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姐失踪后的第三年,我嫁给了暗恋多年的姐夫。
父亲收下三百两聘礼,转头替弟弟置了新宅。
大婚当夜,夫君没有碰我,只替我掖好被角。
“你姐姐不在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他待我温和,从不纳妾,也不许下人轻慢我。
唯独东厢房常年落锁。
连洒扫婆子都不能靠近。
他说那里放着长姐遗物,我便从未追问。
直到我有孕,府医要取一味旧药入方。
夫君亲自开了东厢房,却把我拦在廊下。
药香混着潮湿霉味,从门缝里慢慢钻出来。
里面忽然传出瓷碗落地的脆响。
夫君脸色骤白,反手便要关门。
一只苍白的手却扣住门框。
门内的人叫出了我的乳名。
那个名字,只有长姐知道。
……
出嫁前一日,我隔着屏风,听见父亲和弟弟清点聘银。
三百两银子摞在桌上,弟弟已经将城西新宅的房契铺开。
“门朝南,正房三间。再拿二十两修门脸,往后议亲也体面。”
父亲捋着胡须点头。
“谢家给得痛快。等你二姐进门得宠,再让她替你添几亩田。”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愿不愿嫁。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嫁衣。金线绣出的并蒂莲在烛下泛着冷光,针脚是我一寸寸绣的。
三年前,长姐失踪,谢珩几乎翻遍半座城。
那时我曾偷偷去谢府,看见他独自站在雨里,手中攥着长姐留下的玉簪,掌心都磨出了血。
我以为他情深。
所以谢家族老登门续亲时,我没有拒绝。
哪怕人人都知道,我与长姐生着七分相似的脸。
哪怕这桩婚事,像是将一个相仿的瓷瓶,重新摆回原来空着的位置。
大婚那日,谢珩挑开盖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的眉间移到鼻梁,又落在唇角,像在核对一幅凭记忆临摹的画像。
“夫君?”
他回过神,替我取下凤冠,却在看清发髻时停了手。
“明日重新梳。”
“哪里不好?”
他指腹压住那枚赤金珠花。
“太艳了。她从不这样梳。”
话落,喜房里陡然安静。
谢珩似乎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温声补了一句:“你姐姐不在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当夜,他睡在外间软榻。
我独自躺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听着更漏穿过窗纱,心里藏了多年的欢喜,一点点冷了下去。
翌日,丫鬟捧来一把白玉梳。
梳柄被人摩挲得温润光滑,尾端刻着一朵朝颜花。
那是长姐的东西。
谢珩命人照长姐从前的样子替我梳头,又亲手拔掉我选的金簪,换上一支素银簪。
我望着镜中与长姐越来越相似的脸,终于忍不住偏头。
“我不喜欢。”
银簪扯住一缕头发,头皮骤然刺痛。
谢珩没有松手。
“以后会习惯的。”
成婚第三日,管事领我熟悉府中各处。
走到东院月洞门前,洒扫婆子忽然停下。她宁肯踩着泥水绕远,也不肯从门前经过。
院中老槐遮住天光,东厢房挂着两道铜锁,窗缝被木条钉死,连檐下铜铃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里面放着什么?”
婆子脸色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夫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谢珩便知道我问过东厢。
他替我盛了一碗桂花羹,语气依旧温柔。
“那里放着你姐姐的遗物。”
“遗物为什么怕人看见?”
他的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
“晚栀,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这是成婚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亲昵,是警告。
夜里,我被窗外的灯光惊醒。
谢珩独自提灯去了东厢。片刻后,哑仆提着食盒赶来,盒上还摞着两只干净瓷碗。
我躲在廊柱后,看着他开门进去。
门还未合严,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响。
随后是谢珩压得极低的声音。
“快了。等她有了孩子......”
瓷碗骤然砸碎。
一道嘶哑的女声怒吼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惊得后退半步,鞋底踩断一截枯枝。
谢珩猛地回头。
隔着半座幽暗庭院,他的目光准确落在我藏身的廊柱上。
第2章:
#2
第二日,谢珩没有提起东院。
他照旧替我夹菜,为我披衣,甚至在族宴上当众维护我。
有人笑我借着长姐的脸才坐稳谢夫人的位置。
谢珩当场搁下茶盏。
“谢家只有一位夫人。谁再轻慢她,便不必登谢家的门。”
满屋人噤若寒蝉。
我却想起昨夜那句“等她有了孩子”。
回府的马车上,我问他:“你娶我,究竟是因为我是晚栀,还是因为我像姐姐?”
谢珩替我拢披风的手停了一下。
“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
“可这张脸,没有分别。”
他说得平静,仿佛我与长姐本就是同一件可以互换的器物。
此后,他不再掩饰。
长姐爱吃桂花糕,厨房便日日备着。长姐畏寒,我的房中刚入秋便烧起地龙。长姐喜欢月白色,他命人撤走我所有艳色衣裙。
我说不爱甜、怕热、不喜欢素色。
他只淡淡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第二日,我故意从箱底翻出一件绯色旧裙。
那是母亲去世前替我做的,也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唯一念想。
谢珩看见后,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换掉。”
“这是我的衣裳。”
“朝颜最厌红色。”
我攥紧衣袖:“可我不是朝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扯断衣襟系带。
布料撕裂的声音又轻又脆。
他将那件绯衣从我肩头剥下来,随手丢进炭盆。火舌转眼吞没母亲留下的针脚。
我扑过去想抢,他却从背后扣住我的腰,逼我看着它烧成灰。
“进了谢家,就不要再做从前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记不住我的喜好。
他只是不允许我拥有与长姐不同的喜好。
成婚满月那夜,族老再次提起子嗣。
谢珩饮了酒,第一次留宿内室。
红帐落下时,他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手沿着我的眉眼缓慢抚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我疼得指甲掐进掌心,他却始终闭着眼。
到最后,他将脸埋进我的颈间,嗓音沙哑破碎。
“朝颜,别走。”
我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眼泪无声滑进鬓角。
原来他终于肯碰我,也不是因为我。
翌日,他送来满匣珠宝,亲手替我戴上一只玉镯。
“昨夜弄疼你了?”
我看着他:“你昨夜叫的是谁?”
谢珩替我扣镯子的动作没有停。
“重要吗?”
“若不重要,你为什么从不肯叫我的名字?”
玉镯猛地推过腕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淡了。
“别逼我后悔娶你。”
数日后,我又撞见哑仆给东厢送饭。
我绕过守门小厮,伏在钉死的窗下。
屋内,谢珩正在说着什么。
隔着厚重门板,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字眼。
“……欠下的……总要还……”
门板忽然被重重撞了一下。
女人声音嘶哑。
“你休想——”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
像是有人被狠狠推倒在地。
我下意识扑到门前。
“里面是谁?”
屋内陡然安静。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谢珩站在门后,袖口还沾着血迹。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门前阴影。
挣扎间,我越过他的肩,匆匆瞥见屋里的青砖地湿了一大片。
几片碎瓷散在门边,一小股深褐色液体正沿着砖缝缓缓往外淌,表面还浮着细密白沫。
谢珩察觉我的目光,侧身挡住门缝。
“不过打碎了一碗水。”
第3章:
#3
谢珩的手越收越紧,我腕骨像是要被他捏碎。
屋内再次响起闷响。
我强忍着疼,故意望向他身后。
“有人出来了。”
谢珩猛地回头。
我趁机挣脱,跌跌撞撞跑出东院。
他没有追。
第二日,东院外多了四名守卫,我身边也换成两个从不说话的婆子。无论去哪里,她们都寸步不离。
谢珩没有再碰我。
他只是每日亲自送来一碗汤药,看着我一滴不剩地喝完。
那份曾让我贪恋的温柔,彻底变成了牢笼。
两个月后,我开始晨起呕吐。
府医诊过脉,伏身道喜。
谢珩站在窗边,半晌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不高兴,他却忽然笑了。
“终于。”
只有两个字。
不像初为人父的惊喜,倒像等待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他蹲在我面前,掌心覆上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若我不听话呢?”
谢珩抬眼看我。
“你不会想知道。”
父亲得知消息,当日便来讨银子,说弟弟的新宅还缺紫檀家具。
我没有给,只问他长姐失踪那年,谢家是否给过银子。
父亲的脸瞬间白了。
“谁同你说的?”
“果然给过。”
他猛地扇了我一巴掌。
“谢家的事,轮不到你查!”
耳中嗡嗡作响,唇角也尝到了血腥味。
我捂着脸,忽然笑了。
“姐姐失踪,你收了一次银子。如今把我嫁进来,又收一次。父亲,你究竟有几个女儿可以卖?”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压低声音骂道:“三年前谢珩给了一百两,让我们别追问朝颜的去向。她自己命不好,难道还要拖累全家?”
“你知道她没死,对不对?”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只知道,你若还想活着生下孩子,就别再靠近东厢。”
说完,他拿着我桌上的银票匆匆离开。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原来长姐当年没有娘家可退。
如今我也没有。
当日下午,府医再次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
“夫人近日可有心悸、嗜睡、腿脚发软?”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门外,飞快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
“停药。”
我心头一沉。
府医说,当年长姐病中曾服过一种南地定惊丸。若能取出旧药比对,或许能查出我最近究竟吃了什么。
话音刚落,谢珩便端着一碗安胎汤进来。
药味腥苦,颜色与那日我在东厢看见的液体一模一样。
府医脸色大变。
谢珩却笑着问:“大夫觉得这药有问题?”
府医慌忙低头:“老朽不敢。”
“那便出去。”
房门关上,谢珩端着药坐到我身旁。
“喝了。”
我偏开头。
他捏住我的下颌,将碗沿抵上我的唇。
药汁灌进口中,呛得我剧烈咳嗽,褐色汤药顺着下巴流进衣襟。
我护着小腹拼命挣扎,抓起药碗砸在地上。
“谢珩,这究竟是安胎药,还是让人再也逃不掉的药?”
他看着满地碎瓷,脸上竟没有半分怒意。
我趁他俯身时,将口中残药吐进袖中丝帕。
谢珩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臂,一寸寸将那方湿透的帕子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片刻,温柔地替我擦净唇角。
“你姐姐第一次藏药时,也用的是帕子。”
第4章:
#4
我的血瞬间凉透。
谢珩将染着药汁的帕子丢进火盆,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府医要的旧药在东厢。”
他起身取下贴身钥匙,朝我伸出手。
“你不是一直想进去吗?”
我没有动。
“现在不敢了?”
火焰映在他眼底。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要带我去取药,而是在惩罚我的不听话。
我护住小腹后退。
“我不去了。”
谢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晚了。”
他拖着我穿过回廊。沿途仆人纷纷低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到了东院,他命守卫退出月洞门,又亲手落下院门横闩。
整座院子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以及屋里越来越急促的闷响。
“她听见你的脚步了。”
谢珩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竟带着几分笑意。
“三年了,她还是只肯为你闹。”
第一道铜锁打开,里面还有一道横闩。
门缝刚刚裂开,浓重药味便混着腐败霉气扑面而来。
外间立着一排药柜,柜前散着碎瓷。更深处垂着厚重帘帐,帘后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喘息。
我挣开谢珩,朝里面喊了一声:“姐姐?”
“刺啦——”
一道尖锐的刮擦声骤然响起。
帘帐后的人疯了一样扑来。
谢珩脸色骤变,反手便要关门。
我猛地用肩膀撞向他。
房门在我们之间来回晃动,他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扯,我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
“让我看她!”
“松开!”
“你把她关了三年,凭什么还不许我看她!”
这是成婚以来,我第一次冲他嘶喊。
谢珩眼中的温柔彻底碎了。
他抬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重重抵在门上。
窒息感涌上来,我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屋内瓷碗砸落。
“啪——”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中猛地伸出,带血的指甲狠狠抓在谢珩手背上。
他吃痛松手。
我拼尽全力撞开房门。
帘帐后蜷缩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她脚踝锁着铁链,腕骨布满紫黑勒痕,长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与我有七分相似。
只是眼窝深陷,唇角带血,额侧还有一道从未见过的伤疤。
“栀栀……”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这世上,只有长姐这样叫我。
她没有抛下谢珩,也没有远走他乡。
她就在这里。
隔着几道回廊,看着我穿上她的嫁衣,睡进她的婚房,怀上她丈夫的孩子。
“姐姐。”
我伸手想抱她,她却突然盯住我的小腹。
下一刻,她疯了一般抓紧我的肩膀。
“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能怀他的孩子!”
我尚未开口,长姐已经拼命将我往门外推。
“走!现在就走!不要回沈家,也不要相信爹——”
谢珩从身后抓住我,将我拖进屋内。
我踢打挣扎,指甲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关上房门。
铜锁在门外咔哒落下。
我与长姐一起被关进了东厢。
隔着厚重房门,谢珩重新恢复了温柔语气。
“朝颜,告诉她吧。”
“告诉她三年前,是谁亲手把你送回来的。”
长姐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
“姐姐,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望着我,眼里忽然涌出极深的恐惧。
第5章:
#5
长姐的指甲猛地掐进我的掌心。
“三年前……我不是失踪。”
她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每吐出几个字,喉间便响起破旧风箱似的喘息。
“我试着......逃过。”
她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道伤疤。
那时她嫁进谢家尚不足一年。谢珩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回娘家,连她给我的信都要先拆开看。
甚至每一个同她说过话的下人,第二日都会被换走。
她不肯顺从,他便让人把定惊丸碾进汤里。
起初只是让她昏睡,后来她一日有大半日都下不了床。
“我把药倒了……他掐着我,逼我喝。”
长姐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新药碗。他听见那句话,脚步没有停,只用帕子擦了擦长姐唇边的血。
“我只是怕你再跑。”
“怕她跑,便把她锁成这样?”我问。
“若她肯留下,锁便没有用处。”谢珩看着长姐,“门从来不是我关的,是她一次次想走,逼我不得不关。”
他说着,在长姐面前蹲下,将碗沿抵上她的唇。
长姐死死闭着嘴。他便捏住她的鼻子,等她不得不张口喘气时,抬手往里灌。
我猛地撞开他的手。
药碗砸在墙上,褐色药汁溅了谢珩半身。
“不许再碰她!”
谢珩愣了一瞬,低头看看空手,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进眼底,比发怒更让人发冷。
“晚栀,我原以为你会比她听话。”
他擦净手指,转头望向长姐。
“你既敢拦我,就该知道,她当年为何没能逃掉。”
长姐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停药两日,才攒出翻墙的力气。逃回沈家时,额角被瓦片划破,浑身都是血。
“爹说……天亮便报官。”
长姐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给我端来安神汤。汤里有药……爹灌的。弟弟……按住我的腿。还有……马车……”
谢珩轻笑一声。
“岳父见钱时可比见女儿精神。一百两,他可是每锭都咬过。”
我看向长姐:“所以爹说天亮报官,只是在拖住你,等药发作?”
长姐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滑下来。
“我求他……”长姐声音发颤,“我说谢珩会杀了我。”
“他说……弟弟要进书院,家里不能得罪谢家。”
谢珩俯身,替她擦掉眼泪。
“岳父还让我立了字据。女儿既归夫家,往后是病是死,沈家概不过问。”
长姐狠狠偏开脸。
我盯着谢珩,胸口一阵发冷。
父亲不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知道长姐还活着,知道她在求救,甚至知道将她送回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还是收下银子,把亲生女儿交回了囚笼。
三年前是一百两。
三年后,他又用三百两,将我送了进来。
谢珩抬了抬手。门外的婆子立即又端进一只青瓷碗。
“这是你的安胎药。”
长姐闻到药味,脸色骤变。
“栀栀,里面有定惊丸……”
“只掺半钱,伤不了孩子。”谢珩看着我,“既然你也不听话,便该安静些。”
婆子扣住我的肩膀,将碗沿抵到我唇边。
我拼命挣扎,肩膀撞翻药柜旁的木架,瓶罐接连滚落。
谢珩踩过满地碎瓷,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墙上。
“我不喝!”
“由不得你。”
“你把姐姐关了三年,如今又逼我喝同样的药。”我喘着气盯住他,“谢珩,你娶我到底想做什么?”
谢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我的小腹上。
“晚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吗?”
第6章:
#6
长姐撑着药柜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不许碰她的孩子!”
谢珩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当初你若也肯这样护着,那个孩子便不会没了。”
长姐浑身一僵。
“是你,是你日日逼我喝药。”
“是你非要逃。”谢珩走到她面前,“大夫刚诊出喜脉,你便翻墙。你摔掉了孩子,伤了身子,如今反倒来怪我?”
我忽然听懂了他那句“欠下的总要还”。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姐姐不能再生?”
谢珩转头看我。
“等孩子落地,我会交给朝颜抚养。”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家事。
“她有了孩子,自然会安心留下。至于你,西庄清静,很适合养病。”
“姐姐连你都不想要,为什么会要你抢来的孩子?”
谢珩眉间浮起一丝不耐。
“等她抱过孩子,就会明白我是在补偿她。”
长姐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沙哑,谢珩的脸色却比挨了一巴掌还难看。
长姐抓起一片碎瓷朝他刺去。
谢珩偏头躲开,反手将她按在墙上。锋利瓷片割破了他的衣领,也割破了长姐的掌心。
“你休想碰栀栀的孩子!”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是她的!”
谢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命婆子按住我,重新灌下剩余的药,直到亲眼看见我吞咽,才松开手。
“明早备车。”他对门外管事道,“府里人多眼杂,把她们一起送去西庄。”
房门重新落锁。
我立刻趴到墙角催吐。吐到胃里只剩酸水,腿脚仍旧一阵阵发软。
长姐撕下里衣替我擦净嘴角,又将沾了药汁的那块布仔细折起。
药柜倒下时滚出了几张包药的黄纸。我们挑出一张内层尚且干净的,用灯盏底积下的黑灰兑水,磨出一点墨色。长姐拔下发间仅剩的半截木簪,一笔一画替我写下求救的话。
她的手一直在抖,字却没有错。
“三年前替我看诊的,就是今日来的府医。”
她说,那位府医当时断定她小产后不能再服定惊丸。谢珩不肯停药,与他争执一场,第二日便将人赶出了谢府。
这次若不是我有孕,谢珩不会再把他请回来。
“他肯在我掌心写下‘停药’,便还有一线希望。”我把染药的布攥进掌中,“可我们必须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入夜后,我捂住小腹不断喊疼。
守门婆子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谢珩便带着府医进了东厢。
府医看见长姐脚上的锁链,脚步猛地停住。
谢珩挡住他的视线。
“先看孩子。”
我躺在矮榻上,手心全是冷汗。府医垫上脉枕,三指刚落到我腕间,我便抓住他的袖口。
“疼……”
他俯身查看时,我将写着求救字句的窄纸与那块药布一并塞进他的药箱夹层。
纸上只有两行字。
朝颜未死,被囚东厢三年。
明早转往西庄,请验药救人。
长姐忽然抬脚踢翻药柜。
瓶罐接连坠地,谢珩回头的一瞬,府医合上药箱,用衣袖压住了翘起的箱盖。
“脉象浮乱,今夜不能再用安神之物。”
谢珩盯着他:“你只管保住孩子。”
府医没有再说什么,提箱告退。
跨过门槛时,他的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瞬,随后将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中。那是他给我们的唯一回应。
院门合上前,我听见谢珩吩咐管事。
“派人跟着他。看他今夜见过谁。”
第7章:
#7
天还没亮,西庄的马车便停在了东院外。
谢珩没有等到原定时辰。
跟踪府医的人回来说,府医回医馆后彻夜未出。他仍不放心,索性提前转移我们。
四名守卫进屋解开长姐锁在墙上的铁链,换成便于行走的长镣。另有两个婆子拿布条捆住我的手腕。
父亲也来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面前摆着一张“自愿赴庄静养”的文书。谢珩要他以娘家父亲的身份落印,免得日后有人追问。
父亲提笔时看见长姐,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长姐瘦得撑不起衣裳,额侧旧疤一直没入鬓发。她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在文书上按下手印。
鲜红指印落在纸上,与三年前没有分别。
谢珩收起文书,管事当着父亲的面捧来一只小匣。父亲只掀开一条缝,银光一闪,他便迅速合上盖子,塞进袖中。
长姐看着那个动作,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晚栀,你只管去庄上养胎。”他低声劝我,“孩子生下来,谢家不会亏待你。”
“三年前,你也是这样劝姐姐等到天亮吗?”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闹了。”
守卫将长姐押上台阶。她脚下一软,铁链重重磕在石板上。
我扑过去扶她,谢珩却从身后攥住我的手臂。
“我给过你留在府里的机会。”
“你给的不是机会,是锁。”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带走。”
两名婆子将我往马车上拖。长姐突然挣开守卫,拽着长链扑向我。混乱中,她抬手扯掉檐下铜铃外裹着的棉布。
铃声骤然穿透整座东院。
一下,又一下。
月洞门外很快传来撞门声。
“县衙查案,开门!”
父亲手中的笔跌在地上。
谢珩脸色骤变,朝守卫喝道:“拦住他们!”
院门被撞开时,为首官差已经展开公文。几名守卫彼此看了一眼,到底没敢对官差拔刀,纷纷退到墙边。
管事还想辩称东院是谢家内宅,为首官差直接将盖有县衙印记的验药凭据展开在他面前。
府医跟在官差身后,怀中抱着那只药箱。
谢珩盯住他。
“我的人守了你一夜。”
“守的是前门。”府医道,“药样和诉状昨夜便由学徒从后门送出去了。”
官差看见长姐脚上的铁链,又看向院外钉死车窗的马车。
“先放人。”
谢珩没有动。
下一刻,他拔出腰间短刀,将我扯到身前。冰冷刀锋贴住我的颈侧,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横在我小腹前。
“谁再上前,我便杀了她。”
官差停住脚步。
父亲趁乱往月洞门外退,被两名衙役堵了回来。
长姐伏在地上,悄悄收紧散落的长链。谢珩挟着我后退时,一脚踩进铁链形成的圈里。
长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谢珩身形一晃。
我趁机偏头避开刀锋,狠狠咬住他的手腕。短刀落地,两名官差同时扑上,将他按倒在青砖地上。
另一名官差割断捆住我的布条,又命守卫交出长镣钥匙。铁圈取下时,长姐脚踝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谢珩仍在挣扎。
“朝颜,我是为了你!”
长姐没有回答。
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将自己脚上的长链推到官差面前。
铁锁随后扣上了谢珩的手腕。
咔哒一声。
他终于安静下来。
父亲被押过我们身边时,还在说自己只是来接女儿养病。
长姐低头看着脚上的铁链,没有与他争辩。
有些话不必再说给他听了。
第8章:
#8
官府封了东厢,也封了西庄。
东厢钉死的窗、包住铜铃的棉布、墙上的锁链,还有遮窗木板,都由衙役逐一登记。
木窗上的钉痕有新有旧,墙脚也留着铁链常年拖动磨出的深沟。谢府下人起初都说不知情,分开问了几轮,才有人承认东厢三年来每日送饭送药,从不曾真正空过。
送出府的药布经两家药铺查验,都验出了定惊丸。
府医也从医馆取来三年前的旧脉案。
长姐小产那日,正是他诊的脉。脉案上写得清楚:药力未退,坠伤小产,须静养,禁服定惊丸。
“我劝谢公子停药,他却说大夫人醒着便会逃。”府医在堂上道,“第二日,他便不许我再进谢府。我一直以为大夫人被送去了外地养病,直到这次亲眼看见她。”
官差从谢府药房搜出当年的旧方。谢珩在“停服”二字旁亲笔批了照旧取药,字迹与谢府近三年的药材支账一一对应。
谢珩仍不认罪。
“她患有疯病。我锁住她,是怕她伤人。”
主审官将当日送出的药布放到案上。
“那沈晚栀也患疯病?”
“她有孕后神思不稳。我送她去西庄,是为了养胎。”
衙役随即呈上从西庄搜出的东西。
西院的窗刚被木条封死,房门内外都新装了锁,屋中桌椅已经搬空。庄头供认,谢珩吩咐他不许留下剪刀、簪子以及任何可以垫脚攀窗的东西。
所谓养胎,与东厢不过隔着一个“庄”字。
谢府账房随后被查封。
账册上清楚记着,三年前长姐逃跑的第二日,谢珩从私账支出一百两,送往沈家。与账册压在一处的,还有父亲按过手印的收据。
父亲收下银子,承诺不再追问长姐去向。
轮到父亲受审时,他还想辩解。
“女儿既已出嫁,我只是送她回夫家。”
长姐坐在堂下,抬起额头,让所有人看清那道旧疤。
“我回家时求你报官。你给我灌了药。”
父亲不敢看她。
弟弟被带上堂后,原本还咬死自己不知情。听说父亲将灌药、捆人的罪责都推给他,他当场慌了。
“药是爹端来的!我只是听他的话按住姐姐。谢家的马车早就在后门,是爹亲自开的门!”
父亲扑过去打他,被衙役当堂按住。
听见弟弟承认按过她的腿时,长姐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她看着弟弟:“那晚我一直叫你的名字。你听见了,是不是?”
弟弟低下头,不敢回答。
三年前的一百两,与三年后的三百两聘礼,都在沈家账目里有了去处。城西那座新宅的房款,正是用第二笔银子付的。
案子审了三个月,判决终于落下。
谢珩私囚妻子三年,长期强迫服药,又企图将知情者转移至西庄,受杖后流放三千里。
父亲收银卖女、灌药捆人,所得银两尽数追缴,受杖服役。
弟弟协助捆人,也被判杖责服役。
城西新宅被封存时,父亲还在堂上嘶声喊,那是沈家的根基。
我看着他,只觉得那两个字陌生。
长姐当堂请求义绝,官府准了。
我与谢珩成婚时,长姐尚在人世。谢家隐瞒原配下落,骗取婚书,我的婚书也被一并注销,两人的嫁妆分别发还。
主簿问我,腹中孩子是否要谢家供养。
我摇头。
“孩子出生后,随我姓。”
木栏后的谢珩猛地抬头。
“晚栀,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没有回头。
身后铁链拖过堂门,声音渐渐远了。
这一次,再没有人替他开锁。
第9章:
#9
长姐在医馆住了半年。
最初,她夜里听见钥匙声便会惊醒。
我问:“要不要我陪你?”
她摇头:“不用,把门开着就好。”
后来,她能亲手落下门闩,再将钥匙放在自己枕边。
府医最后一次复诊时告诉她,她此生恐怕再难有孕。
她沉默许久,将药方收进匣子。
“我为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难过,却不为不能再替谁生孩子难过。”
“以后我的身子好不好,要不要成亲,都由我自己定。”
府医问她:“还要继续喝安神汤吗?”
长姐先看过药方,才点头:“药由我自己煎,喝不喝也由我自己决定。”
至于我腹中的孩子,府医将可能的风险一项项说清,让我自己选择。
我想了十日,决定留下他。
“不是为了谢珩,也不是替姐姐补回什么。”
“他只是我的孩子。”
长姐问:“那我呢?”
“你是姨母。只做姨母。”
孩子出生后随我姓,是个女孩。
接生婆抱来给我看时,长姐只站在床边,没有伸手。我问她:“要抱抱吗?”
她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道:“等你愿意交给我的时候。”
我把孩子放进她臂弯:“现在我愿意。”
满月那日,长姐皱眉道:“这孩子哭起来,屋顶都要掀了。”
转身却做了三双虎头鞋。
官府发还嫁妆后,我们没有回沈家,而是在城南盘下一间铺面。
牙人问:“二位娘子谁做主?”
长姐把铺契推到桌子中间。
“一人一半,各自签名。”
牙人笑道:“亲姐妹还分得这样清?”
“正因为是亲姐妹,才不能让谁依附谁。”
她管账,我画花样。忙不过来时,我们便雇两个无处可去的女子做工。
牙人提议:“不如挂沈氏二字,旁人一看便知是一家人。”
长姐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我。
“不挂谁家的姓,就挂我们自己的名。”
于是门匾上有了“朝颜晚栀”四个字。
第一个来应工的姑娘右脸带伤,说话时一直回头看门。
“夫家会来找我。”
长姐把后门钥匙递给她。
“你愿意见便开门,不愿意见便从后门走。工钱照算。”
开张前一夜,我们各自挑了第二日要穿的衣裳。
长姐仍选月白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
那本就是她自己的喜好。
我则穿回绯色裙子,戴上新打的赤金珠花。母亲留下的那一件已被烧毁,我便照着记忆重新画了花样。
长姐替我扶正珠花。
“很好看。”
我也替她理平月白衣领。
铜镜里,我们仍有七分相似。
可她喜清淡,我爱明艳;她擅算账,我更会画花样。相似的脸下面,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人。
入秋前,官府准我们回谢府取最后一批旧物。
东厢的门锁与铁链已作为物证带走,钉窗的木条却还在。
长姐亲手拔下一根,我陪她将剩余木条一一拆净。
窗户推开的刹那,阳光照进空屋,也照亮墙角那把白玉梳。
我问:“要带走吗?”
长姐拿起来,用袖口擦净梳齿。
“这是我从前喜欢的东西。”
她把白玉梳收进自己的匣子。
“喜欢过的东西没有错。错的是拿它困住我的人。”
“还怕这间屋吗?”
“怕。”
长姐握紧匣子,却没有后退。
“可门已经开了。怕也能走出去。”
离开时,我们没有关门。
风穿过敞开的窗,将积了三年的药味一点点吹散。
长姐挽住我的手。
“铺子该开门了。”
我抱紧孩子,同她一道走出谢府。
身后再没有人叫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