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被抓前,亲手把一只旧铁盒塞进我行李箱,笑着说只是替她保管几天。
警察从我床下搜出赃款时,她正躲在我的订婚宴上哭诉,是我不顾亲情害了她。
铁盒里却藏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汇款单,而那只盒子,是她亲手留下的。
第1章
派出所把门推开时,我正把最后一块碎布从熨斗下取出来。
“沈知微,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工作间门口,手里拿着搜查证。我放下熨斗,没问为什么。
这种事,昨晚已经有人在我厂里的电脑上打过招呼了。
他们说我是挪用公款的贼。
今天早上,单位的人冲进我的办公室,翻走了三个月工资、合同章,还有几张没公开的设计稿。
我还没来得及报警,警方就找到了那枚印章。
最后,他们在废料间角落的铁盒里,搜出了一摞假币。
“十九万六千四百。”年轻警察把笔录推到我面前,“你表姐许兰香说,这个盒子一直寄放在你这里。”
许兰香是我远房表姐。
她住在南城,平时一年也见不上一面。每次家里有事,她都拎着两斤点心上门,张口就是“知微最懂事”“姑舅一家就靠你照应”。
我妈耳朵不好,我弟沈望还在念书,妹妹沈雨刚参加工作。
她留在城里的那半年,我们吃什么,她都记在心里。
现在,她把十九万假币塞进我的铁盒,又把我亲口教她的放钱地点说了出来。
“我没放过钱。”我说。
年轻警察抬头:“许兰香还保留了你的指纹。”
“我上个月帮她修过锁。”
“章呢?”
“厂里谁都能接触。”
“你妹妹也承认,是你让她去财务科拿的。”
沈雨的脸一下白了。
警察把现场照片摊开,我看见那张所谓的工资签收单,上面有沈雨的签名。
她站在门外,不敢看我。
“进来解释。”警察说。
沈雨低着头走进来,眼睛哭得通红。
“姐,章是我拿的,表姐说你急用。”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过?”
“前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你接了国外的大单,急着补材料费。财务科下班前把章交给我,我送到了许兰香住的地方。”
“你没问我?”
“我想帮你。”
这句话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教过她,别替我做决定。她从小就听话,我没想到她会听话到这种地步。
“工资单呢?”
“表姐说你放在铁盒里了,让我别声张。”
我盯着照片。
纸是旧的,折痕发软,油墨却很新。工资单右上角那串编号,和厂里今年刚启用的编号对不上。
沈雨发现我在看,声音更小了:“那张纸……我也觉得不对,可表姐说那是你签字领钱时留下的。”
“你为什么替我撒谎?”
她眼圈一红:“我怕你进去。”
我差点气笑。
她怕我进去,所以先替我把路铺好。等我真被搜出赃款,她再哭一晚上,所有人都会夸她重情义。
多划算。
警察敲了敲桌面:“沈知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
“还是说,你准备让许兰香过来,当面对质?”
我正要开口,工作间的门被重重推开。
许兰香裹着一件灰色外套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泪。
“知微,你糊涂啊!姑舅一家待你多好,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她扑过来抓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
“你报的警?”
她愣了一下:“我是来保你的。”
“那十九万假币也是你保我的?”
她哭得更凶:“我只是想替你把窟窿补上!厂里扣了你的钱,我怕你急,就替你凑了点。谁知道钱是假的,我也不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钱被扣了?”
“我听沈雨说的。”
“钱放在哪个箱子里?”
“废料间。”
“铁盒是谁锁上的?”
“我锁的。”
“你有钥匙?”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知微,你真不记得了?你把我寄放在这里的东西都忘了?”
所有警察都看着她。
许兰香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她马上弯腰去捡。
我盯住那串钥匙,忽然开口:“先别捡。”
她没听我的,已经把钥匙攥进手心。
我走到桌边,拿起刚才的现场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铁盒只露出一个角。可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钥匙给我看看。”我说。
许兰香攥得更紧:“这有什么用?”
“警方既然问你,就该把话说清楚。那盒子寄放前放在哪,里面原本有什么,都有记录吧?”
“我哪记得那么细。”
“你刚才说,里面是我替你存的私房钱。”
警察抬起头。
许兰香嘴角僵住。
她把铁盒拿出来时,说的是替我保管家当。
现在又成了我的私房钱。
进出两套说法,总有一套在撒谎。
年轻警察问:“许兰香,你到底放了什么进去?”
“就是一些旧衣服,还有钱。知微的奖金,她让我先收着。”
“奖金是哪个月,哪一笔?”
许兰香看向我:“你问你啊。”
我没有接话。
我拿起放大镜,盯住铁盒锁孔。
那把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可锁孔右侧有一道细痕,刚划不久,金属翻卷的地方还亮着。
不是开锁留下的。
是有人拿薄刀片撬过,又故意把划痕藏到背面。
我看向许兰香。
“钥匙能开这把锁吗?”
“能啊。”
“那昨天夜里,你为什么还要撬它?”
许兰香脸色刷白。
就在这时,门外又来了一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拎着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块烧焦的纸。
“找到了。”
他看向我:“沈设计师,我是经侦队的陆成蹊。复核许兰香的住处时,我们在炉子里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烧得只剩半行字。
我凑近后,看清了上面熟悉的圆珠笔字迹。
——三千五百,已转南街外贸店。
落款处,是一个被烧掉大半的“微”字。
陆成蹊盯着我的脸:“这是你的字吗?”
我还没回答,许兰香突然转身往外冲。
警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就在她挣扎时,一张折叠的收据从她外套内袋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收据上写着:六月二十七日,购入旧铁盒一只。
购买人:许兰香。
铁盒根本不是我的。
第2章
“把这份认罪书签了,你还能少判几年。”
警察把纸推到我面前时,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他们真会挑时候逼人签字。
纸页上已经按过手印的地方空着,等我补上名字。我的“挪用三千五百元公款”,写得可真顺手。
“字我可以签。”我说,“先让我看原件。”
许兰香坐在对面,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听完,抬眼看我:“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折腾什么?”
“怕你又替我写错。”
年轻警察皱起眉,让我别妨碍办案。
我没闹,只把那张认罪书翻到背面。纸还软,墨也没干透。右下角有一处油印,隔着纸都能闻到。
松节油。
厂里裁样布用的防黏合剂就是这个味。
“这不是厂里的原件。”我说。
许兰香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转头问警察:“青禾服装厂的原始账本在哪儿?”
陆成蹊坐在门边,夹克袖口卷起一截。他看了我一会儿,起身说:“你涉嫌的款项还有两处对不上。账本不在这间屋里。”
“那就回厂里。”
“现在?”
“现在。”
许兰香猛地站起来:“不能去!厂子早就交出去了,原账本也丢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丢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我听人说的。”
“听谁?”
“你别管。”
我笑了笑,把认罪书推回去:“那我先不签。既然账本丢了,我总不能照着别人编的数字认罪。”
陆成蹊让警察留下许兰香,带我走。
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知微,旧厂房别去了。”
我脚步停住。
她盯着我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
青禾服装厂在城西,停产已经两年。门卫室换了人,听见陆成蹊报出证件,才把锈死的铁门推开一条缝。
厂院里堆着废纱团,雨水泡烂的纸箱贴在墙根。一股霉味压过来,鞋底踩下去发黏。
陆成蹊问:“原始账本谁接触过?”
厂里的老保管员咳嗽了两声:“梁会计接手以后,重新装订过。说旧账受潮,都换到样布间了。”
“样布间在哪儿?”
“后头那道红门。”
红门上的锁倒不新,锁鼻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我蹲下看了看,地上落着一层白灰,门槛却干净。有人常开。
陆成蹊拿手电照门缝:“你确定原始记录在里面?”
“确定。”
“你怎么确定?”
“去年查库房,少了两卷坯布登记单。梁慧琴说记录被水泡烂了。可厂里同时换过样布间账册,所有领料都要记在蓝皮本上。”
“蓝皮本呢?”
她指向靠窗的铁柜。
柜门锁着,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我没碰,先看柜脚。
右边柜脚有两道压痕,窄的,宽的。
“柜子被挪过。”
陆成蹊叫来老保管员。老头翻开登记簿,说样布间的蓝皮本三个月前就不在这里了,可保管员的名字还挂在责任栏上。
“借阅记录上没有。”我说。
“那就说明有人没登记。”陆成蹊问,“你怀疑谁?”
“梁慧琴。”
“她现在不在厂里。”
“去她家。”
陆成蹊没立刻动。他盯着我:“沈知微,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她?”
“账不对,我总得找源头。”
“这两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报警?”
我没说话。
报警有什么用?第一次我说出三千五百元的去向,许兰香抱着我哭,说我爹病重,是她替我借的。第二回我拿到进货单,厂里已经传出我偷拿公款。第三回我找到赝款凭证,我弟沈望站在许兰香那边,骂我为了脱罪连家人都卖。
我查一次,证据就少一次。
有几次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陆成蹊看我的眼神沉下来:“你沉默,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没说实话。”
“那你信不信,也别耽误我找账。”
他盯了我几秒,转头让同事去梁慧琴住处。
我则去了旧样布间。
红门打开,里面全是木架。架子上压着硬纸板,地上散着裁断的布边。靠北墙有一排矮柜,专门放样布和损耗记录。
我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账册。
封皮是蓝的,边角却发灰。翻开第一页,日期从九六年一月到六月,纸张和字迹都没问题。往后翻,十二月的墨色忽然变深,笔画也规整许多。
我对着窗户看。
旧墨发灰,新墨发黑。可这里最晚只到六月,哪来的十二月?
“这是倒着写的。”陆成蹊说。
“不全是。”
我指着十二月的数字:“前几页不是同一支笔。‘三’字第一笔往左,后面的往右。墨色也换了。”
陆成蹊凑近看:“也许两个人记账。”
“梁慧琴左撇子,写‘三’第一笔往右。许兰香习惯把账往回填。”
他没再问,拿出手套翻开夹层。
一张薄纸从账册里掉出来。
《物证清单》。
上面列着七样东西:原始裁片、印章、汇款底单、南街外贸店收据、认罪书存根。
每一样后面都写着发现地点。
原始裁片那一栏,写的是“青禾旧厂房样布间”。
我盯着地址,心里发凉。
这地方连老保管员都说不清,梁慧琴的家也还没搜出结果。许兰香却准确知道我会找到一张清单。
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临江仓库七号库房,另有未移交原账。
我把纸条撕下来,递给陆成蹊。
“这是陷阱。”
“怎么看出来的?”
“清单没有编号,没有经手人,连日期都没写。真要列物证,不会写成商店广告单。”
“那仓库呢?”
“更可疑。”
陆成蹊把纸条装进证物袋:“地址既然在纸上,就不能不去。”
“不能这么去。”
我看向窗外。厂区后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沾满泥,发动机却是热的。
陆成蹊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往外走。
刚到红门外,对讲机响了。
去梁慧琴家的警察声音发紧:“梁慧琴找到了。她家里没人,炉子还在烧。”
“烧什么?”
“一本账。”
我心口猛地一沉。
“还有,”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墙上贴着沈知微的指纹,还有半张临江仓库的入库单。”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杂音,随后被人压低。
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入库存的是一批走私布料,签收人……是你。”
白色面包车突然发动,撞开厂区铁门,朝北边开去。
临江仓库,也在北边。
陆成蹊抓住我手腕:“待在车里。”
我挣开他,望向越来越远的面包车。
那张清单不是给我指路。
是许兰香知道警察会跟着我,所以故意让车先走,把我们引去七号库房。
真正的证物,还在车里。
“陆成蹊!”我喊住他,“追白色面包车,不要去仓库!”
他看了我一秒,把车钥匙扔给我。
“你开。”
第3章
白色面包车拐上北街时,沈知微没有追。
她猛打方向盘,轿车绕过三轮车,停在路边一家录像厅后门。
陆成蹊按住车门:“你干什么?”
“它会送我们过去。”
她盯着面包车尾部。那车开得不快,前后两扇窗都蒙着深色布,连车牌也糊了泥。
陆成蹊很快明白了:“许兰香故意让我们跟?”
“她想把我们引到录像厅。”
“证据呢?”
“车里有录像带。”
陆成蹊没再问,直接推门下车。
录像厅后门虚掩着,屋里传出老式空调滴水的声音。柜台后没有人,电视还亮着,屏幕上放着《倩女幽魂》,片头曲唱到一半,被人关掉了。
许兰香坐在最里面的圆桌旁,桌上摊着一沓白纸。
沈望和沈雨分坐两边。
门一开,三个人同时回头。
许兰香没动,只把手里的钢笔盖上。
“来得正好。”
沈知微站在门口:“表弟妹在这儿开家庭会,也不等我和雨儿?”
沈雨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我姐——”
许兰香轻咳一声,打断她:“知微来得急,还没吃饭吧?坐下聊。”
沈望挪了挪凳子,像是给她留位置,又不敢抬头看她。
沈知微没坐。
她看见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摄像机,红色指示灯亮着。
磁带盒就在摄像机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城南二组。
“你录像做什么?”
许兰香笑了笑:“警察满街跑,乱说话容易出事。咱们一家人先对好口径,省得进去以后各说各的。”
“你们什么时候对过?”
“就刚才。”
沈雨猛地抬头:“姑妈,你明明说——”
许兰香看了她一眼。
沈雨立刻闭嘴。
陆成蹊走到柜台后,装作找录像带。他用两根手指压住磁带盒,往外抽了一寸。
沈知微拦住他。
“别动。”
“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正因为来不及,才不能动。”
她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沈知微于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私自接收临江仓库走私布料,签收入库单,并挪用公款三千二百元。
沈望的脸一下白了。
“这上面怎么有你的字?”
“不是我的。”
“连日期都对上了。”
沈知微把纸翻过来。
右下角有一小片蓝墨水,洇进纸纤维里。
“我的笔不会洇成这样。”
许兰香端起搪瓷杯:“纸是厂里回收的,沾点墨有什么稀奇?”
沈雨忽然说:“不是九月十二日。”
桌上安静下来。
许兰香放下杯子:“雨儿,你说什么?”
“单子是九月十一日下午送的。”沈雨声音发抖,“我记得,因为那天下雨,公交停了三趟。我到仓库时,墙上的钟指四点二十。”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沈知微看向她:“你记过日期?”
沈雨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折角的小账本。
“我怕记错单据上的数,一直写着。”
陆成蹊已经将摄像机上的磁带取下来,翻到外壳背面。
“这盘带子有日期。”
许兰香立刻站起来:“陆同志,这是家里的私事——”
陆成蹊没理她,找到录像厅老板留下的旧电视,插入磁带。
屏幕闪了两下,出现城南录像厅的门口。
画面右上角印着日期。
九月十三日。
沈知微盯着那行白字。
九月十三日。
比沈雨记得的入库时间,晚了一天。
也正是他们串供的日期。
“停。”许兰香伸手去拔电源。
陆成蹊挡住她:“录像带可以送局里校验时间。你们跑什么?”
沈望站了起来。
“表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许兰香沉下脸,“我是怕你们乱说,把全家都拖进去!知微拿了钱,你们不替她担着,警察会挨个查。”
沈雨猛地把账本拍在桌上。
“我不替她认!”
“你不认,你哥的工作怎么办?你住院的床位谁找?沈家欠我的钱谁还?”
许兰香一句接一句,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
沈雨眼圈发红,嘴唇抖得厉害。
沈望却盯着屏幕。
画面里,许兰香走进录像厅,把三张纸依次摆到沈望和沈雨面前。
她还说:“记住,沈知微九月十二日签收的货。她拿了三千二。”
沈望转头:“姑妈,那天你在家。你根本没去仓库。”
许兰香僵住。
磁带还在继续。
许兰香的声音从旧电视里传出来:“等她认了罪,你们两个作证。厂里追究起来,就说不知道内情。”
陆成蹊按下暂停键。
沈知微走到摄像机前,拔掉电源。
她终于开口:“许兰香,你不是怕我们说乱话。”
许兰香盯着她。
“你是怕我们说得太齐。”
录像厅老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盘备用带子。
“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许兰香女士的。让我亲手交给她。”
沈知微接过来。
磁带外壳上写着一行字:真口供。
她把带子塞进电视。
屏幕亮起。
出现许兰香的脸。
她身后坐着一个穿工商所制服的男人,桌上放着临江仓库的入库单。
男人问:“三千二百元,是许兰香让你转给沈知微的?”
许兰香点头。
画面一转,桌上摆着一只棕色铁盒。
沈知微认出那只盒子。
梁慧琴家被烧掉的账本里,曾经夹着同样款式的盒子。
许兰香接着说:“账页和签收章都换好了。等沈知微认罪,这只盒子就能彻底消失。”
门外突然响起汽车刹车声。
沈望冲出去,再回来时脸色惨白。
“不好。”
“谁来了?”
“经侦队的车。”
许兰香猛地扑向电视。
沈知微抬脚踩住电源线。
“让她说完。”
屏幕里的许兰香还在说:“她要是敢翻供,就拿她工作、她弟弟、她妹妹一起逼。家里人嘛,跑不了几个。”
陆成蹊拔下磁带,塞进证物袋。
这时,录像厅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男人隔着门喊:“许兰香,开门。我们查到九月十一日那批货,是你签的。”
许兰香盯着被踩住的电源线,忽然笑了。
“沈知微,你以为留住了什么?”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把钥匙。
“真正签收单上的指印,早就留在我手里了。”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陆成蹊反锁后门。
许兰香却举起钥匙,指向墙角那台摄像机。
“你们不是想看真口供吗?”
她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个人,不是许兰香。
是沈知微。
画面里的沈知微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正对镜头念着早已写好的句子。
“我承认,我私自接收了临江仓库的布料,并挪用公款三千二百元……”
沈雨捂住嘴,险些哭出声。
许兰香靠在桌边,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看,她自己都认了。”
沈知微盯着屏幕。
她从未进过这间录像厅。
可画面里的她,抬起了头。
那张脸还在继续说话。
下一句话却让许兰香彻底僵住。
“但你们如果听到这里,就说明,这段证词是假的。”
门外的人停下了撞门。
陆成蹊低头看向证物袋里的磁带。
袋中那盘带子的外壳不知何时被换过。
刚刚插进去的,根本不是老板送来的那盘。
真正的“真口供”,还在别处。
第4章
“我承认,我私自接收了临江仓库的布料,并挪用公款三千二百元……”
录像里的我还在往下背。
门外的人不撞了。
陆成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又回头看许兰香。
“开门,还是继续演?”
许兰香捏着那把钥匙,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她没动。
屏幕里的“我”念完最后一句,镜头被人关掉。
画面一黑,录像厅里只剩电视机发出的杂音。
沈雨盯着屏幕,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她上一次这么哭,还是父亲下葬那天。
我伸手按掉电视。
“姐。”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嘴唇抖了半天。
“我没签。”
“那你在怕什么?”
她答不上来,只把手松开。
许兰香倚着桌边,拢了拢衣袖。
“知微啊,你怪他们做什么?雨丫头刚进厂,见了点事就害怕。望子是男丁,以后还要娶媳妇。我这个当姑妈的替他们着想,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
真会挑时候拿亲情堵人。
沈望一直站在门后。
他比我小六岁,个子却已经蹿得比我高半头。刚才撞门时,他挡在许兰香前面,还冲门外喊别乱动。
现在,他没看我。
“姐,”他嗓子发哑,“许姑说,只要我们配合签字,就不会再追我们的处分。”
“你签了?”
他咬住牙,没吭声。
我懂了。
不是没签。
是签了。
许兰香替他开了口。
“姐弟三个互相作证,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你工作保住了,他们也有个交代。”
我看向沈望。
“你知不知道我会被判几年?”
他脸色白了一下。
“许姑说,最多半年。”
“谁说的?”
“我……”
“是她说的,还是你在里面听她说的?”
沈望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姐,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签字的是你,撒谎的是她。你要保谁,自己选。”
门外又响起动静。
有人在外间翻东西,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陆成蹊走到墙角,蹲下去看那台摄像机。
“磁带能换,外壳也能换。这里还有一台。”
他按下播放键。
许兰香终于变了脸色,抬手去拦。
我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别碰。”
她甩开我。
“沈知微,你少管闲事!”
录像里传出撕纸的声音。
接着是女人的低语。
“这两页不能留。”
我松开手。
屏幕上,许兰香站在一张旧木桌前。
桌上摊着几页账纸,边缘全是锯齿状的纸茬。
她手里拿着小剪子,正把一页裁成细条。
沈雨捂住嘴。
画面里的许兰香开了口。
“原始裁片压在供销社的蓝皮本下面。转账走的是你姑父以前的户头,死无对证。”
她又拿起一张印着“沈知微”三个字的收据。
“这个也烧掉。等望子和雨丫头把证词签了,知微进去以后,谁还能说账不是她的?”
沈望的呼吸一下重了。
录像还在继续。
许兰香把碎纸塞进搪瓷缸,划着火柴。
“姑妈也是没办法。你们三个不帮我,我一个人扛不住。”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推门。
许兰香立刻换了副面孔。
“望子,雨丫头,你们来了?正好,姑妈有事找你们商量。”
录像到这里,被她伸手关掉了。
屋里安静得发闷。
沈雨跌坐在椅子上。
“我没想害姐。”
沈望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她说只是签个情况说明。”
我看着他们。
恨他们吗?
当然恨。
可他们一个是我弟弟,一个是我妹妹。
他们真以为我会因为他们哭一场,就把许兰香放过去?
太天真了。
我收不了手。
也不靠他们的后悔收手。
人后悔起来很容易,真到了替我坐牢、替我背债、替我把名声毁干净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后悔。
“刚才你们也听见了。”我说,“她烧的账页不是我的。”
沈雨抹了把脸。
“我记得她撕过一张单据。”
沈望也开口了。
“她当时问我,厂里的原始裁片放在哪。”
我看向他们。
“继续想。”
沈雨急道:“姐,我们现在就去说清楚!我不签了,我去找厂里的人解释。”
“晚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摄像机。
“许兰香既然敢放给我们看,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后手。她要的不是你们改口,是让你们在录像厅里待够时间。”
陆成蹊果然走到后门边。
门缝下透进来一线光。
他拉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证件。”其中一人亮了证。
陆成蹊回头看我。
“他们是另一个分局的。”
许兰香走到门边,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同志,都是家务事。三个孩子不懂事,我这个当姑妈的已经劝过了。”
那两个人看了看录像厅,又看了看桌上的摄像机。
“你说他们签了字?”
“签了。”
沈望突然往前一步。
“没签。”
许兰香回头看他。
“望子。”
“是你们逼我签的。”沈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我签的是情况说明,不是认罪书。她把两页纸拿走了,我没见过完整内容。”
他把纸递出去。
我接过来,只看了最下面两行。
果然。
签名是真的。
指认内容却缺了前半页。
许兰香的指甲掐进掌心。
“孩子说什么气话呢。”
“你让我们签的东西呢?”我问。
“什么东西?”
“账页。”
她眼神闪了一下。
“烧了。”
“原始裁片呢?”
“没烧,只撕坏了几页。”
“转账凭证呢?”
她笑了一声。
“知微,你问这些干什么?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签过字,你拿过钱。你现在不认,进去以后也得认。”
“谁拿走了原件?”
她不回答。
沈雨忽然站起来。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抹掉眼泪,声音还在抖,却比刚才稳。
“许姑让我去仓库拿过一只铁盒,说是要给你补衣服。我没打开,拿回来以后,她只看了几眼,就把铁盒锁进柜子里了。”
许兰香脸色骤变。
“胡说!”
“铁盒是蓝的,角上有一块白漆。”沈雨盯着她,“里面放着裁下来的布边,还有几张盖了章的单子。”
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
我心里一沉。
她只记得外观。
里面具体有什么,她当时没看。
可许兰香已经急了。
“你胡说什么!哪来的蓝盒子!”
她扑过来抓沈雨的手腕。
我抬手拦住。
“陆成蹊,记下来。”
陆成蹊已经打开随身带的本子。
许兰香的手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有人急匆匆跑上楼梯。
“沈望!沈雨!”
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跑得满头是汗。
他停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沾了墨的纸。
“纺织厂仓库失火了。”
沈望立刻问:“烧了多少?”
“就烧了档案柜旁边。管理员说,是有人拿着一张调动单去查旧账,点着了灯油。”
沈雨盯着那张纸。
纸头露出半个红章。
我伸手拿过来。
上面写着:
“调取临江仓库九月十一日原始裁片及附页。”
经手人一栏,是许兰香的名字。
“单子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男孩喘着气说:“火边的废纸篓。管理员没当回事,我捡回来了。”
许兰香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把纸递给陆成蹊。
“申请重新鉴定录像带真伪,查我厂档案的调动记录,再封存她房间的柜子。”
陆成蹊点头。
许兰香忽然笑了。
她盯着沈望和沈雨。
“你们真以为帮她,就能洗清自己?指认材料上按了手印,档案上也有名字。”
她看向我。
“沈知微,你最疼他们。别进去了,最后连家里人也一起赔进去。”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觉得可笑。
她烧账页时没想过会有人看见。
调档案时也没想过会留下单子。
她把亲情当绳子,把我弟弟妹妹勒在我脖子上,以为我疼他们,就不敢往下查。
现在绳子的另一头开始松了。
许兰香却还想把绳子再紧一紧。
她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供销社吗?沈家那本蓝皮本还在不在?”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对,就是那本。麻烦现在烧掉。”
沈雨猛地冲过去。
她没有去抢电话,而是直接跪在桌边,掀开桌布。
“姐,原始裁片还在供销社!”
我扶住她。
“记住位置。”
“在二楼会计室,墙边的铁皮柜,最下面一层。蓝皮本下面压着的东西,许姑让我亲手藏的。”
我看向沈望。
“你去找陆成蹊的人,别让供销社的人有时间烧。”
沈望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撞到了门框。
许兰香握着听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电话那头忽然问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回答。
片刻后,供销社值班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大姐,不对啊。刚才有人来问蓝皮本,我们没找到。听说,已经有人送公安局了。”
许兰香的手一松。
电话砸在桌面上。
我看着陆成蹊。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三个月前,我经手过一笔临时调款。收款人不是许兰香,是她的姘头陈国平。那张回单,她一直说丢了。”
陆成蹊翻了两页记录。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扯了扯嘴角。
“因为她拿这件事拿捏我大半年。我怕家里遭殃,也总觉得再等等就能过去。”
我看向还在发愣的沈雨和沈望。
“是我蠢,总把最亲的人当成不会害自己的人。”
陆成蹊合上本子。
“现在说,也不晚。”
许兰香忽然扑向门口。
沈望堵在门前。
他盯着自己的姐姐,眼里的愧疚已经压不住了。
可这次,我没有让他替我动手。
“许兰香,”我说,“你总拿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人证在这,账本也送到了公安局,你还有什么话要跟‘自家人’说?”
她盯着我们三个,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
“那你们就陪我一起完蛋。”
我看见那把钥匙的齿口沾着红漆。
和沈雨说的一样。
蓝皮铁盒的钥匙。
第5章
公安局的人还在楼下盘问,许兰香却死死攥着那把钥匙,冲到门口时还不肯松手。
陆成蹊让沈望把她按住。
她挣得厉害,鞋跟磕在门槛上,指甲刮破了沈望的手背。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许兰香喘着粗气,冲我喊,“沈知微,你敢查旧饭馆,就等着替你妈收尸吧!”
我心口猛地一沉。
旧饭馆。
这三个字,我只在许兰香喝醉后听她提过几回。她说那里埋着她早年的教训,还说有人知道她的老底。
我一直以为她在说胡话。
没想到,真有地方。
许兰香被带下楼后,陆成蹊问我:“旧饭馆在哪?”
“红旗街,老供销社后头。”
我看了眼沈雨和沈望。
“沈望留下,把家里守住。沈雨跟我去。”
沈雨脸色还有些白,攥着衣角问:“姐,秦素云真会见我们吗?”
“不知道。”
我没敢把话说满。
许兰香既然提过,就说明那里有她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至于秦素云肯不肯说,那是另一回事。
陆成蹊收起本子:“我派个人跟你们过去。”
“别。”
他皱起眉。
“不是不信你。”我说,“梁慧琴能调到供销社的账,说明她在县里还有熟人。你们刚把材料送去公安局,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我不想节外多枝。”
陆成蹊看了我片刻,点头。
“红旗街对吧?我下午去找你。”
从公安局到红旗街,骑自行车要半个钟头。
九十年代初的县城还没几辆出租车,街边 predominantly 是低矮的砖房。越往城西走,人越少。
沈雨骑在前面,几次回头看我。
“姐,妈真会被牵连吗?”
“会。”
我没骗她。
许兰香敢拿家里人的把柄拿捏我大半年,手里不可能只有供销社那点东西。她既然敢提我妈,就一定留下了后手。
沈雨眼圈一红:“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她伸出来的手,一根一根剁掉。”
她没再说话,只把自行车蹬得更快。
旧饭馆藏在一条窄巷里。
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招牌只剩“和平”两个字还能看清。门口支着一口铝锅,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汤,几块木板搭在窗台上,原先大概是给客人坐的。
我推门进去,脖子上的汗还没干。
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另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踩缝纫机。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
我拿出许兰香的照片,放到柜台上。
“大姐,认得她吗?”
女人抬起眼,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针便停了。
“谁让你们来的?”
“沈知微。”
她低头继续踩机器。
“不认得。”
“她叫许兰香。”
针脚猛地歪了一截。
沈雨忍不住问:“大姐,我们真是来打听事的。她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做过事?”
女人按下脚踏,把线扯断。
“她死了。”
“她没死。”我说,“今天刚被公安局的人带走。”
女人手指一僵。
柜台后的小隔间里,有个十几岁的姑娘探头出来。女人扭头斥了一句:“作业写完没有?写完就回屋!”
小姑娘缩了回去。
她这才重新看我,目光从照片移到我的脸上。
“你是沈家的?”
“是。”
“她当年说过,迟早会有人找上门。”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您是秦素云?”
她没承认,只把缝纫机推到一旁。
“跟我来。”
老头醒了,嘟囔着问饭钱。秦素云从抽屉里抓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柜台上,领我进了后院。
后院堆着破木板和旧棉絮,墙根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秦素云关了门,回头盯着我。
“她让你来的?”
“不是。”
“她知道我会给?”
“她只提过旧饭馆。”
秦素云冷笑一声。
“她提这个,是想让你知道,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她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当年也被她骗过。”
沈雨听得发愣:“她骗您什么了?”
秦素云没答,转身从墙缝里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底生了一层锈,边缘还沾着油。
她打开盒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当年她不叫许兰香。”
我赶紧问:“叫什么?”
“秦小兰。”
我看向她。
秦素云把纸递给我。
“这是她寄东西时留下的寄存单。我原先以为她只是混名,后来才知道,她用这名字在外头欠了不少钱。有人找上门,她连夜跑了,转头就用许兰香这个名字投靠你们沈家。”
我低头看寄存单。
上面写着“秦小兰”,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旧地址:城东针织厂家属院,后巷第三户。
地址下面盖着一枚红章,字迹模糊,只能看见“寄存”两个字。
寄存日期是八年前。
“她寄的是什么?”我问。
“衣服,首饰,还有一摞汇款单。”
沈雨凑近:“汇款单从哪寄来的?”
“广东、汕头,还有福建。”
我的手指微微发紧。
八年前,汕头已经有不少倒货的人。许兰香拿着沈家的关系在外面做生意,谁也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秦素云看着我:“你真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
“她跟人走私,对吗?”
秦素云眼睛一眯。
“你查到了?”
“只查到一点。”
“那就还不够。”
她从铁皮盒里又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年轻些的许兰香站在一辆货车旁,身边还有个烫头男人。货车门开着,里面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着不能看的字。
沈雨倒吸一口气。
秦素云指着那个男人:“陈国平。以前跟他一起跑货。”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供销社的临时款、陈国平、假名字,还有这个旧地址,全串到了一处。
“这些能交给公安局吗?”我问。
“照片可以。”秦素云说,“寄存单只能证明她用过假名,不能证明她犯罪。”
“秦姨。”我叫住她,“您这些年为什么不说?”
“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靠给人缝衣服吃饭。许家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她提到许家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素云的父亲是退休教师,许兰香十三四岁便偷了家里的粮票去换首饰。她母亲发现后打了她一顿,她跪在门口哭,说自己出去挣大钱,把全家都赎回来。
后来,她真的跟着人往南边跑。
秦素云也在许家长大。表姐出嫁后,她没去送。
“最后一次见她,是八年前。”秦素云说,“她回来借衣服,说要进沈家做媳妇,让我替她留个名字,以后好照应。”
“她跟您借过什么?”
“一件红毛衣。”
秦素云扯了扯嘴角。
“我没借。她翻窗走了。过了半个月,才让人把钱送回来。”
我捏着寄存单,问:“送钱的人是谁?”
“陈国平。”
这就够了。
有地址,有假名,有同伙,还有当年的寄存记录。许兰香想把责任全推给我,光凭一个蓝皮铁盒还不够;可要是顺着这张单子查下去,车站、旅馆、货站,全会留下痕迹。
“她为什么把假名告诉您?”我问。
秦素云盯着我:“她不是告诉我,是故意让我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您会留着。”
“知道我会留着,才会给我留这张单子。”秦素云说,“她怕自己哪天出事,想留条后路。”
“留给她自己的后路,还是留给您背锅的后路?”
秦素云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沈雨立刻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姐,陆成蹊来了。可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穿制服的。”
我刚要开口,秦素云已经把照片和寄存单塞回铁皮盒。
她拉开后院的小门。
“走,从后巷出去。”
“您不跟我们去公安局?”
“该说的我说了。”
“秦姨,许兰香要是知道是您给的这些,她不会放过您。”
她牵了牵嘴角。
“她要是还有本事出来,就不会只拿沈家的名字压人。”
我还想劝,外头已经有人喊秦素云的名字。
她推了我一把。
“走!”
我带着沈雨钻出后巷,绕到红旗街口。陆成蹊站在饭馆门口,身后是两个穿制服的陌生人。
他脸色很难看。
“出什么事了?”
他递过来一张公安传票。
“县里刚收到举报,说你们涉嫌伪造供销社票据,骗取公款。”
“举报人是谁?”
陆成蹊朝饭馆里抬了抬下巴。
“许兰香。”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还在公安局。”
“她当然还在。”陆成蹊看着我,“可她不是一个人进去的。梁慧琴带着供销社主任,还有你妈。”
传票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被举报人:沈知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雨抓住我的胳膊:“妈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秦素云在饭馆门口站住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远远朝我扔过来。
纸落在地上,被风吹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问秦素云,八年前那批货,谁付的钱。
我抬头看向她。
“她不是只留了假名。”
“还有一条人命。”
第6章
“沈知微,伪造供销社票据、骗取公款,证据确凿,马上跟我们走!”
两名公安把我堵在饭馆门口,围观的人一下多起来。
我接过传票,没有解释,先翻到最后一页。
举报材料里夹着一张汇款单,金额是八千六百四十元,经手人写着我的名字。
沈雨气得发抖:“姐,这不是咱家的钱!”
“那她紧张什么?”
我盯着传票上盖的举报章,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章是供销社财务科的。
陆成蹊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你先跟我去公安局。”他说,“许兰香提出新证词,指认八年前那批货是你替她签收的。梁慧琴也带了账本,说上面的印章是你偷盖的。”
沈雨一把抓住我袖子:“他们把人关进去,还敢往外泼脏水?”
我没有立刻接话。
八年前那批货,确实和我有关。
那时我刚进厂,常跟着许兰香跑仓库。她说是替供销社清点旧货,让我帮忙签几张单子。
我没多问。
就因为那几张单子,我被她捏住了整整八年。
可真要把我送进去,没那么容易。
“陆成蹊。”我把传票折起来,“铁盒里的东西是谁从红桥仓库取出来的,你查过吗?”
他皱眉:“那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是。”
饭馆里的人全往这边看。我从布包里拿出裁片、寄存单和秦姨给我的照片,一样一样摆在饭馆的长桌上。
“现在看。”
陆成蹊走过来,弯腰检查。
我拿起裁片,指向靠边的几道深痕。
“这几道线不是后来压的。红桥仓库用的牛皮纸,竖纹宽,横纹窄。铁盒里那张包裹纸是横纹。装箱前,它在供销社财务科的裁片上放过,上面才会有两套压痕。”
陆成蹊看了半天,拿起照片对比寄存单。
“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
“秦姨从仓库取走铁盒,是四点二十六。”我说,“她拍了寄存柜,也拍了登记簿。登记簿上写的是八年前那批缝纫机零件,取件人是许兰香。”
沈雨急了:“可我姐的名字也在上面!”
“名字可以补,钢印补不了。”
我从传票里抽出汇款单,翻到背面。
“这张单子用的是旧编号。八年前供销社换了编号,登记簿上应该有旧号和新号。梁慧琴拿出来的是新号,却拿旧号做假凭证——她连格式都没弄明白。”
陆成蹊抬手压了压眉心:“这些东西,只能证明铁盒可能被人动过。”
“够了。”
我看向那两个公安。
“我现在正式提出复核申请。请查红桥仓库的寄存记录,也查八年前供销社的裁片台账。少一样,我不认这张传票上的结论。”
穿制服的公安互相对视一眼。
“材料我们会核实,你先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
“我可以说明。”
我收起裁片,顿了顿。
“不过我要你们当着供销社主任和梁慧琴的面复核。”
许兰香想让县里把我当成替罪羊,我就让所有人都坐在一起,看她怎么圆。
半小时后,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许兰香没出来,她的律师替她坐在桌边。供销社主任抱着公文包,梁慧琴坐在他身旁,手边放着一摞账页。
陆成蹊将铁盒里的材料摆在桌上。
“梁主管,铁盒来源还没核实清楚,你为什么直接认定沈知微挪用公款?”
梁慧琴脸色一沉:“铁盒里的东西难道还不够?”
“印章在哪儿?”
她翻开账页:“这里。”
我伸手按住纸角。
“先别翻到那一页。”
梁慧琴抬头瞪我:“你什么意思?”
“这枚公章,是去年冬天换的新章。”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手指僵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供销社的旧章,边缘有一个缺口。去年年底盘点,我在办公室见过。梁主管,你当时拿旧章盖过入库单,还让我帮你撕废纸。”
她冷笑:“你少胡说。”
“那就看看日期。”
我把登记表推过去。
“今年二月十八日,财务科更换公章。旧章交回档案室,登记人是梁慧琴。”
“可在二号账页上,你盖的却是新章。”我指着那枚红印,“笔迹写的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日。”
陆成蹊立即伸手拿起账页。
供社主任翻开登记簿,脸色慢慢变了。
“二月十八日以后,确实没有旧章领用记录。”
梁慧琴猛地站起来:“主任,这不能说明什么!账页受潮,日期也许是后来补写的。”
“那更好。”我说。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裁片,压在账页旁边。
“你说日期补写,那墨迹应该压住下面的章印。可二号账页上的章印盖住了日期墨迹。梁慧琴,这张纸先写字,后盖章。”
“你——”
“你急着让我认罪,不等来源核实就给我传票,是怕别人先看见这张账页吧?”
梁慧琴的脸一下白了。
许兰香的律师终于开口:“材料存在疑点,不代表沈知微无罪。她仍有重大嫌疑。”
“律师先生,我只说一句话。”
我看向梁慧琴。
“别再拿我当替罪羊。你们的账、少的那笔钱、换掉的货,都该找真正经手的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望冲了进来,衬衫皱成一团,手里攥着半张沾了墨的登记纸。
“姐,我看见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却发红。
“许兰香在供销社档案室烧账本。我去拦她,她拿暖水瓶砸我,还说……还说你已经完了。”
沈望把登记纸放到桌上。
上面除了半枚印章,还有一行没烧干净的字。
八年前,红桥仓库,取件人——
后面被人用墨涂黑了。
陆成蹊拿起纸,忽然抬头看我。
“沈知微,如果把涂黑处还原,取件人是谁?”
我盯着那半行字。
不会是我。
“许兰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是重重的一声摔倒。
许兰香抱着档案室的火钳站在门口,脚边滚着一个铁皮桶。
桶里烧着的,正是尚未处理的另一摞账本。
她看见满屋的人,手里的火钳掉到了地上。
“我没有……你们听我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她没能把火烧干净。
可她望向我的那一眼,却让我后背发冷。
“沈知微,”她咬着牙,“你以为你赢了?”
她忽然笑了。
“你妈还在我手里。”
第7章
“我妈还在我手里”这句话刚落,派出所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民警走进来,出示了传唤通知。
“沈知微,材料显示那批货款曾经过你保管的临时账户。现在需要你回去接受进一步询问。”
许兰香立刻红了眼。
“警官,她刚刚威胁证人,还纵火毁坏档案,我们不能放过她。”
沈望猛地站起。
“烧账本的是姑妈!我看见了!”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向地上的铁皮桶。
“都跟我们走。”
我伸手按住桌沿,没有立刻动。
陆成蹊却先一步挡住了门。
“等等。重新拘留需要补齐手续。请问是哪一项材料能证明赃款进入沈知微的账户?”
“陆成蹊,你别妨碍执法。”
“我没妨碍。”他拿起那张烧残的登记纸,“我是在问,程序上谁有权申请重新拘留?”
梁慧琴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干事,账目关系不清,她又是直接经办人,为什么不能先审?”
“因为这张纸上的取件人是许兰香。”
会议室一下静了。
我将登记纸抽回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慢转动。
被烧焦的纸边很脆,稍一用力就掉渣。那行黑字下面,除了“许兰香”三个字,还能看出一截横线。
“这里原本还有字。”我说。
民警皱眉。
“什么字?”
“金额。”
许兰香的嘴唇动了动。
陆成蹊已经转身往外走。
“我去档案室找登记簿的底册。”
“我也去。”沈望跟上。
我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扣住。
“沈知微,现在不能走。”陆成蹊看着我,语气没有缓和,“你手上没有完整证据。我能答应你重新核验,但不能凭一张残纸替你下结论。”
这话说得不好听。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从前那份材料写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红桥仓库,临时账户,经手人沈知微。连日期都挑不出毛病,正因为太干净,才让人懒得再看第二眼。
我曾经也信过。
信到母亲住院时,我还在替许兰香解释;信到家里存款被挪走时,我还劝沈雨别多问。
真蠢。
“可以。”我松开手,“我跟你回去。材料一份份核,尤其那个临时账户的开户记录、印章使用登记,还有货款的原始出处。”
梁慧琴突然拔高了声音。
“陆成蹊,你这是包庇!供销社已经发了追损函,单位的钱不能就这么拖下去!”
陆成蹊回头看她。
“追损函是谁申请的?”
“当然是单位。”
“函上盖的是财务科的章,经办人写的是梁慧琴,对吗?”
梁慧琴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只是负责追回损失。”
“那你为什么急着让派出所先结案?”
“我没有急。”
“今天上午九点,你给局里打了两次电话。”陆成蹊说,“一次要求追加审查沈知微,一次问能不能当天办结。”
梁慧琴脸色发白。
“你监听我?”
“电话记录谁都查得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枚被换掉的印章。
当年临时账户刚开时,钥匙由财务科和供销社各保管一把。启用那枚长方形印章,需要两边同时盖章。
若只有梁慧琴一个人经手,她根本盖不出完整的印。
除非另一份手续,早就被人做好了。
“梁姨,”我开口,“八年前红桥仓库的提货单,是谁交到你手里的?”
“你记不清了?”
“我记得取货的日子,不记得单子。”我说,“你当时说那是供销社的内部单,让我盖完章就还你。”
梁慧琴的嘴唇哆嗦起来。
“胡说!”
“那你怕什么?”
她往后退,撞到椅子。
许兰香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知微,你妈还在医院。你要是再胡闹,就别怪我不顾情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甲缝里还沾着档案室的灰。
“你动我妈了?”
“我没有!”
“你刚才说她在谁手里。”
许兰香没回答。
派出所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接着有人跑进来。
“不好了!红桥街卫生院打来电话,说有位姓沈的病人不见了!”
我全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谁不见了?”
护士喘着气。
“沈兰芳。她原本今天上午转院,救护车开到半路,登记本上却有人签了拒绝转院。”
“谁签的?”
“家属。”
我甩开许兰香,冲向门外。
民警在后面喊,我没停。
身后却传来陆成蹊的声音。
“沈知微,站住!”
我没有站。
“你现在走,就是畏罪潜逃。”
我终于回头。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旧铁盒,盒盖上沾着新鲜的机油。
“八年前那笔临时账的第一份原始票据,就在这里。”他说,“我刚从财务科地下室找到的。铁盒是供销社仓库淘汰的,编号还在。”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
“锁被人换过。”陆成蹊抬起眼,“但我发现,盒子外侧少了一块标签。贴标签的人,写字时用力太大,纸背留下了凹痕。”
我把那张残纸递给他。
他低头比了一下,脸色沉下去。
“取件人不是许兰香。”
我愣住。
“原来那行字下面,被涂掉的不是金额。”他说,“是梁慧琴。”
楼梯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沈雨抱着一只布包冲上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姐,别去医院!”
我一把抓住她。
“我妈呢?”
“姑妈根本没去卫生院。”沈雨喘得眼泪直流,“我刚才查到,她用一本报销单盖了章,把妈转到了红桥仓库。”
仓库里没有病人。
只有母亲用过的药盒,和一只正在倒计时的煤炉。
而煤炉旁边,摆着一只和陆成蹊手中一模一样的铁盒。
第8章
“沈知微,签了这份说明,仓库里那八千块,我就替你还。”
许兰香把一张认罪说明推到我面前,纸边压着一只旧算盘。
红桥仓库里煤火没灭,墙皮受潮鼓起一块块,货架上全是空木箱。我低头扫了两眼,知道她所谓替我偿还,只是把赃款从我名下挪走,再留我一句“自愿认领”。
真正要紧的是梁慧琴。
八年前那批临时账,原始票据在陆成蹊手里,掉包账页的章却盖在我的仓库单上。只要许兰香和梁慧琴见面,把这笔钱怎么转、怎么补回来说清楚,案子就能重新翻。
陆成蹊答应下午带人来封仓。
许兰香却抢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觉得,他找到一只铁盒,就能把你救出去?”
我没理她。
她笑了笑,把钢笔往我手边又推了推。
“签吧。签完我就去还钱,你也不用坐牢。你弟还在医院,你妹妹还小,总不能一个家都搭进去。”
笔是英雄牌,笔杆上有一道牙印。
我认得。
沈望紧张时,总爱咬东西。
“沈望在哪儿?”我抬起头。
许兰香眼神停了一瞬。
“他不是一直守着你妈吗?”
“回答我。”
“他没事。”
“他要是没事,你不会用他来劝我。”
许兰香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撞得脆响。
“你这丫头,疑心还是这么重。”
我拿起了笔。
她靠回椅背:“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没签名字,先在“货物去向”那一栏问:“这批货送到了哪里?”
“青山码头。”
“哪一天?”
许兰香皱眉:“都说了让你签认罪说明,没问这些。”
“少两行,债我不认。”
“你——”
“我妈还在煤炉边上。”我打断她,“真出了事,你拿什么保证仓库安全?”
她盯了我几秒,咬牙说:“六月十七,青山码头北仓。”
我在纸上慢慢写下日期。
许兰香松了口气。
我接着写:“收款人梁慧琴,经手人许兰香。”
她的脸一下变了。
“谁让你写这些?”
“说明上不是有货单吗?”
她一把抢纸,我按住纸角。
仓库深处传来门轴响动。
梁慧琴从货架后面出来,怀里抱着账本,进门先看我的手。
“签了?”
“她还要问收款人。”
梁慧琴走到桌边,把账本啪地摔下。
“知微,别犯糊涂。你妈的事故赔偿还差着钱,债主天天上门催。你现在把账认下来,许姨帮你还上,不比跟着你弟弟一起被人指证强?”
“你们合起来让我认这笔账,图什么?”
“图你少受点罪。”
梁慧琴俯身替我把那张纸摆正,声音放软。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你签了,最多判三年。你不签,许兰香把原始单据交出去,你就是挪用公款,数额八千,够你把牢底坐穿。”
我看着她。
“原始单据不在她手里。”
梁慧琴手指僵住。
许兰香立刻接话:“她胡说,铁盒就在财务科地下室。”
“锁换过。”
许兰香猛地看向门口。
我趁机按下藏在袖口里的录音键。红灯亮着,仓库里每一声呼吸都录了进去。
“你骗我?”梁慧琴问。
“我骗你做什么?”
许兰香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你是不是跟陆成蹊串好了?他上午找铁盒,下午就来封仓,是不是?沈望呢?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梁慧琴急道,“那小子一直跟着你,早把事情——”
“够了。”
许兰香一巴掌扇过来,我偏头躲开,胳膊撞翻了桌上的算盘。
珠子滚了一地。
梁慧琴弯腰去捡,我把认罪说明揉成一团,塞进她怀里。
“货送到青山码头北仓,收款人是梁慧琴。”我盯着许兰香,“这句话已经录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们见面的时候。”
她抬手要夺录音机,我后退一步,撞到货架。
梁慧琴却拦住她。
“不能抢。她手里还有原件,逼她交出来。”
许兰香冷笑:“她要有原件,还用得着录我们?”
我也笑了一下。
“你们不敢杀我,对吧?”
许兰香的脸彻底沉下来。
“那就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两个男人押着沈望进来。
沈望嘴角破了,手腕用麻绳勒得发紫。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姐。”
“你手里的录音机呢?”许兰香问。
沈望脸色白了一下:“被他们拿走了。”
我的血一下凉了。
许兰香盯着他:“录音在哪儿?”
沈望不说话。
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问你话呢!”
沈望的头偏到一边,站稳后突然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嘴唇。
“证……证物袋。”他说,“铁盒……供销社仓库,三号柜。”
我心里一沉。
录音机被抢了。
许兰香却没得意,只问:“三号柜?”
“梁慧琴那晚去过。”沈望喘着气,“她换了锁,也换了标签。”
梁慧琴厉声打断:“闭嘴!”
沈望冲我轻轻点头。
就一下。
我懂了。
录音还在。
我看向许兰香:“你刚才问我,录音机在哪儿,其实是想确认沈望有没有骗你。”
许兰香没有说话。
“你信了。”我把折起的认罪说明从梁慧琴手里抽回来,“一个抢走录音机的人,不该问另一只盒子在哪儿。你急了。”
梁慧琴转头看许兰香。
“你真信他的?”
许兰香没回答,反手抓住梁慧琴的胳膊。
“那晚去换锁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仓库里安静下来。
梁慧琴的嘴唇抖了抖。
就在这时,仓库外响起汽车刹车声。
有人在外面喊:“许兰香!陆成蹊带人封仓了!”
我刚要开口,梁慧琴突然从账本里抽出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左手。
“原始单据是我换的!章是我盖的!跟我没关系!”
许兰香猛地上前一步。
剪刀却没有落下。
仓库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陆成蹊带着民警冲了进来。
梁慧琴扔了剪刀,转身就跑。
却被身后的民警一把按住。
许兰香站在原地,忽然朝我笑。
“沈知微,你以为抓住她就赢了?”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铁哨,狠狠吹响。
尖锐的声音穿过仓库。
三秒后,身后的煤炉轰然炸开。
火舌卷上堆在墙边的货箱。
浓烟一下压了下来。
许兰香抓住我的手腕,把一张盖过章的空白单据塞进我手里。
“拿着!”
我立刻明白,她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销毁证据”。
可她抓我的力气太大,我根本甩不开。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梁慧琴忽然抬起头,冲我嘶声喊:
“沈知微,你弟弟根本没被绑架!”
我猛地转头。
沈望已经被民警松开。
他身后,另一个瘦高男人也被押了进来。
那人手里,正攥着我的录音机。
而沈望看着梁慧琴,只说了五个字。
“她在说谎。”
第9章
煤炉炸开的瞬间,梁慧琴扑倒在地上,冲民警喊:“先救火!账本还在里头!”
她嘴上说不要跟我有关,手却朝那堆货箱底下摸。
我没松手。
许兰香塞给我的空白单据被我反手攥住,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力气大,骨头硌得生疼,我干脆抬脚踩住她掉落的铁哨。
“别动。”我说,“再动一下,我先把你扔进去。”
许兰香盯着我,眼里的笑没了。
仓库门被陆成蹊关上,两名民警用湿麻袋压住煤炉附近的火。浓烟散了些,墙根那排货箱却烧得正旺。
陆成蹊走到我面前,先看许兰香,再看我手里的单据。
“哪来的?”
“她自己塞的。”
许兰香立刻说:“他胡说。”
“那你解释。”我没有退,“为什么这张单子上有你的章,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梁慧琴跪在墙角,忽然开口:“章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陆成蹊回头看她。
“你不是说原始单据是你换的吗?”
梁慧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这才松开许兰香,却没放开那张单据。
“火会烧掉证据。”许兰香提高声音,“让他们先把货箱搬开!”
“不用搬。”
我指了指靠东墙的水泥台。
那里放着一排装啤酒的木箱,箱底和地面之间留着一条窄缝。方才许兰香往那后面退过两次,还故意挡住了我的视线。
陆成蹊走过去,用消防斧撬开最上面那只箱子。
箱子里没有酒。
他蹲下敲了敲水泥台,声音是空的。
许兰香转身就跑。
门口两个民警早有准备,一左一右将她按了回来。她的鞋尖撞上门槛,整个人跪在地上,袖口里掉出一串钥匙。
陆成蹊拿过钥匙,在水泥台侧面试了两把。
第三把刚插进去,锁芯便转动了。
台下压着一只黑铁盒。
铁盒外面缠着防潮油布,边角已经生锈。梁慧琴看见它,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打开。”我说。
许兰香不动。
民警把她的手按到台面上,陆成蹊拧开暗格,将铁盒拖了出来。
盒盖上挂着一把小锁。
“钥匙。”陆成蹊说。
“不在我身上。”
“梁慧琴。”
梁慧琴摇头:“我也不知道。”
许兰香忽然笑了一声。
“知道了又怎样?里面全是假账。”
我蹲下来,捡起她那串钥匙,逐个往锁孔里试。
第三把没开。
第五把开了。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盒盖弹起。
里面先是一叠旧单据,随后是几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钱没有存折,全塞在透明塑料袋里。最上面压着一本蓝皮账册,封面写着临江贸易。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章。
铜章上的字被烟熏黑了一半,我用袖子擦掉灰,四个字露了出来。
临江商贸。
陆成蹊盯着那块章,脸色沉下去。
“仓库货架空了三年,原来钱一直藏在这儿。”
“不是我!”许兰香猛地抬头,“账本不是我的,章也不是我的!”
“那刚才你为什么能拿出钥匙?”
“梁慧琴给我的!”
墙角的人立刻急了。
“许兰香,你别攀扯我!”
“你换页,你盖章,你叫我去顶罪,现在全推给我?”许兰香被民警按着,脖子扭得很厉害,“我早说过,她留了后手!”
“你放屁!”
梁慧琴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件,朝许兰香扔过去。
纸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写着资产核验说明,下面盖着临江商贸的章。我的名字被钢笔写在责任人一栏,墨水洇开了一块。
陆成蹊捡起来看了两眼,递给我。
“今晚他们就是用这个,想让我认定你私自转移货款。”
“你来得正好。”我说,“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许兰香盯着我,忽然说:“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录音机?”
我没回答。
录音机已经不在我手里。可沈望进门时,那个瘦高男人确实拿着它。
沈望一直站在民警后面,没说话。
梁慧琴却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指向他。
“单据在他手上!转账凭证也是他拿的!他们姐弟串通好的!”
沈望走到铁盒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水泥台上。
“这些是我从临江贸易旧办公室找到的。”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有烟灰,右手一直按着左臂。衬衫袖口下隐约透出红。
“你受伤了?”
“梁慧琴拿刀割的。”
我心口一沉。
他却把信封打开,里面露出厚厚一叠转账凭证。
“我姐没被绑架。”沈望说,“梁慧琴故意放出消息,说你欠了高利贷,把我骗过去扣住。他们逼我交出家里的存折,还要我写一张说明,说仓库里的钱是我姐转走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没找到原始凭证。”
“那这个是——”
“后来我去找沈雨。”
许兰香的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沈雨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沈望低头看着那叠凭证,“梁慧琴拿来的赝账少了两个数字,是钢材款和运输费。那年家里粮站结款,单子上有沈雨按的手印。她记性比我好,把每一张票的日期、金额都记在作业本背面。”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转运单。
“原件上写的是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块。赝账写成了三万九千六百四十块。多出来的一千,正好塞进我姐的‘挪用公款’里。”
梁慧琴脸色灰了。
陆成蹊将转运单和铁盒里的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数字对上了。
我盯着沈望,忽然想起上周妹妹哭着求我原谅的样子。
她背着我指证过一次,也偷偷给我送过馒头。每次躲在巷口不敢进来,放下东西就跑。
原来她一直记着。
“沈望。”我说,“你姐真的没被绑架?”
“没被绑架,是我自己逃出来的。我听见梁慧琴说,只要你签了顶罪书,他们就会放她走。我从后窗翻出去,先回办公室找原始凭证。”
许兰香忽然笑出声。
“找到了又怎样?这些都是伪造的!”
“那你的账本为什么在这里?”陆成蹊问。
“梁慧琴放进去的。”
“印章呢?”
“也是她偷的!”
梁慧琴尖叫起来:“许兰香,是你让我盖的!是你说临江商贸的章放在你那里,我才照着刻的!”
仓库里一下安静。
民警看向许兰香。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额角渗出汗。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资产核验说明,又从铁盒里抽出那本蓝皮账册。
账册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是许兰香手写的分配表。
最上面写着沈知微,罪名,挪用公款,数额三万九千六百四十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顶罪后,安排城西纺织厂工作。
沈望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她连让你去哪儿顶罪都写好了。”
“工作还没定。”我翻到下一页,“名字倒先替我选好了。”
许兰香猛地想扑过来,被民警死死拦住。
“我养你们一家这么多年,让你们替我担一次怎么了?”她冲我喊,“你爹的医药费是谁出的?你弟弟上学的钱是谁给的?没有我,你们早死了!”
我捏着那张分配表,手抖了一下。
那几年,她确实给过钱。
父亲住院,她守了三天三夜;沈望考上中专,她还特意送来一只旧皮箱。后来我进了临江贸易,她总说一家人不分你我。
我把分配表递给陆成蹊。
“这些钱是赃款?”
“还要查。”
“那就先查。”我说,“该谁担的,一分都别想少。”
许兰香盯着我,忽然又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今晚,你进不了那间厂房。”
她不再挣扎,只低声说了句:“你妈留下的东西,你真以为烧干净了?”
我的脚下一顿。
我妈去世十年了。
许兰香被带走前,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煤炉里那堆烧红的纸灰上。
而我忽然想起,家里那只铁盒从未打开过。
她临死前说,那里面是给我和沈望留的。
我转头看向火堆。
灰烬中,半块烧焦的红绳露了出来。
绳结上挂着一个小铜牌。
上面的字只剩一个。
微。
第10章
铜牌从灰烬里掉出来时,沾着一层黑灰。
我蹲下去,用指甲一点点刮掉铜牌上的焦痕。
“微”字下面,露出了半个“雨”字。
“沈雨。”陆成蹊低声说,“这是她们姐妹俩的东西。”
我捏着铜牌,脑子里全是许兰香临走前那句话。
我妈留下的东西,真以为烧干净了?
“开铁盒。”我说。
沈望抱起那只铁盒,手还在发抖。他以前把盒盖擦得比锅盖还亮,却从来没敢打开。
“为什么?”
“我妈临死前说,是给我和你的。”我看着他,“她没说给许兰香。”
锁早就锈死了。陆成蹊拿工具撬开,盒盖掀起,里面压着一本薄账册,还有半卷发黄的票据。
账册第一页,是许兰香欠我妈的欠款。
三百二十元。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
“妈一直在记账。”沈望翻开账册,声音哑了,“这些年她从纺织厂带回来的布,抵扣过货款。还有城西仓库的租金……”
“这些钱,全进了许兰香手里?”我问。
陆成蹊没急着回答,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笔。”他说,“去年十一月,临江贸易的三万九千六百四十元。”
我盯着那行字。
数额一分不差。
原来那笔栽赃我的钱,早就有了出处。
许兰香不是临时起意。她拿我妈的旧账做底,把仓库亏空、赝款和走私款全塞进了我的名字里。
我翻到最后一张夹在内页里的票据。
“这是什么?”
“城西纺织厂代收布款。”沈雨凑过来,“收款章不是贸易公司的。”
“章是谁的?”
“梁慧琴。”陆成蹊说,“她当时管财务。”
我冷笑了一声。
“许兰香还真会挑人。一个管仓库,一个管账,俩人往我头上扣赃款,配合得倒挺熟。”
沈望握紧账册。
“姐,我以前不知道她们拿我妈的东西做假账。我那些证词……能不能重新说?”
“能。”我看着他,“以后别再替别人瞒。亲情不是遮屁股的布。”
他红着眼点头。
第二天上午,案件公开重审。
许兰香穿着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再没了在家里训人的威风。
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知微,我是你妈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没有我,你们姐弟三个早散了。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问她,“那为什么要烧我妈的账,还要把沈雨写的检举材料藏起来?”
“我藏了,是怕你冲动。你还年轻,不懂事。”
坐在她旁边的梁慧琴急忙开口。
“知微啊,你婶子也是好心。你在贸易公司拿钱,证据又没全,判个缓刑,往后还能重新做人。兰香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差点笑出声。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想教我怎么算账。
“梁慧琴,你的手抖什么?”陆成蹊把一张票据放到她面前,“这张收款章上的印纹,和你私刻在账本上的假章,只差一道缺口。”
梁慧琴脸色一白。
“那是工作章,我……我记错了。”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这张票据。”陆成蹊又取出采购单,“这张单子上,你签了‘沈知微’三个字。可知微那阵子已经停职半年,哪来的签字?”
“我替她签的!公司的人都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在重审前烧采购单?”
梁慧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听席上,周爱华突然站了起来。
“都是许兰香逼我的!我只管传闲话,没拿过钱!”
“周爱华。”审判员点了她的名字,“散布你丈夫周建国有贪污行为,致其被单位开除,造成的后果由你承担。现在又涉嫌伪造材料,扰乱侦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爱华扑通一下跪了。
“同志,我错了!我就是听许兰香说的,她说她拿到内部消息,建国亲口承认拿过公司的布款。我信了她才到处讲。”
“你收了她五十元。”
“只有五十!她说等建国被开除,就再给我一百,让我去外地儿子家躲着。我鬼迷心窍,我承认散布谣言,可材料不是伪造的啊!”
“你按过手印。”
“我……我不知道是假的。”
“那就查。”我说。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
“你非要把人往死里逼?你以为你赢了就能过好日子?你妈那本账一出来,谁知道你当年也拿过公司的钱!”
“她说得对。”陆成蹊把另一只铁盒放到桌上,“所以我们查了十年。”
盒盖打开,里面全是泛黄的回单和手写记账。
沈雨走上前,声音还在颤。
“这些不是姐姐拿的,是许兰香和梁慧琴调换的账页。姐姐的领款单少了三页,账本上却有她签收的记录。”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审判员问。
“那三页被我撕下来,夹在妈留下的账册里。”沈雨从衣袋里拿出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日期、经手人姓名和金额,我都背得出来。”
她说得很快,连气都没喘。
审判员一张张核对,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变了。
“沈望。”
沈望走到证人席。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八点,我亲眼看见许兰香把一摞领款单塞进煤炉。她发现我站在门外,还骗我说那是我姐偷钱后销毁证据。”
“你为什么此前不说明?”
沈望低下头。
“我信她。她照顾我们那么多年,我总觉得家里不能散。姐,对不起。”
“我不怪你。”我说,“怪你,你也赔不起。”
他眼圈一红,转头看着许兰香。
“是你骗我的。你把我姐送进去,我却在局子里替你作证,说见过她拿钱。许兰香,我沈望今天亲自指证你。”
许兰香彻底没了声音。
中午休庭前,陆成蹊又拿出一份材料。
“许兰香与周爱华丈夫的银行流水已经查清。赃款先进入周建国的账户,再以‘咨询费’转给她。城西仓库的走私布款,被她拆成十几笔,伪装成织染损耗。”
周爱华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
“她害我丈夫!我真不知道她拿的是赃款啊!”
“你拿了好处。”陆成蹊看着她,“不管知不知道,这五十元也得追回。”
她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
这些年我总想忍一忍,再等等。忍完许兰香这句话,再等沈望开窍,再等别人相信我。
可事实是,我每退一步,她就拿我的命填一寸。
我不再等了。
下午,判决结果宣读。
许兰香因伪造证据、栽赃陷害、侵吞财物及参与走私,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梁慧琴因参与财务造假、伪造印章,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周爱华因散布谣言、伪造材料并非法获利,被判处罚金,赔偿周建国的名誉和工作损失。
周爱国作为周爱华的丈夫,也接受了单位处理。厂里虽然撤回了对他的部分处分,可被开除的三年不会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知微,对不起。”
“不用你说了。”我把他的举报信还给他,“你写举报信的时候,也算尽了丈夫该尽的责任。”
他拿着信,灰着脸走了。
宣判结束后,看守打开门。
我走出法院大门,晒得眼睛发疼。
沈望和沈雨一左一右站在台阶下。秦素云拿着两瓶汽水,陆成蹊站在旁边,手里夹着没点着的烟。
“姐!”沈雨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后再也不听别人说你坏话了。”
“行了。”我拍她的背,“先把脸擦干净,媒婆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破涕为笑。
秦素云把汽水塞进我手里。
“早知道你妈还给你留了东西,我就该早些把铁盒抢回来。”
我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她没烧干净。”秦素云抿了口汽水,“可那盒东西在哪儿,我真不知道。”
陆成蹊低声说:“查账那阵子,我误信过材料,对不起。”
“道歉就免了。”我说,“以后少看纸面,多问一句。假话能写,账对不上就是破绽。”
他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案子彻底结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还债。
厂里补发了我停职期间的工资,贸易公司也撤销了处分。我把欠秦素云的钱、父亲住院欠下的费用,一笔笔结清。
银行柜员问我:“都还清啦?要不要留一点做别的?”
“留。”
我在回单上写下用途。
服装工作室。
我用了父亲留下的旧缝纫机,又租下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门口没有挂“沈记”,只写了两个字。
知微。
第一件样衣做的是女式西装。肩线收得很利落,腰部留出两指宽,颜色是深蓝。
陆成蹊来取衣服时,看了看袖口。
“设计稿署名恢复了?”
“恢复了。”我把缝在里衬上的标签给他看,“沈知微。”
“署名费也要拿?”
“当然拿。那批设计稿是我熬夜画的,被许兰香偷走时连名字都抹了。现在稿费、奖金、处分撤销记录,全得补回来。”
他笑了。
“陆行长的变化倒不大,还是这么会算账。”
“你现在才信我会算账?”
“我一直都信。”
“得了吧。”我把钱塞给他,“少来。刚才取钱还少了两张。”
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全塞进兜里。
“全买了设计稿。”
我瞪他。
他立刻又掏出来数。
沈雨后来进了工作室。她记性好,帮我整理票据、核对布料,再没人敢随便拿一张单子糊弄她。
沈望去了机修厂。拿到第一份工资时,他买了一只新皮箱送给沈雨。
“还学她当年送我那样?”沈雨说。
“那不一样。”沈望挠头,“以前那只还漏扣子。”
“你才漏扣子!”
兄妹俩追着满屋子跑。
父亲仍旧住在老屋里。我把他的药按时分好,没有因为案子翻了,就假装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许兰香留下的房子归了公家,屋里的东西由我们清点。沈望主动把当年她给的生活费列成清单,交给了相关人员。
我没有拦。
那些钱里有父亲的药,有沈望的学费,也有她控制我们的年月。
该怎么算,是法律的事。
可她欠我妈的,我一笔也没忘。
半年后,工作室接到了临江市服装厂的第一笔订单。
交货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姑娘。有人试衣服,有人在量尺寸,缝纫机踩得哒哒响。
秦素云拿着两包喜糖进门。
“乔迁还差什么?锅碗柜子还是缝纫机?”
“缝纫机有了。”
“那还缺什么?”
我看着满屋子的布匹和忙碌的人,摇了摇头。
“不缺了。”
新做好的西装挂在最里面,黑色面料,窄领,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微”字。
那天傍晚,我关掉缝纫机,给最后一件成衣系好纽扣。
窗外下着细雨,屋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把那张旧分配表夹进账本最后一页。
上面仍写着沈知微,挪用公款,三万九千六百四十元。
我提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货款已清,债务两清。”
从第二天起,门上的“知微”两个字被擦掉。
换成了新牌子。
工作室的名字很长。
沈知微服装设计工作室。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