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拒见
三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霓虹灯被晕成模糊的色块。
我把咖啡杯转了三圈,看着对面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两遍了,说他姓周,是邓总的助理。
“我们邓总想买下您这个故事,”他说,“价格好商量,条件是结局必须改。”
我抬眼看他:“哪个邓总?”
“这个……”他笑了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对方要求保密,但邓总说了,只要您肯改结局,条件随您开。”
我把杯子放回杯碟,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平静:“让他亲自来见我。”
"您别让我为难,"他把茶杯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笑得客气又周到,"我就是个跑腿的,话带到了,就算交差了。"
"那就请他换个不跑腿的来,"我没接他推过来的茶,拎起包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见不到本人,这个故事,一个字都不会谈,一个标点都不会改。"
周助理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作者,愣了几秒,才站起来:“那我回去问问邓总。”
我走到门口,雨已经比来时更大了,檐下挤着几个躲雨的人。我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忽然觉得荒唐,这简直是话本照进现实: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看了个故事,发现里面的女主像极了他年轻时亏欠的那个人,便想一掷千金,替故事里的自己把结局改圆满。可笑就可笑在,五年前有个人欠我一个结局;五年后,竟真有人愿意为这个虚构的结局付钱。
荒唐归荒唐。故事不长,未达九十九页,可我知道,我还在想他。
(二)缘起
多年前女神节前两天,我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奇幻片,奔着排解寂寞去的。散场时外面下起了雨,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红红绿绿,像打翻的颜料。
朋友发消息问我需不需要来接,我说不用,硬是一个人淋雨回去。
三月的雨拍在脸上,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有些冷。
电影的结局是圆满的,连那些好多年的老角色,都破天荒地有了感情线。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回到家,我擦着头发,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忽然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是的,我想恋爱了。22岁,想恋爱,想被人抱一抱,想在这个城市里,有人等我回家。
说巧不巧,第二天,那人便来了。
(三)初遇
我们是在游戏里认识的。队伍里别人叫他大D,他朋友叫他老邓,我也喜欢叫他老邓,明明才认识几天,却叫得像在一起许久一般。
他身高一米八,长得帅,皮肤又白又嫩,比我还嫩的那种。他唱歌很好听,是个低音炮,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我耳朵边轻轻震了一下。他说他以前做过健身房教练,后来转行做了销售,走南闯北,最懂人心。
我第一次见他本人,是朋友组局。那晚路边的大排档灯火通明,有人起哄让他唱一首。他推辞不过,就站在路灯底下唱。
那是一首慢歌,唱到一半他有点忘词,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接着唱。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就那个瞬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瞬间,我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那年我22岁,第一次鼓起勇气跟一个男生表白。
我给他发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闭着眼点了发送:“可以和我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吗?”
他回得很快,就两个字:“可以。”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就……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他惜字如金,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多给我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他高冷如斯。可那时的我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酷的人,而这么酷的人,居然愿意跟我谈恋爱。
(四)热恋
后来他说,他老大不小了,想谈一个处一两年就结婚的恋爱。
我说好。
后来他说,年底就见父母吧,订婚后我们就同居吧。
我说好。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就知道说好?”
“你说的,我都愿意。”我趴在床上,抱着手机,脚翘得老高。
“……傻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含着一块糖。
后来我们很快便堕入了爱河。后来他说他早就喜欢我了,没想到我会先跟他表白。后来整整两个月,我们沉浸在热恋期。我们天天黏在一起,除了上班,有时候听歌都要一起听。他唱歌,我录下来当闹铃,每天早上被他的低音炮叫醒,我赖在床上不肯起,就为了多听一遍。
他这个人,对别人真的挺高冷的。但那时他对我,就像一个憨憨。我管他叫邓憨憨,因为他总在闹,我总在笑。
逛街的时候他非要跟我挤同一把伞,明明伞够大;吃饭的时候他把不吃的香菜,根根挑到我碗里,说“给你补补”;打游戏他故意送人头,就为了看我气鼓鼓地骂他,然后他在麦里笑成一团。
晚上散步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路灯下,他忽然回头看我:“你老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我理直气壮。
他愣了一下,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说了句“傻子”,转身往前走,耳尖却红了。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其实……因为上一段恋情的原因,我在感情里本来会更爱我自己一点。可那两个月,我像是被下了蛊。他当过销售,很懂人心,也很懂我,但是我不懂他。
我掉进他爱的圈套里,便没那么爱自己了,反而对他义无反顾地去爱,没有丝毫余地。
我坚定地选择了他。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想结婚的念头,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还小,是个孩子。
(五)奔赴
五一假期快到了,我说要去找他。他那时去了浙江温州创业,离我所在的南方小城也算远。他在电话里说,年底再见吧,到时他去我那里;他说不希望我坐绿皮火车那么久,好累;他说一段感情里,希望付出最多的是他,而不是我。
"你就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嗯!"我乖乖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给他一个惊喜。
可放下电话,我还是买了当晚的绿皮火车票。那时候的我已经被他的花言巧语冲昏了头脑,一心想着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趟车开了整整一夜。硬座车厢里,泡面和橘子皮的味道混在一起,隔壁的大叔鼾声如雷,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接一片退进黑暗里。我靠着窗,手机屏幕亮着,一遍一遍翻他的照片,想象着明天早上见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对面的阿姨问我是不是去见男朋友,我红着脸点头。
“小姑娘,你男朋友真幸福,”她说。
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心想:是我幸福才对。
到温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在车站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涂了层口红,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惊喜”的表情,才打车去他给的地址。
他见到我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惊喜吗?”我张开手臂。
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傻不傻,坐一晚上硬座。”
“不傻。”我闷在他怀里,“我想你了。”
在那段感情里,付出最多的,其实一直只有我。
(六)冷遇
我五天假,他只有两天假。剩下的日子他还要去上班,创业。
那两天我们一直待在宾馆里,是那种老式的宾馆,窗帘拉不严,漏进来一条缝的光;空调嗡嗡响,电视里放着他爱看的剧。我黏在他身边,一会儿摸摸他的手指,一会儿把脸贴在他胳膊上。
"你别动,我看会儿电视。"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哦。"我乖乖坐好,只忍了一分钟,又忍不住蹭过去,仰着脸凑过去要亲亲。
他别过脸:"……烦。"
我整个人僵在半空。那是他第一次凶我。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看会儿!"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像换了一个人,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好。"我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他装作没看见,继续看他的电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时我就知道,原来他脾气真的差,不耐烦,很不耐烦。后来我才明白,其实那是他不爱我的表现。因为不爱,你的一点点不顺意,他都觉得烦躁。
第二天他出门上班,说中午跟合作商一起吃饭,不跟我一起吃了。
我说好。
我一个人在宾馆里,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移动,等到下午,他回来了,可一句话也没跟我多说。
我又凑上去,他又不耐烦了。我负气收拾了包跑出去,跑到宾馆门口,风一吹,冷静下来,又后悔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疼,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走回了宾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理我,依旧在看他的电视,看到关灯睡觉,一眼都没有找我。
是我低头的,我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他,把他摇醒:“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生气跑出去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嗯。”他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是的,他一点没错。错的都是我。
五一结束,我坐火车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渐渐感受不到他的爱意了。不,他从未爱过我,以前的爱意都是假装的。
(七)消耗
有一天,他被人骗了五万多块钱。他还在创业,手上本就没多少余钱,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电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被人骗了,五万多。"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我急得从床上坐起来,"你吃饭了吗?"
"没胃口。"
"那也得吃。"我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一笔钱,"先应应急。"
"不用。" 他说,"你别管我。"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还是软下来:"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那几天我天天给他打电话,陪他说话,讲笑话,就盼着他心情好一点。他的态度确实好了些许,是的,仅仅好了几天而已。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几天的好,也许只是为了铺垫。
他突然有天问我借钱,借的不多,两百。我立马给了,他没点收款。第二天,我以开玩笑的形式给他发了个199的红包:“给你转转运,一定要收,长长久久嘛。”
他收了,回我一个“傻子”。
后来他让我给他充话费,我充了。后来他点外卖,我付的。他说他现在创业失败,帮舅舅做事,工资都是过年的算的,身上没钱。
嗯,我知道。三月份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钱,我晓得。
再后来,他问我借钱,开口三万。
“好。”我二话不说给他转了过去。朋友们都知道我抠,对所有人都抠,对自己也抠。买菜要讲价,外卖凑满减,一件衣服能在购物车里放三个月。可我唯独对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你不问问我要干嘛?”他问。
“你要干嘛都行,”我说,“我相信你。”
“……傻子。”他说。
借完钱当天,他就去喝酒了。一晚上没搭理我,我发消息问跟谁一起喝,他说头疼,我说那第二天回我。第二天没回,第三天没回。我打电话过去,占线,他在跟别人打电话。晚上11点,我拨通了,他接起来,声音里有酒气。
“跟谁打电话?”我问,听见他那边隐约的酒气。
“我妈。”他说。
“都11点了还打?”我问,嗓子有点发紧。
“嗯。”
凌晨,我再打,还是占线。我不信了,我说:“你截图给我看。”
他沉默了几秒,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我想打电话,想发消息,想质问他,想求他,可到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像个疯子。
(八)分手
后来他说,他不爱我,分手吧。
"为什么?" 我的声音都在抖。
"没有为什么。"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你别不要我。"
"你没错,是我的问题。" 他说,"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一声一声。我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有一瞬间像是被解脱于此深渊,终于不用再猜了。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你为什么不爱我!
此后整整两个月,我陷在自我否定里。“我不爱你”这四个字,在我闲下来的时候一直盘旋,一直折磨着我。我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日子。
我爱他爱到什么程度呢?爱到朋友骂我贱,骂完又心疼地抱住我;爱到他都不愿意搭理我、拉黑我,我还说想他;爱到失望透顶,还想等他回来。
无数个夜里,我对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打字,打一段删一段,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求你放过我,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我都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当然没有回。可那些话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一遍一遍,说到最后,我分不清是在求他,还是在求自己。
曾经我朋友问我,遇见他,你后悔吗?
我说我不后悔。是他教会了我:男生说的话永远都不要听,除非他真的有一天做到了;男生把你带去见他的家长,他也未必会娶你。
“那你还想他吗?”朋友问。
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想,”我说,“可是想归想,我不会再回头了。”
(九)重燃
可过了两个月,我稍微能缓过来时,他却突然出现了。
他说他想我,他说他爱我,他说他创业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他,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个低音炮,带着一点哑,像是也熬了几个夜。
我辛辛苦苦用两个月筑起的高墙,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的一两句话瞬间崩塌。
我当时分裂出两种人格。一种人格在尖叫:他这次回来不是来爱你的,是要了你这条命的!另一种人格在哭:我真的很想很想他,我真的很爱很爱他呀。
我选了后者。因为他说,他这次是认真的,他要带我回家见父母。
我们又在一起了,二十三天。那二十三天里,他对我好得像回到了热恋期,好到我又一次相信,他真的会娶我。他说他要去外地,有个机会,等他站稳了就回来接我。
“好。”我说,“我等你。”
他走了以后,先是消息越来越少,再是电话不接,最后,红色感叹号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坐绿皮火车去找他,也没有再给他转钱。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到手指发麻,然后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照常上班。
朋友又问我,遇见他,你后悔吗?
是的,我后悔了。
(十)五年
这五年,我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健身,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朋友都说我现在没以前开心了,变得很高冷了。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学会了,把眼泪收起来,把自己包起来。
我把我们俩的故事写了下来,发在网上,取名《结局未达》,没写结尾。没想到小火了一把,评论区好多人留言,说看哭了,说替我骂那个男的。我一条一条翻到凌晨,有个ID留言:“作者,能不能让他们在一起?”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没有回。
那之后第三天,平台私信里多了一条陌生消息,自称是某位邓总的助理,说邓总想买下这个故事,条件只有一个,结局必须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可以,让他亲自来见我。”
更没想到的是,为了一个结局,他竟真的亲自来了。
(十一)终局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坐在我对面,比五年前成熟了太多,也更有了男人味。西装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表,我没见过的那种。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低音炮,只是更沉了些。
我看着他,那沉静了五年的心,还是不争气地再一次为他心动。
他也看着我,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唯独没有旧识的熟稔。是的,他无甚变化,但我变了,所以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了。
"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他打量着我,嘴角带着客气的笑意。
"不年轻了,二十七了。"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想让手忙起来,免得露馅。
"故事写得很好。"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结局写好了吗?"
"嗯,没在一起。"
他皱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可以改吗?我想他们能在一起。"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冲,"一个故事而已!"
"这个故事太像我和她了。"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希望故事里的我,能给她幸福。"
我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你想改结局,去找你心里的那个遗憾不就是了?"
"不了。"他摇头,喉结动了动,"她现在过得很好,她是个好姑娘,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我努力抑制住快要泛红的眼眶,指甲掐进掌心,问他:"这个故事里的人,跟你很像吗?"
“完全就是我跟她!”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个故事,是她告诉你的?”
我咬牙,用力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语气假装冷淡地说:“不,这是我的故事。”
他怔住了。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了脸色,先是困惑,再是震动,最后是某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一扇落了五年灰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你。”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叫邓丛,”他在身后说,声音急了些,带着年少时哄骗我一般的温柔,“我可以认识你吗?”
我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不,不可以。”我说,一如五年前。
五年前他第一次问我可不可以认识我的时候,我红着脸说“不可以”,然后还是把心交了出去。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可以了。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三月的雨拍在脸上,和五年前一样,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有些冷。
可这一次,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功成名就之后才明白,他很难再遇到年轻时那个愿意陪他吃苦的傻姑娘了。一生仅有一次,而这一次,我给了别人,也永远地收回了。
五年了,我还爱他。可历经世事,我终究学会了……
写给所有曾在爱里低过头的姑娘:别把"他说的"当成 "他做到的",别把委屈当成深情,别把倒贴当成勇敢。你可以为一个人心动,但别为一个人丢掉自己。先把自己哄好,先把日子过明白,先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再去爱别人。
先自爱,再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