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手里攥着半截门闩。
门外的女子说:“许照,让我把户帖拿走。”
她声音很稳,指尖却在窗纸上抖。
桌上摆着一本旧书,书页被撕去半角。
半角在火盆边,还没烧起来。
我看清那四个小字,女科试章。
脑中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忽然接上了。
大晏开女科的第三年,沈青禾要去应试。
而我,是她那个死活不许她出门的丈夫。
我看过这本书的前半部。
书里的许照锁门,烧书,卖掉妻子的户帖。
后来他欠下赌债,拿她的前程换银子。
沈青禾踩着一地灰烬出了许家。
她终于做了官,他终于进了牢。
我没看到结尾。
只记得读到这里,还骂了句活该。
如今活该的那个人,正顶着我的脸。
门外又响了一声:“报名只剩两日。”
我放下门闩,把门打开。
她后退半步,怀里抱着一只蓝布书袋。
女子二十出头,衣袖洗得发白。
右手虎口有墨,眼下是一片没睡好的青。
她盯着我的手,像等一记巴掌。
我把那本缺角的书递过去。
“户帖在哪儿?”
“你锁在柜里。”
她答得很快,连哪把钥匙都指出来了。
我开柜,翻出户帖,又摸到一张银票。
五两。原身攒着,准备去城里翻本。
我把两样一起放进她书袋。
沈青禾没有接稳,书袋落在桌上。
“你要我签什么?”
我低头,看见柜底那张旧婚书。
两年前许父临终,替儿子定下这门婚事。
沈家收了十两聘银,替女儿点了头。
许照当时答应供她念书。
等人进门,便觉得识字的妻子不好管。
她的每一本书,后来都成了他的脸面。
夸他眼光好,他高兴。
说她比他有本事,他就摔碗。
我揉了揉眉心,取来纸笔。
身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我先想活下去。
其次,想有一间自己能做主的小铺。
至于逼一个人留下,我没那个兴致。
“你若要和离,我可以签。”
她看着我写完,许久没动。
我字写得不如原身,照着婚书摹了姓名。
纸上写清各自带走的东西,也写了那十两聘银不追索。
“这个得去县里办,我知道。”
我将笔搁下:“你先拿着。别误报名。”
沈青禾忽然问:“五两银子,也给我?”
“赶路、住店都要钱。”
“你不怕我考上以后,不认你?”
我忍不住笑了:“你考不上,也能不认。”
话说完,她眼里的戒备更深了。
我才反应过来,这话从许照嘴里出来,像另一种威胁。
于是我把手离开书袋,退到门边。
“没别的条件。”
她先收户帖,再收银子。
那张纸,她却留在桌上。
“我今日只去报考。”
她一字一顿:“和离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点头,没追着她塞。
院门一开,许茂正站在门槛外。
这是许照的二叔,手里还拿着一把新锁。
他原本受侄子之托,来替这个家立规矩。
见沈青禾出门,他抬手便拦。
“你一个成亲的妇人,跟那些女学生挤什么?”
我伸手,接住了他的手腕。
原身力气不小,倒有这一项好处。
“锁留下,路让开。”
许茂愣了:“你昨夜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夜昏了头。”
他望向沈青禾:“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把锁从他手中拿下来。
“我自己会喝水,用不着谁灌。”
门边的女子低了一下头。
我没看清她是不是笑了。
许茂甩开手,说我迟早被她踩在头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开裂的鞋。
“叔,我如今站的地方,也没多高。”
他脸一黑,拂袖走了。
沈青禾迈出门,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
她却把书袋里的五两银票展开,放回桌上。
“报名只要二百文。我要四百文,余下留着吃饭。”
我摸遍衣袋,只摸出七十三文。
她看着铜钱,我看着她。
最后,她把银票折好,重新收了回去。
“我换开,晚上带回来。”
这句话说得寻常,我却听得心口一动。
原来她还打算回来。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只蓝布袋远去。
日头照着门上两道新鲜划痕。
昨夜,原身拿门闩抵了她整整一夜。
我将门闩上的木刺削去,放到了柴堆底下。
那张和离书,则被我压进了账本。
她要考功名,我要过日子。
各走各的路,总能少死一个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日子这东西,从来不肯照着算盘走。
1
沈青禾直到午后也没回来。
我煮了一锅粥,烧得锅底发黑。
原身的记忆能告诉我米在哪儿,不能替我掌火。
邻居钱婶端着菜过来,看见灶台,叹了口气。
“你若嫌她在外头丢人,也别拿锅撒气。”
我说不是,她显然不信。
我只好问她,报考要多久。
“前头几个都报了。偏轮到成过亲的,又添规矩。”
我把灶火压住,出门去了县学。
廊下挤着十几个女子,手里的纸都被汗浸软。
沈青禾站在最前面,正在读一张新贴的告示。
告示说,已婚女子应试,须夫家族长具结。
族长要保她考试期间不会擅离家务。
我看了三遍,没看明白家务怎么考。
桌后的书吏抿着茶,催她去请长辈。
沈青禾道:“试章只写本县有籍,身家明白。”
“县里有县里的章程。”
“请问是哪一位大人签发的?”
书吏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还教起我办差了?”
我走到她身边,把那张告示从头读了一遍。
它没有印,末尾连个日期也没有。
“这字写得好。”我说。
书吏瞥我一眼。
我问:“官告能不能拓一份?我做纸铺的,想学学。”
他手里的茶盏停住了。
沈青禾终于看见我,眼神一紧。
我压低声音:“不是来叫你回去。”
她肩背放松了一点。
旁边一个提着竹篮的女子先笑出了声。
她叫唐杏,守着一座小磨坊,也是来报女科的。
“许老板,你学完告示,也替我印十张。”
“干什么用?”
“贴我磨坊门口,叫欠磨钱的先来交钱。”
廊下跟着响起几声笑。
书吏把茶盏一顿,叫人来赶我们。
我没有再争,只请他写一张退回报名的凭据。
“我娘子来一趟不容易。留个由头,回去好交代。”
“你一个丈夫,不能替她具保?”
“告示写的是族长,我还没活到那个辈分。”
他憋了半晌,没肯落笔。
屋里有人掀帘出来,问外头吵什么。
是主持这次县试的温先生。
她早年在州里做过算学女史,鬓边已有白发。
女科开办后,县里请她来教女学生。
她看了一眼告示,问书吏:“邵大人用过印了?”
书吏立刻站起身。
“这也是怕考生夫家闹事。”
温先生说:“真有人闹,就按滋扰处置。”
她拿过登记簿,亲手翻到空白一页。
“谁还没报上?依试章来。”
沈青禾第一个递上户帖。
轮到签名时,她手稳得很,一笔一画,墨色饱满。
温先生看着她写完,问是否读过仓法。
她答读过三遍,还有不懂的地方。
“不懂的标出来,明日来问。”
沈青禾认真应了,双手接过考牌。
出了县学,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唐杏拿篮子撞了撞我。
“以前见你,像欠了你二百两。今日这人话说得,挺熟。”
我笑着说:“往后争取常说。”
她挥挥手,抱着考牌跑回磨坊。
沈青禾仍没往家走。
她站在树荫底下,数出一小串钱给我。
“银子换开了。交完报名钱,买了米盐,还剩这些。”
她连每笔钱都写在一张窄纸上。
我看着那张账,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些不用记给我。”
“要记。”
她抬起眼:“你今日帮了我,我也记着。”
我想说,丈夫替妻子开一次门,算不上恩情。
但那话太轻巧,说了像在替从前脱罪。
我把钱收好,只说粥可能不能吃了。
她一怔,随即走快了几步。
回家看见焦黑的锅,她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被她及时抿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端起锅去井边刷。
当天夜里,许茂又来了一趟。
他没提女科,只把一张旧契往桌上一拍。
“你爹欠范家的账,秋后该结了。”
原身的父亲经营纸铺,死后留下三间铺面和一堆糊涂账。
欠条上写着二十七两,押的是临街那间店。
许茂说,他替我找好了买主。
铺面连带屋里的版框,能抵这笔账。
“侄媳妇若真想读书,便将嫁妆拿出来救急。”
沈青禾手里那根灯芯剪停了。
她的嫁妆只有一口旧箱子,里面是书。
我把旧契折起来,压在掌心。
“欠钱便查账,别往她箱子里查。”
许茂脸色变了:“我是替你打算。”
“那便把原账也替我带来。”
我说得客气,却没将契还他。
他伸手来夺,我按住桌角,没松。
沈青禾将灯移近了些。
暖光落在契纸上,也落在我手背上。
她忽然说:“叔父,我的书不卖。”
我偏头看她。
她却望着许茂,把后半句话说完。
“他的铺子,也不能只凭您一句话便卖。”
2
许茂走后,我在店里坐了一整夜。
这是一间前铺后院的小纸坊。
前面卖笔墨、印蒙书,后院有纸槽和一副小压架。
父亲死后,原身早已不肯正经开工。
两名老伙计散了,只剩一个无处去的学徒。
学徒叫小豆,十三岁,睡在柴房。
听见我要查账,他递来一本沾着面糊的簿子。
“东家,这本还没拿去引火。”
我翻开,差点没能把气接上。
纸坊每做一批纸,出料、人工、废张混在一起记。
赚没赚钱,全凭许父摸一摸钱袋。
我以前在印刷厂做过成本和排产。
每天跟纸、墨、账打交道,没想过还能靠这点本事活命。
古法造纸我不敢乱改,算账却能先做。
天亮时,我将欠账分成了三栏。
有凭有据的、须找人对的、根本对不上的。
小豆趴在桌边睡着了,头顶还沾着纸屑。
沈青禾端来热粥,看了看那三张纸。
“你何时学会这样记账的?”
我正拿勺的手停了一下。
“先前只会看别人挣,轮到自己穷,忽然有些明白。”
这话不算全假,她也没追问。
她将最底下一行指给我看。
“这笔运钱重记了。一个写了里程,一个写了码头名,其实是同一趟。”
我照着日期一比,果然如此。
“你怎么知道?”
“我给温先生抄过县里的河运图。”
她坐下来,又挑出两处。
我看着她,第一次具体明白,书里那个女主到底凭什么走出去。
不是因为有人替她写了个好命。
她在我看不见的日子里,已经走过很多条路。
我把碗推过去:“先吃,账不会跑。”
她却抽走我手边一张纸。
那是我误拿来垫桌的和离书。
我心里一紧,等她开口。
她没说话,只把纸抚平,夹回账本深处。
饭后我去范家求对账,被晾了半个时辰。
范成是城里最大的纸商,许父从前替他代做过官用纸。
听说我想重新开坊,他笑得很和气。
“年轻人有志气。只要你接着做范家的活,旧账不急。”
“怎么算工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拿出自己的纸:“这价做一百刀,倒贴三百六十文。”
范成笑意淡了。
“你爹做了十年,没见喊亏。”
“所以他没攒下钱。”
我将纸收好,起身告辞。
他没拦,只说等我想明白,范家门常开。
回铺子的路上,我买了两碗面。
一碗给小豆,一碗分成两份,端进院里。
沈青禾正在补书袋。
她抬头看见面,先问花了几文。
“八文。放心,添一笔也不会把铺子吃倒。”
她没再问,放下针,同我分着吃了。
傍晚,我将旧废张搬出来。
纸坊的边角料一向按废纸卖,十斤只值几文。
我把没污的地方裁成窄册,重新配页。
二十四页一册,给识字的孩子描字用。
纸色不白,大小却齐,卖两文也有余。
小豆负责裁纸,我负责压平和装订。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给她一本。
她在头页写了四个字,日课小笺。
我举着那本册子看了半天。
字好,笔锋清亮,确实比我的像样。
第二天,我把样册放到县学旁的书摊。
摊主翻了翻,嫌小,嫌薄,嫌纸有灰点。
我没争,只留了十本,请他卖掉再结钱。
到午后,他派孩子来问还有没有。
县里新开两处蒙馆,正缺廉价的练字纸。
我拉着小豆赶了三夜,挣了第一串净钱。
数到一半,钱婶来了。
她给我们带了碟咸菜,顺便问青禾是不是要熬坏眼睛。
我回头,才发现东窗的灯也亮了三夜。
她每天去温先生处听讲,回来还替我写册头。
我把那叠待写的纸拿走。
“往后印版,不用你一本一本写。”
“刻版要钱。”
“有些钱省了,会赔得更多。”
她像没听懂,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她发红的眼睛。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写的册头,算不算工钱?”
“算。”
我从钱串里数出二十文,放到她掌心。
她没推辞,认真攥住了。
接着又放回来两文。
“买一本。我的第一笔工钱,买你的第一本册子。”
她特意把“你的”二字说得清楚。
我捏着那两枚铜钱,觉得这桩生意做得有些亏。
才两文,我竟然就想一直做下去。
3
县试定在八月最后一日。
我给沈青禾做了一只新考篮。
竹篮是买的,夹层是我糊的。
温先生说过,食物、笔墨须分开放,入场全要查验。
我便把夹层做成可提起的明格,省得查时拆坏。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忽然伸手按住篮子。
“你别送我到门前。”
我抬头,心里先是一沉。
她解释:“那边人多,有人会说难听话。”
这几日我已经听了不少。
许家出了个替妻子挣赶考钱的男人,够街坊笑半年。
我用浆糊抹平最后一道纸边。
“我想送。”
她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我还想看看,考场到底长什么样。”
她终于松开手,轻轻嗯了一声。
考试前一晚,下了场小雨。
我把桌子移到窗下,请她将要带的东西逐件过一遍。
她查笔,我查干粮。
小豆蹲在门口,偷偷将一块糖塞进篮子。
她看见了,拿出来,掰成三块。
小豆得一块,我得一块。
剩下一块,她含进嘴里,继续背她的仓法。
我不懂那些章句,听了一会儿就困。
脑袋快碰到灯罩时,她伸手托住了我的额头。
掌心很凉,带着一点薄茧。
我猛地坐直,她也立刻收回手。
“你去睡。”她说。
我本想回一句,你也早些睡。
可看着她低头捻笔的样子,忽然又不想走了。
这是我在原来的日子里,很少有过的夜晚。
有人在灯下忙,没嫌我的困意碍事。
我坐在那里,便也算这盏灯的一部分。
次日天未亮,我们一同出了门。
县学外挤着人,送考的多是母亲、姐妹。
我拎着篮子,确实有些显眼。
许茂竟也在,身边站着几位族人。
他等我走近,才放大声音。
“许家从前也算有门风,如今倒好,男人给女人提篮。”
我把篮子交给沈青禾。
“提得动就提,篮子又没刻辈分。”
旁边有个女学生没忍住,笑得咳了一声。
许茂脸涨红了,又说我死去的父亲若看见,定要从坟里爬出来。
我刚要开口,沈青禾已往前站了一步。
“公爹在时,许我念书。”
她看着那些长辈,声音不高。
“他若真来,我会先请他看我的考牌。”
许茂被堵得说不出话。
正僵着,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顾文则下了车,身后的小厮捧着一摞新书。
我认得这个名字。
书里,顾家公子惜才,后来成了沈青禾入仕的引路人。
他本人已取过举,父亲在州里做官。
县里女子开讲会时,他常捐书。
他看见沈青禾,温和地点了点头。
“温先生说你文章又有长进。此次只管安心答题。”
沈青禾谢过,礼数周全,没多说一句。
顾文则却看向了我手里的空篮绳。
“许兄今日,倒让我意外。”
“我自己也有点意外。”
我这话是真心的,他却当我讥讽。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日后若有难处,可以去顾家找他。
我还没答,沈青禾已将篮子提正。
“顾公子,多谢你的书。”
她顿了一下。
“家里的难处,我和我丈夫商量。”
我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从醒来到现在,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叫我。
点名声响起,她转身往门里去。
我叫住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
“擦手。别把墨抹脸上。”
她接过,唇角抬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豆。”
“小豆也不肯认。”
她终于带着笑进了门。
我站在外头,听着门栓落下,心里空了一块。
这种空很奇怪。
明明她走进的是自己等了很久的地方,我却像把什么要紧东西送远了。
午后,我回铺子接货。
送纸的伙计把单子一抛,称范家从今日起提价两成。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女科用纸多,行情自然要涨。
我展开单子,指尖停在末尾。
那里多了一行细字:官用考纸,每刀不足旧重者,亦照足额收讫。
我的记忆里,许父的账上见过同样的字。
彼时我还不晓得,它为什么扎眼。
那天,县学里的铜钟响了三遍。
我把单子折好,去接我的妻子。
4
沈青禾出考场时,最后一块糖还在荷包里。
她递给我,说答卷太忙,忘了吃。
我没问她考得如何,先看她手指冻不冻。
她却主动说起最后一道题。
“问县仓遇雨,如何报耗。”
“你会?”
“原先只会照书答,今日想起了你那本账。”
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比了三下。
入仓是多少,实存是多少,坏在哪里,各写一栏。
“写明白了,才知道是谁在赔。”
我被她划得掌心发痒,忍着没动。
“那我这账,倒也进过考场了。”
她笑了一下:“借你一句,没借你的名。”
我们走到街角,顾家的马车还在。
顾文则站在车边,问她有没有被场中冷气冻着。
她谢过,说家里煨着汤。
我一怔。我只说有热饭,没说有汤。
待走远了,她低声问:“你会煨吗?”
“现学。”
“那还是我来吧。”
她说完,脚步忽然慢下来,像觉得这句话也不该说。
我替她提着篮子,没揭破。
七日后放榜,县学门前挤满了人。
我个高,挤到前头,一眼看见沈青禾三个字。
在最上面。
我又看了一遍,生怕自己看错。
旁边有人问头名是谁,我脱口而出:“我家的。”
说完才觉得不妥,赶紧改口:“沈青禾。”
人群外,她正扶着唐杏的肩往上看。
我朝她挥手,她却没瞧见。
我只好挤回来,将她带到榜前。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唇轻轻张开。
很久以后,她才吐出一口气。
“真是我。”
我使劲点头,忽然觉得自己比她还没见过世面。
温先生出来,给前三名发赴州的考银。
沈青禾领了二两,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没收。
唐杏在末尾也中了,欢喜得拍了我一巴掌。
“许老板,你娘子第一,我也没掉下去!”
我肩头火辣辣的,笑着认了这一掌。
回家路上,沈青禾买了两尺厚棉布。
我以为她要做冬衣,没多问。
晚上她却量起了我的脚。
“鞋底快透了。”
我往后缩:“先留着给你置办赶考的东西。”
她没松手,拿尺子在我脚背轻轻敲了一下。
“许照,你今日在榜前,说了我家的。”
我一时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别的。
她低着头,将尺寸记下。
“既然是一家,你的脚也算家里的事。”
我坐在板凳上,半晌没敢动。
那块没吃完的糖,被我搁进了床头的小匣。
我打算留到新鞋做成,再拿出来吃。
可第二天,范成的人便来了。
来人不提纸价,开口就是一张新契。
半年包销日课小笺,给我三十两。
我算过,抵完十八两真债,还能余下一笔开工钱。
条件在最末一行。
凡与坊中经营相涉之家眷,须留居本县,不得另寻师门交游。
“怎么连我家谁出门也管?”
来人笑了:“坊中技艺要守密。范掌柜爱惜你。”
我把笔推回去。
“我娘子考的是仓法,不是偷看你家纸槽。”
那人收了笑,问我这算不算不识抬举。
我说,契上的字总得让人看懂。
他不再劝,将另一张催债帖摆到桌上。
“三日后,范家请县里断账。”
他出门时,沈青禾正站在院子里。
我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先把新契递给她。
她读完,手指停在那个“留”字上。
“你怎么不签?三十两不少。”
“你说过,要去州里。”
“可那是你的铺子。”
“铺子往后再挣。”
我答得太快,她反倒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契整整齐齐折好。
“断账那日,我同你去。”
我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是要同我站着,并非等我替她安排。
5
县里断账那天,许茂替范家作了证。
他站在公案前,说许父生前最信范掌柜。
“如今小辈听枕头风,想赖死人的账。”
我没同他骂,只将三份运单摊开。
同一批纸,同一个船夫,范家记了两次运钱。
另外两笔是许父已交货,却没从总账里扣。
船夫姓董,钱婶替我在码头找了两日,终于找到。
他一身鱼腥气,站在堂下把日子说得清楚。
范家的账房先说记岔,再说旧单辨不清。
邵县令让他将自己的账搬来,当场对。
两个时辰后,二十七两变回了十八两。
范成起身赔了个不是,仍是笑着的。
“底下人糊涂,叫许贤侄受了委屈。”
我看着他,没接这声贤侄。
但押铺的契是真的。
邵县令把契纸推给我,问十八两能不能按期还。
我袖中满打满算,不过六两多。
沈青禾要将考银拿出来,被我轻轻按住。
我来时已经算过,即使添进去,也差得远。
“铺子抵给他。”
说出这句话,我牙根有些酸。
这是我睁眼后,第一次认认真真想守住的东西。
我已经想好新招牌挂哪儿,压架怎么换绳。
如今都不必想了。
范成不急着接话,等我自己开条件。
我提出重新估价,铺面和器具逐项列。
用了旧印的余货、已卖的小册,也须分清。
邵县令准了,叫牙人当堂核价。
最后估得二十二两,范家还须找我四两。
范成这回没有笑。
许茂在旁边皱眉,像我从他碗里夹走了一块肉。
走出县衙时,沈青禾始终没说话。
我主动逗她:“也不算一无所有,好歹还挣回四两。”
她停住脚,眼圈红了。
我顿时后悔,赶紧说只是说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怪你?”她问。
“没……”
“你脸上写着,怕我怪你。”
她将考银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去州里的路费,也是搬家的钱。”
我攥着银子,只觉得烫。
“青禾,你现在若想走,还来得及。”
她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去哪里?”
“温先生那边也许能暂住。你别跟着我……”
“跟着你吃苦?”
我没能答。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收回手,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比失去铺子更慌。
我追出半条街,她站在一家租屋的告示前。
“唐杏的磨坊西间空着,一月八百文。”
她指给我看,声音硬得像在背法条。
“采光不好,做不了细纸。前檐宽,摆得下裁台。”
“你不是……”
“我不是要走。”
她转过来,眼里的水光还没散。
“我刚考了第一,不能连住哪儿都没主意。”
我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好,去看。”
搬家那日,小豆将旧招牌擦了三遍。
范家管事不准我们带走,说也估了价。
我按住小豆,叫他松手。
许父的旧账、私人物件都在明单上,可以带走。
至于那块招牌,它已经在那间铺子待了十几年。
让它留着,也没什么不好。
沈青禾的书箱最后搬。
我提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轻。
打开一看,上头半层是我的小册样本、算账纸和尺。
她将书分进了两个包袱,给我腾出了一半。
“箱子要随人走。”她说。
我把箱盖合上,手掌按了很久。
天黑后,我坐在磨坊西间的新床沿。
账本里的和离书滑出来,落在脚边。
原来我说的各走各的路,已经变成了两个人搬同一口箱子。
6
磨坊比纸铺吵,窗纸整夜细细地抖。
沈青禾却说,石磨转得匀,听久了便不觉得。
我不信,头两夜翻来覆去,像躺在一只大碗里。
她隔着帘子问:“还没睡?”
我说快了,接着听见她轻轻翻书。
那声音混在磨响里,倒真将我哄睡了。
新生意不能还靠捡旧纸。
我走了七家小纸槽,订下各自卖不动的杂色纸。
范家的价是整齐,我买的恰恰是不整齐。
纸张按大小分,不够宽的做账笺,不够白的做日课。
小册的字页只刻共用的框格,册名另嵌小版。
换名字便换一小块,不必整版重刻。
这不是惊天的手艺,省的却都是实在钱。
唐杏替我找来两名闲时做针线的妇人。
一位姓何,一位姓苗,都是识得些字的。
我先把价钱写给她们。
每册几文,坏在哪一手便重做,原料损耗由我担。
何娘子反复看了两遍,问能不能带回去做。
她家有个走不了路的婆母。
我量好要留的尺寸,做了块木规,交给她。
“照着这块裁,晚上送回来也成。”
她收木规时,手比接工钱还小心。
半个月后,西间门前摆起三张小凳。
女人们带着孩子来交册,我和小豆当场点数。
有一次,苗娘子少算了十二本。
我将钱补过去,她先慌了,说怕我嫌她没用。
“少算的是你的钱,你慌什么?”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
沈青禾端着茶从后头经过,停在门边看了会儿。
晚上她问我,为什么不趁没人看出来省下那笔钱。
“下回再少十二本,少的可能就是货了。”
我故意说得像个奸商。
她却坐到我旁边,提笔在小册上记了一行字。
“钱付清楚,人心才留得住。”
我凑过去看,她忙将纸遮住。
“我的策问草稿,暂不许看。”
“写我了?”
“写做生意的。”
我把脑袋往后撤,心里却很得意。
她挑灯温书,我便坐在另一端盘账。
有时她念一段仓法,我问一句傻话。
她从来不笑,只让我说哪里不懂。
我有一回大言不惭,说粮仓的耗损定死,谁超了便赔。
她将笔搁下,问我下雨、虫灾、路断又怎么算。
我想了想,说那就按实报。
“人人都报灾,谁去查?”
我答不上来。
她将县河图摊开,指了三处水道给我看。
我终于知道,同一个仓,旱年和涝年得用不同的办法。
原先我仗着多活一世,总觉得自己站得高些。
那晚听她说了许久,我才将这份自满放下。
我会算一间铺子的账,她想算一县人的饭。
谁也不该因为走得远,便小看另一条路。
月底结工钱,扣完租金,净余了一两七钱。
我将一半划进赶考的袋子。
另一半留着进料,最后拿三十文买了一支木簪。
簪头是小小一只燕子,雕得并不精细。
我在摊前挑了半天,嫌贵,又嫌便宜的拿不出手。
最终买下时,还被摊主笑话了一句。
回家后,我放在她书上,装作随手。
她拿起簪子,问给谁的。
这屋里总共也没第二个戴簪的人。
我仍被她问得耳热,说路上捡的。
“捡的会包红纸?”
我低头继续裁纸,不作声了。
她也没催,过了一会儿,转身去照窗上的影子。
燕子落在她发间,像刚找着一处屋檐。
“许照。”
我应了一声,没敢回头。
“下回买东西,记得同我讲价。你肯定买贵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她从我手中抽走裁刀,抹掉我脸颊上的浆糊。
指尖擦过皮肤时,我们都停了一下。
窗外的石磨仍旧转着。
我忽然希望它能转慢些,今晚再长些。
7
去州里的路,比温先生画的图多了一场秋汛。
邵县令给过关的女学生凑了一支同行的队伍。
温先生带队,考生自己出车马费。
我把西间交给何娘子和小豆,带着一箱样册上路。
沈青禾问我带这么多做什么。
“等你考试时,去找州里的书摊。”
她点点头,将箱子挪到自己脚边,替我腾了个坐处。
第三日,河边的渡口停了。
船家说上游涨水,要等两个时辰。
随行的人都急,怕错过进州验籍的日子。
有人肯加钱,船家却连连摆手。
“这会儿撑出去,就是拿命挣。”
我往水边走了几步,看见芦苇都朝下游伏着。
沈青禾将我拉回来,袖子被水沾湿一半。
她问清附近村名,取出河图,找到一处高坡歇脚。
坡下来了十几户人家,挑着锅,抱着鸡。
一个老人说,堤上缺口漏了三日,催修的人却没来。
温先生蹲下去听,沈青禾便把人说的话记下来。
我给老人递水,顺口问今年收成怎样。
他说收成原本不坏,就是粮湿了,不知交上去怎么算。
“报灾要等文书,交粮却有日子。”
他说完,去拍背上那个孩子。
孩子睡着了,嘴里还咬着半块干饼。
沈青禾的笔尖停了很久。
后来她将原来背熟的一段策论划掉了。
我问为什么。
“写得太轻松了。好像盖个印,粮便能自己变干。”
傍晚水势稍缓,我们才从上头的石桥绕过去。
多走二十里,车马费也添了一笔。
我蹚泥推车,右脚磨破了,怕她看见,故意走在后头。
没想到住店时,她先端来一盆热水。
“脱鞋。”
“小伤。”
“你走路一高一低,瞒得过谁?”
我伸手接水盆,她不松,瞪了我一眼。
我只能坐下,让她把袜子慢慢褪开。
新做的鞋底很厚,是我自己踩湿后没及时换。
她看见伤口,嘴唇抿得发白。
我又想逗她,说这趟路走得贵,脚底都长银子了。
她却没笑。
“难受便说。你给我看伤口,我不会少考一场。”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说疼。
她手上的动作立刻轻下来。
那晚房钱涨了,我们只好要一间屋。
她睡床,我在窗边搭板。
中间挂一条被单,谁翻身都听得见。
夜深时,我听见她又翻了一页书。
“还想河边的老人?”我问。
帘后嗯了一声。
她问我,若是纸湿了,范家肯不肯按干纸收。
我说当然不肯,水重也要扣。
“那人交粮,怎么倒要按定额?”
我没法答。
她在黑暗里轻轻叹气,忽然问我会不会觉得她管得太多。
我望着窗外陌生的屋檐。
“青禾,你若真能管到,就多管一点。”
“那你呢?”
“我先把脚养好。不然往后追不上你。”
帘后安静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
手里是干净的布袜。
“不必追。”她说。
“我走快了,你叫我一声。”
我握着袜子,想应她,嗓子却像塞着什么。
第二日,顾文则的车队从后头赶上来。
他听说我们绕路,提议让沈青禾坐他的车先走。
沈青禾问剩下的人如何安排。
顾文则有些为难,车上确实坐不下。
她便谢过,仍同我们一道。
温先生借他的快马先送去名单,替队伍报明了受阻缘由。
这个人有他的用处,也有他的限度。
书里那条她注定会走的路,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我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是一本书里早已写好的名字。
她是会因为我脚疼,放慢脚步的人。
8
州城的书摊比我想的难进。
摊主问来处,听说是青溪县,先看我有没有范家的货票。
我没有,就得多付一笔摆摊钱。
我租下客栈门外半张桌子,卖了三日小册。
到第四日,终于有蒙馆先生下了二百册定钱。
我拿着定单回房时,沈青禾刚领回考纸样张。
女科秋荐共考三场,入场先认号,纸由场中统一发。
样张是让考生预习卷式,不准自带纸。
她将那张纸对着光照了照。
“州里的纸,怎么比县里的还薄?”
我接过一摸,指腹便停住了。
范家新送的货单上,写的是上等楮皮纸。
这张却掺了太多短料,轻轻一搓便起毛。
我没凭一张样纸就下结论,只叫她落墨时试着少蘸。
入场那天,她腰间挂着我送的燕子簪袋。
簪子留在客栈,进场只用布绳束发。
我把考篮交出去,仍像上回一样,站在门外等。
日头爬过墙头,墙里忽然响起铜铃。
门口的人群都骚动起来。
有人说里头女学生闹事,有人说有人把卷子撕了。
我挤上前,被差役拦住,只能退回墙边。
直到傍晚开门,我才看见沈青禾。
她脸白得很,手里却攥着自己的号牌。
我先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拿起我水囊,喝了两口才缓过气。
“我的第二张卷纸,背面粘着一层没揭净的纸皮。”
落笔时,纸皮脱落,连字一道带掉。
她举手,请监场封存坏纸,另发一张。
监场起初叫她照常写,不许借机拖时。
她便请他在卷边记明此处脱纸,并非自己涂改。
“他不肯记?”
“他叫人拿走坏纸,要直接丢进废篓。”
她按住了卷角。
按得太急,右手食指被粗纸割出一道口子。
铜铃便是那时响的。
温先生不能入内,直到巡场的程提学过来,才准封存、换卷。
“耽误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我看着她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拧开水囊,慢慢替她冲掉干血。
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最后一问,我没写完。”
我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她花了那么久,才坐进那道门。
一张坏纸,便能让那些日夜少去一截。
我把布条扎好,叫她先吃饭。
她却拉住我的袖子。
“你别冲动。后两场还要考。”
我点头:“你去考。我有凭有据,再说别的。”
当晚,我将范家那张货单翻了出来。
同样的官纸,同样的价,实际摸在手里却差了两个等次。
我把样纸夹进单中,去提学衙门递了一份疑单。
我没说谁贪了钱,只写纸质与所列不合,请查验。
衙门收了,给我一张带日期的回执。
第三场散后,沈青禾终于在门外朝我笑了。
我捧着一碗热馄饨,迎上去。
她刚接过碗,两个差役便走到了我身旁。
“青溪县许照?”
我应声,心里猛然一紧。
差役展开一张传票,上面盖着提学衙门的印。
“官纸短料案,请你到衙门说话。”
我看向传票附着的旧供状。
那上头的名字,竟是我父亲许成。
末尾还有一行字。
许记纸坊东主之子许照,亲验无误,愿为全数具保。
我盯着那个署名,脑中忽然响起了铜钱落桌的声音。
六两。
原身曾收过范成六两银子。
9
我让沈青禾先把馄饨吃了。
说完这句话,才发现她的手在抖。
我便托住碗底,等她将碗交给温先生。
“我去说清楚。”
我不敢说没事。
那六两银子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浮上来。
今年四月,原身又输了钱。
范成替他还了赌债,拿来一张空着数额的具保单。
说许父做纸的名声还在,借个名,往后的生意大家分。
原身知道这事不妥,却想着自己只签了字,不算什么。
我也曾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看见过一袋银子。
那时我忙着摆脱旧事,没肯细想它从哪儿来。
现在,旧事自己找来了。
公堂上,程提学问那字是不是我写的。
我看着保单,嗓子发紧。
“是。”
“收没收酬银?”
“六两。”
程提学将笔放下:“那你前日递疑单,是何用意?”
“我见到考纸,发现不对。”
“签字时没见过纸?”
“没见过。”
他望着我,目光沉了。
我恨不得给那时的许照一拳,可拳头长在自己身上。
我只能继续说:“我贪了那六两,签了空白单。这个过错我认。”
范成坐在另一侧,直到这时才开口。
“大人,他年轻。许家遭难,我也是想拉他一把。”
他拿出许父的旧供纸契。
旧契上写着许记承做,后附的保单,却将担保延到了今年全年。
范成称,今年的考纸全从许家收来。
账房又呈上一册买货簿,数目、日期,样样俱全。
我看完,反倒定了点心。
“不可能。”
我指着秋季那两批货:“纸坊的人,去年冬天便散了。”
范成轻轻叹气:“账能记,人也能另雇。谁知道你私下做了多少?”
这是他给我留的坑。
我若否认收钱,便是撒谎。
我若认了,空白保单上的东西便都要压下来。
程提学没当场定案,命人调青溪县的坊册、官库的收货录。
我暂留在衙门,等候复讯。
门关上时,我终于怕了。
怕自己真走上书里的结局。
更怕沈青禾站在门外,觉得我这些日子的好,全是为了骗她护着我。
入夜,一个差役送来饭食。
食盒底下压着窄窄一张纸。
是沈青禾的字。
她只写了两句:已请温先生查试章。你的事不瞒,你没做的也不认。
我将纸看了很多遍。
饭冷了,我仍舍不得将那张纸放远。
第二日,程提学准我在客栈候查,不得离州。
出衙门前,范成在廊下叫住了我。
“许照,你娘子的卷子已经进了复阅。”
我没回头。
“她本来能往上走。供纸的人是她丈夫,旁人会怎么想?”
他走近一步,把一份认状放在我面前。
承认全数短料是许家擅换,他替我赔官银,也替我替妻子说情。
“再办个和离,少攀扯她。她如今的身份,也该去更好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替”字,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所有人替沈青禾打算时,都用不着问她。
包括我自己。
我把认状推回去。
“六两的错,我认。你那几千刀纸,自己扛。”
他脸上的和气一点点没了。
“你拿什么扛?拿你娘子的前程?”
我掌心已经出了汗,嘴上却没有退。
“她的前程,不该拿来给你垫账。”
客栈门前,沈青禾等着我。
她像熬了一夜,发绳松了,手里仍捏着我那只考篮。
我走到她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她没有说没关系。
她问:“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将能记起的事,从头讲了。
讲完时,她将指甲从掌心里慢慢松开。
“你该早些告诉我。”
我低声应了。
她又说:“我也得想一想。我不是一点都不生气。”
我胸口发闷,却还是点头。
她将考篮塞进我手里。
“先吃饭。生气不妨碍你该吃饭。”
那一刻,我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我差点就想求她,别不要我。
可这句话太重,不能又拿来逼她心软。
我便接过篮子,老老实实跟她上了楼。
10
州榜公布时,沈青禾列在第四。
榜侧另贴一张说明,四名考生因场纸案须待覆核。
她的名字在其中。
不是说她作弊,是要查坏纸是否影响阅卷,及供应人亲属有无私相接触。
这些话写得规矩,落在人身上,却有另一番分量。
榜前有人看她,也有人故意看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反而伸手拽住我。
“别躲。”
她力气不大,我却立刻站稳了。
唐杏没中,红着眼睛来给她道喜。
她说自己有两问算错了,待回去再跟温先生学。
青禾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宽心的空话。
我去街边买了三碗热浆。
唐杏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忽然骂起范成来。
“纸卖这么贵,还敢坑考生。亏我磨面时连糠都不敢多掺。”
我听着,心里愈发难受。
如果我现在还有那间铺子,就能用旧账逐项核。
偏偏铺子已经抵出去了,范家有的是时间动手脚。
顾文则便在这时找来。
他带来了女科覆核的章程,另有一册往年供纸式样。
温先生请他帮忙查过,他没有推辞。
我向他道谢,他却只望着沈青禾。
“你若肯暂避,住到我姑母那里,也能少些风言。”
沈青禾看完章程,将书收好。
“我丈夫的案子没结,我不能装作与我无关。”
顾文则皱起眉。
“青禾,你需要的是能与你并肩的人。”
我站在桌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现在连自己的罪名都洗不清,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丈夫。
可听他这样说,我还是嫉妒。
嫉妒他衣服整洁,来去有车,说起前程不必先算盘缠。
沈青禾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我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也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顾公子,你替我找来的这些,我很感激。别的,由我自己想。”
顾文则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我不愿在这时摆丈夫的架子,只朝他拱了拱手。
“你帮她,是实在的帮忙。我记着。”
他沉默许久,终于坐下。
“那先说案子吧。官库的收货录,不是范家一家写了便算。”
从那天起,他没再提姑母的院子。
温先生凭提学衙门的查验文帖,调到了库录。
春季纸记在许记名下,秋季仍记许记。
每一批后头,都有青溪县王主簿的验押。
我把纸上日期抄出来,对着自己的账。
四月那笔,是许父旧存的账纸,只卖过八十刀。
秋季却凭空变成三千刀考纸。
更巧的是,后者的交货日,正是我们抵铺后的第六天。
小豆在第五日赶到了州里。
他跟着董船夫来的,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搬家时带出的作坊簿,另有一截旧纸帘竹条。
“何娘子说,这东西兴许有用。”
我接过竹条,一眼认出边缘的裂口。
许父的帘架很旧,左侧三根竹条排得略疏,抄出来有一道宽纹。
我从样纸上见过同样的纹。
范家买的是铺子和旧器具,纸帘也在其中。
“他们买过去,修没修?”
小豆使劲点头。
“范家管事嫌松,叫我帮着穿过一次。还扣了我两文,说我穿慢了。”
旧帘每幅三十七道绳结。
修过后加了两道细绳,纸上便该多出相应的浅痕。
我把官库封存的样纸申请拿到明处一照。
确实是修过的。
我没喊,只让程提学请来行内师傅,同样看了一遍。
老匠人指着那两道新痕,问修帘是哪天。
我将抵铺清单递过去。
清单上牙人逐件点过旧器,恰好写明,帘绳松脱,未修。
一张自称四月便收进库的纸,带着九月才改出的纹。
程提学抬起眼,将那张纸重新封了。
“明日,请范成来认。”
11
第二次会验,廊下站满了供纸的商人。
他们有些是来作证,有些只想看看范家会不会倒。
我带来两个浅木盘、一把刀和几种不同的纸。
没有神秘的法子,都是做纸人会的活。
好纸掺长楮,湿透再揭,纤维仍能牵着。
碎料太多的纸,一泡便散,揉成一团短绒。
我让范家拿来的上等样纸,与场中封纸各入一盘。
等水浸透,老匠人分别揭起。
一张尚能提起来,另一张已断成几片。
围观的人低低出声。
范成先说,存放时受潮,难免变脆。
老匠人将碎绒铺在黑板上,叫他自己看。
“潮能伤纸,不能把长楮变成这一堆杂料。”
程提学问他,既是一批,为何送验的与考场的不同。
范成将目光转向我。
“许照送来的货,我按许家的名声收的。大人总不能看他家娘子中了,就怜他。”
四周顿时静了。
我感觉到沈青禾站在身后。
她没有抢话,也没有拿名次替我求情。
我便将那六两的事又认了一遍。
“我签空白保单,是我昏头。这不等于我能在九月之前,造出九月之后的纸。”
老匠人照着帘纹,逐一指出新添的绳痕。
牙人出面确认,抵铺时那副纸帘还没修。
范家管事被叫上来,额头的汗顺着耳根往下淌。
他不敢认修,也不敢不认。
范成忽然说,许照既早知纸短,为何不在县里便告。
这话戳中了我的难堪。
我早看见过那行不足旧重照收的字。
当时怕惹事,又忙着还债,只将它当作商人欺人。
我没想到那张单会往那么多人手里去。
“是我只顾了自家。”
我把最早那张货单递上去。
“我不装早有公心。是我娘子的卷子破了,我才疼得明白。”
这话说完,脸上热得厉害。
可我不想再替自己找好看的说辞。
程提学收下单子,让书吏记明递交日期。
那日期早于范家指证我,也是我主动请验的凭据。
范成的嘴抿紧了。
他转而说,也许是底下人将新旧批号混装。
温先生这才拿出官库收货录。
“新货旧货可以混,官银支在何处,总要有账。”
春季许记八十刀,范家向官府报三千刀。
秋季购进价比旧约还低,报销价却涨了两成。
王主簿每批都验过,还在纸损超额后,专门写过一次免验批条。
程提学翻到末页,命人传王主簿。
廊下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悄悄把手拢进袖中。
我终于能稍微直起腰。
可直到退堂,官库的实物与底簿仍须核对。
帘纹能拆穿纸的来历,不能单凭一项便定每笔官银的去处。
程提学命人封库,次日逐箱核签。
我也须到场,辨认哪些是许记旧货。
范成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你爹的名声,你也不打算留了?”
我望着他那张终于不笑的脸。
“我爹做出来的好纸还在。我造出来的坏名声,我自己收。”
当晚,沈青禾替我重新洗了那只水囊。
她没夸我说得好。
她坐在我身边,问我承认这些时,是不是很怕。
我点了点头,觉得丢人,还是点了。
她将水囊搁好,靠过来一点。
“我也怕。榜贴出来那日,我很想假装没看见旁人的眼睛。”
我低头看她。
“但你站回来了,我就敢抬头。”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我的手很近。
这一次,我没再装作只顾着别的事。
我慢慢挪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12
官库在州城东门外,离客栈四里。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随差役去认货。
小豆想跟,被我留下照看箱子。
库门前,一个姓廖的老库吏开锁。
他不大敢看我,领路时两回走错了排号。
我心里有疑,只将见到的货签逐项报给书吏。
许记旧纸不到两架,封签是两年前的样式。
大部分场纸都在东排,外裹旧签,底下另有新票。
我刚叫人来验,后头便响了一声喊。
“走水了!”
秋天干,西面空料库放的又是旧草和破包纸。
火顺着屋檐一下蹿过来,将通往院子的廊口堵住。
差役冲去开侧门,却发现外头落了锁。
书吏抱着簿子,脸白得像纸。
我让他从窗洞递东西出去,自己和差役抬起一架旧木料,撞侧门。
撞到第三下,门栓裂了。
外头有人跑去取水,喊声乱成一片。
我扯着书吏出去,忽然听见库里还在咳。
廖库吏跌在货架后,腿被横木压住了。
他一只手往外伸,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袖子。
我刚要进去,差役拽住我,喊房梁要落。
我也看见了,檐上的火已经烧红。
那一瞬间,我真想退。
我的妻子刚考上,我还有一箱新样册没卖。
我一点也不想死在这间陌生的仓库里。
可那只手还在乱抓,指甲都翻了。
我骂了一声,抓起湿麻袋裹住肩,扑了回去。
烟呛得人什么都看不清。
我找到横木,试了两回都抬不起来。
廖库吏哭着说别管了,袖中滑出半张新票。
我看见范记的章,心里凉了一下。
他是知道的。
那一刻,我手上几乎就要松劲。
但他忽然抖着喊了一声,闺女。
我咬住牙,把横木往旁边滚了一寸。
差役追进来,和我一道将人拖出去了。
出去前,一截烧落的架条砸在我右臂上。
我只觉得烫,反而没立刻觉出疼。
直到坐进路边水沟,手上的皮蹭破,疼才猛地追上来。
那天的事,后头有许多我都记不清。
只记得沈青禾跑来时,鞋掉了一只。
她跪在我跟前,想碰我的手,又不敢。
我还想说没事,嘴一张,先咳出了黑灰。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别说话,求你了。”
我便闭了嘴,任她把我没烧坏的那只手握住。
廖库吏没死,腿断了,神志却清楚。
他被抬到另一间医馆后,将私换封签的事全招了。
王主簿许他补上亏空,他便将范家新纸当许家旧货入账。
今早有人叫他先拿走东排新票,他迟疑了一步,火就起了。
烧的是西库,原想借风把东排也带走。
落锁的人没跑远,被赶来救火的车夫认出,堵在巷里。
有些实物还是烧了,有些水浸之后,反倒露出了双层货签。
程提学早将底簿封存,火最终没能把那本账烧平。
我的右手却肿得连筷子也握不住。
郎中说筋没断,得养,不可急着干重活。
我只听进了“养”字,脑中已经开始算停工几月要多少钱。
沈青禾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喝药。
我说可以自己来,她盯着我不动。
我只好张嘴。
苦药咽下去,我终于没忍住。
“要是这手以后不灵便了……”
“那就等以后再想。”
“我不是想让你可怜。”
“我知道。”
她将碗放下,握住我左手。
“许照,我现在很后怕,也很生气。你别急着替我把心都想完。”
我望着她发红的眼睛,那点逞强忽然全散了。
我说:“其实我也怕。”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下回先想想,家里有人等你。”
我闭上眼,鼻尖都是药气和她袖口的皂角味。
这一回,我没有拿玩笑挡过去。
我很郑重地应了她一声,好。
13
案子移交州里的司理院,审了将近一个月。
范成与王主簿终于没能互相推干净。
供纸私账、库录、货签和纵火之人的供词,一笔笔合到了一处。
范成侵吞官银、纵火毁证,判徒三年,追缴所得。
王主簿革职,因验收舞弊、指使换签,一并获罪。
许茂分过范家的那九两虚账,先前又作伪证,也被追银罚处。
他托人找我,说到底是血亲,求我替他说两句。
我只叫人带回一句,若有冤枉,照实讲。
从前那扇门,是他拿着新锁来加过的。
我没有必要再替他挡住门外的日子。
至于我,签空白具保、受酬六两,同样记在案上。
因主动递疑、协查有功,免了杖责,追缴六两,另罚六两。
许记三年内不得承接官用供纸。
我听完,并没有预想中的不服。
这副身份留下的债,有些可以辩,有些确实得还。
我只请将罚银分期交纳,交了坊保和新订货单,获准半年缴清。
沈青禾将结果抄进自己的小册。
写到十二两时,她的笔停了一下。
我说我会挣。
她看我一眼:“我没说你不会。”
我忍不住笑了。
她的覆核也出了结果。
坏卷另封,原答并未被换,关联往来无涉场中,第四名照录。
程提学另记了场纸损毁的始末,随秋荐名册一同上报。
她终于领到来年赴京省试的文书。
那天她站在医馆门口,看了文书很久。
我坐在廊下,不能鼓掌,只能拿左手敲膝盖。
她走过来,把文书展开给我看。
“这回,没人能说我那道卷是自己撕的了。”
我点头,喉咙有点紧。
她在意的,不止第四名。
还有她曾被迫吞下去的那口气,终于能一字不含糊地说出来。
回青溪前一晚,顾文则来送行。
他也要赴京,说今年若能登第,希望先去地方看看。
说着,他看了一眼沈青禾那张河图。
“以前我总想着,等做了官,自然就懂了。”
温先生笑了:“懂了才知道,做官也不是件省心事。”
他郑重行礼,又朝我举杯。
我不能喝酒,拿药碗跟他碰了一下。
苦得我直皱眉,他倒头一回笑得没那样周全。
夜里,沈青禾替我换药。
她伸手去拿账本,压在里头的纸露出一角。
我心里一慌,想遮,手却不听使唤。
她抽出来,看见了那张一直没办的和离书。
“你还留着?”
“你当时没拿。”
“后来呢?”
我低下头,没再找借口。
后来我舍不得让她拿,也舍不得烧。
像是留一条退路,就能假装自己没有那么想要一个家。
她把纸放下,忽然问我:“昏过去那夜,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看过太多,也等过太久。
我终于将那个最荒唐的秘密说了出来。
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没有女科,女子和男子一样考试。
说我记得另一种日子,机器能印很多很多纸,人却未必能好好坐在一桌吃饭。
说我见过一本书,里面有她的名字。
她听得手都忘了动。
隔了许久,她问:“所以最早开门,是怕书里的事应在你身上?”
我咬了咬牙:“是。”
“后来送我考试,也是?”
“不是。”
这回我答得很快。
“后来是想看你考上。想让你回来,说一声考得好不好。”
她低头看着药布,眼圈慢慢红了。
我怕她害怕,想伸手,又不敢。
她却先按住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信这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可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不吃葱,头一个月给我夹了三回。”
我怔住了。
“从前的许照不会问我题难不难,只会问我是不是又不肯做饭。”
她慢慢把药布缠好。
“你有很多事不像他。我不是今日才看见。”
我张了张嘴,眼眶烫得发疼。
她抬眼望我:“那本书后来怎么写,我不想听。”
“我也没看完。”
“那就更别替我算命。”
她将结打好,坐在我身边。
“你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我胸口一沉,她却握紧了我的左手。
“先把明天过好。明天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
我看着她,几乎是狼狈地点了头。
她也点头,像办妥了一件足够要紧的事。
那张纸被她收进了书袋。
这一次,我没有开口讨回来。
14
回青溪时,磨坊门口多了一块小木牌。
上头写着照记书纸,字歪了点,刷得倒很黑。
小豆挺着胸口说,是他写的。
何娘子在后头笑:“他怕你嫌,先练坏了三张好纸。”
我看了半天,点点头,说挂着。
从前的许记属于许父。
这块新牌子,才算我和这些人一张张纸挣出来的。
屋里比我们走时齐整。
何娘子将成品、半成品、次品分开码好,墙上挂着交货日历。
我原本担心自己伤了手,回来便做不成事。
如今站在门边,却先觉得惭愧。
好像这间铺子离了我,便不该转得这样稳。
何娘子问接下来怎么做,我将右手放进袖里。
“先照你这法子做。我把州里的单子带回来了。”
她眼睛一亮,又把苗娘子叫进来。
那天我们算了整整一个下午。
二百册蒙书的定单,只要按期交,便能养起新一轮料。
年底的账笺又比练字册好卖。
我不再凡事自己上手,只做定规、核账、找销路。
小豆却开始不服,觉得自己该拿熟手的工钱。
我让他独自对完一笔新单。
他漏算了绳线,脸红得发烫,捧着账本不肯走。
“漏一回,记住就行。”我说。
“那工钱呢?”
我笑了:“先涨一半,另一半等你能独立对账。”
他应得又响又快,像怕我反悔。
沈青禾靠在门边看,等人走了才问我舍不舍得。
“舍得。他要是一直只拿学徒钱,迟早得跑。”
她点头,在自己的草稿上又添了几笔。
我佯装不满:“又拿我的事做文章?”
“你不收钱么?”
“收。晚上替我把粥里的葱挑掉。”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这回终于记住了。
入冬后,右手慢慢能弯曲,只是握刀仍疼。
我有一回偷偷试刻,把伤口绷开了。
她回来一眼看见,我还想把布塞进袖子。
她没骂我,只端来水,坐在我对面不说话。
我被看得心虚,先交出了刀。
“怕自己以后都做不了。”
她这才动手,替我把血洗净。
“你能怕,能急,也能跟我说。别拿伤口跟自己赌。”
她手上很轻,话却没有半分让步。
我低声说好,没再偷着试。
后来我练左手写账,她便在旁边替我描红。
我一笔歪出去,她笑得伏在桌上。
我被笑急了,故意把她名字写得尤其难看。
她提笔补了两画,硬将那团墨改成了一只小燕子。
“许老板,卖不出去的纸也别浪费。”
除夕前,第一期四两缴清。
回执压在账上,我看了又看,比挣回四两还踏实。
剩下两期,已有定单可抵。
沈青禾也不再替我担心罚银,专心预备春试。
温先生要带荐生进京,正月十二出发。
我离不开这批年后交货,原定只能送她到州里。
嘴上答应得痛快,真到收拾行李时,我又不舍得了。
她将衣物放进书箱,我便往里添一只针线包。
她拿出多余的厚被,我又塞进一包干枣。
她看着越装越满的箱子,终于将我拉到一边。
“你若有话,直接说。”
我憋了一会儿:“想你考好,也想你早点回来。”
说完,又觉得自己小气。
她却没有笑我,把箱盖合上,坐到我旁边。
“那我写信。每到一处,有人带便寄。”
我点头,又去翻纸,挑了半天,挑出最平整的一刀。
她抽走其中一张:“写信又不是交卷。”
那晚我们一起守岁。
唐杏在外间同钱婶包饺子,小豆吃撑了,趴着打盹。
窗外炮响时,沈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双新鞋。
这双比上回宽些,鞋帮特意添了厚布。
“不许再穿湿的走远路。”
我将她手接过来,攥在掌心,许久没松。
她先有些不自在,后来抬起眼,问我怎么了。
“就是觉得,”我声音低下来,“这年过得太好了。”
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隔着半张桌子,她倾身过来,在我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愣得连呼吸都忘了。
外头的钱婶正问醋在哪儿,唐杏说灶边。
她立刻坐回去,脸红得厉害,却仍望着我。
我握住她的手,也慢慢笑起来。
那张和离书还在她箱里,我没提。
有些答案,已经比我问得更早一些。
15
她走后,磨坊忽然又变吵了。
同样的石磨,同样的纸窗,吵得我夜里翻身。
我把她留的第一张信笺放在枕边。
上头说走到驿口,天晴,饭咸,温先生安好。
末尾多了一句,让我别忘了热敷手。
我写了两页回信,第一句是纸价没涨。
写完自己都嫌,划去,换成很想你。
这三个字写得歪,我却没重抄。
我想让她知道,那是我自己写的。
二月最后一批货交出,罚银也提前缴清。
我领着回执,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色阴着,头顶却像忽然亮了。
何娘子说州里的铺主想再谈一批货,请我亲自去。
我拿着路程算了算,去京城只需再添数日。
小豆一眼看穿:“你想去接沈姐姐。”
我没再装:“想。铺子你们能不能守住?”
何娘子把交货册往我面前一放。
“能。你把回来的日子写清,别耽误结工钱。”
我当晚便收拾了行李。
除去样册、账单,还带了她落下的一条旧围巾。
赶到京城时,省榜已经出了。
女科取十六人,沈青禾列第六。
我在榜下先高兴,又后怕,幸好她没等我送进考场才安心。
她还有殿策,住在温先生借来的小院。
门房听说我是谁,往里喊了声:“沈姑娘,你家人来了。”
我站在门外,掌心直出汗。
她从廊下跑出来,发间仍是那只木燕子。
跑到跟前,像想起院里还有人,脚步停住。
我张开左手,她便不管那些了,径直抱上来。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第一句问的是路上累不累。
我摇头,脸颊蹭着她发顶,怎么也舍不得松。
温先生站在后头咳了一声。
“先进门,外头风大。”
她一下退开,我却厚着脸皮,仍握住她一只手。
殿策的事,我没亲眼见。
我能做的,还是替她检查考篮、烧水、等门响。
等到第三日,她回院时,院中已有来贺的人。
女科第二,赐进士出身。
试任铜河仓曹,掌县仓出入簿籍,兼理女学筹办。
我站在廊柱旁,听见别人第一次叫她沈大人。
那一瞬间,胸口涨得发疼。
我想起县学外那张没有印的告示,想起她割破的食指。
也想起她在河边划掉那段写得太轻松的文章。
如今她真能去管一点事了。
客人走后,她来找我,先把任书递给我。
我一行行看,许多官样话并不全懂。
看到铜河二字时,我抬头问远不远。
“离青溪五日路,水路通货,春夏要防汛。”
她显然已经打听得很细。
我点头,想说我去看看能不能开一间门市。
她却先将另一张纸放到任书旁。
纸角已有些毛,是那张和离书。
我心里猛地紧了,手不自觉按住桌沿。
她望着我,眼神却很温柔。
“这个,退给你。”
我盯着她,没敢立刻去接。
她将纸往前推了半寸。
“许照,当初我没拿,是怕你反悔,再把户帖扣下。后来留着,是因为我也要想明白。”
她指尖在自己未签名的位置停住。
“今日我有功名,有俸银,也能自己租屋。我不用等谁许我出门了。”
我喉咙发干,慢慢点了头。
“所以这不是欠你的谢礼。”
她的声音也有点抖,却仍一字一字往下说。
“我想同你过日子。那个总给我夹葱、烧焦过粥,又会把我写的两个字看半天的人。”
我终于伸手,碰到了那张纸。
她却按住我的指尖,问:“你呢?”
我那些早备好的漂亮话,全忘了。
“我想你回家先叫我。想同你分一碗面,想明年过年,你还给我做鞋。”
说到这里,我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也想你走远了还记得,我会想你。不是只会说你去吧。”
她眼里亮起水光,笑着点头。
“记得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新钥匙,放到我掌心。
铜河那边借调的女吏已替她问好院子,房租未定,还没交钱。
“我先问你,愿不愿去看。”
我攥住钥匙,说愿意。
又将开门市、留青溪老作坊的打算慢慢讲给她。
她没嫌我在这样的时候说生意,认真听完,又问何娘子和小豆怎么办。
我说给他们分成,账按月对,先试半年。
她便抽出一张新纸,和我一起列要办的事。
灯火照下来,和离书放在桌子另一端,再也没人碰。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俯身亲了亲她。
她笔尖一歪,将房租的“租”字划出老长一笔。
我说赔你一张纸。
她放下笔,扯住我衣袖。
“那你得赔得近些。”
16
铜河的院子,最后是我们一起挑的。
离县衙两条街,临河却不贴水,院前够摆一张卖纸的长案。
我嫌前厅小,她嫌后院潮。
房主听我们议了半日,以为这桩租约要黄。
最后她让了前厅,我让了后院,租金也被她砍下半成。
拿到钥匙时,我问她是不是特意带我来学讲价。
她说:“许老板,学会了以后自己去谈。”
我笑着认了这个差事。
青溪的照记仍由何娘子管工,小豆管发货。
我照本钱、手艺和实做分了股,白纸黑字写明亏赚。
唐杏落榜后又读了一年,磨坊转给弟弟照应,顺便替两边带货。
她见我分账,先替何娘子把几项问了个遍。
我答得口干,她才满意地收下契。
“以后青禾没空盯你,我们替她盯。”
我说行,别忘了也替我盯运输费。
新门市开张那日,沈青禾没来。
县仓盘点,她在库里待到天黑,回来时衣裙上都是灰。
我热了三回面,终于忍不住说她两句。
她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掉了泪。
我立刻慌了,忙问是不是受欺负了。
她摇头,擦掉眼泪,过了一会儿才将事讲出来。
旧仓吏给她三本账,一本给县里看,一本记实存,一本写人情支取。
对方还好意教她,新官刚来,照前例抄平便成。
她不肯,那人便问:“若今年汛来,你担得起亏空么?”
那句话恰好戳中了她。
她能答卷,却不能凭答卷让一仓粮安稳过夏。
我坐在她对面,想了很久。
“先把三本账摆在一起。你以前教过我的。”
她抬起头。
“数目不平,就别急着替它平。哪一笔你接的,哪一笔前任留下的,分开。”
她握着筷子,慢慢应了一声。
第二日,她正式请县令留档,按实数交割,并申请逐仓抽验。
有人不高兴,有人暗自松气。
她也没一口咬定人人贪墨,逐项问明粮去了哪里。
有的是陈年亏空,有的竟是救急支粮,手续一直没补。
她跑了三处乡里,终于把第一本能照实看的账交了上去。
回家那日,她吃了两碗饭,眼睛亮得像刚考完县试。
我给她夹菜,这回一点葱也没带。
可她做官,我的生意也没立刻占便宜。
官纸禁限还未满,我不能碰官供。
铜河商行掌柜却来找我,称想同照记合做大宗生意。
一开口,就是县仓新换簿册,愿把一成利润分给我。
我问哪一成生意是我做的。
他笑得意味深长:“许老板与沈大人是一家,还分什么你我?”
这话听着很顺耳,顺耳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想起六两银子落桌的声音。
这一次,我连茶也没让他续。
“我做民用纸,你做你的生意。官簿那一成,别记我头上。”
那人走后,仍有传言,说照记迟早独占铜河纸行。
我气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面。
沈青禾听完,也不痛快,却没有只顾着安慰我。
她提议,将衙门买纸的规格、用量、报价都列明,公开交给三家比价。
凡经手官员的亲属,一并避开。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看着我,没有装作这件事对我全无影响。
“你会少一条销路。你若觉得委屈,可以同我说。”
我把筷子放下,真生了一会儿闷气。
我已经拒过了,她还得明着把我划出去。
心里那点男人的面子,偏偏在这时又冒出来。
可想了一会儿,我还是起身取来了旧案回执。
“把禁限也写明。别让人以为你只是为了做个好看的规矩,故意拿我垫。”
她接过回执,指尖微微发紧。
“好。”
我又添一句:“民用的生意,不许跟着扣我。”
她终于笑了:“你照章交税,我还敢扣你?”
两日后,告示贴出,我亲自站在边上看了一遍。
有人拿我逗趣,说沈大人管家真严。
我指着告示上的旧案,没再躲。
“这回是我先犯过错。她办她的差,我卖我的纸,账都写明白,往后谁也别含糊。”
那人讪讪地收了声。
我回门市,将最便宜的往来账笺摆到外头。
不少小铺买不起整本账簿,正好用这种薄册。
一月后,买的人越来越多,连乡里卖菜的人都来要。
我又照他们的用法,做了能记欠账、工钱和田租的三种小本。
官里的那条路没走,我也照样从别处挣回了钱。
月底对账,净利比青溪时还多。
我把数目拿给沈青禾看,特意等她夸。
她看懂了,认真拍了拍我的肩。
“许老板,往后家里的米盐就有着落了。”
我趁机问有没有赏。
她望了眼没关的门,耳朵红起来。
“先把门关好。”
17
第三年春天,照记在州里也有了固定的卖处。
何娘子分到的钱,够给家里修一间向阳的屋。
小豆能独立对账后,工钱果然涨足,又带了两个小徒弟。
他给我来信时,再不叫沈姐姐,规规矩矩写沈大人安好。
沈青禾看见,笑了半日,让我回信说,姐姐也认。
唐杏第二回过了州荐,省试没中。
她没再一味往前赶,先受聘做州女学的算学助教。
温先生年纪大了,正要有人替她带初学的学生。
唐杏写来长信,说那些姑娘算起磨钱,一个比一个快。
末尾还附了运输费单,半文没便宜我。
顾文则中了进士,授在外县。
他偶尔寄信问仓储的事,也将自己做错的账例一并送来。
有一封信提起,他新娶的妻子笑他文章写得好,买米却不会看秤。
沈青禾看完,认真回了几种常见的折秤法。
我负责替她画图,画得歪,她修了两回。
我说以后顾家来信,该另收纸墨钱。
她便把一枚铜钱放我掌心,问够不够。
我将那枚钱收进小匣,说远远不够。
她瞧见匣子里还有另外两枚旧钱,忽然不说话了。
那是她当初买日课小笺的两文。
她拿起一枚,轻轻摩挲片刻,又放回去。
“你一直留着?”
我点头:“第一桩生意,不能乱花。”
她看着我笑,没拆穿我。
铜河那年夏汛不算小。
她提前分仓,低处的陈粮先运走,临时支粮逐村登记。
还是有损耗,也还是有人抱怨手续慢。
她连续十几日回得很晚,常一进门便瘫在椅子上。
我不再说当初若如何就好了,只把热水端来,听她把当天的难处讲完。
我能帮着想的便想,想不出的,也不会硬装明白。
她有一回趴在桌上睡着,梦里还在说不是这个数。
我轻轻将账本抽走,她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摸我的右手。
我的手已经能正常写字,天阴时仍会酸疼。
她记得比我还牢。
汛后核验,铜河报耗与实存基本相符,救急支粮去处也能逐项追查。
上头给了她一句考语,办事实,账目清。
我把这六个字念了好几遍,她嫌我比她还得意。
我说那当然,第一回听她讲仓法,我就坐在旁边。
她故意问我,听懂了没有。
“现在懂了些。那时候主要看你。”
她拿卷起的纸敲了我一下,敲得很轻。
三年禁限届满,州里有人问照记肯不肯竞接官供。
我把消息带回家,同她商量。
她没有替我答,只提醒铜河的差事她仍在任,须回避。
我算了运费、料价,又看了如今民用订单,最后谢绝了。
大宗货能挣,也能压住全部周转钱。
照记如今有十几户人靠着,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胆量能作数。
我宁愿慢一点,把现有的货供稳。
何娘子收到我的回信,特地叫小豆多抄一份存下。
她说东家总算学会,挣得到的钱也不必一把全抓。
我拿信给沈青禾看,佯装受了天大的气。
她笑够了,坐过来替我捏手。
“你如今不也敢同我说,你委屈了?”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从前我总觉得,有本事的人就该把事扛完。
苦处自己咽下去,好处让别人看见。
如今我回家晚了,会先说饿,账没谈成,会同她骂两句难缠的客人。
她也一样,会埋怨我把湿帕子搭在书上,会因一条新仓令忙得心烦。
有时我们争起来,谁也不肯先认。
争过以后,饭仍会热,灯仍会留。
有些话说出来,家并没有散。
这一点,比我最初想要的铺子还难得。
那年中秋,钱婶来铜河看我们。
她进门先看灶,再看窗,最后看了看我。
“总算不会把锅烧穿了。”
我留她吃饭,特意做了一锅不焦的粥。
沈青禾回来,官服还没换,先向钱婶行了晚辈礼。
钱婶拉着她的手,只说瘦了,别的一句也没问。
饭后收拾旧箱,沈青禾从最底下翻出那张和离书。
纸边更旧,墨却仍清楚。
钱婶看见,吓了一跳,忙问我们是不是吵架。
沈青禾笑着摇头,说没有,这是旧纸。
等钱婶去歇了,她将纸摆在灯下,问我留在哪儿。
我想了想,把自己的小匣拿过来。
匣中有两枚铜钱、已缴清的罚银回执,还有照记第一张定单。
她将纸折好,放进最上面。
“这也是你的第一张?”她问。
“第一张没做成的契。”
她笑了,替我把匣盖合上。
我却又将它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两枚铜钱。
她问我要做什么。
“明日给你买一本新小笺。旧的那些,都记满了。”
“两文够么?如今你家的纸都卖到州里去了。”
我望着她,忍着笑说:“沈大人亲自来,旧价。”
她伸手拍我掌心,说好,一言为定。
第二日,我在门市忙到天暗。
有客人订一批新账册,改了三次尺寸,总算定下。
送人出门时,街上已经点灯。
我正要提灯回家,一个跑腿的小姑娘递来一张窄笺。
是沈青禾的字。
没有官衔,没有印,只写着:许照,面要坨了,早些回来。
我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落板,扣锁,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走。
院门虚掩,窗内有暖黄的光。
她已经换下官服,坐在桌边等我,发间的小燕子微微翘着尾。
看见我,她先将自己那碗面推开,摸了摸另一只碗的边。
“还热。”
我放下账本,在她留出的位子坐下。
她把灯朝我这边拨了一点,低头替我拌开面上的葱。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提醒:“青禾,不吃葱的是你。”
她怔了怔,也笑起来。
窗外有人收摊,有人喊着孩子回家。
我将她的碗拿过来,把葱一根根挑净,再将热面推回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