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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7:41

第1章:

长姐失踪后的第三年,我嫁给了暗恋多年的姐夫。

父亲收下三百两聘礼,转头替弟弟置了新宅。

大婚当夜,夫君没有碰我,只替我掖好被角。

“你姐姐不在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他待我温和,从不纳妾,也不许下人轻慢我。

唯独东厢房常年落锁。

连洒扫婆子都不能靠近。

他说那里放着长姐遗物,我便从未追问。

直到我有孕,府医要取一味旧药入方。

夫君亲自开了东厢房,却把我拦在廊下。

药香混着潮湿霉味,从门缝里慢慢钻出来。

里面忽然传出瓷碗落地的脆响。

夫君脸色骤白,反手便要关门。

一只苍白的手却扣住门框。

门内的人叫出了我的乳名。

那个名字,只有长姐知道。

……

出嫁前一日,我隔着屏风,听见父亲和弟弟清点聘银。

三百两银子摞在桌上,弟弟已经将城西新宅的房契铺开。

“门朝南,正房三间。再拿二十两修门脸,往后议亲也体面。”

父亲捋着胡须点头。

“谢家给得痛快。等你二姐进门得宠,再让她替你添几亩田。”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愿不愿嫁。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嫁衣。金线绣出的并蒂莲在烛下泛着冷光,针脚是我一寸寸绣的。

三年前,长姐失踪,谢珩几乎翻遍半座城。

那时我曾偷偷去谢府,看见他独自站在雨里,手中攥着长姐留下的玉簪,掌心都磨出了血。

我以为他情深。

所以谢家族老登门续亲时,我没有拒绝。

哪怕人人都知道,我与长姐生着七分相似的脸。

哪怕这桩婚事,像是将一个相仿的瓷瓶,重新摆回原来空着的位置。

大婚那日,谢珩挑开盖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的眉间移到鼻梁,又落在唇角,像在核对一幅凭记忆临摹的画像。

“夫君?”

他回过神,替我取下凤冠,却在看清发髻时停了手。

“明日重新梳。”

“哪里不好?”

他指腹压住那枚赤金珠花。

“太艳了。她从不这样梳。”

话落,喜房里陡然安静。

谢珩似乎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温声补了一句:“你姐姐不在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当夜,他睡在外间软榻。

我独自躺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听着更漏穿过窗纱,心里藏了多年的欢喜,一点点冷了下去。

翌日,丫鬟捧来一把白玉梳。

梳柄被人摩挲得温润光滑,尾端刻着一朵朝颜花。

那是长姐的东西。

谢珩命人照长姐从前的样子替我梳头,又亲手拔掉我选的金簪,换上一支素银簪。

我望着镜中与长姐越来越相似的脸,终于忍不住偏头。

“我不喜欢。”

银簪扯住一缕头发,头皮骤然刺痛。

谢珩没有松手。

“以后会习惯的。”

成婚第三日,管事领我熟悉府中各处。

走到东院月洞门前,洒扫婆子忽然停下。她宁肯踩着泥水绕远,也不肯从门前经过。

院中老槐遮住天光,东厢房挂着两道铜锁,窗缝被木条钉死,连檐下铜铃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里面放着什么?”

婆子脸色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夫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谢珩便知道我问过东厢。

他替我盛了一碗桂花羹,语气依旧温柔。

“那里放着你姐姐的遗物。”

“遗物为什么怕人看见?”

他的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

“晚栀,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这是成婚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亲昵,是警告。

夜里,我被窗外的灯光惊醒。

谢珩独自提灯去了东厢。片刻后,哑仆提着食盒赶来,盒上还摞着两只干净瓷碗。

我躲在廊柱后,看着他开门进去。

门还未合严,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响。

随后是谢珩压得极低的声音。

“快了。等她有了孩子......”

瓷碗骤然砸碎。

一道嘶哑的女声怒吼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惊得后退半步,鞋底踩断一截枯枝。

谢珩猛地回头。

隔着半座幽暗庭院,他的目光准确落在我藏身的廊柱上。

第2章:

#2

第二日,谢珩没有提起东院。

他照旧替我夹菜,为我披衣,甚至在族宴上当众维护我。

有人笑我借着长姐的脸才坐稳谢夫人的位置。

谢珩当场搁下茶盏。

“谢家只有一位夫人。谁再轻慢她,便不必登谢家的门。”

满屋人噤若寒蝉。

我却想起昨夜那句“等她有了孩子”。

回府的马车上,我问他:“你娶我,究竟是因为我是晚栀,还是因为我像姐姐?”

谢珩替我拢披风的手停了一下。

“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

“可这张脸,没有分别。”

他说得平静,仿佛我与长姐本就是同一件可以互换的器物。

此后,他不再掩饰。

长姐爱吃桂花糕,厨房便日日备着。长姐畏寒,我的房中刚入秋便烧起地龙。长姐喜欢月白色,他命人撤走我所有艳色衣裙。

我说不爱甜、怕热、不喜欢素色。

他只淡淡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第二日,我故意从箱底翻出一件绯色旧裙。

那是母亲去世前替我做的,也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唯一念想。

谢珩看见后,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换掉。”

“这是我的衣裳。”

“朝颜最厌红色。”

我攥紧衣袖:“可我不是朝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扯断衣襟系带。

布料撕裂的声音又轻又脆。

他将那件绯衣从我肩头剥下来,随手丢进炭盆。火舌转眼吞没母亲留下的针脚。

我扑过去想抢,他却从背后扣住我的腰,逼我看着它烧成灰。

“进了谢家,就不要再做从前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记不住我的喜好。

他只是不允许我拥有与长姐不同的喜好。

成婚满月那夜,族老再次提起子嗣。

谢珩饮了酒,第一次留宿内室。

红帐落下时,他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手沿着我的眉眼缓慢抚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我疼得指甲掐进掌心,他却始终闭着眼。

到最后,他将脸埋进我的颈间,嗓音沙哑破碎。

“朝颜,别走。”

我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眼泪无声滑进鬓角。

原来他终于肯碰我,也不是因为我。

翌日,他送来满匣珠宝,亲手替我戴上一只玉镯。

“昨夜弄疼你了?”

我看着他:“你昨夜叫的是谁?”

谢珩替我扣镯子的动作没有停。

“重要吗?”

“若不重要,你为什么从不肯叫我的名字?”

玉镯猛地推过腕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淡了。

“别逼我后悔娶你。”

数日后,我又撞见哑仆给东厢送饭。

我绕过守门小厮,伏在钉死的窗下。

屋内,谢珩正在说着什么。

隔着厚重门板,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字眼。

“……欠下的……总要还……”

门板忽然被重重撞了一下。

女人声音嘶哑。

“你休想——”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

像是有人被狠狠推倒在地。

我下意识扑到门前。

“里面是谁?”

屋内陡然安静。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谢珩站在门后,袖口还沾着血迹。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门前阴影。

挣扎间,我越过他的肩,匆匆瞥见屋里的青砖地湿了一大片。

几片碎瓷散在门边,一小股深褐色液体正沿着砖缝缓缓往外淌,表面还浮着细密白沫。

谢珩察觉我的目光,侧身挡住门缝。

“不过打碎了一碗水。”

第3章:

#3

谢珩的手越收越紧,我腕骨像是要被他捏碎。

屋内再次响起闷响。

我强忍着疼,故意望向他身后。

“有人出来了。”

谢珩猛地回头。

我趁机挣脱,跌跌撞撞跑出东院。

他没有追。

第二日,东院外多了四名守卫,我身边也换成两个从不说话的婆子。无论去哪里,她们都寸步不离。

谢珩没有再碰我。

他只是每日亲自送来一碗汤药,看着我一滴不剩地喝完。

那份曾让我贪恋的温柔,彻底变成了牢笼。

两个月后,我开始晨起呕吐。

府医诊过脉,伏身道喜。

谢珩站在窗边,半晌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不高兴,他却忽然笑了。

“终于。”

只有两个字。

不像初为人父的惊喜,倒像等待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他蹲在我面前,掌心覆上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若我不听话呢?”

谢珩抬眼看我。

“你不会想知道。”

父亲得知消息,当日便来讨银子,说弟弟的新宅还缺紫檀家具。

我没有给,只问他长姐失踪那年,谢家是否给过银子。

父亲的脸瞬间白了。

“谁同你说的?”

“果然给过。”

他猛地扇了我一巴掌。

“谢家的事,轮不到你查!”

耳中嗡嗡作响,唇角也尝到了血腥味。

我捂着脸,忽然笑了。

“姐姐失踪,你收了一次银子。如今把我嫁进来,又收一次。父亲,你究竟有几个女儿可以卖?”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压低声音骂道:“三年前谢珩给了一百两,让我们别追问朝颜的去向。她自己命不好,难道还要拖累全家?”

“你知道她没死,对不对?”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只知道,你若还想活着生下孩子,就别再靠近东厢。”

说完,他拿着我桌上的银票匆匆离开。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原来长姐当年没有娘家可退。

如今我也没有。

当日下午,府医再次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

“夫人近日可有心悸、嗜睡、腿脚发软?”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门外,飞快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

“停药。”

我心头一沉。

府医说,当年长姐病中曾服过一种南地定惊丸。若能取出旧药比对,或许能查出我最近究竟吃了什么。

话音刚落,谢珩便端着一碗安胎汤进来。

药味腥苦,颜色与那日我在东厢看见的液体一模一样。

府医脸色大变。

谢珩却笑着问:“大夫觉得这药有问题?”

府医慌忙低头:“老朽不敢。”

“那便出去。”

房门关上,谢珩端着药坐到我身旁。

“喝了。”

我偏开头。

他捏住我的下颌,将碗沿抵上我的唇。

药汁灌进口中,呛得我剧烈咳嗽,褐色汤药顺着下巴流进衣襟。

我护着小腹拼命挣扎,抓起药碗砸在地上。

“谢珩,这究竟是安胎药,还是让人再也逃不掉的药?”

他看着满地碎瓷,脸上竟没有半分怒意。

我趁他俯身时,将口中残药吐进袖中丝帕。

谢珩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臂,一寸寸将那方湿透的帕子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片刻,温柔地替我擦净唇角。

“你姐姐第一次藏药时,也用的是帕子。”

第4章:

#4

我的血瞬间凉透。

谢珩将染着药汁的帕子丢进火盆,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府医要的旧药在东厢。”

他起身取下贴身钥匙,朝我伸出手。

“你不是一直想进去吗?”

我没有动。

“现在不敢了?”

火焰映在他眼底。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要带我去取药,而是在惩罚我的不听话。

我护住小腹后退。

“我不去了。”

谢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晚了。”

他拖着我穿过回廊。沿途仆人纷纷低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到了东院,他命守卫退出月洞门,又亲手落下院门横闩。

整座院子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以及屋里越来越急促的闷响。

“她听见你的脚步了。”

谢珩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竟带着几分笑意。

“三年了,她还是只肯为你闹。”

第一道铜锁打开,里面还有一道横闩。

门缝刚刚裂开,浓重药味便混着腐败霉气扑面而来。

外间立着一排药柜,柜前散着碎瓷。更深处垂着厚重帘帐,帘后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喘息。

我挣开谢珩,朝里面喊了一声:“姐姐?”

“刺啦——”

一道尖锐的刮擦声骤然响起。

帘帐后的人疯了一样扑来。

谢珩脸色骤变,反手便要关门。

我猛地用肩膀撞向他。

房门在我们之间来回晃动,他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扯,我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

“让我看她!”

“松开!”

“你把她关了三年,凭什么还不许我看她!”

这是成婚以来,我第一次冲他嘶喊。

谢珩眼中的温柔彻底碎了。

他抬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重重抵在门上。

窒息感涌上来,我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屋内瓷碗砸落。

“啪——”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中猛地伸出,带血的指甲狠狠抓在谢珩手背上。

他吃痛松手。

我拼尽全力撞开房门。

帘帐后蜷缩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她脚踝锁着铁链,腕骨布满紫黑勒痕,长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与我有七分相似。

只是眼窝深陷,唇角带血,额侧还有一道从未见过的伤疤。

“栀栀……”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这世上,只有长姐这样叫我。

她没有抛下谢珩,也没有远走他乡。

她就在这里。

隔着几道回廊,看着我穿上她的嫁衣,睡进她的婚房,怀上她丈夫的孩子。

“姐姐。”

我伸手想抱她,她却突然盯住我的小腹。

下一刻,她疯了一般抓紧我的肩膀。

“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能怀他的孩子!”

我尚未开口,长姐已经拼命将我往门外推。

“走!现在就走!不要回沈家,也不要相信爹——”

谢珩从身后抓住我,将我拖进屋内。

我踢打挣扎,指甲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关上房门。

铜锁在门外咔哒落下。

我与长姐一起被关进了东厢。

隔着厚重房门,谢珩重新恢复了温柔语气。

“朝颜,告诉她吧。”

“告诉她三年前,是谁亲手把你送回来的。”

长姐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

“姐姐,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望着我,眼里忽然涌出极深的恐惧。

第5章:

#5

长姐的指甲猛地掐进我的掌心。

“三年前……我不是失踪。”

她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每吐出几个字,喉间便响起破旧风箱似的喘息。

“我试着......逃过。”

她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道伤疤。

那时她嫁进谢家尚不足一年。谢珩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回娘家,连她给我的信都要先拆开看。

甚至每一个同她说过话的下人,第二日都会被换走。

她不肯顺从,他便让人把定惊丸碾进汤里。

起初只是让她昏睡,后来她一日有大半日都下不了床。

“我把药倒了……他掐着我,逼我喝。”

长姐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新药碗。他听见那句话,脚步没有停,只用帕子擦了擦长姐唇边的血。

“我只是怕你再跑。”

“怕她跑,便把她锁成这样?”我问。

“若她肯留下,锁便没有用处。”谢珩看着长姐,“门从来不是我关的,是她一次次想走,逼我不得不关。”

他说着,在长姐面前蹲下,将碗沿抵上她的唇。

长姐死死闭着嘴。他便捏住她的鼻子,等她不得不张口喘气时,抬手往里灌。

我猛地撞开他的手。

药碗砸在墙上,褐色药汁溅了谢珩半身。

“不许再碰她!”

谢珩愣了一瞬,低头看看空手,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进眼底,比发怒更让人发冷。

“晚栀,我原以为你会比她听话。”

他擦净手指,转头望向长姐。

“你既敢拦我,就该知道,她当年为何没能逃掉。”

长姐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停药两日,才攒出翻墙的力气。逃回沈家时,额角被瓦片划破,浑身都是血。

“爹说……天亮便报官。”

长姐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给我端来安神汤。汤里有药……爹灌的。弟弟……按住我的腿。还有……马车……”

谢珩轻笑一声。

“岳父见钱时可比见女儿精神。一百两,他可是每锭都咬过。”

我看向长姐:“所以爹说天亮报官,只是在拖住你,等药发作?”

长姐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滑下来。

“我求他……”长姐声音发颤,“我说谢珩会杀了我。”

“他说……弟弟要进书院,家里不能得罪谢家。”

谢珩俯身,替她擦掉眼泪。

“岳父还让我立了字据。女儿既归夫家,往后是病是死,沈家概不过问。”

长姐狠狠偏开脸。

我盯着谢珩,胸口一阵发冷。

父亲不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知道长姐还活着,知道她在求救,甚至知道将她送回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还是收下银子,把亲生女儿交回了囚笼。

三年前是一百两。

三年后,他又用三百两,将我送了进来。

谢珩抬了抬手。门外的婆子立即又端进一只青瓷碗。

“这是你的安胎药。”

长姐闻到药味,脸色骤变。

“栀栀,里面有定惊丸……”

“只掺半钱,伤不了孩子。”谢珩看着我,“既然你也不听话,便该安静些。”

婆子扣住我的肩膀,将碗沿抵到我唇边。

我拼命挣扎,肩膀撞翻药柜旁的木架,瓶罐接连滚落。

谢珩踩过满地碎瓷,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墙上。

“我不喝!”

“由不得你。”

“你把姐姐关了三年,如今又逼我喝同样的药。”我喘着气盯住他,“谢珩,你娶我到底想做什么?”

谢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我的小腹上。

“晚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吗?”

第6章:

#6

长姐撑着药柜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不许碰她的孩子!”

谢珩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当初你若也肯这样护着,那个孩子便不会没了。”

长姐浑身一僵。

“是你,是你日日逼我喝药。”

“是你非要逃。”谢珩走到她面前,“大夫刚诊出喜脉,你便翻墙。你摔掉了孩子,伤了身子,如今反倒来怪我?”

我忽然听懂了他那句“欠下的总要还”。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姐姐不能再生?”

谢珩转头看我。

“等孩子落地,我会交给朝颜抚养。”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家事。

“她有了孩子,自然会安心留下。至于你,西庄清静,很适合养病。”

“姐姐连你都不想要,为什么会要你抢来的孩子?”

谢珩眉间浮起一丝不耐。

“等她抱过孩子,就会明白我是在补偿她。”

长姐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沙哑,谢珩的脸色却比挨了一巴掌还难看。

长姐抓起一片碎瓷朝他刺去。

谢珩偏头躲开,反手将她按在墙上。锋利瓷片割破了他的衣领,也割破了长姐的掌心。

“你休想碰栀栀的孩子!”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是她的!”

谢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命婆子按住我,重新灌下剩余的药,直到亲眼看见我吞咽,才松开手。

“明早备车。”他对门外管事道,“府里人多眼杂,把她们一起送去西庄。”

房门重新落锁。

我立刻趴到墙角催吐。吐到胃里只剩酸水,腿脚仍旧一阵阵发软。

长姐撕下里衣替我擦净嘴角,又将沾了药汁的那块布仔细折起。

药柜倒下时滚出了几张包药的黄纸。我们挑出一张内层尚且干净的,用灯盏底积下的黑灰兑水,磨出一点墨色。长姐拔下发间仅剩的半截木簪,一笔一画替我写下求救的话。

她的手一直在抖,字却没有错。

“三年前替我看诊的,就是今日来的府医。”

她说,那位府医当时断定她小产后不能再服定惊丸。谢珩不肯停药,与他争执一场,第二日便将人赶出了谢府。

这次若不是我有孕,谢珩不会再把他请回来。

“他肯在我掌心写下‘停药’,便还有一线希望。”我把染药的布攥进掌中,“可我们必须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入夜后,我捂住小腹不断喊疼。

守门婆子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谢珩便带着府医进了东厢。

府医看见长姐脚上的锁链,脚步猛地停住。

谢珩挡住他的视线。

“先看孩子。”

我躺在矮榻上,手心全是冷汗。府医垫上脉枕,三指刚落到我腕间,我便抓住他的袖口。

“疼……”

他俯身查看时,我将写着求救字句的窄纸与那块药布一并塞进他的药箱夹层。

纸上只有两行字。

朝颜未死,被囚东厢三年。

明早转往西庄,请验药救人。

长姐忽然抬脚踢翻药柜。

瓶罐接连坠地,谢珩回头的一瞬,府医合上药箱,用衣袖压住了翘起的箱盖。

“脉象浮乱,今夜不能再用安神之物。”

谢珩盯着他:“你只管保住孩子。”

府医没有再说什么,提箱告退。

跨过门槛时,他的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瞬,随后将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中。那是他给我们的唯一回应。

院门合上前,我听见谢珩吩咐管事。

“派人跟着他。看他今夜见过谁。”

第7章:

#7

天还没亮,西庄的马车便停在了东院外。

谢珩没有等到原定时辰。

跟踪府医的人回来说,府医回医馆后彻夜未出。他仍不放心,索性提前转移我们。

四名守卫进屋解开长姐锁在墙上的铁链,换成便于行走的长镣。另有两个婆子拿布条捆住我的手腕。

父亲也来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面前摆着一张“自愿赴庄静养”的文书。谢珩要他以娘家父亲的身份落印,免得日后有人追问。

父亲提笔时看见长姐,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长姐瘦得撑不起衣裳,额侧旧疤一直没入鬓发。她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在文书上按下手印。

鲜红指印落在纸上,与三年前没有分别。

谢珩收起文书,管事当着父亲的面捧来一只小匣。父亲只掀开一条缝,银光一闪,他便迅速合上盖子,塞进袖中。

长姐看着那个动作,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晚栀,你只管去庄上养胎。”他低声劝我,“孩子生下来,谢家不会亏待你。”

“三年前,你也是这样劝姐姐等到天亮吗?”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闹了。”

守卫将长姐押上台阶。她脚下一软,铁链重重磕在石板上。

我扑过去扶她,谢珩却从身后攥住我的手臂。

“我给过你留在府里的机会。”

“你给的不是机会,是锁。”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带走。”

两名婆子将我往马车上拖。长姐突然挣开守卫,拽着长链扑向我。混乱中,她抬手扯掉檐下铜铃外裹着的棉布。

铃声骤然穿透整座东院。

一下,又一下。

月洞门外很快传来撞门声。

“县衙查案,开门!”

父亲手中的笔跌在地上。

谢珩脸色骤变,朝守卫喝道:“拦住他们!”

院门被撞开时,为首官差已经展开公文。几名守卫彼此看了一眼,到底没敢对官差拔刀,纷纷退到墙边。

管事还想辩称东院是谢家内宅,为首官差直接将盖有县衙印记的验药凭据展开在他面前。

府医跟在官差身后,怀中抱着那只药箱。

谢珩盯住他。

“我的人守了你一夜。”

“守的是前门。”府医道,“药样和诉状昨夜便由学徒从后门送出去了。”

官差看见长姐脚上的铁链,又看向院外钉死车窗的马车。

“先放人。”

谢珩没有动。

下一刻,他拔出腰间短刀,将我扯到身前。冰冷刀锋贴住我的颈侧,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横在我小腹前。

“谁再上前,我便杀了她。”

官差停住脚步。

父亲趁乱往月洞门外退,被两名衙役堵了回来。

长姐伏在地上,悄悄收紧散落的长链。谢珩挟着我后退时,一脚踩进铁链形成的圈里。

长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谢珩身形一晃。

我趁机偏头避开刀锋,狠狠咬住他的手腕。短刀落地,两名官差同时扑上,将他按倒在青砖地上。

另一名官差割断捆住我的布条,又命守卫交出长镣钥匙。铁圈取下时,长姐脚踝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谢珩仍在挣扎。

“朝颜,我是为了你!”

长姐没有回答。

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将自己脚上的长链推到官差面前。

铁锁随后扣上了谢珩的手腕。

咔哒一声。

他终于安静下来。

父亲被押过我们身边时,还在说自己只是来接女儿养病。

长姐低头看着脚上的铁链,没有与他争辩。

有些话不必再说给他听了。

第8章:

#8

官府封了东厢,也封了西庄。

东厢钉死的窗、包住铜铃的棉布、墙上的锁链,还有遮窗木板,都由衙役逐一登记。

木窗上的钉痕有新有旧,墙脚也留着铁链常年拖动磨出的深沟。谢府下人起初都说不知情,分开问了几轮,才有人承认东厢三年来每日送饭送药,从不曾真正空过。

送出府的药布经两家药铺查验,都验出了定惊丸。

府医也从医馆取来三年前的旧脉案。

长姐小产那日,正是他诊的脉。脉案上写得清楚:药力未退,坠伤小产,须静养,禁服定惊丸。

“我劝谢公子停药,他却说大夫人醒着便会逃。”府医在堂上道,“第二日,他便不许我再进谢府。我一直以为大夫人被送去了外地养病,直到这次亲眼看见她。”

官差从谢府药房搜出当年的旧方。谢珩在“停服”二字旁亲笔批了照旧取药,字迹与谢府近三年的药材支账一一对应。

谢珩仍不认罪。

“她患有疯病。我锁住她,是怕她伤人。”

主审官将当日送出的药布放到案上。

“那沈晚栀也患疯病?”

“她有孕后神思不稳。我送她去西庄,是为了养胎。”

衙役随即呈上从西庄搜出的东西。

西院的窗刚被木条封死,房门内外都新装了锁,屋中桌椅已经搬空。庄头供认,谢珩吩咐他不许留下剪刀、簪子以及任何可以垫脚攀窗的东西。

所谓养胎,与东厢不过隔着一个“庄”字。

谢府账房随后被查封。

账册上清楚记着,三年前长姐逃跑的第二日,谢珩从私账支出一百两,送往沈家。与账册压在一处的,还有父亲按过手印的收据。

父亲收下银子,承诺不再追问长姐去向。

轮到父亲受审时,他还想辩解。

“女儿既已出嫁,我只是送她回夫家。”

长姐坐在堂下,抬起额头,让所有人看清那道旧疤。

“我回家时求你报官。你给我灌了药。”

父亲不敢看她。

弟弟被带上堂后,原本还咬死自己不知情。听说父亲将灌药、捆人的罪责都推给他,他当场慌了。

“药是爹端来的!我只是听他的话按住姐姐。谢家的马车早就在后门,是爹亲自开的门!”

父亲扑过去打他,被衙役当堂按住。

听见弟弟承认按过她的腿时,长姐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她看着弟弟:“那晚我一直叫你的名字。你听见了,是不是?”

弟弟低下头,不敢回答。

三年前的一百两,与三年后的三百两聘礼,都在沈家账目里有了去处。城西那座新宅的房款,正是用第二笔银子付的。

案子审了三个月,判决终于落下。

谢珩私囚妻子三年,长期强迫服药,又企图将知情者转移至西庄,受杖后流放三千里。

父亲收银卖女、灌药捆人,所得银两尽数追缴,受杖服役。

弟弟协助捆人,也被判杖责服役。

城西新宅被封存时,父亲还在堂上嘶声喊,那是沈家的根基。

我看着他,只觉得那两个字陌生。

长姐当堂请求义绝,官府准了。

我与谢珩成婚时,长姐尚在人世。谢家隐瞒原配下落,骗取婚书,我的婚书也被一并注销,两人的嫁妆分别发还。

主簿问我,腹中孩子是否要谢家供养。

我摇头。

“孩子出生后,随我姓。”

木栏后的谢珩猛地抬头。

“晚栀,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没有回头。

身后铁链拖过堂门,声音渐渐远了。

这一次,再没有人替他开锁。

第9章:

#9

长姐在医馆住了半年。

最初,她夜里听见钥匙声便会惊醒。

我问:“要不要我陪你?”

她摇头:“不用,把门开着就好。”

后来,她能亲手落下门闩,再将钥匙放在自己枕边。

府医最后一次复诊时告诉她,她此生恐怕再难有孕。

她沉默许久,将药方收进匣子。

“我为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难过,却不为不能再替谁生孩子难过。”

“以后我的身子好不好,要不要成亲,都由我自己定。”

府医问她:“还要继续喝安神汤吗?”

长姐先看过药方,才点头:“药由我自己煎,喝不喝也由我自己决定。”

至于我腹中的孩子,府医将可能的风险一项项说清,让我自己选择。

我想了十日,决定留下他。

“不是为了谢珩,也不是替姐姐补回什么。”

“他只是我的孩子。”

长姐问:“那我呢?”

“你是姨母。只做姨母。”

孩子出生后随我姓,是个女孩。

接生婆抱来给我看时,长姐只站在床边,没有伸手。我问她:“要抱抱吗?”

她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道:“等你愿意交给我的时候。”

我把孩子放进她臂弯:“现在我愿意。”

满月那日,长姐皱眉道:“这孩子哭起来,屋顶都要掀了。”

转身却做了三双虎头鞋。

官府发还嫁妆后,我们没有回沈家,而是在城南盘下一间铺面。

牙人问:“二位娘子谁做主?”

长姐把铺契推到桌子中间。

“一人一半,各自签名。”

牙人笑道:“亲姐妹还分得这样清?”

“正因为是亲姐妹,才不能让谁依附谁。”

她管账,我画花样。忙不过来时,我们便雇两个无处可去的女子做工。

牙人提议:“不如挂沈氏二字,旁人一看便知是一家人。”

长姐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我。

“不挂谁家的姓,就挂我们自己的名。”

于是门匾上有了“朝颜晚栀”四个字。

第一个来应工的姑娘右脸带伤,说话时一直回头看门。

“夫家会来找我。”

长姐把后门钥匙递给她。

“你愿意见便开门,不愿意见便从后门走。工钱照算。”

开张前一夜,我们各自挑了第二日要穿的衣裳。

长姐仍选月白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

那本就是她自己的喜好。

我则穿回绯色裙子,戴上新打的赤金珠花。母亲留下的那一件已被烧毁,我便照着记忆重新画了花样。

长姐替我扶正珠花。

“很好看。”

我也替她理平月白衣领。

铜镜里,我们仍有七分相似。

可她喜清淡,我爱明艳;她擅算账,我更会画花样。相似的脸下面,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人。

入秋前,官府准我们回谢府取最后一批旧物。

东厢的门锁与铁链已作为物证带走,钉窗的木条却还在。

长姐亲手拔下一根,我陪她将剩余木条一一拆净。

窗户推开的刹那,阳光照进空屋,也照亮墙角那把白玉梳。

我问:“要带走吗?”

长姐拿起来,用袖口擦净梳齿。

“这是我从前喜欢的东西。”

她把白玉梳收进自己的匣子。

“喜欢过的东西没有错。错的是拿它困住我的人。”

“还怕这间屋吗?”

“怕。”

长姐握紧匣子,却没有后退。

“可门已经开了。怕也能走出去。”

离开时,我们没有关门。

风穿过敞开的窗,将积了三年的药味一点点吹散。

长姐挽住我的手。

“铺子该开门了。”

我抱紧孩子,同她一道走出谢府。

身后再没有人叫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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