪天自己也有求人的时候?”
我想起上一世冻住的衣服,想起那座空商场,平静地说:“怕。所以现在不交给你。”
董成把电话挂了。
我将通话记录和定位一并发到求助登记渠道,说明有人持续威胁,可能试图强行进入。收到的回复让我们锁好门,保留联系,附近正在组织救援,无法承诺立刻派人到达。
我没把希望全放在那条回复上,也没有觉得发了就是白发。
陈野看着我的手机,低声说:“这回你没一个人决定。”
我点头。
他伸手和我碰了下拳,转身去把检修通道的灯打开。
午后,风雪更密。
我们把摄像头画面切成两路,一路看生活区外,一路看设备间。院墙外已经看不清路,只有门柱顶端露着一小截黑。
我将空间里一部分东西重新分区,吃的放在一起,工具单独一处,应急衣物留在能最快取到的位置。空间没有替我整理的本事,想拿到什么,仍得记得自己放在哪里。
陈野把常用的实物箱摆到手边。他知道空间是我的优势,也知道真正出事时,不能每拿一件东西都先来喊我的名字。
收拾到一半,我发现自己把一只大号空桶也放进了最前面。
陈野盯着它看了一眼。
“你这是准备跟谁扣头上?”
我愣住,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什么都留近。
他没笑多久,将桶搬到边上,又拿一根撬杆放到我能拿到的地方。
“真不对劲,先回来。别站外面跟人讲道理。”
“你也是。”
“知道。”
说完这句,他又看了我一眼:“我是真知道,别用你那种答应完就自己扛的语气。”
我抬起手,示意听见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东门附近的提示响起。
先是一下轻响,接着是连续的碰撞。摄像头里晃过一个黑影,两个人沿着装卸区的旧墙往里走。
东门的锁已经换了,他们没有直接开锁,而是从旁边年久失修的一段低墙翻进来。董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强子扶住他,两人弯着腰,往附属间走。
我把画面存下,通过外部喇叭喊他们离开。
董成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抹掉眉毛上的雪。
“这么大风,先让人进去缓缓再说。”
“这里不对外开放。出去。”
他没走,反而往前几步,停在前室外门边,伸手敲了三下。
“小许,你把门开个缝,咱当面说。”
我在里面没动。
陈野站在另一侧,一只手按着普通门锁,确认它没有松。
强子绕着房子看,走到窗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的玻璃。那是强化后的外层,他看不见里面,只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敲得比董成重。
我抬高音量:“已经登记报警了,摄像头也开着。不要继续碰。”
强子停了一下,回头看董成。
董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那里喘气,过了一会儿,朝强子偏了偏头,两人退进旧装卸间。
他们没有离开院子。
那间旧屋不暖,但背风,之前厂区施工留下的几块板和旧垫子还在。他们带了自己的包,显然并不是空着手来敲一下门。
陈野看着画面,低声骂了一句。
我握住撬杆的手心开始出汗,又怕汗湿了滑,换了一副干手套。
时间一下慢下来。
我不再盯着上一世的死亡时刻,只盯着院子里那间屋。偶尔风把门吹开一点,能看见强子蹲在里面摆弄工具,董成则一直打电话,不知道是在找谁。
五点多,天黑了。
他们又来敲了一次门,这次没有绕弯,董成说先给几桶燃料,再给点吃的,他们就走。
“你给我拿出来,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陈野的脸绷得很紧。我知道他想骂,但他看了我一眼,忍住了。
我没有送东西出去。
我们之前愿意分,是主动决定能帮多少。现在这两个人翻进院子,守在门外,用一句事情过去了换东西,只会让下一次要求来得更快。
董成等了一会儿,听不到里面答应,抬脚踢了外门一下。
门纹丝没动。
他反倒疼得缩了腿,强子拉住他,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两人再次退回去。
陈野这才松开牙关。
“真当这儿仓库了。”
我从空间取出两份饭,递给他一份。
他看着饭,又看门,不想吃。
“吃。”我说,“一会儿有力气。”
他终于接过去,坐在看得见监控的位置,扒了两口。筷子碰到盒底,声音很响,他把动作放轻,又抬头看一眼屏幕。
我和他一样,尝不出饭味。
外面两个人不是天气,不会照着我记得的时间到来或离开。系统也没有显示他们的恶意值,没有一句提示告诉我,等到几点就安全了。
它只知道门遭受过撞击,知道附属区域有人活动,知道我们的房子还正常。
至于人会做什么,得我们自己看。
晚上七点四十,强子遮住了设备间外的一个摄像头。
屏幕先晃了一下,随后黑下去。我立刻切到另一侧镜头,只能看见一小段门边。
陈野站起来,手里的饭盒还没收。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金属受力的声音。
我通过喇叭再次警告,董成不答。强子撬着设备间外侧那道没有得到生活区同等强化的门,声音一下接一下,在风里清晰得刺耳。
陈野看向我。
“别出去。”我说。
他点头,却没坐回去,而是拿起检修箱,移到内侧通道口。
外门没能撑太久。
八点零三分,系统的状态条变成黄色。
【设备间外门失效。】
【人员进入非生活区域。】
我能听见他们进门后踢开东西的声音。董成懂一点设备,知道怎样让我们听见动静。他先拍了几下连接生活区的检修门,然后在外面喊。
“不开门,这边的东西可没人替你看着。”
陈野眼睛一下红了,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被我按住肩膀。
“先别动。”
“他要砸!”
“我知道。”
我也想冲出去。
那是我们一趟趟跑、一笔笔花钱弄好的东西。他们因为进不了暖和房间,就准备让我们也暖和不了。
可门一开,里面的优势就变成一条能被他们利用的缝。
董成又喊了两句,没有回应。
八点十一分,第一声重响传来。
系统状态猛地跳红。
【供暖回路异常。主机保护停机。】
【局部损坏:设备间外侧连接段。】
屋内原本持续的轻微运行声停了。
那一瞬间,陈野看向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听见了,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董成隔着门说:“就是停一停,你开门,我给你弄回去。冻着谁都不好受。”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声响,像有支架被碰倒,接着传来强子的骂声。
系统里的故障项多了一条。
这回不只是停一停。
我闭了下眼,让自己先看面板,不看门。
三级改造在此时起了作用。受损回路可以隔离,生活区的门和保温仍完好,备用电源也没有断。屋里不会立刻变成冰窖,我们有一点时间。
但只是一点。
取暖余量不是燃料总量。油还在,设备坏了,一样没有热。
陈野已经打开检修箱,按照事先熟悉的位置找到需要的东西。他抬头问我先做什么,声音还在抖,手却稳了。
我让他留在内侧处理能够隔离的部分,自己看着损坏位置,估算修复条件。
外部连接可以更换,备用件有,主机没有被直接砸毁。
可重新接回去、确认运行,必须进设备间。
那两个人还在那里。
董成又拍了一次门,喊我的名字。我没答,陈野抬头看我,似乎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
“不许自己出去。”
我握紧手套,点了一下头。
“一起,但你守这边。门不能全开。”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把备用照明移到能照见检修口的位置。
“我接得住,你再过去。”
我把厚外套穿好,将袖口收紧。口袋里放着手机,定位和录音都开着。我给求助登记补发了设备被毁的情况,发送图标转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出去。
陈野站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我们隔着不到两步,谁也没有说什么一定没事。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他反手抓了一下我的手腕,很快松开。
屋里的温度仍有十五度。
可我知道,门一开,外面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我先从检修口看过去。
设备间的灯被碰歪,光照着一小片湿地。外门敞着,风裹着雪钻进来,董成站在靠近内门的位置,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锤,强子在另一侧,脚边扔着拆下来的盖板。
他们也冻得不轻。
董成说话时下颌在抖,强子的眉毛和鬓角结着白,手指攥了几次,才握住门边。
再拖下去,他们未必比我们好过。但那只会让人更急,并不代表会让人讲理。
“让开设备。”我隔着门说,“东西已经坏了,别再碰。”
董成抬头,看见检修口透出来的光,立刻往前走。
“早这样不就好了?里面这么暖,你让我们在外头站着——”
我没有接他的话,示意陈野守好位置,将内门放开一点,先看清近处的地面。
强子突然一脚踹过来。
门撞上我的肩,我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陈野早有准备,抵住门内侧,才没让那一下把门彻底踹开。
“别让他关!”董成喊。
强子的手从缝里探进来,摸门锁,另一只手亮了一下。
是一把刀。
我没有再说话。
撬杆砸在他伸进来的手臂上,力道震得我掌心发麻。强子惨叫,刀尖擦着我的外套滑过去,在袖子上划出一道长口。
陈野用肩膀顶回门板,强子的手还没完全抽走,被挤在边缘,叫声一下变了调。
他手指一松,刀掉在门外的地上。
“松!松手!”
我用撬杆抵住他还在乱挥的那只手,陈野向后挪了半寸,让他抽出去,随即重新控制住门。
外面传来一串骂声。
董成抡锤砸过来,撞在门框上,震下细灰。陈野被震得偏了头,我趁他缩手的空当,顶着备用板材挤出去,把董成逼离门口。
那块板是我从空间里取出的维修余料,不是什么盾。边角很薄,锤子一碰就凹下去,可它挡住了我看不清的那一小段。
董成显然没想到我手里会突然多出东西,脚下又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机组旁的旧架子上。
我将板斜着推开,给自己留出能站稳的地方。
寒风一下贴上脸。
眼睛疼,鼻腔也疼,刚才出的一点汗立刻变凉。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衣领,声音又粗又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脖子里蹦出来。
董成没有倒。他抹了一下脸,抓着锤子再次扑过来。
我抬杆去挡,两样东西撞上,手腕瞬间麻了,半边身子被带得歪过去。脚下是雪水和零件,我踩到什么圆的东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疼得眼前白了一瞬。
“许川!”
陈野在门里喊我。
我听见,却没敢回头。董成已经到了面前,锤子朝我握杆的手砸下来。我往旁边滚开一点,锤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弯腰拔锤的时候,我把撬杆向前送,撞在他胸腹之间。厚衣服卸掉一部分力,他仍被顶得退后,后背再次碰到架子。
我扶着墙站起来,右膝疼得不敢完全落地。
另一边,强子捂着手臂,又试着往内门挤。他半张脸缩在领子里,嘴上仍骂,眼睛却一直看屋里的灯。
陈野用门板顶住他,没退。他不是力气特别大,只是站得早,知道门最后那一小段该怎样用肩膀抵住。
强子一时进不去,回头叫董成。
董成看了我一眼,忽然扔下锤子,抓起地上的那把刀。
我本能地抬杆,他却没朝我来。
他转身冲向内门,手越过强子肩膀,刀直往抵门的陈野那边递。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上一世,没有今天几点,也没有该打哪里才不至于出大事。
只有陈野还站在那儿。
我用还能使力的那条腿撑起身,双手握杆,朝董成打了下去。
他身体猛地一顿,刀从指间滑脱。随后人歪向一侧,撞上机架,沉沉倒进地上的雪水里。
我跟着踉跄一步,差点也倒下,撬杆撑住地面,才站稳。
强子回过头,看见董成,又看见我。
我喘着气,手还在抖。
但没有往后退。
“滚开。”
强子松开门,踉跄着向外走了两步,像还想去拉董成。我把撬杆抬起来,他停住,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句,转身冲出设备间。
风卷进来,扑灭了他后半句话。
董成没有动。
我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听见陈野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清楚。
“看我。许川,看我。”
我回头,他已经将门重新控制住,一只手压着手背,指缝里有一点血。
我心里猛地往下沉。
“哪里?”
“门边刮的,不深。”他伸手给我看,“你先别盯,看看你自己。”
我的右膝还在疼,袖口裂了,但厚衣服下面没被刀划开。手腕被震得使不上劲,握杆却不敢松。
陈野看了一眼地上的董成,没有问我要不要再救,也没有说什么大快人心。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先把刀弄远。”
我照做。
接着是门,是灯,是仍在往外跑的热气。
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重新把我从那一下打出去的力道里拉回来。
我没有追强子。现实监控的另一侧拍到,他缩进了旧装卸间,半天没再出来。我把两人的位置和现场情况补发出去,手机很久才显示发送成功。
董成躺在那里,姿势没变,脸上最后那点热气也慢慢散了。
我没去替他找理由,也没有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厉害。
他举刀朝陈野过去,我动了手。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把撬杆搁在旁边。
陈野递来工具箱。
“还能修吗?”
我看向设备。
外侧连接段断了,支架也有损伤,地上结着薄冰。幸运的是,主机保护动作及时,核心没有被进一步毁坏。要把设备恢复到原来那样需要更多时间,先恢复基本供暖,材料还够。
我点头。
“能。”
说完这个字,我才发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先把外门暂时固定,挡住大部分风。董成倒下的位置妨碍通行,我和陈野把他移到外侧背风的旧棚下,避开设备与管线。陈野不敢多看,只抓住我的袖子,走一步确认一下脚下。
回到机房,我重新检查受损位置。
系统的扫描有用,能让我知道哪一处还在异常,却不能代替手把零件装回去。低温让很多平时顺手的动作变难,手套又厚,螺母掉进暗处,我摸了半天才找到。
我想摘手套,陈野立刻拍掉我的手。
“回去暖一下,再来。”
“差一点。”
“你上一回是不是也这么说?”
我停住。
他声音有些冲,说完自己也抿紧嘴,但没有改口,拉着我退回缓冲区。
我们轮着处理能做的部分。陈野照着预先录下的设备视频核对标识,我指导他,不再逞强一个人全做。他的手背擦过药,贴好,活动时疼得吸气,却不肯闲着。
“你教,我弄。别让我站这儿光看。”
我把工具递过去。
九点四十二分,系统里的红色故障项终于少了两条。
房间温度降到十一度多,陈野的鼻尖也凉了。供暖停的这段时间,保温层和缓冲门留住了不少热,但余温终究会耗完。
我坐在检修通道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完成最后一处检查,自己又确认一遍,才恢复设备运行。
一开始没有声音。
我心口紧了一下。
随后,熟悉的低响从机组里面传出来。管路里的温度开始缓慢变化,状态栏由红转黄,又在一段确认后回到正常。
陈野没有欢呼。
他蹲在地上,抬起胳膊挡住脸,肩膀很轻地抖了两下。
我过去扶他,他摆手,说没事,腿麻了。
我没拆穿,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通道里,背后是没完全回暖的房子,前面是重新工作的设备。热意来得很慢,我们却舍不得先走。
“你刚才真吓人。”陈野忽然说。
我盯着地面:“你也吓人。”
“我怎么了?”
“手流血,还说没事。”
他抬起来看了一眼,试着活动手指:“手指都能动,刚才吓着了。”
我没笑。
他看着我,又把手放下,过了一会儿,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这次我没丢,你也没丢。”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鞋,一双沾着灰,一双沾着雪水,丑得不相上下。
“嗯。”
回到生活区时,已经过了十点。
我让陈野坐下,先把他手背的伤重新看了一遍。他也抓住我的裤腿,让我露出右膝。肿了一点,活动会疼,没有明显变形,我们按现有条件做了简单处理,把后续求助情况继续留在登记里。
剩下的事,等天亮、等道路、等能来的人。
不是什么都能在这一晚解决。
我取出两套干衣服,将穿出去的厚外套挂好。陈野脱鞋时发现袜子有一点湿,嘴上骂了一句,动作立刻快起来,换好以后才肯坐回床边。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舍不得那一点干燥。
设备间的外门还需要正式修复,暂时只能维持;备用件用掉了,燃料也损失了一部分。系统按照新的情况重新计算,供暖能源的预计余量比之前短了一截。
我把数字告诉陈野,没有挑好听的说。
他听完点头,说先留着明早再算,今晚别折腾到又把手弄伤。
我划过系统面板。六十点还在,更高等级没有开放,明天得用剩下的材料把外门修牢。
陈野已经在本子上记损失。写到一半,他将纸往旁边推了一点,让我也看得清。
十点二十分,外面的风比先前小了一点。
我切换监控,看见强子仍在旧装卸间。求助渠道收到位置后回复已记录,让我们继续避险。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再通过喇叭骂他,只确认外侧入口和生活区门都关好。
陈野站在桌边,捡起下午没吃完的饭盒,想倒掉。我拦住,说里面已经凉透,另拿新的。
他看了看时间,问吃什么。
“汤。”
“又喝汤?”
“还有饭。”
“那行。”
我从空间取出最后一份温姐送的汤。汤盒盖子打开,热气升起来,陈野伸手去接,烫得缩了一下,像第一夜那样,低低骂了句烫。
我听见这句,忽然站不稳,扶住桌沿。
陈野马上抬头。
“膝盖?”
我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钟。
二十二点三十一。
还有五分钟。
他顺着看过去,很快明白了,没再问,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这儿。”
我坐下,背挺得很直,怎么都放松不了。明明门关着,屋里在回暖,陈野也正拿着勺子,可我脑子里仍有另一只钟,走在同样的位置。
二十二点三十二。
陈野将汤分好,推过来,故意把碗底放出一点声音。
二十二点三十三。
他剥开一包饼干,问我甜的还吃不吃。我没回答,他就自己咬了一块,碎屑掉在裤子上。
二十二点三十四。
我听见面包车外的风,听见自己叫他名字。那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钻出来,落到这间屋子里。
陈野伸过手,摁住我放在桌边的手背。
“许川。”
我看向他。
“别看钟,看我。”
他嘴角有一点饼干屑,伤口贴着,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脸色并不好看,人却稳稳坐在那儿。
二十二点三十五。
他的手热着,指尖能动,还在用指甲抠我手背上一小块黏住的胶。
钟往前跳了一格。
我猛地攥住他的手。
陈野被捏疼,眉头皱起来,没抽走。
我们谁也没说话。
那一分钟长得像没有尽头。我盯着他的胸口,看衣服随着呼吸起伏,又抬头看他的眼睛,不敢眨得太久。
终于,分针越了过去。
二十二点三十七。
陈野抬起被我抓住的那只手,慢慢晃了一下。
“还在。”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热的。”他又说。
我低下头,脸上的水掉进袖口,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笑话我,也没拍着背说都过去了,只把汤往旁边挪,免得我撞翻,任我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
我以为活过这个时刻,自己会大笑,会抱着他跳起来,会有一大堆早就想好的话。
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终于敢松开一点力气,让他把手抽出去,去拿桌上的纸。
二十三点零八,轮到我的那个数字。
我正拿着勺子,舀起一块已经煮软的萝卜。陈野抬头看了眼钟,没说,低头继续吃他的饭。
我把萝卜咽下去。
喉咙暖的,胃也是暖的。
手机在旁边轻震了一下,是母亲迟到的回复,说他们今晚跟邻居一起吃的,屋里还行,让我别省着用那些寄来的东西。
我回了句知道,又补一句,我和陈野都好。
打完字,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
二十三点十分。
没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也没有谁把灯关掉。
我仍在这儿。
桌上的汤剩一点,陈野拿过去,加了两口热水,嫌淡,又觉得不该浪费,皱着脸喝完。
我看着他,笑了一声。
他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你下次别拿这么大份。”
“知道。”
“知道还笑?”
我忍不住。
他瞪了我一会儿,最后自己也笑了,笑到扯疼手背,嘶了一声,赶紧把碗放下。
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没有再找事做,只把会影响安全的东西确认好,坐下来等。陈野把两张椅子挪得近一点,伸直腿,问我从现在开始,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点头。
“下一波天气也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电?”
“不知道。”
他看向窗帘后面,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挺好。”
我转头。
“以后咱俩一起想。省得你老觉得每一步都得走对。”
我靠回椅背,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这样坐过了。背能贴住,腿能放松,不用把每一声风都听成最后一声。
零点到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响起音乐。
只有系统的冰蓝色面板,在我眼前安静地亮起来。
【当前时间:2026年11月16日00:00:00。】
【主线任务:第四天。】
【宿主许川:存活。】
【同行者陈野:存活。】
【任务完成。】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告诉陈野。
他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随后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脸,笑着说了句:“行啊。”
我也笑。
两个大男人坐在一间并不宽敞的房子里,衣服破了,手也伤了,刚吃完的碗还堆在旁边,像两个人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活干完。
面板下面,区域灾情信息逐渐解锁。
地图只亮出我们附近的一小片,有仍在运行的设施标识,也有大片尚未确认的区域。更远的地方,一条新的异常提示缓缓浮现,具体时间还在分析。
系统没有告诉我,明天一定会更好。
我把那条提示记下,没有立刻展开。
陈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拿错了我的杯子,被我拦住。他把自己的那只找回来,喝了一口,问天亮以后先做什么。
“把设备间外门修好。”我说。
他点头:“再看看还缺什么。能联系上人,就问问外面的情况。”
“嗯。”
“还有那盆东西,叶子是不是冻黄了?”
我转头看向墙角。
绿萝还在,前两天被他剪掉黄叶后,看起来稀疏了些。剩下的叶子垂着,其中一片朝灯的方向抬了一点。
“没冻着。”
“那就行。白养这么多天,多少得给个面子。”
他起身收杯子,经过我旁边时,用没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睡吧,许川。”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月十六日,零点零七分。
是我没活过的那一天。
我将手机放到床头,脱掉外套,听陈野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抱怨枕头还是太低。
我闭上眼睛。
这次,我终于没再伸手去摸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