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匹布疑云
门口的监控一天到晚转,那天从早到晚,只进去一个人,我亲侄子赵建军,那年他十二岁。
可二十八匹布不是十二岁孩子抱得走的,他那天来买的是两毛钱的海盐,包装糖纸的那种。供销社说,布就是在那天没的,录像里只有他一个人进门。
我在那个柜台上站了十年,一匹布进柜台,一匹布出柜台,我都在本子上记着,从来没算错过一笔。
布是先验后卖,验的时候对花色对门幅,拆包的时候数层数,零头布要剪下来称重,一斤一两都不能差。
我们柜台上的算盘是铁框的,珠子磨得发亮,打起来噼噼啪啪,后头仓库的同志都听得见。
那天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七号,星期四,早上开门我先数了一遍货架,一匹不少,深蓝腈纶整整齐齐码了两垛。
上午卖出两笔,一笔六尺白的确良,一笔三尺花纱,都是零头,价钱我记在本子上了,字写得比印刷还清楚。
中午食堂的广播里说晚上放电影,是《庐山恋》,柜台上的姑娘们一边扒饭一边讨论男主角的军装。
下午三点多,主任老周从后头仓库那边过来,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没说,先把库房那把挂锁打开了。
我跟着进去数,货架第三排靠东的位置空了,灰印子还在,一格一格,尺寸清清楚楚,空了二十八匹的位置。“什么时候的事。”
老周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说这句话该问你,柜台是你们上的班,我一天也没进过库房。
我记得那天没断过人,上午卖布,中午我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下午一直坐着没挪窝。
我给自己作证不算数,这个道理我干了十年柜台才懂,柜台上的事只有柜台上的账能作证。
传达室的老李头说,那天机器是正常的,磁带一直在转,一盘接一盘,没停过,线圈的半径从头到尾没变过。
磁带在他手里锁着,钥匙挂在传达室的钉子上,谁也拿不着,他有五个交代,社里开会他都得数一遍。
老周当场宣布,说是夜里丢的,查监控,监控里就一个人进了门,二十八匹深蓝腈纶,每匹二十四米。每匹二十三块五,合计六百五十八块。
六百五十八块,是我四年的工钱,一分不差地正好是我在这个柜台前站了四年零两个月的全部。“建军那天来买盐。”我说,“两毛钱的海盐,包装糖纸的,我给他找的零钱,找了一毛。”
“录像上就是他。”老周说,“门是他进的,布是他拿的,你还想说什么。”
我把手上的活停了一下,那天卖出去的每一笔我都在本子上写着,翻本子要时间,账不说谎。“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库房。”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本子。”
“你那本子上记的。”
“本子上记的。”我说,“我这十年没算错过一笔。”
我把本子往柜台里推了推,翻到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指给他看。
那页上从上到下写着七笔,最上面一行是深蓝腈纶二十八匹,数字是入库数,后面一栏写着出库数,那一栏是空的。因为那二十八匹还没卖出去一匹。
“我那天上午卖了两笔零头,六尺的确良,三尺的花纱。”我说,“都记在这儿,您看,这是我的字。”
老周把本子抓过去,翻前翻后看了两遍,又扔回柜台上。“字是你的字有什么用。”他说,“布是在库房丢的。”
“库房有锁。”
“锁是有的。”老周说,“锁又不能作证,它又不会说话。”
那天晚上赵建军被他爸从学校领回家,一家人在供销社后头的院子里吵,吵到九点多才散。
我住在供销社后面的宿舍楼,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赵建军他妈哭,说孩子他爹走了三年,就剩她一个人挣钱。
我站在墙根底下没进去,那孩子没错,那孩子买了两毛钱的盐,这是事实,谁也不能说他就是来拿布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表,最下面一行空着,等我签名。“认了吧。”他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值六百五十八块,社里给你补回来,你的岗位也给你留着。”
“表上怎么写的。”我问。
“就写你下班没锁好库房门,货被偷了,认个管理责任,社里不追究你。”
“监控上明明有他。”
“监控是他。”老周说,“你要保你侄子,还是保你自己。”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桌上的算盘珠子落了一地,红的黑的滚在桌腿上,没人去捡。我没签。
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摔,说我这一辈子就在供销社待着吧,那年我四十二岁。第二天下班,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等着老李头换磁带。“老李。”我说,“监控带子借我看看行不行。”
老李头看了我一眼,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头一天的不行,机器有个规矩,磁带要锁三天才能拆。“那第三天我能看吗。”
“第三天你自己来。”老李头说,“第三天没人拦你,那台机器是我一个人管,规矩也是我定的。”
我等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四点,供销社后院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我把自行车推到墙根下,去传达室敲门。
老李头正坐在里头喝茶,缸子边上放着一盘花生米,他见我进来,把缸子往边上挪了挪。“来了。”他说,“机器在里屋,你自己看,磁带在柜子最下层,拆带要戴白手套,别的我不问。”
我戴上手套,把带子抽出来,磁带盘是黑色的塑料盘,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白印,是被划过的。我把带子装进机器,倒回去,从十一月十七号早上七点开始看。
画面是灰的,门口的水泥地,墙上一块黑板大小的牌子,写着供销社三个字,牌子右下角有个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七点零二分,我推着自行车进画面,我把车锁在门口那根铁管上。七点四十分,库房那边有人过去,是老周,夹着本子,走到门口停住,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走了。
九点十五分,街上人多起来,卖菜的三轮车一辆一辆从画面边上过。十点零六分,赵建军来了,十二岁,头上剃了个缺口,穿一件蓝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探头往里头看了一下,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进来。我按了暂停,把这一段看了三遍,然后一帧一帧往前挪。
他进来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我把这一段反复放了三遍,每一遍都按了暂停,看他两只手。
十点零八分,他到布柜台前面,两只手放在柜台上,这一段柜台不在画面里,画面只有门口那半边。
十点十一分,他出来了,右手捏着一个糖纸包,左手还是空的,那包盐揣在棉袄兜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十点十四分,他又进来了,这一回手里多了一卷东西,深色的,他抱在胸前,外头裹着一层牛皮纸。
我把这一段倒回去,音量调到最大,能听见很轻的一层布摩擦声,像有人把布抖开又叠上。
十二岁的孩子抱一卷布,那卷布直径不到二十公分,二十四米的布叠起来正好是这个粗细。画面上他抱着那卷东西走出去,出门的时候往右拐,往后巷的方向。
后巷通库房,社里所有搬货的车都从后巷走,后巷那扇铁门白天不锁,晚上锁。我把带子停在这一帧上,看了很久。
十一月十七号上午十点十四分,监控上赵建军抱着一卷深蓝色的布从供销社正门出去,往后巷走。而我的本子上,那天上午十点以后我没有开过票,也没有卖过布。
老李头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花生米盘子,看我不动了,就站在门口。“看出来了。”我说。
“看出来了什么。”
“布是上午十点十四分从正门出去的。”我说,“那孩子抱出去的是一卷,走的是后巷。”
老李头把盘子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看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兄弟,你这个话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录像上就是他。”老李头说,“你这话跟主任说的有什么两样,他说的就是他偷的,你说的就是他拿的,一样的。”
“不一样。”我说,“偷是他拿了就自己用,拿是他拿了交出去,他拿的时候知道这布是谁的。”
“这两个字差在哪儿。”老李头说,“布在谁手里不一样,在不在货架上也不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一个传达室的老头说的。“后巷那扇铁门,”我说,“是不是有钥匙。”
“社长一把,主任一把,管仓库的钥匙在仓库同志手里。”
“仓库同志那天在哪儿。”
“中午吃饭去了。”
我算了一下,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午饭时间。“布要是十点十四分搬走的,”我说,“那他在货架前待的时间不到四十分钟。”
“你数过?”老李头说,“你怎么知道他待了四十分钟。”
“磁带上他十点零六分进来,十点十四分出去。”
“中间他可能在里面吃了半个馒头。”老李头说,“你们供销社柜台上的本子记得那么清,磁带上的人您倒信他不认得了。”
我还想问,老李头伸手把机器的电源关了,画面缩成一条白线。“今天看得够多了。”他说,“机器旧,带子放久了会绞。”
“老李,”我说,“您在这社里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他说,“七二年来的,那时候这地方还是生产资料门市部,改成供销社是七九年。”
“那您见过布丢吗。”
老李头沉默了几秒,他把花生米端起来,又放下。“见过。”他说,“八一年丢过一回白糖,二十四包,那回是查了三天,结论是搬运工监守自盗。”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老李头说,“第三天看磁带,看出那人搬糖的时候鞋底沾着后巷的黄土,后巷是黄土,货场是水泥,然后查出来那天下午他把糖卖到黑市上了。”
“糖是谁偷的。”
“货场的搬运工,社里的。”老李头说,“他倒糖的时候我在传达室,我看见他抱着一包白糖从后门出去,那包糖我天天从他手里过秤,我认得。”
“那您怎么不说。”
“我说了。”老李头说,“我说那包糖是白砂糖不是红糖,社里说我眼神不好。”
我把机器的盖子合上,手在盖子上停了一会儿,盖子上有一层灰,灰上留着我刚才按按钮按出来的一个指印。“那您今天为什么让我看。”
老李头从窗台上端起花生米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因为你刚才说了一句,”他说,“你说布是十点十四分从正门出去的,你没说他是偷的。”
我抓起一颗花生米,壳没剥开就捏碎了,油从指缝里挤出来。“还有一件事。”老李头说,“十一月二十号那天晚上,机器不在传达室。”
我的手指停在花生米壳上。“磁带锁三天,第三天才能拆,这是规矩。”老李头说,“可那天晚上我不在,我媳妇生孩子,我陪了两天。”
“带子谁拿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带子在柜子最下层,放得很正,锁是好的。”
我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水泥地上打着转。
后巷那扇铁门在夜里确实上锁,我拿手拉了拉,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鼻子很粗。库房的门我也去看了,锁也在,锁眼边上挂着一圈铁屑。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铁屑,那不是新磨的,是老锈,锈得很实。那天夜里我睡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台账翻出来,从头算。
十一月十六号仓库入了三十匹深蓝腈纶,一匹二十四米,货单上写着货号棉-83-深-11,签收人是仓库的蒋立本。
十一月十七号布丢了二十八匹,剩下的两匹在货架最里侧,被两箱火柴挡住了。三十匹进,二十八匹没,架上两匹。
账是这么算的,天衣无缝,我拿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打出来的数都是同一个。我把台账合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坐直了。
如果有人只拿走了二十八匹,是因为他数过了,或者有人告诉他只有二十八匹。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仓库。
蒋立本在里头盘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抖,抖一下称一下。“蒋师傅,”我说,“深蓝腈纶还剩几匹。”
“自己看。”他说,“第三排靠东。”
我看过去,第三排靠东那个位置,灰印子还在,两匹布码在最里侧,被火柴箱子挡着。那两匹我搬出来,数了数布头的封签号。
棉-83-深-11,一号的封签在,二号的封签也在。“怎么了。”蒋立本问。
“蒋师傅,”我说,“单子上是三十匹。”
“三十匹。”他说,“十一月十六号进的,货单上写着三十匹,我签的字。”
“可你签三十匹的时候,是按三十匹点的吗。”我说,“那天下午卸车,你点了几匹。”
蒋立本把布抖开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也看着我。“我点的四十。”他说,“第三排靠东码了两垛,一垛二十匹。老周来了,说底下压着的那个数不进去,让我在单子上签三十。”
“你签了。”
“我签了。”蒋立本说,“我不签,他不让出库。”
他把那卷布放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那多出来的十匹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点,点了四十,签三十,多的十匹我不问。”
四十匹。我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梧桐树上落了一层叶子,脚底踩上去沙沙地响。货单上写三十匹,架上是四十匹。
我拿算盘在传达室那张桌子上打了一遍,进四十,少二十八,架上两匹,另一垛十匹不知去了哪儿。我把算盘推开,在桌上铺开台账,翻到十一月十六号那一页。
货单上写的是棉-83-深-11,三十匹,进库时间十一月十六号上午十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忽然想起十一月十六号我不在库房验货,我那天去了县里开会,是老周带着蒋立本验的。签收人那一栏写的是蒋立本。
我把手从台账上拿开,手心全是汗。老周十一月十六号上午十点四十从门口经过,夹着本子,到库房那边去。我重新把带子倒回去,把那一段看了五遍。
同一天,十点四十他往库房去,七点四十却从库房方向来,手里夹着个蓝皮本子,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把这一段来回看了五遍,不敢信,又看了一遍。七点四十分那一段,老周的脚是从右往左走的,出了画面右边,那是库房的方向。
我找了一支铅笔,在台账空白的地方画了一条线,画完又用橡皮擦掉,擦不干净,纸上留了一道灰。
供销社的后院只有一条路通库房,别的墙都砌得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那二十八匹布从库房到后巷铁门,再到前院正门,路只有一条。我去找了老周。
他正在办公室写材料,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老周。”
“上班时间。”他说,眼睛没抬。
“我问你个事。”我说,“十一月十六号入库的深蓝腈纶,那天您去验的货。”
钢笔停了。他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我。“是我验的。”他说,“怎么了。”
“货单上写三十匹。”我说,“可蒋立本说他点的是四十匹。”
老周看着台账,没说话,他的手在桌面上按着,指节慢慢收拢。“蒋立本点了四十。”
“您让他签三十。”
“我让他签三十。”老周说,“底下压着的那一垛是搭车走的,货不能全落在社里的账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台账掉在地上,我没有去捡。“周主任,”我说,“十一月二十号晚上,磁带不在传达室。”
老周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你什么意思。”
“机器是您让人搬走的。”我说,“老李头说十一月二十号晚上他媳妇生孩子,机器不在,第三天您让他把带子锁三天。”
老周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办公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正好照着他半张脸。“你一个售货员,”他说,“你懂什么叫证据。”
“我不懂。”我说,“我就在柜台上站了十年,我懂数。”
老周伸手把我面前的台账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压得很重。“建军的名字已经在公安那边挂上了。”他说,“他叔,你今天在这跟我说这些,是想把他摘出来,还是想把你自己摘出来。”
“我两个都不想摘。”我说,“我想问那二十八匹布是谁拿走的。”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二十八匹布,”他说,“你以为是布吗。”
我愣住了。他把手从台账上拿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钢笔重新拧开。“你在这柜台后面站了十年,”他说,“布过你的手是多少匹,你数过吗。”
我数过。“一年几百匹。”他说,“十年下来,几千匹。你记得住每匹布从哪来吗。”
“记得住。”
“记得住这一批?”老周说,“十一月十六号入库,三十匹,深蓝腈纶,二十四米一匹,货号棉-83-深-11。这批布要是早半年来,你记得住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你的本子记的是柜台上的账,柜台上的账是钱。”老周说,“库房里的货进出有货单,货单上签的是谁,货就有多少匹。你拿柜台的账去查库房的数,查得清吗。”
我把台账合上,抱在怀里,站着没动。“回去上班吧。”老周说,“后天社里开大会,你的岗位还给你留着。”
我抱着台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又叫了我一声。“你侄子的事,”他说,“社里认了,是内部处理,不往上报,十二岁,未成年。”
我转过身。“处理谁。”
“处理你。”老周说,“你认一笔管理责任,社里给你补六百五十八块,罚你三个月奖金,你侄子记过一次。”
我站在门口,怀里的台账硌着肋骨。“不认呢。”我问。
“不认,”老周说,“那这二十八匹布就记在你名下。你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最后是背着二十八匹布走的。”
我抱着台账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有一股印泥的味道,墙上的标语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红纸黑字,边缘卷了。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在传达室里坐着,老李头给我倒了半缸子水。“你今天脸色不对。”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想明白什么。”
“那二十八匹布,不是我侄子的。”
老李头把缸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没说话。“但我也没法证明不是他的。”我说,“磁带上是他,货单上是蒋立本签的,我只有一本柜台上的账。”
老李头从窗台上把那张花生米盘子端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颗一颗地剥。“兄弟,”他说,“你要是想明白了,你不会坐在这儿。”
“那我该去哪儿。”
“去货场。”老李头说,“布不是从柜台上过的,是从货场上过的。货场有货单,有车,有秤。”
我看着他。“社里三十一年,”他说,“凡是布,都是货场进来的。你别老盯着库房,库房那点东西是死的。”
“货场在哪儿。”
“城北,火车站过去,往东两里地。”老李头说,“厂子叫红旗染织厂,六三年开的,现在归县二轻局管。”
他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去那儿,”他说,“你别说是供销社的,你就说你要买布,问深蓝腈纶。”
我站起来,把台账塞进柜台底下那个抽屉,锁上。“老李,”我说,“您为什么帮我。”
老李头把花生米壳扫进纸篓里。“我不是帮您。”他说,“我是给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把花生米壳又扫了扫。“八一年那包白糖,”他说,“我记了三年,那二十四包糖在黑市上卖一块二一包,我记的是那个价。”
“记得价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老李头说,“供销社丢了东西赔了钱,八一年赔了四百八,社里报到县二轻局,年底评先进的时候翻出来说,这笔账没销。”
我骑车去了城北。从县城到火车站要过两条河,第一条河上有水泥桥,第二条河是木桥,木桥一九八三年还在,桥板上铺着沙土,车过去颠得很。
火车站在城北,往东两里地就是红旗染织厂,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刷着标语,红漆掉了一半。门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庄,人称庄师傅。“师傅,”我把烟递过去,“我想问问深蓝腈纶。”
庄师傅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买多少。”
“我先看看。”我说,“我要深蓝腈纶,二十四米一匹的那种。”
“二十四米。”庄师傅重复了一遍,用门牙咬开烟的封纸,“我们这儿有二十四米,也有二十五米半的。”
“我要二十四米的。”
“二十四米的贵两分一个尺。”庄师傅说,“你想买多少。”
“我看看货。”
庄师傅从门房里出来,领我往里走。厂子比供销社大得多,一排一排的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布在第三车间,机器一排一排地响,滚筒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热烘烘的,毛絮飞得人睁不开眼。“深蓝在哪儿。”我问。
“这边。”庄师傅领我绕过两排机器,“这是腈纶车间。”
布从机器里出来,一整卷一整卷的,卷在纸筒上,深蓝色,很厚。一个年轻工人在旁边掐布,掐完把布一叠一叠码到推车上。
我走过去看,那布边上钉着一张标签,白纸黑字。“师傅,”我说,“这标签上写什么。”
年轻工人抬头看我一眼。“货号。”他说,“棉八三深十一。”
我的心跳了一下。“可不可以给我看看。”我说,“我买点布回去做衣服。”
他把那叠布往推车上推,标签就在最上面,我低头看了一眼。棉八三深十一,三十匹,十一月十六日进厂。“师傅,”我说,“这一批是十一月十六日的?”
“Eh?”他愣了一下,“你是要买布还是查货。”
“我买布。”我说,“我就看看。”
我把那张标签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日期是十一月十六号,进厂三十匹,跟供销社台账上写的完全一样。
那批布从这家厂子出来,从二轻局的仓库到供销社,再进供销社的库房,从库房到柜台。我算了一下车程,从厂子到县城四十分钟,一车装得下四十匹。“师傅,”我说,“十一月十六号那一车是几点出的。”
“这我哪知道。”他说,“出货单在办公室,货出去了都有单子。”
我谢了他,走出车间。厂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在里面抄表,我敲了敲门框。“同志,”我说,“我想查一下十一月十六号的出货单。”
她抬起头看我。“查这个干什么。”
“我在县供销社。”我把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我们那边进了一批布,我想核对一下货号。”
她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供销社的?”她说,“那你们不是直接跟二轻局批计划吗。”
“那是深蓝腈纶。”我说,“这批货号对不上。”
她把工作证还给我,从桌上的一摞单子里翻起来。“棉八三深十一,”她念着,“十一月十六号,三十匹,接收单位是县供销社。”
“对。”我说,“我想看看是谁签收的。”
她抬头看我,那眼镜往下滑了一截。“签收单是供销社自己的事。”她说,“我们这边只管出。”
“出车单呢。”
“出车单在调度室。”她说,“调度室在东头。”
我谢了她,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调度室的门开着,屋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在填单子,桌上摊着一堆单据。“大哥,”我在门口喊,“我想查一下十一月十六号出库的货车。”
他抬头看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查这个干什么。”
“供销社的。”我说,“我们那批布可能出库的时候就有问题。”
他看了我几秒,把笔放下。“十一月十六号。”他说,“深蓝腈纶,三十匹,一车。”
“是哪辆车。”
“解放牌。”他说,“车牌号我查查。”
他翻开一个登记本,手指顺着往下划。“十一六。”他念着,“十一月的十六号,解放,牌照末尾七三,车号是二班。”
“司机是谁。”
“二班的老潘。”他说,“潘德福。”
“货送到哪儿。”
“县供销社。”他说,“单子上收货人签的是谁我不知道,我们送到门口,卸完就走。”
我记下了“潘德福”这三个字。
“大哥,”我说,“出库的时候你们称重吗。”
“称。”他说,“每匹布过秤,重量写在单子上。”
“单子上有没有写几匹。”
“写。”他说,“布的匹数、重量、门幅,全写。”
我伸手,“那张单子我能看看吗。”他犹豫了一下,从单据堆里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又翻出十一月十六号那张,递给我。
那张单子很薄,是那种带格子的复写纸,格子里的字是蓝色的。出库日期,十一月十六日。货号,棉八三深十一。数量,三十匹。
重量,六百九十二公斤,正好是三十匹的重量。经办人,签的是一个名字,潦草,我认不出来。“这个字是谁。”我问。
“库房的老吴。”他说。“车号。”我说。
那一栏填得很清楚,二班,牌照末尾七三。“随车单呢。”
“随车单。”他说,“有,一张。”
他把随车单从夹子里抽出来,那张纸上盖了一个红章,章上写着“红旗染织厂”。随车单上写着数量三十匹,签收人一栏是空的。
“空的。”我说。
“空的。”他说,“到门口卸货,签收是收货单位的人签。”
“那三十匹布谁签的。”
“我们不负责。”他把手伸过来,“单子您看完了吗。”
我把随车单放回他手上。“大哥,”我说,“随车单是空白的,那这三十匹布送到供销社,谁知道到了多少。”
他把随车单塞回夹子。“单子上写的多少就是多少。”他说,“我们厂里出来的布,一匹不少。”
我从染织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北的土路比县城的柏油路难走,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我推着车走了一段。
三十匹布,重量六百九十二公斤,一匹布二十四米重二十三公斤。二十八匹布是六百四十四公斤。差的四十八公斤,正好是两匹布。
我想起那两匹还在货架最里侧的布,封签号是一号和二号。如果随车单是空白的,如果签收是在门口由人随手签的,那送到供销社的到底是多少匹,谁也说不清。
我骑上车往县城赶,路上想起一件事,又掉头去了。我去了县二轻局,局里管供销社的干部姓郑,我跟他见过几面。“郑科长,”我说,“十一月十六号那批货,红旗染织厂出的随车单,我想看看。”
郑科长正在写材料,他把笔帽扣上。“查这个干什么。”
“供销社丢了二十八匹布。”我说,“随车单是空白的,我怀疑货出厂的时候就不止三十匹,多出来的搭在别的车上走了。”
郑科长把眼镜推上去,看了我很久。“你是供销社的?”他问。
“是。”我说。“你叫什么。”他问。
“我在柜台上的名字您知道。”我说。
“我知道。”郑科长说,“可这事你得走程序。”
“程序怎么走。”
“先写个报告。”他说,“你们社里盖章,报到县里,然后县里再跟二轻局打招呼。”
“我那报告写给谁。”
“写给你们主任。”郑科长说,“你们主任签字,社里盖章,这才算数。”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郑科长,”我说,“我们主任是丢了东西的人。”
郑科长把笔帽拧开,低头继续写材料,没再看我。“同志,”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那天夜里我没睡,把台账摊开在桌上,一笔一笔往下算。十一月十六号进的是四十匹,货单上写三十匹,架上留了两匹。
那多出来的十匹搭着车走的,剩下的二十八匹,是老周让人从库房后门搬出去的。搬出去的时候赵建军正好进库房买盐。
我把这个念头写在台账的空白页上,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我写的是四个字,凑数。十一月十七号丢的那二十八匹,是这个供销社自己做出来的一笔账。
而老周,七点四十从库房方向过来,十点四十往库房去,他夹着本子。我把那一页台账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手在抖,从装订线那儿撕,撕了一半停住,又一下撕开,纸边留了毛。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凑数。我把这一页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骑车去了城北。
染织厂的门房老头姓庄,他见我推车进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你不是上午来过吗。”
“上午来买布的。”我把车支好,“我还要看样。”
“看什么样。”
“深蓝腈纶。”我说,“我要两尺零头,扯一块做窗帘。”
庄师傅从门房里出来,领我往布堆那边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你不是做窗帘的。”
“我怎么不是做窗帘的。”
“做窗帘的买两尺就够了。”他说,“你上午看了三车布,一匹都没要。”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那张折了四折的纸就在口袋里。“庄师傅,”我说,“您在这厂子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他说,“六三年建厂我在,六六年我进了车间,七八年我又回到门房。”
“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潘德福的。”
庄师傅的脚步停了。“认识。”他说,“老潘,二班的司机。”
“他人怎么样。”
“怎么样。”庄师傅重复了一遍,走了两步,在布堆那儿站住,“他跑这趟线跑了二十多年,从厂子到县城,一趟四个钟头。”
他弯下腰,用手指拨了拨布堆最底下一匹的边角。“你问老潘干什么。”
“我那批布是他送的。”我说,“十一月十六号,三十匹深蓝腈纶。”
庄师傅直起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水泥台子那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小同志,”他说,“我跟你交个底。”
我站在他对面,没吭声。“十一月十六号那一车。”他说,“是拉了四十匹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出库单上写三十匹。”他说,“多那十匹,是搭车走的。”
“搭什么车。”
“搭到县城去的另一趟车。”庄师傅说,“那个车是送棉纱的,从东门走,不走正门。”
“谁的车。”
“也是我们厂的。”他说,“不过车不是我们厂的,是搭别人的。”
“搭谁的。”
庄师傅把烟灰弹在地上。“那车是供销社的。”他说,“你们社里那辆送煤的卡车,每个月都来两趟,来了就停在后门那块空地上,工人下去搬东西,搬完就走。”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嗡的一声。“你们社里的车。”我说。
“你们社里的车。”庄师傅说,“老潘那天跟司机说了,那十匹布搭那辆车,送到库房后门。”
“十一月的十六号那天,”我说,“您在场吗。”
“我在门房。”庄师傅说,“我看着那辆车进来的。”
“您看见是十匹。”
“我看见的是布。”他说,“十匹还是八匹,我哪能一匹一匹数,我又不是计量员。”
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摁在水泥台子上,摁灭了。“小同志,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看见你了。”他说,“上午你来的时候,在车间里看标签,看了半天,你看标签的样子我见过。”
“像谁。”
“像当年跟我打官司的一个女同志。”庄师傅说,“七九年那回布的事,她也是这么看的,一匹一匹看标签。”
“她赢了吗。”
“赢了。”庄师傅说,“赔了社里四百八十块。”
我站在染织厂门口,风从东边过来,把地上的碎布屑吹起来,落在我的裤脚上。“大爷,”我说,“您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县里。”
“去县里干什么。”
“作证。”
庄师傅从口袋里把烟盒捏了捏。“我六十一了。”他说,“我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在读中专。”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他说,“你不知道。你现在要我去县里,回头他们找上我,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知道你还问。”
“您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我说,“我一个人去,路上我把这个再说一遍就行,说我是听一个门房说的,门房姓庄。”
庄师傅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这个小同志,嘴还挺硬。”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从门房里拎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我跟你去一趟。”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去了县里,你们社里的事我不管。”他说,“那十匹布谁弄走的,我不认识,我也不问。”
“成交。”
他跟着我出了厂门,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姑娘。”
我愣了一下。“你是女的。”
“我是女的。”
“那就是了。”他背上帆布包,“女的做柜台记十年账,不容易。”
从城北回县城要过两条河,木桥上颠得厉害,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的铁架。“姑娘,”他在后头说,“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社里丢布那事,”他说,“是不是有个小孩被记上了。”
我的车把一歪,差点骑进路边的沟里。“您怎么知道。”
“我听说。”他说,“上个月我去县城办事,在二轻局门口听人说的,说供销社抓了个偷布的小孩,十二岁,是主任的外甥还是侄子。”
我没说话。“姑娘,”他说,“那孩子不是他拿的,对不对。”
我骑着车,风从耳边过去,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赶紧用手背去擦,可那风把眼泪往脸上吹。“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庄师傅说,“我就是看着你,才这么问的。”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县二轻局。郑科长在办公室,我把台账那页折好的纸放在他桌上。
“郑科长,我想问一句。”我说,“十一月十六号,红旗染织厂出了四十匹深蓝腈纶,出库单上写三十匹,多出来十匹搭我们社的车,从后门进的库房。”
郑科长把那张纸拿起来,打开,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四十匹。”
“染织厂的门房告诉我的。”我说,“他今天跟我一起来的,在楼下。”
郑科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回来坐下。“同志,”他说,“这事你不能这么捅上来。”
“我知道程序。”我说,“报告我写,我们主任签字,社里盖章。我写好了就送。”
“你主任会签吗。”
“不会。”我说,“所以我先找您。”
郑科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锁上。“给我两天。”
两天以后,出了一件事。十一月二十四号,供销社开大会,社里要宣布今年第三季度评选先进。开会前二十分钟,传达室的老李头找到我。“你的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伸手进去摸,摸出来的是一张纸,对折的。我打开。
是一张订货单,十一月十七号的日期,货号棉八三-深-12,四十匹深蓝腈纶,货主那一栏写着红旗染织厂,地址、规格、数量都对得上。收货单位是县供销社。
送货方式是自提。“那一批单子上写的是自提。”老李头说,“二十八号进的货。”
我看着那张单子。十一月十七号写的单子,二十八号进的货,十一月二十号晚上磁带不在传达室。“这是哪来的。”
“社里一个同志塞到我门缝底下的。”老李头说,“他没留名字。”
我拿着单子往楼上走,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单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我赶紧接住。行政办公室门口站着老周,夹着本子。
他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订货单。”
“给我看看。”
我把单子递过去。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抬起头看我。“你从哪儿弄来的。”
“门缝底下。”
老周的手开始抖,他把单子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老周。”我说,“十一月十六号四十匹,十一月二十八号又进四十匹,加上十一月十七号这一单,社里的深蓝腈纶对不上数。”
“你听谁说的。”
“染织厂的门房。”
老周把手里那一小块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都白了。“魏素芬。”
这是他头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在柜台上站了十年,”他说,“你以为你很能算。”
“我在柜台上站了十年,”我说,“我就是会算。”
他把这团纸塞进兜里,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斜过来,照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我转身去敲开会的门。“各位同志,”我说,“我有一份订货单要交。”
会开了两个钟头。散会的时候,二轻局来了两个人,还有公安上的两个。老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那两个人从后门带走了赵建军。
是我认得的那张脸,十二岁,头上剃了个缺口,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卖海盐的姑姑,为什么把它给弄没了。我没说话。那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问我。“你是不是魏素芬。”
“是我。”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的柜台是你值的。”
“是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上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老李头坐在里头喝茶,缸子边上那盘花生米还在。
他没看我,他在看自己那个窗台,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半个手印。三天以后,十二月二十七号,供销社贴出了处理决定。
那二十八匹深蓝腈纶,是主任周德海拿十匹布顶的数,多出来那十匹搭车走了,剩下的二十八匹从库房后门出去,账上写成了失窃。
赵建军记了一次,理由是他进了库房。老周记大过,扣三个月奖金,调离供销社。那张订货单,是老李头从门缝底下塞给我的。而我,在社里又站了三年才退休。
退休那天,主任换了一个新的,姓陈,我把柜台擦干净,把算盘收进抽屉,那本台账交上去。
交之前我翻到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那上面写着二十八匹,数字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送到新主任手里。“魏师傅,”陈主任说,“您这十年,一笔都没算错过。”
我把台账放下,说了一句。“算错过的那笔,”我说,“不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