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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8:12

百年前云岚道宗遭灭门,谢枕是唯一幸存者,刻意敛去修为、佯装神志昏聩,躲避仇敌“凌霜府”追杀;边城山下沉睡着即将破封的山魇,镇上孤女是唯一待他温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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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石镇的疯客

青石镇卡在大荒山脉的出口,山民、行商往来不息,镇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得西河滩上那个灰衫男人。

谢枕。

没人说得清他是哪一年流浪到青石镇的。镇上最老的木匠还记得,二十年前初见他时,身上长衫就打满补丁,怀里死死揣着那把破扇子。

那扇子实在寒酸。

扇骨泛着一层哑光的灰白,上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稍稍用力就会崩断;原本的绢布扇面大半都不见了,只剩三四片焦黑残破的布条挂在骨架上,风一吹就哗啦乱抖,别说用来扇风,寻常人家都嫌拿出来丢人。

此刻暮秋,西河水面浮满枯黄落叶,河风卷着水汽掠过滩头乱石。

谢枕就坐在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青石上,将那把破扇子摊开,对着河面缓缓晃动,嘴里低声喃喃,像是跟河水唠嗑。

“水底下闷得慌,它一直在挣。”

不远处蹲在石板上捣衣的妇人听见这话,木棒猛地一顿,下意识往侧边挪远几步,压低声音跟身旁姐妹咬耳朵:“又开始说疯话了,离远点,别被他缠上。”

河滩上放牛的半大孩子瞧见谢枕这副模样,眼睛一下子亮了,弯腰捡起干透的泥块,笑着往他脚边扔,泥团砸在石头上炸开,尘土沾到谢枕破烂的衫角。

“疯枕!给我们扇一阵大风!”

“听说你这扇子能呼风?扇一下看看啊!”

谢枕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混沌,瞧着确实像神志不清的痴人,他晃了晃手里残破的扇子,轻轻摇头。

“扇不得,风太重,一扇,山就要抖。”

孩子们哄然大笑,只当又是疯言疯语,叫嚷着一溜烟跑远了。大荒山脉多精怪传说,青石镇人人听过,可谁会信一个流浪汉随口的胡话。

待到孩童喧闹远去,河滩重归安静。谢枕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满裂纹的扇骨。

旁人眼里,这只是一把捡来的破烂。

唯有他清楚,这扇骨取自上古灵鹿脊骨,当年是云岚道宗镇山法宝“渡川扇”的本体。百年前凌霜府觊觎云岚道宗的山河道印,举全府之力突袭山门,一夜之间血染云台峰,同门尽数陨落,是宗主燃尽道基撕开空间裂隙,才将尚且年轻的谢枕送出生天。

凌霜府耳目遍布大江南北,云岚道宗修士的道息极其特殊,一旦全力催动修为,千里之内都会被对方的寻踪修士锁定。

自那一日起,谢枕便刻意封锁大半道基,收敛一身风华,装作神志昏聩的流浪者,辗转漂泊,最终落脚在大荒山脚这座不起眼的青石镇。

他不是疯了,只是必须藏。

谢枕抬手,将破扇微微抬起,一缕极淡、旁人完全无法察觉的风丝顺着残破扇骨散开,穿透西河流水,直抵大荒山根深处。

一股沉闷、带着无尽暴戾的嘶吼,顺着地脉遥遥传上来。

埋在山底的山魇,封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谢先生,我给你带了两个麦饼。”

谢枕回头,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手里拎着粗布小包,小心翼翼走过来。少女名叫阿禾,父母前年进山采药遇难,独自守着镇边一间小木屋,是整个青石镇里,唯一不会躲避、不会拿石子丢他的人。

镇上所有人都怕他、笑他,只有阿禾,每隔几日就会偷偷送些吃食过来。

阿禾把温热麦饼放在谢枕身侧的青石上,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把破扇子上,小声问道:“你又在看河吗?前几天下大雨山洪,大家都说河神发怒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枕盯着少女干净的眼眸,混沌的眼底深处极快闪过一丝清明,转瞬又恢复成那副浑噩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山要醒了,风会来。”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叮嘱他夜里河滩凉,早些回破庙歇息,便转身沿着小路往镇子里走。

目送少女身影消失在树林边缘,谢枕握着破扇的手指缓缓收紧。

凌霜府的寻踪探子,半个月前已经踏入大荒边境。

山魇封印摇摇欲坠。

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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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府使临镇

青石镇最近来了外乡人。

一身雪白锦袍,腰间悬着冰纹玉牌,随行两名护卫,行走之间气息冷冽,一看便是出自大宗门。

镇上客栈掌柜小心翼翼招待,私下跟熟客低声议论:“那几位客官气度不凡,说是进山寻访旧迹,可我看他们逢人就打听过往流浪者的消息,像是在找人。”

消息很快传遍小镇。

谢枕依旧每日游荡在河滩、后山边缘,仿佛对外来者一无所知,怀里始终抱着那把破扇子,偶尔坐在山脚下对着岩壁自言自语。

这一日午后,白锦袍男子带着护卫,径直找到了西河滩。

他便是凌霜府外府使者,苏砚。

苏砚目光落在乱石堆上那道灰衫身影上,当看见谢枕怀里那把残破扇子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平复,缓步上前。

“这位先生,在下苏砚,游历至此,想向你打听大荒深处的山道。”

谢枕抬眼,眼神茫然,像是听不懂对方的话,只是拿着破扇子轻轻扇了一下。

一缕极柔和的微风拂过,吹起苏砚鬓边发丝,看起来平平无奇。

苏砚眉头微蹙。

眼前这人气息涣散,道基仿佛早已损毁,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修士的凌厉感,当真如同神志昏聩的流浪汉。可方才那一扇,风的流向太过顺滑自然,不似凡人随手挥扇能够做到。

“你一直在这青石镇生活?”苏砚继续发问,目光牢牢锁定那把残扇,“你手里这把扇子,看着有些年头,不知从何处得来?”

谢枕歪着头,咯咯低笑两声,像是听不懂问话,抬手拿着破扇对着远处的大荒山脉比划:“山里有东西在敲,敲地,敲石头,很快就要出来吹风啦。”

答非所问,言语颠三倒四。

身侧护卫低声向苏砚请示:“府使,瞧着就是个疯子,怕是浪费时间,咱们继续往山里搜寻吧。”

苏砚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沉沉打量谢枕片刻,淡淡开口:“大荒山脉近期地动频发,山中有邪祟躁动,若是遇见异状,记得尽早躲避。”

说完,他转身带着护卫离开,只是转身刹那,一缕微弱的追踪印诀,悄无声息落在谢枕的衣衫下摆,肉眼完全不可见。

待到苏砚一行人走远,谢枕脸上那副浑噩痴癫的神态缓缓褪去,眼底蒙上一层冷光。

凌霜府的追踪印记。

对方已经起疑了,只是还不敢确定他的身份。

他低头看向衣衫角落,握着破扇的手腕轻轻一转,残破扇骨微微一晃,一缕无形罡风掠过衣摆,那枚看不见的追踪印直接悄无声息消散于空气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来得真快。”谢枕低声自语。

百年血海,凌霜府从未放弃搜寻云岚道宗漏网之人。一旦让苏砚传回消息,更多凌霜府高手便会蜂拥而至,到时候青石镇,还有阿禾,都会被卷入风波。

而山底山魇的躁动一日强过一日,夜里已经能听见连绵不绝的地底闷响,镇上不少人家的水缸莫名震荡,只是众人只当地脉异动,不曾往邪祟破封上面想。

两难之局摆在眼前。

若是不动用渡川扇的力量镇压山魇,大荒山脚方圆百里的村镇都会被脱困的山魇摧毁;可一旦催动这把残扇真正的力量,独属于云岚道宗的山河道息便会彻底爆发,千里之内的凌霜府修士瞬间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谢枕指尖划过扇骨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当年云台峰一战,渡川扇承受凌霜府宗主全力一击,扇面焚毁大半,扇骨布满重创,如今能够调动的力量不足巅峰三成,强行催动,扇骨甚至有直接崩碎的风险。

黄昏降临,阿禾又提着食盒找到了河滩,看见谢枕神色沉静地望着远山,不由一愣:“谢先生,你今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谢枕侧过头,转瞬又换回那副略带茫然的模样,只是声音轻了几分:“往后少往河滩这边来,镇子,要乱了。”

阿禾眨了眨眼,似是没明白这句话里的重量,只当他又在说疯话,笑着把食盒递过去:“我蒸了红薯,很甜的,你尝尝。”

谢枕接过温热的红薯,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眸,心底那道沉寂百年的防线,轻轻动了一下。

他漂泊百年,见过太多生灵在宗门厮杀、妖魔祸乱里化作尘土,本以为早已心似寒石,可阿禾这份毫无戒备的善意,是他藏在漫长逃亡岁月里,唯一一点暖意。

他不能让青石镇覆灭,更不能让阿禾身陷险境。

夜色慢慢笼罩大荒群山,地底传来的震颤,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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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镇诡变

夜色压落大荒,群山如蛰伏巨兽,沉沉伏卧在天地尽头。

青石镇本该入夜即静,炊烟归笼,犬吠渐息。

可今晚不一样。

镇子地面时不时轻轻一颤,细微、隐秘,像有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寻常百姓只当夜风穿谷、山松动土,揉着睡意沉沉的眼,翻个身继续酣眠。

唯有谢枕,独坐河滩青石,怀里抱着那把残破旧扇,眼底清明如寒月。

别人听不见。

他听得一清二楚。

地底深处,锁链摩擦、碎石崩塌、凶兽低吼,层层叠叠,从百年沉寂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山魇,快要醒了。

“再忍几日。”

谢枕低声轻语,指尖抚过焦黑残破的扇面。

百年前,云岚道宗以山河大阵镇封山魇于大荒地脉,借整片山脉气韵锁其凶煞。

百年后,阵纹凋零、地脉枯竭,再加凌霜府常年搜刮山河灵机,隐隐破动地脉根基。

封印,早已千疮百孔。

今夜震颤,只是开端。

……

夜半三更。

镇西,老槐树底下。

往日最热闹的街口,此刻阴风卷地,落叶疯狂打转。

几声细微、阴冷的喘息声,从槐树树根下幽幽冒出来。

树下泥土鼓起、开裂,一丝丝灰黑煞气钻出地面,贴着地皮游走,悄无声息钻进镇里家家户户的门槛缝隙。

第一户出事的,是镇上的打铁铺。

打铁老汉夜里睡得安稳,忽然浑身发冷,像是睡在冰窖。

他迷迷糊糊睁眼,瞳孔骤然缩死。

屋中站着一道淡淡黑影,无头无面,唯有一团翻滚的灰雾,正低头贴着他的脖颈缓缓嗅探。

“什、什么东西……!”

老汉惊喝一声,翻身抓向床头铁锤。

可他一动,那团黑雾骤然扑来,阴冷刺骨的力道直接按住他全身,耳边响起无数细碎尖锐的低语,钻进脑海,搅得他神魂欲裂。

老汉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黑雾吸食一丝生息,随即悄然退散,重新缩回地底,仿佛从未出现。

翌日清晨。

青石镇彻底炸开了锅。

“老铁匠疯了!”

“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胡言乱语,浑身冰冷像死人!”

“他儿子说昨夜屋里有黑影!”

全镇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山鬼作祟,有人说是大荒精怪下山,还有老人摇头叹息——是山里压着的东西,要出来了。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河滩边。

阿禾早早赶来,小脸发白,手里的麦饼都攥得发皱。

“谢先生,镇上出事了。”

她跑到谢枕身边,声音发颤:“昨夜好几户人家都说半夜发冷,听见怪声,铁匠叔现在高热不退,嘴里一直重复‘地底要出来、山要开了’……”

谢枕抬眸。

眼底没有意外。

山魇初醒,煞气外泄,最先侵蚀的,就是凡人神魂。

“别怕。”

他声音很轻,难得没有疯癫乱语,平静温和,“伤不了人命,只是开端。”

阿禾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的谢枕,一点也不疯。

沉静、安稳,仿佛看透一切风雨。

可下一瞬,谢枕又微微歪头,抱着破扇傻傻一笑:“风快乱啦,树会哭,石头会叫,很快就热闹咯。”

熟悉的疯态回归。

阿禾心里那点奇异的错觉瞬间消散,只当自己昨夜受惊多想,轻轻叹气。

“你也别总待在河滩,最近镇子不太平,你去破庙里躲躲,暖和些。”

她放下吃食,细心叮嘱,而后匆匆赶回镇里,帮忙邻里照看病患。

阿禾一走,谢枕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

只剩彻骨寒凉。

山魇初泄煞气,只是扰民。

等到三日之后,封印彻底裂开缝隙,凶煞真身外泄,百里村镇,寸草不生。

……

同一日。

凌霜府使者苏砚,再次踏入青石镇。

他昨夜隐在镇外山林,亲眼目睹地底煞气外泄,眼底精光沉沉。

“地脉凶煞,百年山魇。”

苏砚低声冷笑,“大荒底蕴果然深厚,难怪府中一直让我巡查此地。”

凌霜府不止追杀云岚余孽,更在暗中寻觅各地镇地凶兽、古阵残脉。

一旦掌控山魇,便可借凶煞炼霜道,修为暴涨。

“疯子、地魇、残阵……”

苏砚目光落向西河滩,嘴角勾起一抹阴淡弧度,“那疯枕,昨日的反应太稳了。”

寻常痴人,遇地脉异动、煞气弥漫,要么惊惶逃窜,要么昏睡不醒。

唯独那谢枕,端坐河滩,一夜未动,神色如常。

太反常。

“再探。”

苏砚挥手,两名护卫悄然散开,混入镇中。

一人盯镇内煞气变化,一人暗盯河滩疯人。

他自己缓步独行,径直走向西河滩。

此时日头渐高,秋风微凉。

谢枕坐在青石上,单手撑腮,破扇随意搭在膝头,呆呆望着河水,一副浑浑噩噩、不知世事的模样。

苏砚缓步至其身前,居高临下。

“昨夜镇中异状,你看见了?”

谢枕茫然抬头,眨了眨眼:“看见水动了。”

“还有呢?”

“山喘气了。”谢枕认真道,“它困太久,不舒服。”

苏砚眸光微凝:“你可知那是何物?”

谢枕摇头,又点头,忽然举起破扇,对着大荒山脉轻轻一扇。

呼——

一缕清风拂出。

风极轻、极柔,像凡人随意一挥。

可苏砚瞳孔猛地剧缩!

这一缕风,太纯、太稳、太规整!

绝非凡人能控!

哪怕敛尽修为、藏尽道息,骨子里的道韵,骗不了同阶修士!

苏砚心脏猛地一跳,心底某个猜测轰然落地。

是他!

真的是他!

百年云岚道宗,漏网之鱼!

世人皆道云岚宗灭门绝迹,可凌霜府高层一直笃定——有人逃出来了。

有人带着云岚宗山河道韵活在人间!

苏砚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轻笑一声:

“原来你真能看懂山。”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平视谢枕,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导:

“我能帮你,让山不难受,也能让你不用再疯疯癫癫漂泊流浪。”

“你跟着我,如何?”

他打算诈一诈。

疯人最容易被诱骗、被牵动心神。只要谢枕露出半分破绽,他便可当场锁灵、擒拿、带回凌霜府审问。

河滩风静。

谢枕呆呆看着他,看了许久。

就在苏砚以为要成之际——

谢枕忽然咧嘴一笑,笑得纯粹又痴傻:

“不要。你身上太冷,山不喜欢你,河也不喜欢你。”

他抬起残破扇子,轻轻在苏砚面前一扫。

嗡——

无形之风微颤。

苏砚身上潜藏的凌霜寒气、隐匿修为、暗中布下的锁灵小阵,瞬间无声崩碎!

苏砚身躯猛地一僵,浑身经脉一阵发麻!

看似随意一扇。

实则破尽他所有隐匿手段!

冷汗,瞬间浸湿他后背衣衫。

这一刻,他彻底确认——

眼前这人,不是残废修士。

不是漏网小鱼。

是藏渊蛟龙,敛锋百年!

苏砚心头巨震,不敢再试探半分,强压惧意,缓缓起身,拱手淡淡道:

“既然先生不愿,是我唐突。”

说完,转身便走。

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紧绷到极致。

他不敢动手。

刚才那一瞬,他清晰感受到——

对方若想杀他。

只需一扇。

便可尸骨无存。

……

苏砚离去之后,河滩终于彻底安静。

谢枕脸上的痴笑一点点淡去,眼底只剩漠然冷寂。

“忍不住了吗。”

他轻声自语。

凌霜府,已经彻底识破他的伪装。

只是对方依旧摸不准他的真实修为,不敢贸然强攻,打算隐忍、观望、等待援军。

谢枕抬眸望向大荒深处。

地脉震颤,越来越频繁。

煞气渗出泥土,染黄青草,枯败枝叶。

山魇,日渐苏醒。

一边是百年死敌,虎视眈眈。

一边是镇地凶魇,即将破世。

一边是无辜小镇,烟火凡人。

一边是他藏了百年、不敢显露的山河大道。

谢枕低头,看着手里残破旧扇。

扇面虽残,扇骨不朽。

百年隐忍,只为苟活。

可如今。

活,已经藏不住了。

他轻声道。

“那就……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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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谋与抉择

苏砚一路快步离开西河滩,直到走入镇中街巷,后背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松弛,浸透内衫的冷汗顺着腰侧往下滑落。

方才那一扇的余威,直到此刻经脉深处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震颤感。

他很清楚,方才谢枕若是动了杀心,他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果然是云岚道宗的余孽。”苏砚立于客栈二楼窗边,望向河滩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百年前云岚宗主的渡川扇,天下独一份的山河道韵,错不了。只是他刻意压制修为,我摸不透他如今到底还剩下几分力量。”

一名护卫躬身立在他身后,低声开口:“府使,既然确认身份,何不直接出手将其拿下?咱们二人联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苏砚缓缓摇头,指尖摩挲腰间冰纹玉牌:“鲁莽出手便是死路。你方才不曾体会那一扇的道韵,他哪怕只剩残扇在手,依旧能引动地脉之风。此地背靠大荒山脉,便是他的主场。一旦开战,动静必然惊动地底山魇,到时候山魇破封而出,玉石俱焚,咱们既抓不到人,也拿不下山魇的地脉本源。”

他心中早已打好算盘。

最好的局面,便是坐等凌霜府的增援修士赶来青石镇。待到人手齐备,布下锁道寒霜大阵,隔绝谢枕与大荒地脉之间的联系,那时再动手擒拿,万无一失。在此之前,只需要牢牢盯住谢枕,同时悄悄吸收外泄的山魇煞气,壮大自身。

“传讯回府,请求增援,告知此处发现云岚余孽与即将破封的山魇。另外,继续收集散落在镇中的凶煞气息,能吸纳多少便是多少。”苏砚沉声吩咐。

护卫领命退下,着手点燃传讯符。

漆黑的符火一闪而逝,一道寒白色流光冲破云层,向着凌霜府所在的方向飞驰而去。

……

西河滩上。

谢枕握着残骨扇,指尖划过扇骨上一道道深刻裂纹。

他心里明白,苏砚回去之后必然立刻求援,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趁凌霜府援军未至,催动渡川扇残存力量,彻底加固山魇封印,而后立刻舍弃青石镇,远遁千里,继续漂泊躲藏。可如此一来,阿禾与青石镇百姓暂时得以保全,他却要再次踏上无尽逃亡之路,而且山魇封印只是加固,并未根除,百年之后依旧会再次松动。

第二条,借着山魇尚未完全脱困之际,以渡川扇引大荒地脉之力,彻底磨灭山魇凶魂,永绝后患。但全力催动残扇,云岚道宗独有的道息会毫无保留席卷方圆千里,不等苏砚的援军赶到,沿途所有凌霜府哨点都会察觉到他的确切位置,相当于主动暴露自己。

两条路,各有凶险。

风从山谷吹落,卷起河滩碎石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禾提着竹篮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谢先生,镇上越来越多的人不舒服了,好多人夜里做噩梦,梦里全是漆黑大山,有人喊着要从地底下爬出来。大夫开的药全都没用。”阿禾把竹篮里的干粮放在青石上,眉头紧锁,“大家都在商量,想要举家暂时离开青石镇,往南边的城池躲避。”

谢枕转头看向少女。

阿禾眼底藏着恐惧,却依旧不忘给他送来吃食。这个小镇,承载着他漂泊百年里唯一安稳的一段岁月,这里的人,纵然惧怕他、疏离他,却都是无辜凡人。若是山魇破封,千里之内生灵涂炭,阿禾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到安全地带。

“若是离开,路途之上,未必安稳。”谢枕轻声道。

阿禾愣了愣:“难道留在镇上,就安全吗?”

谢枕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大荒群山:“山底的东西,根源在此,逃到别处,也只是延缓灾祸。”

阿禾似懂非懂,看着谢枕手里那把破扇子,好奇问道:“你这把扇子,到底有什么用呀?我好几次看见你对着山挥动,风都和平时不一样。”

谢枕低头看向残破扇面,淡淡开口:“它能唤山河之风,可镇凶邪,亦可引杀祸。力量太重,轻易动不得。”

阿禾眨了眨眼,还想继续追问,远处忽然传来邻里的呼喊,她只能匆匆和谢枕道别,赶回镇子帮忙组织乡民商议撤离之事。

少女离开之后,谢枕站起身,握着残扇缓步走向大荒山脚。

越是靠近山根,地底传来的嘶吼便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的灰黑煞气也越发浓郁,草叶触碰到煞气,转瞬便枯黄卷曲。

谢枕抬手,将破扇轻轻展开。

一缕厚重的山风自扇骨间流淌而出,顺着山体裂隙钻入封印深处。

轰隆——

地底传来一声暴怒的轰鸣,整座大山轻轻震颤,碎石从岩壁簌簌滚落。

封印内部,山魇察觉到外来道韵的触碰,疯狂冲撞锁链阵纹,原本已经布满裂痕的封印,又多出数道新的缺口。

“果然已经濒临极限。”谢枕眉头微蹙。

若是放任不管,最多两日,封印便会彻底崩碎。

就在这时,几道淡淡的寒霜气息顺着山壁飘来。

谢枕眸光一冷。

苏砚的护卫,悄悄跟了过来,想要暗中窥探他与地脉之间的联系。

对方自以为隐匿极好,却不知在能够聆听山河之风的谢枕面前,所有行踪都无所遁形。

谢枕没有回头,握着破扇向后轻轻一挥。

没有震天动地的狂风,只有一缕无形柔风扫过后方山林。

躲在树丛中的护卫只觉得浑身一麻,体内运转的寒霜道力瞬间停滞,像是被无形大手按住经脉,连出声示警都做不到,整个人直直摔落在地,浑身酸软无力。

“只是警示。”谢枕的声音隔着树林传来,“再跟来,便不是瘫软这么简单。”

护卫趴在落叶之中,心头骇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暂时消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灰衫身影继续向着山腹方向缓步前行。

……

黄昏降临,残阳染红大荒群山的轮廓。

谢枕自山脚返回河滩,眼底已经做出决断。

躲了百年,够久了。

他不能任由山魇出世屠戮万民,更不能永远活在逃亡之中。

即便催动渡川扇会彻底暴露位置,引来凌霜府源源不断的追杀,他也要先将山魇之祸了结。

只是在大战开启之前,他需要先安置好青石镇的百姓,尤其是阿禾。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苏砚立于客栈屋顶,遥遥望向河滩方向,面色阴沉。派去跟踪的护卫直到此刻依旧没有返回,不用多想,必然是被谢枕出手制服。

“看来他已经做好动手的打算了。”苏砚捏紧手中传讯玉符,“援军还有三日路程,但愿山魇多撑几日,等到咱们抵达,坐收渔翁之利。”

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想要看着谢枕与山魇两败俱伤,凌霜府最后出手,一举擒获谢枕,同时夺取山魇本源,一举两得。

可他不知道,谢枕早已预判到他的心思。

谢枕坐在青石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残扇扇骨,目光望向镇子方向,低声自语:

“你想坐山观虎斗,那我便不会如你所愿。”

接下来,便是要提前引动封印之力,不给苏砚坐收渔利的机会,同时护住青石镇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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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煞气漫镇

一夜之间,自大荒山根渗出的灰黑煞气不再隐秘游走,如同溃堤黑水,顺着地脉缝隙源源不断向外翻涌。

天刚蒙蒙亮,青石镇外围的草木尽数枯黄,路边野花触碰到煞气,转瞬便化作一捧黑灰。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沉闷的土腥气,吸进肺腑便觉四肢发沉,神魂昏沉。

镇民的恐慌彻底炸开。

“后山的草全枯了!”

“我家牛昨夜突然发狂,撞开围栏往山里冲,拉都拉不住!”

“我那小孙子一直昏睡,怎么喊都醒不过来!”

奔走呼喊的人声遍布街巷,收拾行囊的动静此起彼伏,不少人家已经推着板车、背着包裹,朝着通往南边郡城的山道赶路。可没有人留意,淡淡的煞气已经笼罩整条出山要道,越往南走,雾气越是浓重,几名先行出发的山民刚走出十余里,便头晕目眩,不得不折返回来。

路,已经被煞气封死。

西河滩。

阿禾踩着沾着枯黄草屑的泥土奔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竹篮掉落在青石边,里面的窝头滚落在地,她却顾不上捡拾。

“谢先生,出不去了!南边山道起了黑雾,凡是往里走的人全都头晕呕吐,根本没法离开镇子!”

谢枕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了往日那种浑噩朦胧,一片清明沉静。

“山魇的煞气锁死了方圆百里地脉,想要硬闯离开,只会被煞气侵蚀神魂。”他轻声说道,“逃,已经逃不掉了。”

阿禾怔怔望着他,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察觉,眼前之人从来都不是疯汉。

“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早在我落脚青石镇的那一日,便听见山底封印不断哀鸣。”谢枕低头摩挲渡川扇布满裂纹的灵鹿扇骨,“我一直等着,想寻一个万全之法,既能稳住封印,又能不暴露自身。可凌霜府的人来了,留给我的余地,没了。”

“凌霜府?”阿禾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群以他人灾劫为筹码,谋求自身修为的修士。”谢枕抬眼望向镇子客栈的方向,“他们等着山魇破封,等着我出手,好坐收渔利。”

客栈顶楼,苏砚凭栏远眺,看着漫山漫镇蔓延开来的灰黑煞气,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好,很好。煞气越盛,山魇破封的速度就越快。”他转头看向仅剩的那名完好护卫,“继续盯紧河滩,不许打扰那灰衫人。等他耗尽全力与山魇厮杀,便是我们出手之时。援军还有两日便可抵达,到时候锁死此地地脉,渡川扇、山魇本源,全都归凌霜府。”

护卫躬身领命,悄悄隐入街边屋顶的阴影之中。

河滩上,谢枕侧头看向阿禾,语气郑重:“等下我会去往山腹封印之处,催动渡川扇镇杀山魇。大战掀起的地脉之风威力滔天,青石镇依旧会被余波波及。你回去之后,说服镇长,带着所有镇民退守镇中央的老祠堂,祠堂地基之下有早年云岚道宗布下的残余护脉阵纹,是整片青石镇唯一能够抵御地脉动荡的地方。”

阿禾瞳孔骤缩:“你要去和山魇交手?那很危险对不对?”

“是。”谢枕坦然点头,“一旦渡川扇全力引动地脉之力,百年前云岚道宗独有的道息会席卷千里,无数仇敌都会循着气息赶来。可若是不去,不出一日,山魇便会彻底挣脱封印,全镇之人无一能够活下来。”

阿禾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那你……能回来吗?”

谢枕沉默片刻,轻轻晃了晃手中残破的扇子:“扇骨尚在,我便会尽力。”

“我现在就去祠堂!”阿禾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镇中心狂奔而去,少女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枕握紧渡川扇,转身朝着大荒山腹的方向迈步。

越是深入山林,煞气越是浓稠,灰黑色雾气几乎遮蔽视线,脚下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能看见丝丝黑气不断向上翻涌。远处山壁之上,一道道巨大的裂隙横向撕开,碎石不断坠落,地底传来的咆哮震得整片山林簌簌发抖。

封印核心,就在前方山腹深处。

谢枕踏入山腹洞窟的瞬间,洞窟之内的灰黑煞气如同闻到猎物的凶兽,嘶吼着朝着他席卷而来,无数由煞气凝聚而成的黑影张牙舞爪扑至近前。

谢枕手腕轻抖,残扇骤然展开。

呼——

柔和却厚重的山风自扇骨迸发而出,并非狂暴杀伐之风,而是云岚道宗独有的护镇山风。

狂风一卷,扑来的煞气黑影如同冰雪遇骄阳,寸寸消融,消散在洞窟空气之中。

可仅仅驱散外围煞气,便让渡川扇的裂纹又加深数道,细微的裂痕之间,隐隐透出淡淡的灵光。

“扇体损伤比预想还要重。”谢枕眉头微蹙。

百年前云台峰一战,渡川扇承受凌霜府宗主一击早已根基受损,这些年他只敢催动极微弱的力量维持伪装,从未全力施展。如今直面山魇封印,残扇的负荷远超预估。

洞窟深处,巨大的锁链缠绕着一座深埋山腹的石门,锁链之上布满腐朽裂痕,漆黑的凶煞之力不断撞击石门,每一次撞击,整座大荒山脉都会随之震颤。

石门之后,山魇的嘶吼清晰传来,带着无尽的暴戾与饥饿。

“被困百年,苦了你,但你出世,便是万民浩劫。”谢枕缓缓举起渡川扇,“今日便由我,了结这段因果。”

就在他准备引动地脉之风灌入封印之时,洞窟入口处,一道冷笑声响起。

“了结因果?怕是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苏砚缓步走入洞窟,衣袍上萦绕着淡淡的寒霜气息,他不知何时悄悄跟了上来,一直藏在山林煞气之中,等到谢枕抵达封印核心才现身。

“你居然跟来了。”谢枕侧过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这么重要的场面,我怎能缺席。”苏砚目光贪婪地落在谢枕手中的渡川扇上,“谢枕,云岚道宗最后的长老,你藏了整整百年。不如放下扇子,归顺凌霜府,府主许诺,可保你性命,还能让你重修道途,何必为一群凡人拼上自身根基?”

谢枕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残扇:“当年云台峰三万同门,便是不愿屈从凌霜府,尽数血染山巅。我苟活百年,不是为了最后屈膝在仇人手底。”

“冥顽不灵!”苏砚面色一沉,抬手捏动印诀,凛冽寒霜之力自掌心涌出,洞窟之中温度骤降,岩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既然劝不动,那我便先将你拖住,等山魇冲破石门,耗掉你大半力量,到时候,渡川扇依旧归我!”

漫天寒霜化作无数冰刃,呼啸着朝着谢枕穿刺而来!

谢枕手中残扇一挥,山风骤然横亘身前,冰刃撞上厚重风墙,噼里啪啦碎裂一地,冰屑四散飞溅。

轰隆!

石门之后的山魇,似乎察觉到洞窟之中修士争斗的气息,撞击封印的力道陡然暴涨,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崩响,数根粗大锁链直接寸寸断裂!

石门猛地向外凸出一块,一条漆黑的巨爪,顺着石门裂缝伸了出来,利爪之上缠绕翻滚的凶煞雾气!

山魇,已经摸到破封的关口!

苏砚见状大喜,向后急退数步,远远拉开距离,打算坐山观虎斗。

谢枕目光沉沉,一边要防备苏砚伺机偷袭,一边要镇压即将破封的山魇,双重压力落在肩头,渡川扇扇骨之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蔓延。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

谢枕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残扇,将扇面完全展开,声音在洞窟之中缓缓回荡:

“云岚一脉,渡川承风,借大荒地脉,镇万世凶邪!”

整片大荒山脉的地脉灵气,顺着山体裂隙,源源不断向着残旧扇骨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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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扇引山河

嗡——

灵鹿扇骨之上沉寂百年的道韵,在此刻轰然苏醒。

原本灰暗无光的扇骨,流淌出一层温润的青金色流光,顺着密密麻麻的裂纹游走,那些焦黑残破、随风便要脱落的绢布碎片,被山河道韵托举在空中,猎猎作响。

整座大荒山脉仿佛活了过来。

山腹洞窟之外,万千林木枝叶齐齐朝着洞窟方向躬身弯曲,地底流淌的地脉灵息冲破厚重岩层,如同无数青色细流,尽数汇入那一把残破的渡川扇之中。

苏砚远远立于洞窟侧壁,看见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心底翻涌起滔天艳羡。

这便是云岚道宗的山河道韵!

哪怕法宝残破至此,依旧能够牵引一整座大山的地脉力量,绝非凌霜府苦修的寒霜术法可以比拟。

“好强……可惜,很快就会耗竭。”苏砚压下心中震动,指尖悄悄捏紧冰印,“山魇马上就要出来,两股力量互相撕扯,他的扇骨撑不了多久。我只需要等着,等双方力竭,便是收割之时。”

石门之后的撞击越发狂暴。

伴随着一声震彻群山的巨响,最后两根缠绕石门的腐朽锁链应声崩断!

轰隆!

厚重石门向外轰然炸开,碎石飞溅,一团高达数丈、由无尽灰黑煞气凝聚而成的庞然巨兽踏出封印。它没有固定形体,躯体由翻滚黑雾构成,头颅之上千百双浑浊眼瞳同时睁开,一道道带着毁灭气息的嘶吼席卷洞窟。

山魇,彻底破封!

狂暴的凶煞之力扑面而来,洞窟岩壁在煞气侵蚀之下迅速风化剥落,厚重的黑雾向外扩散,仅仅瞬息之间,便将半个洞窟笼罩。

山魇所有眼瞳锁定手握渡川扇的谢枕,本能地察觉到,眼前这人正是当年布下封印、困住它数百年的云岚一脉修士。

一声咆哮,如山崩地裂。

翻腾的黑煞巨浪直扑谢枕,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谢枕双手持扇,迎着席卷而来的煞浪向前踏出一步,手腕猛地挥落。

呼!

青金色山河大风自残扇喷涌而出,与漆黑煞浪狠狠撞在一起!

两种力量相撞的瞬间,洞窟之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炸开,洞窟顶部大块岩石不断坠落。

青金之风乃是地脉本源所化,天生克制凶煞,黑煞雾气撞上风墙,大片黑雾不断消融溃散。可山魇汲取了数百年地脉浊气,力量雄厚至极,煞浪一波接着一波持续冲击,每一次碰撞,渡川扇扇骨上的裂纹便再多几道,扇骨微微震颤,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撑不住的!”苏砚冷眼旁观,心底暗暗期待双方互相消耗。

可他没有留意,被山河之风不断消磨的山魇,暴怒之下,分出一缕隐蔽煞气,绕开正面的风墙,贴着洞窟地面悄悄迂回,目标赫然是后方镇子的方向!

山魇的本能,便是屠戮生灵,吸食凡人魂魄壮大自身。正面被谢枕阻拦,它便想绕开山腹,直扑青石镇!

谢枕眸光一凝,瞬间洞悉山魇的意图。

一旦让山魇冲出山腹去往青石镇,哪怕他最后镇杀凶兽,祠堂之中躲避的全镇百姓也早已化作煞雾养料。

“休想。”

谢枕手腕一转,渡川扇斜斜横扫,原本正面抵挡煞浪的青金之风分出大半,在洞窟出口处拉起一道横贯整座山腹的风之壁垒,死死封住山魇通往外界的通道。

力量一分,正面的压力骤然暴涨。

山魇抓住机会,庞大的煞躯向前猛冲,千百只黑雾利爪狠狠拍击在山河风罩之上,谢枕身躯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迹。

百年藏锋,长久压制道基,他的肉身本就早已受损,强行引动一山地脉之力,代价远超预想。

“谢枕,你已经受伤了!”苏砚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盘算,“时机差不多了,不必等到山魇耗尽他,趁他分神抵挡凶兽,我从侧面偷袭,打断他与地脉的联系!”

凌霜府等待云岚余脉百年,机会就在眼前。

苏砚不再观望,体内寒霜道力毫无保留爆发,周身冰层层层蔓延,整个人化作一道凛冽白影,绕开山魇庞大的躯体,直袭谢枕后背!

冰寒刺骨的掌风,直指谢枕后心要害!

洞窟之中,三方角力。

正面是暴怒的山魇,身后是伺机偷袭的苏砚,谢枕腹背受敌。

谢枕眉头紧锁,一边维持渡川扇引动地脉之风困住山魇,一边分出一缕道韵,残扇向后轻轻一扬。

一缕锋利的切割之风向后掠出!

铛!

风刃撞上苏砚寒霜掌印,气浪炸开,苏砚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踉跄数步,掌心冰纹寸寸开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仅仅一缕分流的风,依旧将他重创。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力量分流,正面的山河风罩出现刹那松动!

山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庞大煞躯猛地向前冲撞,重重撞在风罩之上!

咔嚓——

渡川扇扇骨之上,一道横贯大半扇骨的巨大裂痕骤然裂开!

谢枕闷哼一声,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手中残扇,青金色流光瞬间黯淡大半,风罩肉眼可见地变薄。

“扇骨要断了!”苏砚大喜过望,“没有渡川扇,他再也调动不了完整的山河道韵!”

山魇嘶吼着继续向前挤压风罩,距离谢枕已经不足十丈,翻滚的黑雾之中,无数煞爪探出,距离谢枕咫尺之遥。

洞窟之外,青石镇祠堂。

阿禾站在祠堂大门口,遥遥望向大荒山腹的方向,远处群山之间青色灵光与漆黑煞气交替翻涌,大地震颤不休,祠堂梁柱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

所有镇民挤在祠堂之内,脸上满是惶恐,不少人低声祈祷。

阿禾紧紧攥着衣角,心底不停默念:谢先生,一定要平安回来。

山腹洞窟里,谢枕低头看向手中渡川扇,那道巨大裂痕几乎将灵鹿脊骨扇骨一分为二,残存的绢布碎片已经大半脱落,这把伴随他熬过百年逃亡的法宝,已经走到崩碎的边缘。

可他眼底没有慌乱,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百年之前云台峰,宗主燃尽道基送他逃生,三万同门血染云台,托付给他的,便是云岚一脉护佑山河的道。

藏,是为了活下去传承;战,是为了守住这份道。

“渡川扇若碎,那我便以自身道基,续扇之风韵。”

谢枕眼底闪过决然,体内封存百年的道基封印轰然解开!

潜藏在灵海深处,被他刻意压制百年的云岚道宗修为,在此刻毫无保留彻底释放。

青金色道韵自他身躯向外升腾,源源不断汇入已经濒临崩碎的扇骨之中。

原本黯淡的渡川扇,再次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这一次的力量,不止来自大荒地脉,更融入了谢枕百年苦修的全部道基。

洞窟之内的风,陡然狂暴!

“苏砚,山魇,到此为止。”

谢枕缓缓抬起残破的扇子,整片山腹的气流,尽数被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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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定大荒

青金色道韵如同沸腾长河,从谢枕身躯涌入裂痕蔓延的渡川扇。

原本濒临崩断的灵鹿扇骨剧烈震颤,裂纹之间不断溢出璀璨流光,一股远超方才的磅礴风势席卷整座山腹洞窟,岩壁碎石被狂风卷得在空中乱舞,隆隆回响震荡群山。

山魇感受到这股骤然暴涨的力量,千百只浑浊眼瞳同时收缩,狂暴的冲撞动作不由自主一顿,黑雾构成的庞大躯体向后缩了半分。凶煞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人,方才一直藏着底牌。

苏砚站在洞窟侧边,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扇骨受损之后,谢枕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敢解开压制百年的道基封印,以自身修为强行续接渡川扇的力量。

“疯了!你不惜燃烧自身道基也要硬扛?”苏砚失声喝道,“道基一旦受损,便是修为永坠,哪怕今日赢了,往后也再难精进!为一群凡人赔上百年修行,值得吗?”

谢枕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残扇缓缓抬起:“云岚道宗立宗之本,便是借山河之力护世间生灵。若是看见苍生罹难而袖手,我苟活百年,又有何意义?当年云台峰三万同门,便是守着这份道而死,我今日不过循着他们的脚步走下去。”

话音落下,谢枕手腕向前猛地一挥!

轰——

裹挟着地脉灵气与自身道基的青金长风自扇骨呼啸而出,不再是方才用来阻隔、防御的风墙,而是一往无前的镇杀之风。

狂风撞上山魇翻滚的黑雾躯体,滋滋的消融声响彻洞窟。山魇发出痛苦狂暴的嘶吼,无数煞爪疯狂撕扯扑面而来的风,可这一次的山河之风势不可挡,漆黑煞气如同冰雪遇烈火,大片大片消散崩解。

山魇不甘心就此覆灭,拼尽最后的力量汇聚所有残余凶煞,凝聚成一根漆黑巨角,顶着长风直刺谢枕!

谢枕握着渡川扇横挡身前,巨角狠狠撞在扇骨之上。

咔嚓!

又一道新的裂痕在扇骨上炸开,谢枕整条手臂被冲击震得发麻,一口热血从喉咙涌出,顺着唇角滴落,落在残破的扇面上。

可就是这片刻僵持,青金之风已经缠绕上山魇全部躯体,层层收紧,不断向内磨灭它的凶魂本源。山魇庞大的黑雾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淡,千百双眼瞳一只只黯淡闭合,震天的嘶吼慢慢微弱下去。

数息之后。

最后一缕黑雾被山河之风碾散。

笼罩山腹的凶煞气息彻底消散,地底持续不断的震颤骤然停歇。

山魇,亡。

洞窟之中狂风渐渐平息,只有岩壁缝隙间缓缓流淌的微弱地脉灵气,证明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并非幻象。

谢枕握着渡川扇的手臂微微发抖,扇骨之上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全身,仅仅还靠着一丝灵光勉强维系,随时都会彻底碎裂。解开百年封印、催动全部道基的代价已经显现,他体内道基隐隐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身修为折损大半。

解决了山魇,洞窟之内,便只剩下谢枕与苏砚二人。

苏砚望着谢枕,眼底又惧又贪。

山魇已灭,可渡川扇还在,云岚道宗的传人就站在他面前。虽然对方身受重创,但方才那一扇的威势依旧烙印在他心底,他不敢轻易上前。

“山魇已除,你的目标,是我,是渡川扇。”谢枕抬眼看向苏砚,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现在,该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

苏砚攥紧双拳,脑中飞速权衡。

府中的援军还有一日路程,若是此刻动手,面对重创后的谢枕,未必没有机会拿下渡川扇,立下天大功劳;可若是判断失误,便是身死洞窟之中。

“谢枕,你修为已经大亏,渡川扇濒临破碎,你根本拦不住我。”苏砚缓缓抬起手掌,寒霜道力重新在掌心凝聚,“束手就擒,我可以向府主求情,留你残命。若是反抗,今日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你依旧看不清。”谢枕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破扇,一缕微风在指尖流转,“哪怕我道基受损,只要大荒地脉尚在,渡川扇的风,便还能吹。”

苏砚瞳孔一缩,终于下定决心,体内寒霜之力全力爆发,漫天冰矛自洞窟四面八方生成,铺天盖地朝着谢枕穿刺而来!

谢枕残扇斜挥,残存的山河道韵化作一道弧形风刃向前劈出。

青金风刃与漫天冰矛轰然相撞,冰矛接连炸裂,冰屑纷飞。可苏砚这一击倾尽修为,余劲依旧冲破风刃防护,一道冰痕划过谢枕肩头,衣袍裂开,刺骨寒意侵入经脉。

谢枕闷哼一声,借着反冲之势侧身,渡川扇顺势横扫!

这一扇,没有浩荡地脉长风,却凝练了云岚一脉最纯粹的破道之风,快到苏砚根本来不及反应。

呼。

风掠过苏砚身前。

他凝聚的寒霜道印瞬间崩碎,体内经脉被风劲震断,手中冰纹玉牌“咔”的一声从中断裂。

苏砚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道力如同退潮一般飞速消散。

“我的修为……”

“废了。”谢枕淡淡开口,“你奉命追杀云岚余孽,伺机夺取山魇本源,祸心已生,留你性命,是念在你未曾直接屠戮青石镇百姓。回去告诉凌霜府,大荒山魇已灭,云岚道宗护地之责,今日了结。若是再有修士踏足青石镇生事,渡川之风,依旧可至。”

苏砚瘫坐在碎石之上,面如死灰。他一身修为尽数被毁,再也没有能力追捕谢枕,只能攥紧断裂的玉牌,咽下满心不甘。

谢枕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洞窟出口缓步走去。

刚踏出山洞,扑面而来的便是雨后一般清新的山风,先前笼罩山林的灰黑煞气一扫而空,枯黄的草木之上,隐隐重新透出一点嫩绿生机。

祠堂方向,一道单薄身影飞快朝着山脚奔来。

是阿禾。

少女看见灰衫身影出现,眼眶一下子红了,加快脚步冲到谢枕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他,看见他肩头撕裂的衣衫、唇角残留的血迹,声音发颤:“谢先生!你受伤了……”

“无妨,灾祸已经过去了。”谢枕看着少女,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柔和,“山底的东西,不会再出来害人。镇子安全了。”

祠堂之中,等候已久的镇民听说危机解除,纷纷走出祠堂,当看见站在山脚的谢枕时,所有人神色复杂。

他们从前都唤他疯枕,避之唯恐不及,谁能想到,拯救整个青石镇的,居然是这个被所有人当成痴汉的流浪者。

有人想要上前道谢,又带着几分敬畏,脚步踌躇。

就在这时,远在千里之外,凌霜府主峰大殿。

一座悬浮于殿中的寻踪罗盘,原本沉寂的指针骤然疯狂旋转,最后稳稳指向大荒青石镇的方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守在罗盘旁的长老猛地睁眼,神色震动:

“找到了!云岚道宗独有的山河道韵,在大荒青石镇爆发!传讯!命前往大荒的增援队伍,全速奔赴青石镇!务必带回渡川扇与云岚余孽!”

……

大荒山脚,夕阳垂落,染红连绵群山。

谢枕站在山边,握着裂痕遍布的渡川扇,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他知道,方才全力催动道基与渡川扇,那道独属于云岚道宗的道息,已经跨越千里,被凌霜府本部捕捉。

平静不会长久,更多更强的追兵,很快便会朝着青石镇赶来。

他护下了这座小镇,可新的风暴,已经在路上。

阿禾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问道:“接下来,你要留在青石镇吗?”

谢枕低头看着手中残破的渡川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此地风波暂歇,可我的敌人,不会就此罢休。我不能继续留在青石镇,给你们引来更大的祸事。”

阿禾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小声道:“你又要走了?”

“是。”谢枕轻轻点头,“但大荒的封印已经稳固,山魇不复存在,往后百年,此地再无地底凶祸。”

只是他没有说,凌霜府的追兵将至,他必须离开,引开视线,将战火带离青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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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古道逢追兵

暮色铺在大荒向外延伸的旧驿道上。

谢枕没有选择翻山遁走,而是踏上了这条向南蜿蜒的古道。

他刻意选这条行人尚可通行的大路,目的很简单——将凌霜府的视线,完完全全从青石镇引开。只要追兵循着云岚道韵一路向南追他,大荒山脚这座方才逃过一劫的小镇,便能安稳度日。

渡川扇被他收拢在袖中,灵鹿扇骨上密密麻麻的裂纹还在微微发烫,方才燃烧道基留下的内伤一阵阵撕扯经脉,每一次提气,胸口便传来钝重的痛感。他如今能够调动的山河道韵不足巅峰两成,早已不复山腹决战之时的威势。

夕阳一点点沉落,夜色漫过官道两侧的荒林。

谢枕放缓脚步,没有连夜赶路。内伤不稳,强行长途奔袭只会让道基进一步崩损,一旦彻底失去和地脉之间的感应,渡川扇便真的只是一把废扇。他寻到路旁一处早已废弃的山亭,靠着亭柱坐下,缓缓将残破的渡川扇取出,指尖轻轻抚过扇骨上新生的裂痕。

“能撑到何处,便是何处。”

他低声自语。百年逃亡,他早已习惯颠沛,只是这一次离别青石镇,心底多了几分牵挂。阿禾最后站在镇口望着他离去的模样,还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不止一人。

谢枕抬眸,望向古道北侧的密林方向。

来了。

不是苏砚那一批,气息更加凛冽厚重,修为远在苏砚之上,正是凌霜府接到罗盘传讯之后连夜提速赶来的增援修士。

五道白色身影踏着树梢,如同寒鸦落枝,转眼便落到山亭外围,将出路牢牢封死。为首男子一身银白道袍,眉峰覆着一层寒霜,腰间悬挂比苏砚品级更高的冰纹玉符,乃是凌霜府外府副使,裴寒。

裴寒目光落在谢枕手中的渡川扇上,当看见那布满裂痕的灵鹿扇骨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狂热,随即又化作冰冷的审视。

“便是你,云岚道宗最后的传人。”裴寒声音低沉,带着寒霜修士独有的冷意,“府中罗盘捕捉到大荒之地爆发的山河道韵,我们昼夜兼程,总算追上了你。苏砚传回来的消息说你重创山魇,自身道基受损,看来所言非虚。”

谢枕缓缓将渡川扇横放在膝头,抬眼看向五人:“苏砚还活着?”

“活下来了,只是一身修为尽废,已经被送回府中领罚。”裴寒冷笑一声,“府主得知大荒同时出现山魇本源与云岚渡川扇,大喜过望,命我务必将你生擒带回,渡川扇完整带回。若是抵抗,就地废掉你的道基,扇体就算受损也无妨。”

他身后四名凌霜修士缓缓散开,结成寒霜锁灵阵,丝丝缕缕的寒气自五人之间流淌,封住整片山亭方圆百丈的地脉流动。

谢枕心头一沉。

寒霜锁灵阵。

专门克制依托地脉修行的修士,一旦阵成,周遭百里地脉灵气都会被阵法隔绝,他最依仗的山河道韵,便断了源头。

“早就料到云岚一脉善借山河之力,府主特意命我们携带此阵。”裴寒看出谢枕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失去地脉加持,单凭你自身受损的道基,还能挥动渡川扇几次?”

寒气不断收紧,山亭周遭草木迅速挂上白霜,原本流淌在大地之下的地脉气息一点点凝滞,谢枕尝试引动周遭山风,却只感应到一片冰冷死寂。

地脉,被阵法锁死了。

谢枕缓缓站起身,将渡川扇握在手中。

没有地脉为援,他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道基驱动残扇,每一扇,都在透支本就受损的根基。

“凌霜府追杀云岚百年,屠戮云台三万同门,今日依旧不肯收手。”谢枕握着残破扇子,目光平静扫过五人,“想要渡川扇,便来取。”

裴寒抬手,冰冷的号令落下:“布阵,擒他!”

四名修士同时捏动印诀,锁灵阵寒气暴涨,无数冰刺自地面破土而出,交错织成冰网,朝着山亭中央的谢枕席卷而去!

谢枕手腕一抖,渡川扇骤然展开,青金色道韵自扇骨迸发,可失去地脉源源不断的补给,这道风明显单薄许多。

呼——

风刃扫出,正面冲来的冰刺被尽数击碎,冰屑四散飞溅。可冰网层层叠叠,击碎一层,后面一层立刻补上,寒气顺着风刃反向蔓延,一丝丝冻住扇骨外围流动的灵光。

咔嚓。

渡川扇之上,又一道细纹悄然浮现。

谢枕肩头一晃,体内内伤被剧烈牵动,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裴寒抓住空隙,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银白寒影,掌心凝聚凝练到极致的寒霜印,直拍谢枕面门!

“到此为止!”

掌风刺骨,距离谢枕已经不足三尺。

谢枕猛地侧身躲闪,同时渡川扇横向横扫,凝练的风劲擦着裴寒肩头划过,撕开银白道袍,在他肩颈留下一道血痕。

裴寒吃痛后退,眼底杀意暴涨:“负隅顽抗!全力催动寒霜大阵,耗空他的道力!”

五人同时发力,锁灵阵寒气达到顶峰,整片古道山林仿佛坠入隆冬,空气都快要冻结。谢枕周身青金道韵越来越黯淡,握着渡川扇的手指开始微微发白,透支道基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心里清楚,继续硬拼下去,不出十息,自身道基便会彻底崩碎,渡川扇也会直接断裂,他连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能继续僵持在锁灵阵之中。

必须破阵!

谢枕目光快速扫过五人站位,寒霜锁灵阵的枢纽,便在为首的裴寒身上。只要重创阵眼之人,阵法链条便会断裂,地脉气息便能重新流转。

可裴寒修为高出苏砚数倍,正面硬撼,代价极大。

谢枕深吸一口气,将残存道基尽数汇聚到渡川扇的扇尖,不再铺开大范围的山河之风,而是凝所有力量于一线。

不再镇,只破。

“云岚渡川,一线裂山。”

低声念诵落下,渡川扇猛地向前一挥!

没有席卷四方的狂风,只有一道细如丝线、却锋利到极致的青金光刃,穿过漫天冰刺缝隙,直取裴寒胸口!

裴寒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谢枕会舍弃大范围防御,打出如此凝练的一击,仓促之间只能抬手横挡。

噗嗤!

风丝穿透他护身寒霜道袍,划开胸口道基护罩,狠狠撞上他的灵府外围。

“呃啊!”裴寒一声痛呼,体内寒霜道力瞬间紊乱,维持锁灵阵的印诀骤然崩解。

嗡——

隔绝地脉的寒霜枷锁应声破碎!

沉寂的大地之下,地脉灵气重新奔涌而出,源源不断向着渡川扇流淌而来!

阵法破!

剩下四名修士见阵眼受创,阵体溃散,心中大惊,攻势不由一顿。

可谢枕同样付出惨重代价,方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他残存道力,扇骨剧烈震颤,好几处裂纹几乎要彻底断开,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握不住扇子。

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地脉重新归来的一瞬,渡川扇向上扬起,一股裹挟山林劲风的狂风向外横扫,逼退四名错愕的凌霜修士。

“撤!”

谢枕不再恋战,转身踏出山亭,顺着古道旁的山林向着更深的荒野掠去。

裴寒捂着流血的胸口,强忍剧痛抬头看向谢枕远去的背影,声音嘶哑怒吼:“追!他已经油尽灯枯!绝不能让他跑掉!”

四名修士立刻起身,跟着冲入密林,向着谢枕遁逃的方向紧追不舍。

夜色里,荒野林木连绵无尽。

谢枕借着山林地脉掩护不断辗转腾挪,可身后追兵咬得极紧,裴寒虽然受伤,依旧能够凭借寒霜气息一路锁定他残留的道韵。

奔逃半个时辰之后,谢枕被逼到一处断崖边缘。

断崖之下,是一条湍急的山涧,水声轰鸣,崖壁陡峭湿滑,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身后林子里,四道白影缓缓走出,将断崖退路封死。裴寒捂着胸口,缓步从树后走出,脸色苍白,眼底杀意丝毫未减。

“跑不动了。”裴寒喘着粗气,目光落在谢枕手中摇摇欲裂的渡川扇上,“断崖绝境,我看你还能往何处逃。放下渡川扇,束手就擒,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谢枕站在断崖边缘,脚下便是轰鸣山涧,山风自谷底翻涌而上,吹动他身上破旧灰衫。

他低头看向手中渡川扇,扇骨裂纹遍布,灵光忽明忽暗,已经到了极限。

身后是追兵,脚下是万丈山涧。

绝境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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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断崖涧风

崖底山涧的水声轰鸣不绝,潮湿的风自深谷翻涌而上,吹得谢枕身上灰衫猎猎作响。

裴寒带着四名修士缓步收拢包围圈,寒霜道力在掌心缓缓凝聚,丝丝寒气顺着崖边青草蔓延,草叶转瞬覆上白霜。方才被一线裂山重创灵府,他的道力运转已然滞涩,可身边四名属下完好无损,五人合围之下,谢枕退无可退。

“云岚余孽,到此为止。”裴寒抬手,冰白道印在掌心缓缓成型,“渡川扇乃是云岚道宗根本法宝,就算扇骨已经濒临崩碎,府主也势必要拿到手。你若是主动交出,尚可免去神魂搜捕之苦。”

谢枕站在断崖边缘,指尖轻轻贴在渡川扇布满蛛网裂痕的灵鹿扇骨上。

锁灵阵已破,山涧谷地绵延数十里,底下暗流交错,地脉之气远比古道山林更加汹涌充沛。可代价他心知肚明——渡川扇本就承受了山魇一战、山亭破阵两次重创,若是强行接引深涧地脉,扇骨极有可能直接断裂。

一旦渡川扇崩碎,云岚一脉传承的山河道韵,便会随着法宝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百年前云台峰三万同门的托付,便断在他手里。

可若是束手就擒,凌霜府得到渡川扇残存道韵,必会借云岚山河道韵搜刮天下地脉,不知会造就多少如同山魇一般的地脉凶煞,无数村镇将要重蹈青石镇的覆辙。

“想要渡川扇,做梦。”谢枕缓缓抬起残破的扇子,目光扫过身前众人,“云岚道宗的山河之风,绝不会落入尔等手中,用来屠戮世间。”

“冥顽不灵!”裴寒眼中杀意暴涨,挥手厉声下令,“一同出手!打断他的四肢,带回府中!”

四名凌霜修士同时催动术法,数道冰索破空而出,交错缠绕,朝着谢枕四肢锁来,裴寒紧随其后,凝聚全部残存寒霜之力,一掌直拍谢枕心口。

崖顶寒气漫天,冰索破空的锐响刺耳。

谢枕手腕翻转,渡川扇猛地向下一挥,目标并非迎面而来的修士,而是脚下断崖深涧!

嗡——

扇骨震颤,一股磅礴却狂暴的地脉之风自谷底山涧被强行牵引上来!

不同于之前沉稳护镇的和风,山涧暗流之下的地脉本就汹涌桀骜,此刻被濒临破碎的渡川扇强行拉扯,狂风瞬间化作肆虐龙卷,自谷底直冲崖顶!

轰隆!

崖边岩石被龙卷狂风掀起,碎石漫天飞溅,扑面而来的冰索撞上狂暴涧风,瞬间被撕扯成冰屑四散。裴寒冲至半途,被突如其来的狂暴风浪狠狠撞上胸口,原本受伤的灵府再度遭受重击,口中喷出一口冰蓝色鲜血,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崖边岩石之上。

剩余四名修士被狂风逼得连连后退,只能运转寒霜护罩抵挡四处横飞的碎石与乱风,根本无法靠近谢枕半步。

可狂暴的地脉力量同样反噬渡川扇。

咔嚓——!

一声清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渡川扇一根最为关键的主扇骨,自中间彻底裂开!

原本还在流淌的青金色灵光骤然黯淡大半,好几片残存的焦黑扇布碎片直接被涧风吹落,坠入万丈深涧之中,转瞬消失在滚滚水雾里。

谢枕手臂猛地一颤,剧痛顺着握扇的手腕直冲灵海,体内本就受损的道基再度撕裂,一大口温热鲜血自唇角涌出,滴落在残存的扇骨之上。

渡川扇,彻底重创。

已经再也无法调动一整座山脉的地脉力量,仅仅只能引动小范围的风息。

没有时间休整,狂暴的涧风还在持续,崖顶岩石不断崩裂,他脚下立足的石块已经出现巨大裂隙,随时会跟着一同坠入山涧。

“抓住他!他的法宝已经碎了!”摔倒在地的裴寒擦去嘴角血沫,看见渡川扇主骨断裂,眼中爆发出狂喜,嘶哑大喊,“扇骨崩损,他再也引不动大规模地脉之力!快!不能让他逃进山谷!”

四名修士顶着漫天乱石,再次向着崖边逼近。

谢枕低头看着手中残缺大半的渡川扇,残存的灵鹿扇骨还在微微颤抖,却依旧牢牢卧在他掌心,没有彻底崩解。

主扇骨虽断,道韵未绝。

“还能撑住。”谢枕低声自语,不再贪恋大范围地脉力量,借着龙卷涧风的掩护,身形向后一跃,踏着崩裂的岩石,纵身跃入断崖外侧的山涧水雾之中!

“拦住他!”裴寒惊喝一声,挣扎着起身冲到崖边向下眺望。

谷底水雾茫茫,湍急的山涧在乱石之间奔涌,狂风卷起厚重水汽,已经看不见灰衫身影的踪迹,只有滚滚水声回荡山谷。

“逃进涧谷了!”一名修士望向裴寒,“副使,涧谷地形复杂,暗流密布,若是贸然追下去,很容易被地脉乱风伏击,咱们要不要立刻沿着涧道往下搜寻?”

裴寒胸口剧痛,灵府已经二度重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全力催动寒霜术法,他盯着翻腾的涧谷白雾,脸色阴沉到极点。

“他的渡川扇主骨断裂,修为重创,逃进涧谷也活不了多远。”裴寒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寒霜道力,“不必立刻深入谷底冒险,先放出寒霜寻踪蝶,沿着整条山涧流域追踪气息,同时传讯回凌霜府本部,告知府主,渡川扇主扇骨断裂,云岚余孽遁入断云涧谷,请府主派遣更强的修士前来封锁整片涧域!”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冰白的蝶形灵虫自裴寒袖中飞出,盘旋一圈之后,循着淡淡的云岚道韵气息,向着深涧水雾之中飞去。

寒霜寻踪蝶不惧水汽沟壑,只要谢枕身上还残留一丝道韵,便可以持续锁定方位。

……

断云涧谷深处。

湍急的山涧水流拍击水底巨石,激起漫天水花。

谢枕借着涧风缓冲,落在涧中一块巨大的凸起礁石之上,浑身衣衫早已被冰冷涧水浸透,手中的渡川扇残破不堪,主扇骨断成两截,仅剩几根次要扇骨勉强相连,残存的扇面几乎尽数遗失。

他盘膝坐在礁石之上,一边压制道基撕裂的剧痛,一边低头端详手中残破到极致的渡川扇。

百年相伴的法宝,如今落到这般模样。

可他心底没有全然绝望。

扇骨核心乃是上古灵鹿脊骨,本身蕴含生生不息的地脉本源,主骨虽断,本源未灭,只是再也无法承载一域山河的磅礴力量。想要修复,需要寻找到罕见的地脉灵髓,辅以云岚道宗独门的续骨之法,才有一线生机。

只是地脉灵髓世间罕有,凌霜府遍布天下耳目,想要搜寻天材地宝,无异于刀尖行走。

就在他调息疗伤之时,远处涧谷上空,一点冰白色光点在水雾之间来回盘旋,缓缓向着礁石方向靠近。

谢枕抬眼,一眼认出那是凌霜府的寻踪灵蝶。

“追踪还没有断。”他眉头微蹙。

寻踪蝶可以感知他身上的云岚道韵,只要蝶虫不死,凌霜府后续追兵便会源源不断循着踪迹赶来。涧谷看似隐蔽,实则早已暴露方位。

他抬手,握着残破渡川扇轻轻一扇,一缕微弱却凝练的风息向前掠出,精准撞上盘旋飞来的寒霜寻踪蝶。

噗的一声轻响,冰白灵蝶在空中碎裂成点点冰雾,消散在涧谷水汽之中。

可谢枕清楚,毁掉一只寻踪蝶远远不够。凌霜府既然决意封锁断云涧谷,后续必然会放出大批寻踪灵虫,甚至会有府内高层修士亲至。

他不能长久停留在涧谷之中。

调息半个时辰,勉强稳住撕裂的道基伤势之后,谢枕起身,踏着涧中错落礁石,向着断云涧谷的西侧支流走去。西侧支流通向一片古老的原始林海,地脉繁杂纷乱,无数不同地域的灵气交错混杂,恰好可以掩盖他身上独有的云岚道韵气息。

离开礁石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残缺的渡川扇,轻声道:

“云台三万同门,传承未断,我定会寻得灵髓,续你扇骨。”

而此刻千里之外,凌霜府主峰大殿。

接到裴寒传讯的府主端坐寒霜玉座之上,听完信使回报,指尖轻轻敲击玉座扶手,眼底闪过冷光。

“渡川扇主骨断裂,云岚余孽遁入断云涧谷……倒是意外之喜。”凌霜府主缓缓开口,“不必等候裴寒搜寻,命府内三大寒霜长老,亲率百名府下修士,即刻动身前往断云涧谷,封锁整片流域。活要见人,死要见扇骨残片。云岚一脉的山河道韵,哪怕只剩一丝,也必须归于我凌霜府。”

传令的修士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大殿。

一场更大的围杀,已然向着断云涧谷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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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海隐者

断云涧西侧支流一路向内,两岸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断天穹。

这片林海已经数百年少有人迹,地层之下多条地脉纵横缠绕,灵气驳杂纷乱,如同无数溪流汇于一处。正是这般混杂的气息,恰好可以掩盖谢枕身上独有的云岚道韵,让凌霜府的寻踪手段难以精准锁定。

涧水渐渐变浅,谢枕弃水登岸,踏入厚厚的腐叶层。脚下落叶经年堆积,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渡川扇被他小心揣入怀中,断裂的主扇骨以自身残存道韵护住,不敢再随意催动。方才断崖一战道基撕裂,每一次调动力量都牵扯伤口,胸口隐痛久久不散。

他原本打算寻一处隐秘山洞闭关调息,慢慢梳理受损道基,再慢慢打探地脉灵髓的消息。可走入林海不过十余里,谢枕脚步骤然顿住。

前方林间,一缕极其温润、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气息静静流淌,不属于凌霜府的寒霜道力,也不是山魇那般狂暴凶煞,是纯粹的地脉修行之道。

有人。

而且对方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并没有刻意隐匿自身气息,像是在等着他。

谢枕握紧怀中残扇,缓步穿过交错灌木。

林间空地上立着一间简陋木屋,屋前老者身着粗布麻衣,白发随意挽起,手中握着一把木锄,正在打理屋前一小块药圃。老者脊背微驼,气息内敛到极致,若不是方才刻意流露一丝地脉感应,哪怕谢枕走到近前,也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老者头也没抬,依旧低头拔除药圃杂草,声音平缓响起:

“身负云岚山河道韵,法宝残破,道基带伤,身后还有凌霜府的追兵紧咬不放。多少年了,我还能见到云岚一脉的传人。”

谢枕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老先生认得云岚道宗?”

老者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眸浑浊却通透,淡淡看向谢枕:“早年曾与云岚上代宗主有过一面之缘,一同勘读过地脉古阵。我名谷翁,一生不入世间纷争,守着这片林海地脉隐居,不问朝堂宗门恩怨。方才你引动涧谷地脉之风,那股道韵隔着数十里地脉,我便感知到了。”

谷翁放下木锄,示意谢枕到木屋旁的石凳落座。

谢枕没有放下戒备,缓缓坐下:“既然知晓云岚,也该知晓凌霜府追杀云岚余孽百年,与我相交,很可能会给你这片林海招来大祸。”

谷翁微微一笑,伸手拂过地面,一缕淡褐色地脉灵光自指尖散开:“我以整片林海地脉为屏障布下迷踪阵,寻常修士踏入林海,极易迷失方向。就算凌霜府大批修士赶来,想要寻到这间木屋,也要付出不小代价。我不愿插手你与凌霜府的仇怨,但可以回答你心中的疑问——你此刻正在寻找地脉灵髓,想要修复那一把断裂的渡川扇,对不对?”

谢枕瞳孔微缩。

这件事他仅仅在心底思忖,并未对外吐露半句,没想到谷翁一眼看穿。

“灵鹿扇骨乃是借地脉而生,主骨断裂,唯有地脉灵髓可续。”谷翁缓缓开口,“地脉灵髓诞生于大地灵眼深处,千年方才凝聚一小团,极其稀罕。整片大荒疆域之内,现存一处灵眼,就在林海深处的沉渊地穴。只是沉渊地穴凶险万分,地脉乱流毫无规律,稍有不慎便会被狂暴地力撕成碎片,哪怕王侯修士踏入,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希望骤然浮上谢枕心头。

修复渡川扇的机缘,竟然就近在这片林海之中。

可谷翁话音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还有一事,方才地脉感知传来消息,大批凌霜修士已经朝着断云涧方向开拔,为首乃是凌霜府三大寒霜长老。这三人修为远胜裴寒,皆已是王侯境,一旦封锁整条涧谷与外围山林,整片区域都会沦为凌霜府的猎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最多三日,他们便能推进到这片林海外围。”

三大王侯长老。

谢枕眉头紧锁。

当初在槐墟之外交手的妖僧不过王侯中期,便已经十分难缠,凌霜府一次性出动三名王侯长老,再配上百名门下修士,封锁之力可想而知。以他如今道基重创、渡川扇残破的状态,正面遇上任何一位寒霜长老,都几乎没有胜算。

“沉渊地穴具体方位在何处?”谢枕抬眼问道。

“林海最深处,三座巨峰交汇的地底裂缝。”谷翁抬手,指尖在空中勾勒出山脉轮廓,“地穴入口被厚重岩层掩盖,平日里有地脉乱流遮挡,极难察觉。我可以传你地眼感应之法,助你找到入口,但我不会陪你一同踏入地穴,地脉乱流不受任何人掌控,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涉足。”

谢枕微微躬身:“多谢老先生告知。这份恩情,谢枕记下。”

“不必言谢。”谷翁摇头,“当年云岚宗主护佑数座城池地脉安稳,免去地裂之灾,算是欠云岚一份人情。今日告诉你灵髓下落,便是了结这段因果。人情了结之后,你我再无瓜葛,若是凌霜府寻到此处,我不会为你出手,只会守住这片林海本身。”

谷翁的立场清晰分明,只了结旧恩,绝不卷入宗门厮杀。

谢枕能够理解,百年逃亡路上,他见过太多因帮助云岚传人而惨遭凌霜府屠戮的隐世修士,谷翁选择独善其身,已是难得。

接下来的半日,谷翁将地眼感应的法门细细传授给谢枕。此法可以透过岩层感知地底灵脉流动,分辨出沉渊地穴独有的灵髓气息。谢枕本就精通山河道韵,上手极快,半日功夫便已经能够隐约捕捉到林海深处传来的一缕温润厚重的灵髓波动。

入夜时分。

林间夜风穿过古木枝叶,沙沙作响。

谢枕站在木屋之外,望向林海深处沉沉的山影。

三日时限。

一边是藏着地脉灵髓、危机四伏的沉渊地穴;一边是即将抵达林海外围,三名王侯长老率领的凌霜大军。

若是成功拿到灵髓,渡川扇便有修复希望,他才有足够力量抗衡凌霜府;若是失败,要么葬身地脉乱流,要么落入凌霜府手中,云岚传承彻底断绝。

“我准备天亮便动身前往沉渊地穴。”谢枕对走出木屋的谷翁说道。

谷翁望着深处林海,轻声提醒:“切记,沉渊地穴之中,灵髓周遭的地脉之力极不稳定,不可强行掠夺,需顺着灵脉节奏慢慢接引。一旦激起地脉暴动,整座林海都会被地裂波及,到时候不止是你,木屋周遭这片药圃与林海生灵,都会一同覆灭。”

“我明白。”

就在这时,林海外围方向,隐约传来寒霜术法交锋的微弱轰鸣,隔着数十里林木传到此处。

谷翁脸色一变:“不好,凌霜府前锋修士已经提前抵达林海边缘,正在破除外围的地脉迷踪阵!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

谢枕心中一沉。

原本预估的三日缓冲时间,直接被压缩。

没有等到天亮,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一夜。

谷翁快速开口:“不能等到明日,此刻立刻动身,趁着他们还在和外围迷踪阵纠缠,尽快潜入沉渊地穴!”

谢枕不再迟疑,怀中抱紧残破的渡川扇,朝着林海最深处三座巨峰交汇的方向,快步踏入无边幽暗的密林之中。

身后,凌霜府修士破开迷踪阵的寒气波动,正在一点点向内推进。

沉渊地穴,地脉灵髓,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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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沉渊地穴

夜色吞没整片原始林海。

参天古木遮蔽星月,林间漆黑如墨,唯有地底偶尔溢出的细碎灵光,在潮湿空气里淡淡浮沉。

谢枕循着谷翁传授的**地眼感应**,一路纵深狂奔。

脚下腐叶深厚,落地无声,他刻意收敛一切道韵波动,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残破的渡川扇被他紧贴胸口,断裂的主骨依旧隐隐作痛,道基裂痕时不时传来撕扯般的钝痛。

他不敢调息,不敢停顿。

林海外围,寒气破阵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凌霜府的修士,已经杀入林海范围。

……

半个时辰前。

林海外围。

白茫茫寒霜大雪凭空落满山林,盛夏林海瞬间化作寒冬冻土。

三名身着素白长袍、肩绣寒霜星月纹的老者,立在迷踪阵破碎的阵眼之上,气息沉如渊岳,威压笼罩百里山林。

正是凌霜府三大王侯长老——寒朔、寒临、寒寂。

三人皆是踏入武道第八境**皇极王侯**的顶尖强者,一人便可镇一方山河。

寒朔目光冰冷扫过破碎的地脉阵纹,低声开口:“地脉迷踪阵,隐世地修所布,手法老旧却极精妙。这片林海藏着高人。”

一旁寒临淡淡道:“不管是隐者还是散修,敢庇护云岚余孽,便是我凌霜府仇敌。全速推进,封锁所有地脉裂口,今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持扇之人找出来。”

寒寂盯着地面残留的淡淡青金道韵,眸光森冷:

“气息越来越深,直奔林海腹地。他在找东西。”

“追。”

一声令下,百名凌霜修士化作漫天白影,踏着寒霜封林,向内疯狂推进。

寒霜过境,草木冻结、地脉封死、所有隐匿角落尽数冰封排查。

整片原始林海,彻底沦为猎场。

……

林海腹地,三峰交汇之地。

谢枕终于停下脚步。

身前岩层厚重如山,漆黑岩壁光秃秃一片,毫无入口痕迹。可在地眼感应之下,他能清晰看见——

岩层深处,万千地脉灵流交织盘旋,正中心一点温润至极的金色灵光,静静蛰伏。

**地脉灵髓。**

就在地底。

“找到了。”

谢枕抬手,残破渡川扇轻扬,一缕极细极柔的山河风丝渗入岩层缝隙。

云岚道韵顺着地脉纹路游走,无声解开岩层天然封禁。

轰隆——

身前厚重岩壁向内缓缓塌陷,露出一道黑漆漆向下延伸的深邃地穴入口,温热精纯的地脉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阴冷截然不同。

沉渊地穴,现世。

踏入地穴的一瞬,周遭世界骤然变换。

上方是厚重千丈岩层,脚下是蜿蜒起伏的地底灵脉,无数流光在虚空缓缓游走,整片地穴仿佛自成天地。

可这份安宁,转瞬即逝。

嗡——

地底深处,骤然掀起狂暴乱流!

一条条赤红地脉煞气从地底喷涌,纵横冲撞,撕裂空气,碾压灵流。

谷翁所言不虚。

沉渊地穴的地脉乱流,**毫无章法、不分敌我、疯狂暴虐**。

寻常王侯踏入此地,瞬间便会被地力撕毁护身道罩、碾碎肉身!

谢枕手持残扇,脚步稳如磐石。

他身负云岚正宗山河道,天生能读懂地脉呼吸。

别人眼里的混乱风暴,在他眼中,是一条条交错奔腾的地脉轨迹。

“乱而有序,暴而有根。”

谢枕轻声吐气,残扇微摇。

轻柔青金之风环绕周身,如同一层薄薄护罩,顺着地脉流动节奏同步起伏。

狂暴地力撞上风罩,非但没能撕碎他,反而被顺势卸力、导流、分流。

他一步步深入地穴底层。

越往下走,地脉灵气越是精纯,中央那点金色灵髓光芒也越发耀眼。

半个时辰后。

地穴最底。

一方丈许大小的清澈灵泉静静悬浮在地脉正中央,泉水不流不溢,泉心躺着一团拳头大小、通体剔透、金光流转的**地脉灵髓**。

灵气醇厚、温润、生生不息。

这便是大荒百年唯一一枚可续渡川扇骨的至宝。

谢枕目光微亮。

只要拿到灵髓,融入断裂扇骨,渡川扇主骨便可重续,山河道韵可复,他受损道基也能借灵髓生机缓缓修复。

百年隐忍,百年残破,今日终于有重生之机。

可就在他迈步靠近灵泉的刹那——

地穴入口,忽然传来冰冷苍老的笑声。

“跑了这么久,原来躲在地底寻宝。”

三道白袍身影,踏着冰封寒气,缓缓降临沉渊地穴。

三大王侯长老,全数追到!

寒朔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定灵泉中心的金色灵髓,眼底贪婪毕露:

“地脉灵髓……大荒至宝。难怪你拼死逃入林海,原来是为此物修复渡川扇。”

寒临缓步上前,寒气冻结整片地穴岩壁:

“可笑。你以为逃到地底,寻得机缘,便能翻盘?”

“云岚已灭,百年前就该埋骨云台峰。你苟活百年,早已是逆天。今日,扇、髓、命,三样尽数归我凌霜府!”

寒寂目光落在谢枕残破的渡川扇上,冷漠开口:

“废扇残躯,垂死挣扎。交出灵髓与扇骨,留你全尸。”

三大王侯合围。

地穴封闭,无路可退。

前是至宝机缘,后是绝世死敌。

谢枕立在地脉灵泉之前,手握断骨残扇,抬眸望向三位强敌。

眼底没有慌乱,只有沉寂百年的凛冽锋芒,缓缓苏醒。

“想夺我的机缘,断我的道统……”

他缓缓抬起残破的渡川扇。

“那就——用你们的寒霜大道,试一试我残存的山河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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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地穴死战

沉渊地穴之内,凌霜三大王侯长老释放的寒霜威压四下弥漫,原本奔涌流转的地脉灵流都被寒气逼得滞涩几分,岩壁之上飞快结出厚厚的白霜。

寒朔作为三人为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灵泉边缘的岩石瞬间冻成坚冰。

“地脉灵髓乃是天地孕育的至宝,落在你手里,不过用来修复一把残破法宝。若是归入凌霜府,可助我府内无数修士突破瓶颈,价值远胜一把渡川扇。”寒朔声音低沉,寒霜道力在掌心缓缓汇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渡川扇,退离灵泉,我可留你一缕残魂,不必魂飞魄散。”

谢枕站在灵泉之前,残破渡川扇横于身前,青金色的微弱道韵自断裂扇骨丝丝溢出,与周遭地脉气息遥遥呼应。

“云台峰三万同门以命护住云岚山河道,我苟活百年,从来不是为了将地脉至宝拱手送给屠戮同道的仇人。”谢枕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三人,“此地地脉乱流狂暴,你们强行以寒霜之力封禁地脉,一旦激起地穴暴动,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你们当真不惜代价?”

寒临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漫天冰棱凭空成型,悬浮在地穴半空,锋芒直指谢枕:“我三人早已布下寒霜锁地结界,可短暂压制地底乱流,区区地脉暴动,还困不住我们王侯境修士。动手,先擒此人,再收取灵髓与扇骨!”

话音落下,寒临率先出手!

漫天冰棱裹挟刺骨寒气呼啸刺向谢枕,密密麻麻封锁所有躲闪方位,冰棱相撞之时还会迸出寒冰冲击波,不给谢枕辗转腾挪的余地。

谢枕手腕一抖,残扇轻挥,凝练的青金风墙骤然展开。

铛铛铛!

冰棱接连撞上风墙,碎裂成无数冰屑四散飞溅,强大的冲击力顺着风劲传导回来,震得谢枕内伤隐隐发作,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如今渡川扇主骨断裂,能够调动的力量有限,硬扛王侯修士术法,代价沉重。

“还有两下子。”寒寂身形一闪,自侧面突袭而来,掌间凝聚厚重寒霜巨印,狠狠拍向谢枕侧翼,“那便看看你能撑多久!”

谢枕急忙调转扇头,一缕锋利风刃横削而出,逼得寒寂掌印偏移,擦着他身侧砸落在灵泉旁的岩石上,岩石瞬间冻成冰坨轰然炸开。

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翼突袭,寒朔立于后方观察,寻找破绽。三大王侯配合默契,经验老道,不给谢枕接引大量地脉力量的空隙。

谢枕心中清楚,继续被动防御,道基伤势只会持续恶化,拖到力竭之时,便是败亡之日。唯一的转机,便是身前这汪灵泉与泉心的地脉灵髓。

灵髓自带生生不息的地脉本源之力,只要能够接引一丝灵髓生机汇入渡川扇断裂的主骨,扇骨便可短暂复苏,他才能拥有抗衡三大王侯的资本。

可灵泉被三人攻势牢牢封锁,想要靠近灵髓,必须冲破眼前的寒霜攻势。

谢枕深吸一口气,不再均匀铺开风墙防御,将残存道基力量尽数收拢,渡川扇向着灵泉方向猛地划出一道狭长风隙,借着风劲掩护,身形向前急冲,目标直指泉心悬浮的金色灵髓!

“想触碰灵髓?休想!”后方观战的寒朔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出手。

厚重如山的寒霜长河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如同冰封大江,横亘在谢枕与灵泉之间,寒气所过之处,连悬浮的灵泉泉水都蒙上一层薄冰。

谢枕前进的脚步被寒霜长河硬生生挡住,狂暴的寒力冲击让他身躯剧烈一晃,握着渡川扇的手腕微微颤抖。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被寒霜结界暂时压制的地底地脉乱流,因为三大王侯持续释放的强横术法不断冲击,终于开始躁动!

地穴深处传来隆隆闷响,赤红的地脉火气顺着岩层缝隙翻涌而上,原本被冻结的岩壁冰层寸寸炸裂,滚烫的地气与凌霜寒气剧烈碰撞,在地穴之中掀起混乱风暴。

“不好,地脉快要失控!”寒寂眉头一皱,分出一部分道力加固寒霜锁地结界,原本施加在谢枕身上的攻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谢枕抓住机会,渡川扇全力向前一引,一道柔和的青金之风落在泉心的地脉灵髓之上。

温润的金色灵光应声而动,顺着风丝缓缓流出一缕,飘向谢枕怀中断裂的灵鹿扇骨。

当金色灵髓本源触碰到渡川扇断裂的主骨刹那——

嗡!

原本黯淡无光、裂痕遍布的扇骨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青金金光,断裂的两处主骨之间,一缕金色灵髓之力如同柔韧血脉一般,将断骨衔接在一起!

渡川扇,灵髓续骨,短暂重生!

磅礴的山河道韵自扇骨汹涌散开,不再是之前微弱单薄的气息,云岚一脉独有的、驾驭山河地脉的力量重新苏醒,整片沉渊地穴奔涌的地脉乱流,竟在渡川扇道韵的安抚之下,渐渐平复躁动。

寒朔三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灵髓之力竟然被他接引进扇骨!渡川扇……续上了?!”

寒临神色凝重,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视:“哪怕只是借助灵髓临时衔接,此刻这把扇子能够调动的地脉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联手,不可再留手!”

三大王侯不再保留,全身寒霜道力毫无保留释放,三道遮天蔽日的寒霜巨印同时成型,自三个方向朝着谢枕狠狠压下,要在渡川扇彻底稳住力量之前将他击溃。

谢枕握着被灵髓之力续接的渡川扇,能清晰感受到扇骨之内重新流淌的磅礴生机,道基之上的撕裂伤痛也被灵髓生机稍稍抚平。

他缓缓扬起渡川扇,青金色的长风自扇面席卷而出,不再被动防御,迎着三道寒霜巨印正面轰去!

轰隆——!

山河长风与三道王侯寒霜巨印在地穴中央猛烈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整个沉渊,岩层碎石簌簌坠落,灵泉泉水被气浪掀起漫天水花。

两股力量不断撕扯碰撞,寒霜之力一寸寸被山河之风消融,三大王侯的身形同时被巨大反震之力逼得向后踉跄数步,各自体内道力震荡,喉头泛起腥甜。

一击之下,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寒朔稳住身形,望着手持金光渡川扇的谢枕,脸色阴沉到极点:“没想到地脉灵髓反倒成全了你。但灵髓之力终究是外力加持,无法长久维系,我倒要看看,你能支撑多久!”

谢枕目光平静,握着重生的渡川扇,望向对面三人:

“灵髓续扇,不是终点。今日沉渊一战,我便要在此,斩断凌霜府追杀云岚一脉百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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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风镇寒霜

沉渊地穴之中,金青与霜白两股道韵仍在互相拉扯震荡,岩壁碎石不断从头顶簌簌掉落。

借地脉灵髓衔接的渡川扇金光璀璨,可谢枕心中清楚,寒朔所言不假——灵髓只是临时接续断骨,并非彻底修复。灵髓本源正在一点点融入扇骨消耗,这份暴涨的力量有时间上限,一旦灵髓流光耗尽,扇骨依旧会重新断裂,他还会跌回重伤状态。

速战,才是唯一出路。

寒朔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冰蓝色血迹,目光扫过身旁寒临、寒寂二人,沉声开口:

“不可分散出手,结凌霜三才冰封大阵!以你我三人王侯道力合一,封死此地所有地脉流转,断他力量源头!”

“好!”

寒临、寒寂同时应声,三人立刻变换站位,呈三角鼎足之势分立地穴三方。

凛冽寒霜自三人体内冲天而起,三道白色寒芒在空中交汇,编织成一座巨大的三角冰罩,缓缓向内收拢。不同于之前裴寒的小型锁灵阵,三才冰封大阵乃是三名王侯联手催动,冰封之力厚重如山,正在一点点压制沉渊地穴奔涌的地脉灵气,谢枕与大地之间的感应不断被削弱,渡川扇上的金光肉眼可见地微微黯淡。

“地脉被封,我看你还能引动几分山河之风!”寒朔立于阵眼核心,声音如同冰石相撞,“云岚道依托大地而生,没了地脉补给,你的扇子再神妙,也只是无源之水!”

冰罩持续收缩,刺骨寒气不断侵蚀谢枕周身的青金护罩,两种力量摩擦之间,冒出滋滋的白雾。

谢枕握着渡川扇静静观察三才大阵流转轨迹。三座阵眼分别对应三名长老,寒朔为主阵,寒临、寒寂为辅,三道寒霜气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强行正面破阵,只会被三道力量轮流反噬。

他低头看向手中渡川扇,灵髓化作的金色衔接纹路还在微微发光,灵泉之中剩余的灵髓本源已经所剩不多。

“既然大阵以三人气息相连,那便斩断链条。”

谢枕心中定计,不再铺开大范围山河长风,将渡川扇的力量极致凝练,汇聚成三道细而锐利的风丝。云岚渡川一脉最精妙的本事,便是顺着力量脉络寻到破绽,而非一味蛮力硬撼。

“云岚渡川,分风断链!”

谢枕手腕连挥三下,三道青金风丝如同游鱼穿过不断收缩的冰罩缝隙,精准刺向三名长老之间气息相连的节点!

咔嚓!

无形的寒霜气息链条被风丝切断,三才冰封大阵循环骤然卡顿,原本流畅流转的合力出现短暂断层,向内收拢的冰罩猛地一滞。

“什么?!”寒朔脸色一变,万万没想到对方一眼看穿大阵脉络。

就是这一瞬卡顿!

谢枕抓住破绽,渡川扇全力向前一展,裹挟着沉渊地穴残存地脉与灵髓生机的浩荡长风轰然爆发,青金色浪潮狠狠撞上大阵薄弱之处!

轰隆!

三角冰罩应声炸开,漫天冰屑飞溅,三名王侯长老被破阵的气浪狠狠震退,身形踉跄,道力剧烈震荡。

寒临重心不稳,脚下打滑险些跌入灵泉,眼中满是骇然:“三才大阵……就这么被破了?”

寒寂强忍体内道力翻涌的不适,眼底杀意更浓:“大阵可再结!耗到灵髓之力耗尽,他必败!”

三人立刻想要重新靠拢,再次结成冰封大阵。

谢枕怎会给他们重整机会?渡川扇凌空横扫,一道道山河风墙横亘在三人之间,隔开他们的站位,彻底断绝重新结阵的可能。

“不必再费心布阵了。”谢枕向前踏出一步,扇面金光翻涌,“百年追杀,云台血海,今日该做个了断。”

寒朔知道已经没有取巧余地,一声沉喝,倾尽全部王侯修为,凝聚一柄数十丈长的寒霜冰矛,矛尖寒气撕裂空气,直刺谢枕心口!寒临与寒寂紧随其后,左右夹击,两道寒霜巨掌同时压落。

三名王侯最后的拼死一击,整片地穴的岩层都在剧烈震颤。

谢枕高举渡川扇,灵髓之光在扇骨衔接处绽放最后的璀璨光华,整片沉渊残存的地脉力量尽数被渡川扇接引而来。

“山河有界,长风镇霜!”

青金色飓风以谢枕为中心轰然炸开,不再是之前灵巧的风刃、风墙,而是云岚正宗镇御一域的大道之风。

冰矛撞上飓风,层层冰霜快速消融瓦解;两道寒霜巨掌落入风域之中,力量被四面八方分流拆解。寒朔三人置身狂暴山河风域之内,护身寒霜道罩寸寸开裂,肉身不断承受风劲切割,鲜血顺着白袍不断滴落。

“撑不住了……”寒寂气息急促,王侯肉身已经出现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寒朔咬牙苦苦支撑,心中一片冰凉。他本以为凭借三名王侯之力,拿下身负重伤的云岚传人轻而易举,却低估了地脉灵髓加持之下渡川扇的力量。

片刻之后,护身寒霜道罩彻底破碎,狂暴山河之风狠狠将三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穴岩壁之上,三人瘫倒在地,再也提不起王侯道力,一身修为近乎废去。

风域缓缓平息。

谢枕握着渡川扇立在灵泉之前,剧烈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扇骨之上衔接断骨的金色灵髓纹路光芒快速褪去,灵髓本源已然消耗殆尽,渡川扇重新浮现细微裂纹,随时会再次崩断。

灵泉之中,原本拳头大小的地脉灵髓,此刻几乎消耗一空,只剩一点点微弱金光静静沉在泉底。

寒朔靠着岩壁抬起头,声音沙哑不甘:“云岚一脉……竟然还有这般力量。你就算赢了我们,凌霜府府主尚在主峰,麾下强者如云,你终究躲不过追杀。”

谢枕垂眸看向手中渡川扇,轻声道:“我无意踏平凌霜府,只求往后,云岚道不必再躲,世间村镇不必再因凌霜掠夺地脉而生灵涂炭。今日废你三人修为,便是向凌霜府传递讯息——大荒地脉,不容肆意攫取。”

他没有取三人性命。谷翁所言因果萦绕心头,斩除祸根而非无尽杀戮,才是云岚护佑山河之本。

谢枕转身看向灵泉,剩余的一丝微弱灵髓已经不足以永久修复渡川扇主骨,仅仅只能勉强维持断骨相连。想要彻底稳固扇骨,依旧需要漫长游历,寻觅其他地脉生机滋养。

沉渊地穴之外,林海之上的寒霜威压缓缓消散。

谷翁立于木屋药圃之前,遥遥感知地底大战落幕的波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沉渊方向轻轻颔首。因果已了,他可以继续安稳守着这片林海。

谢枕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岩壁边的三名长老,握紧渡川扇,转身向着地穴出口缓步走去。

走出沉渊地穴,林海夜色微凉,晚风拂过古木枝叶。

渡川扇依旧带着裂痕,并未完全修复,凌霜府的威胁也没有彻底消失,可谢枕心中前路已然明晰。

他不会再找一处角落隐匿逃亡。

往后便行走大荒山河,游历万山地脉,一边寻觅滋养渡川扇的地脉生机,一边护佑各地地脉安稳,阻止如同山魇一般的凶煞滋生,践行云岚道宗护世之本。

青石镇的安稳、林海谷翁的恩情、云台峰三万同门的托付,都化作前路的方向。

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朝阳即将越过连绵群山。

谢枕踏上林海向外延伸的山道,灰衫身影迎着初生晨光渐行渐远,残破却重续生机的渡川扇静静握在手中,山河之风,自此游走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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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风归大荒(终章)

数月光阴一晃而过。

大荒山河广袤万里,山川湖海之间,渐渐流传开一则传闻:有一位持残破骨扇的云岚修士行走各地,但凡地脉异动、凶煞滋生之处,便会有青金长风现世,平息灾厄。

凌霜府主峰大殿。

寒朔、寒临、寒寂三人被送回府中,一身王侯修为尽数废掉,再也无法催动寒霜大道。府主听完三人带回的讯息,沉默良久,最终压下大举出兵扫荡大荒的念头。

三名王侯联手尚且败于渡川扇之下,强行远征,代价难以估量。凌霜府改变策略,不再明目张胆掠夺各地地脉,收敛锋芒,蛰伏主峰休养蓄力。

大荒之地得以迎来难得的安宁。

而传闻之中的持扇之人,此刻正驻足于一条河畔山崖之上。

谢枕抬手展开渡川扇,断裂主骨之间的裂痕,在一路游历汲取各处山川微弱地脉生机滋养之下,比起沉渊一战之时稳固不少,扇骨之上,一道道淡淡的山川纹路缓缓流转。虽不复全盛时期云台宗主手中渡川扇的无上神威,却依旧能够引动一方山河之风。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青石镇所在的大荒山脚。

数月之前辞别小镇之时,阿禾站在镇口望着他远去的模样,依旧清晰记得。不知道青石镇如今是否安稳,镇民们是否依旧过着平和日子。

一缕柔和的青金之风自渡川扇飘出,向着东南方向遥遥飘去,跨越千山万水,掠过青石镇上空,轻轻拂过小镇的屋舍与田野,算是遥遥送上一份护佑。

做完这一切,谢枕收起渡川扇,转身望向连绵无尽的远方群山。

逃亡之路已然落幕,护道之行方才启程。

云台峰的血海无法轻易抹平,但云岚道的传承,不必靠着复仇杀伐延续。护大地地脉安稳,护世间凡人不受地脉凶祸侵扰,便是三万同门舍命想要守住的道。

山风卷起他身上的灰衫,渡川扇静静贴在身侧,扇骨之上灵鹿本源生生不息。

大荒万里,长风不息,他的脚步,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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