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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6:47

前言:

我舍弃千金小姐身份,与陆长安私奔。

他许诺考取功名,来日封我做诰命夫人。

我便起早贪黑挣钱供他念书。

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生满冻疮。

寒冬腊月,我为给他赚束脩,半夜蹲在井边浣衣。

直到那日,我扮作夜香妇潜入国公府。

莺莺燕燕环绕在他身侧.

众人毕恭毕敬唤他一声“陆世子”。

第1章

廊下灯笼,被风刮得晃悠悠,昏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摇出破碎的影子。

我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塞了两套换洗衣物,几两我攒下的碎银,还有一支陪嫁银簪。

那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簪头刻着一朵海棠花,是我身上最后一点体面。

我立在矮墙根,墙的另一边,是我的家,是我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地方。

墙内隐约传来父亲书房方向一声压抑的咳嗽,隔着薄薄的院墙,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上。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

顾家虽不比往日鼎盛,却也是正经书香门第。

我是顾家嫡女,本该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安稳嫁作人妇,一生不愁衣食。

可我遇见了陆安。

那个在城外书斋里,一身粗布青衫,眉眼清俊,说话温声细语的穷秀才。

他同我说,世间情爱,贵在真心,富贵荣华皆是浮云。

他说,等他苦读数年,一朝金榜题名,便许我一世安稳,再不叫我受半点委屈。

我信了。

我见过太多联姻里的算计与冷淡,我想要一份只属于我的、滚烫的真心。

于是当陆安红着眼,同我说家中贫寒,无媒无聘,唯有私奔,才能相守的时候,我咬咬牙,应下了。

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我深吸一口气,裙摆一撩,踩着预先垫好的石块,手脚并用地翻上矮墙。

墙沿的青苔滑得很,我身子一晃,险些摔下去,慌忙攥紧墙头,裙角被砖石勾破一道口子。

落地时,脚踝磕在硬土上,一阵钝痛。

我顾不上揉,抬眼就看见巷口那道立在夜色里的身影。

是陆安。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远远朝我伸出手。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目温柔,眼底盛着笑意,瞧着满是期待。

“若兮。”他声音压得很低,快步走上前,稳稳扶住我的胳膊,“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反悔。”

他的手覆上来,温热干燥。

我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书生的手,本该常年握笔,可就算是常年读书的寒门秀才,总要劈柴挑水,做点活计糊口,掌心多少该有薄茧。

可他的指节修长莹白,皮肤细腻,看不到一点劳作磨出来的厚茧。

我心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疑惑,只是这念头来得太快,很快就被汹涌的情意盖了过去。

我想,许是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琐事极少动手。

我轻轻挣开一瞬,又重新搭上他的手,低声道:“我不后悔。

只是……我爹若是知晓,定然会气坏身子。”

陆安抬手,替我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我的耳尖,语气缱绻又郑重。

“委屈你了。

等我科考得中,风风光光上门赔罪,顾家所有人都会明白,你今日的选择没有错。

我必不负你。”

他怀里,有一块硬物隔着衣衫硌到我。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是一块玉佩,轮廓圆润,在月光下隐隐泛出温润的光泽。

“那是什么?”我随口问。

陆安抬手,飞快把玉佩往衣襟深处按了按,笑了笑:“祖传的一块旧玉,不值什么钱,随身带着图个平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便没有再追问。

巷口停着一辆最简陋的驴车,赶车的老汉缩在一旁打盹。

车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连一床被褥都没有。

陆安扶着我上车,自己紧跟着坐上来,挨着我,低声吩咐老汉:“走吧,出城,往南边去。”

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深夜的寂静。

车子颠颠簸簸,干草硌得后背发酸。

我靠在陆安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望着头顶窄窄的一片夜空,心里充满对往后日子的憧憬。

往后,我不再是顾家娇养的大小姐。

我要陪着他,租一间小屋,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我想女红尚可,可以绣帕换钱,供他安心读书。

等他高中,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为了他,也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陆郎,”我侧过头,望着他,眸中满是期待,“从今往后,我这一生,就交给你了。”

陆安垂眸看向我,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笑容温柔,可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玩味、轻慢的笑意,快得像水面一闪而逝的涟漪,转瞬便藏得干干净净。

“放心,若兮。”他轻声应着,声音好听,“我绝不会负你。”

驴车一路向前,离顾家,离京城繁华的街巷越来越远。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我闭上眼,满心都是奔赴爱情的欢喜。

第2章

租来的小屋在城郊村落边缘,低矮逼仄,墙皮斑驳,墙角常年浸着潮气,一到阴雨天就泛出一股霉味。

我跟着陆安搬进来的那日,站在屋里环顾一圈,没有半分嫌弃。

从前在顾家,我屋舍宽敞,四季有香,可我心里认定,只要身边是陆郎,粗茶淡饭亦是甜。

陆安将仅有的几册书摆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委屈你了若兮,再忍些时日,待我金榜题名,定让你重回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笑着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衫:“我自愿跟着你来,何来委屈一说。

你只管安心读书,生计的事交给我。”

话是这么说,可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银钱。

我们带出来的碎银本就不多,省着用,也撑不了多久。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醒了。

屋外还是蒙蒙的青灰色,鸡鸣声遥遥响起。

我简单梳好头发,揣上自己绣好的帕子,往镇上的绣坊去。

绣坊的活计辛苦,工钱微薄,绣坊老板娘见我生得白净,不似寻常做工的妇人,起初还疑心我吃不下苦。

可我坐得住,指尖捏着绣针,一针一线不肯敷衍。

只是从前养尊处优,哪有长久握针的道理,不出几日,指尖便磨出密密麻麻的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上薄茧,一碰就疼。

除了绣帕,我还接了浆洗衣物的活。

大户人家送出来的衣裳厚重,浸在冷水里,春日的水冰得刺骨。

我蹲在河边,一遍一遍搓洗,手臂泡得发白发胀。

偶尔还去饭馆帮工,择菜、洗碗、搬杂物,什么累活我都愿意接。

挣来的钱,我大半都留给陆安。

买上好的灯油,买新鲜的米面,偶尔还会割一小块肉回来,炖给他补身子。

我自己常常只啃几口粗粮饼,喝一碗寡淡的白水,草草应付一顿。

陆安每日只坐在桌前看书,很少碰杂活。

他捧着书卷,姿态悠然,偶尔抬眼,看见我满身疲惫回来,只随口叮嘱两句,让我不要太过劳累,却从不会伸手替我分担半分。

这日晚饭,桌上只有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

陆安拿起筷子,眉头微拧,语气淡淡的:“这菜太寡淡,油星都少见。

油灯也暗,夜里看书费眼,明日你换一盏亮些的。”

我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听见这话,连忙应下:“好,我记下了,下次多买些油。”

我看着他,心里还在心疼,觉得他读书费神,本就该吃好一些,环境舒服些。

陆安又瞥了一眼我放在一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绣样,嗤了一声:“这花样俗气,难登大雅,怕是卖不上价。”

我愣了愣,小声问:“那……我该绣些什么?”

陆安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我也说不好,你自己琢磨。”

他说得轻巧,全然不问我白日在绣坊里被人挑剔,蹲在河边洗衣冻得发抖的辛苦。

我压下心底那一点难言的酸涩,点点头,将绣帕收好,想着往后多留心,换些雅致的纹样。

隔几日,我陪他去镇上,路过药铺,药柜里摆着不少名贵药材。

陆安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里面的阿胶上,随口便说出药材的年份成色,说得头头是道。

我心头一动,诧异道:“陆郎,你怎的还懂这些药材?”

陆安神色不变,淡淡一笑:“读书时杂书看得多,略知一二罢了。”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一丝疑惑又浮上来,可很快又被我压下去。

我劝自己,他博览群书,见识广些也是常理,是我想多了。

夜色沉沉,小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陆安看书看得困倦,早早躺到床上歇息。

我坐在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缝补他磨破的衣襟。

针线穿过布料,我指尖的茧被针扎到,疼得我微微吸气。

我忍着痛,继续缝着,指尖摸索到衣襟内侧的暗袋,里面硬硬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我正想细细摸一摸,床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陆安,忽然睁开双眼,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安静得吓人。

屋里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我心里一跳,连忙收回手,装作只是整理衣衫,低声道:“衣裳破了,我替你缝牢些。”

陆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半晌,才缓缓闭上眼,声音平淡:“嗯,快些缝完,早些歇息。”

我低下头,手里的针线慢了几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草,悄悄在心底生根。

我依旧愿意相信他,可方才那一瞬间,陆安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让我莫名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第3章

小屋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日日在外奔波做工,回来还要操持家务,陆安大多时候都守在那方木桌前看书,很少过问我在外的辛苦。

这天我收工回来,他正好出门去见友人,木桌上散乱摊着几封书信,封皮上印着朱红印鉴,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三个字:国公府。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僵在原地。

一个寒门秀才,怎么会收到国公府送来的信?

我迟疑着走上前,指尖悬在信封上方,想拆开看一看里面写了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陆安回来了。

我吓得手一缩,慌忙把书信原样塞回他书箱的夹层里,手心攥出一层冷汗。

我强装镇定,转身去灶房打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晚饭过后,陆安坐在炭盆边,随手将那几封书信取出来,一封封丢进跳动的炭火里。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黑灰,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端着碗站在一旁,装作随口一问:“方才烧的是什么信?”

陆安神色平淡,指尖拨弄着炭块,笑意温和:“只是旧时友人寄来的闲信,没有留存的必要,烧了干净。”

“是哪的友人?”我追着问。

他抬眼望我,语气依旧从容:“不过是早年相识的同窗,四处游学,偶尔寄信闲谈。”

他不肯多说,我也不好再逼问,可方才那国公府的朱印,在我脑海里反复打转,怎么也挥之不去。

若是寻常同窗,何必烧得这样干净?

若是坦荡,又为何不愿同我细说?

夜里躺在床上,身侧的陆安呼吸平稳,像是已经沉沉睡去,我却睁着眼,望着屋顶漏下来的微光,久久无法入眠。

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先前那些不起眼的细节,一一浮上来。

他那双没有薄茧的手,他随口就能辨别的名贵药材,还有方才被他尽数烧掉的信。

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我要亲自去看一看,这个和我朝夕相伴、口口声声说要待我好的陆郎,到底是谁。

隔壁住着一个倒夜香的妇人,人人都唤她王婆,日日挑着夜香桶出入各处府邸,不受门房过多盘查。

我思来想去,寻了个她收工回来的傍晚,咬着牙,把我攒下的半吊铜钱都拿了出来,低声求她,借我一日她的身份,替我去一趟国公府。

王婆起初不肯,怕惹祸上身,架不住我再三恳求,又贪那点银钱,终于松了口,答应明日让我换上她的粗布衣裳,替她进府送一趟夜香。

我谢过她,回到小屋,看着灯下看书的陆安。

他眉眼依旧清俊温柔,可我再看他,心里已经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我悄悄打定主意,明日,我要去国公府,寻一个答案。

第4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悄悄起身,拿着王婆给我的灰扑扑粗布衣裙,躲到屋后换上。

我抓了一把灶灰抹在脸上,遮住原本的肤色,挑起沉甸甸的夜香桶,跟着王婆的路线,往国公府去。

刺鼻的臭味裹着我,一路走得我胃里翻涌,可我不敢停下。

门房只草草扫了我一眼,没有多盘问,便放我进了府。

国公府大得惊人,亭台楼阁,花木繁盛,和我从前居住的顾家相比,不知阔绰多少倍。

我低着头,沿着偏僻的小径走,尽量避开往来的下人,一路往人多的后花园摸过去。

假山后面恰好能藏住身形,我蹲在山石阴影里,悄悄探头往外看。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不远处的栏杆边,立着锦衣玉带的男子,长发束玉冠,哪里还有半分粗布青衫穷秀才的模样,是陆安。

他怀里搂着一个娇俏的小妾,指尖捏着一颗蜜渍果子,慢悠悠喂进对方嘴里,身边围着好几名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说说笑笑,一派风流自在。

我屏住呼吸,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几乎站不稳。

紧接着,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到我耳中,清晰无比。

“那顾家的顾若兮,蠢得可怜,当真以为我是穷秀才,一门心思倒贴,天天做苦力养活我。”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慢,“啧,恋爱脑,她活该。”

旁边一个纨绔跟着哄笑:“长安,你哄出去的那个千金小姐,如今可不就落魄得跟这府里的夜香妇别无二致?”

长安,他原是叫陆长安?

我眸子颤动,胸口发紧得很。

陆长安挑眉,笑意凉薄:“是她自己非要贴上来,倒贴的贱骨头,怨得了谁。”

字字句句,像冰锥扎进我的心口。

我浑身发抖,一时失神,脚下不小心碰落一块碎石。

动静惊动了不远处值守的下人。

那下人转头看见假山后的我,大步冲过来,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背上。

我重重摔在泥地上,夜香桶翻倒,污秽溅在我的衣摆,恶臭扑面而来。

“哪来的臭婆娘,敢躲在这里偷听!”下人厉声呵斥。

喧哗声吸引了陆长安和一众纨绔的目光。

他远远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满身脏污的夜香妇人,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嫌恶,挥了挥手。

“赶紧拖出去丢远些,别脏了这园子。”

没有人认出我。

他根本没有仔细看我,在他眼里,我和一个卑贱的夜香妇,没有两样。

两个下人上来,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粗鲁地把我拖出国公府大门,狠狠扔在墙外的泥地上。

尘土混着脏污糊满我的衣衫,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愣了许久,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心底那点为他燃烧的、滚烫的情意,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我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灰土,轻轻笑了一声。

风掠过耳边,那些甜言蜜语,那些许诺,全都成了笑话。

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城郊那间小屋走回去。

灶上还留着米,我慢慢生火,煮了一锅粥。

我端着碗,走进里屋,陆长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等我。

我望着他,脸上牵起温顺柔和的笑意,声音轻轻的。

“陆郎,吃饭了。”

第5章

我把粥放在陆长安面前的木桌上,他抬眼扫了我一下,随口抱怨今日回来得晚,肚子饿得厉害。

我垂着眼应他,指尖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一小包药粉。

从国公府回来之后,我没有片刻迟疑,第一时间寻了镇上懂药理的老妇人,典当了母亲留给我的那支棠花银簪,换来了这包慢性毒药。

它不会立时要人性命,只会慢慢侵蚀筋骨,叫人四肢一点点麻木无力,神智却始终清醒,清清楚楚感受每一分煎熬。

簪子换来的银钱,尽数换成了这包药。

那是我身上最后一点来自顾家、属于从前的顾若兮的体面,我亲手拿它,换了一场复仇。

我笑着替他盛粥,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神情。

药粉撒进粥里,无声融在米香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今日活计多,耽搁了许久,让陆郎久等了。”我语气温顺,和往日没有半分差别。

陆长安拿起木勺,低头慢慢喝粥,一边喝一边同我说,方才路上遇见友人,闲谈几句,还叮嘱我往后多挣些银钱,灯油米面不能短缺。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他从容吞咽,心口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波澜。

从前我心疼他读书辛苦,省吃俭用供他,盼着他金榜题名,许我一世安稳。

如今再看,那些温存体贴,全是我自导自演的荒唐。

一连几日,我日日按时在他的饭食里添上少量药粉。

药量放得极稳,不会立刻显出端倪,只悄悄在他身子里扎根。

他起初只觉得身子发沉,容易疲惫,常常坐久了手脚发麻,只当是读书劳神,或是这城郊小屋湿气重,从没有疑心到我身上。

还同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定要搬去干爽宽敞的屋子。

我依旧日日外出做工,回来洗衣做饭,伺候他起居,面上的温顺半分不减。

他偶尔伸手揉一揉我的头发,同我说些将来的许诺,我都笑着应下,心底只觉得可笑。

这日夜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正坐在灯下翻书,忽然猛地按住太阳穴,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半边手臂僵在桌上,动弹不得。

“若兮,我难受……头好疼,身子动不了。”他声音发颤,抬眼看向我,眼里终于带上了慌乱。

我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扶着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陆郎,怎么了?是不是累狠了?”

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眼底满是惊惧:“快,快去镇上请大夫,替我看看!”

他的指尖滚烫,抓着我的皮肉,带着急切的恳求。

我垂眸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请大夫。”

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起身拿起外衫,往外走。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陆长安压抑的喘息。

我踏出门槛,晚风迎面吹过来,我没有朝着镇上医馆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向了热闹的集市。

第6章

镇上的街市依旧热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脂粉摊、绣货铺、果子摊一溜排开。

我慢悠悠走着,先前压在心底的郁气,好像随着晚风散了大半。

我停在脂粉摊前,挑了一盒浅桃色的胭脂,又去绣坊看新到的丝线,和相熟的绣娘闲谈几句,问她最近的活计好不好做。

绣娘同我感慨日子辛苦,我笑着附和,一点也不着急回去。

我当然知道,屋里的陆长安正在承受怎样的恐慌。

他手脚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只能孤零零躺在那间潮湿的小屋里,等着我带去大夫。可我不会去请。

他说过,我是恋爱脑,活该。

那我便好好陪他,慢慢等着结果。

我一路闲逛,直到夜色渐浓,集市人群渐散,才慢悠悠往回走。

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

推开小屋门的时候,屋里静得可怕。

陆长安倒在床榻上,半边身子僵着,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骤然亮起来,拼命想要抬胳膊,可那只手只是微微抽搐,完全不听使唤。

他想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含糊不清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弯下腰,脸上带着浅浅的、心疼的神情。

“陆郎,对不住,镇上的大夫出门看诊去了,我找了许久,都没有寻到。”

我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咱们手头银钱本就紧,别的大夫诊费贵,我也不敢随便请。”

陆长安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恐惧,还有难以置信。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嗬嗬直响,目光死死锁着我,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我伸手,替他掖好薄被,温声细语:“你别着急,好好歇着,说不定歇一晚,身子就缓过来了。

咱们穷,没有法子,只能将就。”

我刻意提起一个穷字。

当初他就是借着贫寒秀才的身份,骗我抛弃顾家,抛却名声,来这里吃苦。

如今,这贫寒,正好困住他。

之后几日,他的情况再也没有好转。

半边身子彻底失了力气,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只剩一双眼睛,能看清周遭一切,听得见所有声音。

我依旧好好照料他,按时给他喂饭擦身,清理秽物,在外人眼里,我是一个不离不弃、守着重病夫君的可怜女子。

闲下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和他说些街上的趣事,说哪家铺子的丝线好看,说集市上新出的果子甜。

他只能一动不动躺着,睁着眼,眼睁睁看着我平静温和的模样。

他想骂我,想呼救,想质问,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每一次我靠近,他眼底都翻着恨意,可又无可奈何。

这天夜里,我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余光瞥见他一直盯着我。

我侧过头,朝他轻轻一笑。

他浑身猛地一颤,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怯意。

他终于怕我了。

第7章

日子就这么静静淌着,小屋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浊气。

我照旧每日按时给陆长安喂饭擦身,外人来时,便垂着眼,摆出一副愁苦隐忍的模样,人人都叹我命苦,好好一个姑娘,跟着夫君落得这般境地。

陆长安只能僵在床上,眼珠跟着我的身影转动,眼底的恨意一日浓过一日,却连抬手碰一碰我的力气都没有。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我只当听不懂,依旧温声同他说话。

我知道,国公府不会一直找不到他。

陆长安是世子,失踪日久,府里必然会派人四处搜寻,只是他当初出来时刻意隐瞒行踪,才拖到现在。

这日午后,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几名穿着青灰劲装的府仆,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寻到了这间破屋。

管事推门进来,目光落在床上面色灰败、半身瘫痪的陆长安身上,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陆长安看见来人,眼睛猛地亮起来,拼命转动眼珠,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想求救,想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了,像是又惊又喜,又满是心酸,屈膝对着管事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几位是……”

管事抬眼看向我,打量片刻,才迟疑开口:“我是国公府的管事,这位是我府世子陆长安。

世子失踪多日,我们四处寻访,才寻到此处。不知姑娘是?”

我知晓,这些人能找着这儿,定然是陆长安那些狐朋狗友透露的。

眼前这管家,怎会不知晓我是何人。

但我也是要接着演,不能丢了国公府想要的体面。

我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是顾若兮,是他的妻子。

当初他说家中贫寒,要潜心读书,我不顾家人反对,跟着他私奔到此。

前些日子他忽然染了怪病,身子不能动,也说不出话。

我日日守着他,四处寻医,可银钱耗尽,实在没有办法。”

我话说得委屈,面上满是无助,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爱私奔、不离不弃的苦命女子。

管事闻言,神色复杂,又转头看向床上的陆长安。

陆长安急得不停眨眼,身子微微抽搐,可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旁人只当他是病重难受,哪里能读懂他眼底的警示。

管事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回禀国公,又安排人准备软榻,要把陆长安接回国公府。

不多时,老国公亲自过来了。

他一身锦袍,面容威严,走进小屋,看见瘫在床上的陆长安,眉头紧紧锁起。

他看向我,沉声问起前因后果。

我把方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句句都是我如何辛苦做工养活他,如何日夜照料,如何四处求医无果。

老国公沉默良久,看着动弹不得的儿子,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

他打量我,我虽是顾家嫡女,顾家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可胜在对陆长安不离不弃。

他心里自有盘算,世子如今这般模样,半身瘫痪,口不能言,哪家贵女孩愿意嫁给他。

可往后府里必是需要一个名分上的世子夫人,照看他,稳住府里的闲话。

若是接我回去,外人只会赞我重情重义。

我又对其不离不弃愿意陪伴他身边,让我入国公府,乃是两全之策。

“你既与长安相守,又这般尽心照料他,便随我们一同回国公府吧。”

老国公缓缓开口,“府里有太医,好好给他诊治,往后,你便是世子夫人。”

我心里早有预料,面上却露出又惊又惶恐的神色,连忙屈膝行礼:“谢国公。”

陆长安躺在软榻上,被人抬起来,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绝望,拼命想挣扎,却分毫动不了。

他清清楚楚听见老国公的话,看着我恭顺行礼,看着我跟着他们,一同踏上去往国公府的路。

一路往繁华的京城走,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

我坐在马车里,神色安静,没有半分雀跃。

我终于要踏入这座他用来戏弄我的牢笼,而这一次,执棋的人,是我。

马车缓缓驶入国公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正是那日我扮作夜香妇藏身窥探的地方。

我跨下马车,抬眼望向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旁人看不见的笑意。

第8章

入府之后,府里不少下人私下议论我。

有人说我不知廉耻,跟着世子私奔,来路不正;

也有人叹我痴心,世子落得瘫痪失语,我还愿意跟着回来。

老国公为堵悠悠众口,择了个近日子,给我和陆长安补了一场名分上的婚仪。

没有红妆十里,没有宾客满堂,只是府里简单摆了几桌家宴。

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拜堂时,身侧的陆长安被下人扶着坐在软榻上,他头颈勉强能转动,眼珠死死钉在我身上,喉咙里不住嗬嗬作响,像是在嘶吼控诉。

旁人只当他是病重难受,纷纷感慨我命苦,对着我好言宽慰。

礼成,我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大婚第二日,我便开始慢慢打理府中琐事。

老国公感念我不离不弃,放手让我掌管世子院内的大小事务。

院里原先跟着陆长安的几个旧仆,都是他的心腹,看我的眼神带着提防,暗地里还想着替他传递消息。

我不动声色,一件一件慢慢安排。

借口照料世子不便,把几个心思活络的老仆调去外院杂役房,又挑了一批性子温顺、无甚根基的新人,调到院里伺候。

门房、值夜、送膳的人,全都换成我信得过的。

陆长安从前宠爱的那几个小妾,听闻世子回来,接连赶来主院探望。

那日她们成群结队走进来,围着床榻落泪,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出身低微,不配占着世子夫人的位置,还想守在院里伺候陆长安。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听着,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世子如今病重,需静养,人多嘈杂,不利于他休养。

诸位妹妹有心,心意我替世子收下,往后不必常来打扰。”

其中一个性子骄纵的小妾不服,当场顶撞我,说我一个私奔来的女子,没有资格赶她们走。

我抬眼看向她,笑意淡了下去:“国公亲口允我做世子夫人,掌世子院。

若是妹妹觉得我说的不算,不妨去前院找国公问一问。

不错只是世子病情反复,若是因为吵闹加重,不知国公会不会怪罪。”

那小妾脸色一白,不敢再闹。

我让人取来银两,分给她们,遣送回各自小院,吩咐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踏入主院半步。

送走她们,我回到床边,俯身看向陆长安。

他睁着眼,方才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眼底满是不甘。

我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散乱的发丝,语气轻柔:“你看,往后这院子,由我做主了。”

陆长安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我不再理他,转身安排下人,把院中各处的通路、值守时辰一一敲定。

夜色沉下来,院里安静了。

下人都退到外间,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缓缓开口。

“陆长安,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我。

“那日在城郊小屋,你喊我去请大夫,我没有去。”我轻声说,“我去街上逛了逛,买了胭脂,还吃了桂花糕。”

他浑身发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对了,还有一事……

毒,是我下的。”

第9章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陆长安像是被狠狠扼住了咽喉,喉咙里嗬嗬的声响陡然变调。

他拼命扭动脖颈,想要挣扎起身,可半边身子沉沉僵着,只有手指能微微蜷缩,徒劳地抓着身下的被褥。

他想喊,想呼救,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真相,可他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安静坐着,就这么看着他绝望挣扎。

之后几日,他一直在找机会求救。

趁着我不在房里,他用仅剩能动的几根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叩着床板,节奏急促,想吸引守在门外旧仆的注意。

可门外值守的,早就换成我的人,听见叩声,只当他身子不适,进来问一句,见他说不出话,便只禀报给我,再按我的吩咐喂安神汤药。

他又等着老国公来看他。

老国公每隔几日便会来主院探视。

每次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陆长安便绷紧身子,眼珠牢牢盯着门口,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拼尽全力比口型,反反复复,只拼两个字:救我。

他以为父亲能看懂。

那日老国公走进来,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问他身子可有好转。

陆长安飞快动着嘴唇,目光急切,死死望着老国公。

老国公皱着眉看了半晌,只叹一声:“看这样子,是难受得厉害,太医说淤堵在经脉里,难有起色。

若兮,辛苦你日夜照看。”

我站在一旁,眼眶微红,上前替陆长安掖好被角:“这是我分内之事,国公放心。

只是太医嘱咐,世子心神不稳,不宜过多交谈,免得耗损心神。”

老国公闻言,点头认同,叮嘱几句好好休养,便转身离开了。

陆长安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希望就这样走掉,眼珠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急得喘不上气。

他所有的反扑,全都撞在我布下的网里,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夜里,我端着安神药走进来。

药汤温热,气味淡淡的。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他偏头不肯喝,我便捏住他的下颌,稳稳把药送进去。

“别白费力气了。”我低声和他说,“院里都是我的人,国公信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离不弃的世子夫人。

你没有证据,也说不出话。”

他盯着我,眼底慢慢染上一层恐惧。

我放下药碗,指尖轻轻拂过他麻木的手背。

“当初你把我当成赌局里的笑料,看我傻乎乎为你吃苦受累。

如今换你在这里,日日清醒地躺着,听、看,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你当初给我的结局。”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无尽的绝望。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看着他。

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是他原本用来风流取乐的地方。

现在,这里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而我,会以世子夫人的身份,长久地留在这里。

他要日复一日,清醒地承受这份惩罚,直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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