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州大学的图书馆前,立着一台银白色的机器。
它不高,也不大,像一台被放大了的打印机,表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机器正面嵌着一块屏幕,屏幕下方有一行字:
学术诚信辅助评审系统。
捐赠仪式那天,校长站在红绸前笑得很温和:“这是境外学术基金会捐赠的智能审稿系统,能帮助同学们提升论文质量,杜绝学术不端。”
台下掌声雷动。
乔南书站在人群最后没有鼓掌。
他盯着那台机器,总觉得它不像一台评审设备,倒像一张嘴。
一张等着吞掉什么东西的嘴。
三天后,第一批论文提交。
乔南书的室友周明把论文投进去,不到十秒,屏幕亮起红灯。
未通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论证结构松散,结论缺乏支撑,建议修改。
周明骂了一句,改了两小时,再投。
还是红灯。
他又改,改了又投,投了又改,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绿灯。
通过。
乔南书凑过去看修改后的论文,沉默了很久。
“你删了所有质疑数据的部分。”
“没办法啊,”周明揉着眼睛,“不删就过不了。你看,它喜欢的不是真相,是它想看见的真相。”
乔南书没说话。
那一晚,他第一次听见“评论机”这个词。
不是官方叫法,是学生们私下取的。
因为那台机器真的会“评论”你的论文,它不看你有没有认真查资料,不看你实验数据是否真实,它只看你的结论是不是它想要的,你的论证是不是符合它预设的模板。
迎合它,就过。
不迎合,就阻。
一个月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变的是论文通过率。
只要按照机器给出的“修改建议”来改,几乎都能过。而那些坚持自己观点的人,改十遍也过不了。
然后是奖学金。
通过机器评审的论文,优先推荐评优、优先申请项目、优先获得导师推荐。
再后来,连毕业答辩都变了味。
答辩老师不再细看论文内容,只看系统里的评审结果。绿灯一亮,基本稳过;红灯一响,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乔南书亲眼看见一个学长站在答辩台上,声音发抖地解释自己的数据来源,评委只问了一句:
“系统为什么给你红灯?”
学长答不上来。
因为系统不会告诉他为什么。
它只会说:不通过。
乔南书开始注意到一个人。
燕墨佳。
新闻与传播学院,大三,成绩中上,不算耀眼,但几乎每个学院都有人认识她。
不是因为优秀,是因为她“能办事”。
谁论文被卡了,找她;谁项目被拒了,找她;谁想拿奖学金却差一篇过审论文,也找她。
她总有办法。
有人说她和评审系统后台有关系,有人说她认识捐赠基金会的代表,还有人说她手里有一批“过审模板”,只要照着写,红灯也能变绿灯。
乔南书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食堂。
那天周明又投了一篇红灯论文,急得饭都吃不下。
“要不找燕墨佳试试?”周明说,“我隔壁寝室的人找过她,真过了。”
乔南书皱眉:“她怎么帮的?”
“不知道,好像要交点钱。”
“那就是造假。”
周明叹气:“南书,现在谁不造假?你不造,别人造,最后吃亏的是你。”
乔南书没再说话,但也没同意。
他端着餐盘转身时,正好看见燕墨佳从窗口经过。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正低头回消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她抬眼,恰好和乔南书对上。
她笑了笑,轻轻点头。
乔南书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觉得她不像传闻中那样圆滑世故。
她看起来……很干净。
但乔南书很快发现,干净只是表象。
一周后,他在图书馆看见燕墨佳和一个男生坐在角落,男生神色焦虑,递给她一个信封,燕墨佳接过,放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按这个改,”她声音很轻,“第三段结论换成这个表述,数据图重新做,颜色用蓝色系,明天再投,必过。”
男生连连点头:“谢谢学姐!多少钱?”
燕墨佳报了个数字。
男生转账,千恩万谢地走了。
乔南书站在书架后面,手心发冷。
他以为她只是帮忙改论文,没想到她真的收钱。
而且不是小数目。
那天晚上,乔南书失眠了。
他想起食堂里那个微笑,想起她低头喝豆浆时柔软的侧脸,想起她点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么干净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又过了两周,校园里出现了一个群。
群名叫“学术申辩互助群”。
乔南书是被周明拉进去的。群里已经有两百多人,大多是论文被卡的学生。群主正是燕墨佳。
她在群里发公告:
“被系统误判的同学可以私聊我,我帮你们走申辩流程。需要一点疏通费用,但保证比重新写论文省时间。”
下面一片附和。
“燕学姐真的靠谱,我上次就是她帮过的。”
“我红灯三次了,求学姐救我!”
“多少钱都行,只要能过。”
乔南书看着屏幕,胸口发闷。
他点开燕墨佳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这是在帮他们造假。”
对面很快回复:
“我是在帮他们毕业。”
乔南书打字:“这不是帮,是害。”
燕墨佳回得更快:
“乔同学,你论文过了吗?”
乔南书愣住。
他还没投,因为他不愿意迎合那台机器。
燕墨佳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等你红灯三次,再来找我。”
乔南书盯着那个微笑,忽然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不愿意去懂。
因为他已经认定——燕墨佳,就是这台评论机最完美的共生者。
她靠它赚钱,它靠她扩散。
而她笑得那么温柔,仿佛这一切天经地义。
那天深夜,乔南书终于把自己的论文投进了系统。
十秒后,屏幕亮起。
红灯。
未通过。
他看着那行字,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打开燕墨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我不会找你。”
对面没有回复。
窗外,江州大学的夜色浓得像墨。图书馆前,那台银白色的评论机静静立着,屏幕忽明忽暗,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而乔南书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燕墨佳正坐在宿舍床上,盯着他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方,写着三个字:
乔南书。
状态栏里,标注着:
重点观察对象。正直,固执,易被利用。暂不接触。
她合上电脑,望向窗外。
夜色里,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像某种倒计时。
二
乔南书没去找燕墨佳。
他改了论文。
整整三天,他把每一段数据重新核对,把每一个结论反复推敲,把每一个可能被系统判定为“风险”的表述全部替换。他改得很认真,也很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不是让论文更好,而是让它更像那台机器想要的样子。
第四天,他投了进去。
绿灯。
通过。
周明凑过来看,兴奋地拍他肩膀:“早这样不就行了?你看,不丢人,大家都这么过。”
乔南书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心里没有一点高兴。
他觉得恶心。
对机器恶心,对自己恶心。
他妥协了。
那天下午,乔南书去交论文纸质版。
行政楼三楼,教务处门口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末尾,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燕墨佳那个申辩群,好像不只是帮人过论文。”
“什么意思?”
“有人说,她手里有后台名单,知道哪些老师会卡人,哪些不会。交了钱,她帮你避开那些老师。”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
“嘘,小声点。”
乔南书握紧了手里的论文袋。
他想起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名单,想起“重点观察对象”那几个字,他当时只觉得那可能是她用来筛选“客户”的工具,现在听来,却像另一回事。
但她收钱是事实。
帮人造假也是事实。
交完论文出来,乔南书在楼梯口撞见了燕墨佳。
她抱着一摞文件,正低头往下走,差点和他撞上。
“抱歉。”她退了一步,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乔同学。”
乔南书点头,侧身想走。
“等一下。”燕墨佳叫住他,“你的论文,过了吗?”
乔南书脚步一顿。
“过了。”
“那就好。”她语气很自然,“我就说你会过的。”
乔南书转过身,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燕墨佳歪了歪头:“乔同学这么优秀,靠自己也能过,不需要找我。”
“你是在讽刺我?”
“没有。”她笑了笑,把文件往上抱了抱,“我只是觉得,你这种人,迟早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有时候,坚持不一定是对的。”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乔南书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皱眉:“所以你就帮别人放弃坚持?”
燕墨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种乔南书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心虚,倒像是……无奈?
但她开口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圆滑:
“乔同学,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有人想毕业,有人想拿奖学金,有人只是想活下去。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收钱帮?”
“总得有点成本。”
“什么成本?”
燕墨佳笑了:“乔同学,你问得太多了。”
她抱着文件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轻轻说了一句:
“别把自己逼太紧。”
乔南书站在原地,看着她下楼的背影。
米白色针织衫,松松挽起的长发,脚步不紧不慢。她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收钱帮人造假,而是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抱的那摞文件上,盖着“境外学术基金会”的章。
晚上,乔南书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学术申辩互助群”,想看看燕墨佳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群里很热闹。
有人在问:“学姐,我论文又被卡了,怎么办?”
燕墨佳回复:“私聊我。”
又有人问:“学姐,上次那笔钱是不是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燕墨佳回复:“嫌贵可以找别人。”
语气冷淡,和白天那个温柔微笑的她判若两人。
乔南书盯着屏幕,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点开燕墨佳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只有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一张海边日出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
“等风。”
照片里的海湾很安静,天刚亮,海面泛着金红色的光。乔南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燕墨佳,和现在的燕墨佳,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也许那只是她随便发的一张图,也许她根本不去海边,也许那张照片是网上下载的。
人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改变判断。
第二天,乔南书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进申辩群的核心层,看看燕墨佳到底在做什么。
他用小号加了燕墨佳的微信,备注写的是:“论文被卡三次,求帮助。”
燕墨佳很快通过了。
“姓名,学院,论文题目。”
乔南书随便编了一个。
燕墨佳发来一份表格:“填好发我。先交五百定金,申辩成功后再交尾款。”
乔南书转了五百。
燕墨佳收到钱,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今晚十点,图书馆三楼东侧自习室,带上你的论文和电脑。别迟到。”
乔南书盯着那条语音,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用假身份接近她,窥探她的秘密。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揭穿她。
为了证明她是错的。
晚上九点五十分,乔南书提前到了图书馆三楼。
东侧自习室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在写论文。
九点五十八分,燕墨佳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男生,乔南书不认识,但看神情很紧张。
燕墨佳让男生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帮他改论文。
乔南书坐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
“这里,”燕墨佳指着屏幕,“结论改一下,不要说数据有问题,要说‘存在一定局限性’。”
“可是数据真的有问题……”男生小声说。
“那就别写出来。”燕墨佳语气平静,“你想毕业,还是想当英雄?”
男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乔南书握紧了拳头。
他听见燕墨佳继续说:
“还有,你导师是陈教授吧?他最近卡人卡得严,你申辩的时候别找他,走李副院长那条线。我已经打点过了。”
“打点……是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燕墨佳顿了顿,“你只要记住,申辩的时候别说自己没错,要说‘理解评审意见,愿意进一步完善’。姿态放低,就能过。”
男生连连点头。
乔南书听得心口发堵。
她不仅帮人造假,还熟悉每一个老师的偏好,甚至能“打点”关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改论文了,这是一条完整的灰色链条。
而他,差点就信了她那个“等风”的朋友圈。
十点四十,男生走了。
燕墨佳合上电脑,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乔南书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过去。
燕墨佳抬头看见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乔同学。”她说,“小号用得还习惯吗?”
乔南书脸色一僵。
“你早就知道是我?”
“你头像没换。”燕墨佳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而且,你编的那个论文题目,格式都不对。”
乔南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所以你刚才……”
“演给你看的。”燕墨佳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你想看我怎么做坏事,我就做给你看,满意了吗?”
乔南书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需要。”
“需要造假?”
“需要毕业。”燕墨佳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乔同学,你觉得这个世界是靠对错运转的吗?不是,它靠的是规则。而那台机器,就是现在的规则。”
“所以你就迎合规则?”
“我在利用规则。”
“收钱利用?”
燕墨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乔南书看不懂的东西。
“钱会流向该去的地方。”
“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
她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停了一下。
“乔同学,别再来试探我了。下一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乔南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燕墨佳都没有否认自己收钱、帮人造假。她甚至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她说“钱会流向该去的地方”时,语气里没有贪婪,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使命感?
乔南书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他不可能再信她。
回到宿舍,乔南书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听到的一切。
他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里面放了燕墨佳的朋友圈截图、申辩群的聊天记录、今晚的录音。
他不知道这些能做什么,但他觉得,总得有人记录下来。
总得有人记得,这台机器是怎么把一所大学变成这样的。
窗外,评论机的红光还在闪。
乔南书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燕墨佳朋友圈里那张海边日出的照片。
金色的海面,安静的海湾,天刚亮。
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风。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她继续下去了。
同一时间,燕墨佳坐在宿舍里,打开加密文件夹。
她把今晚的录音存进去,在“乔南书”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已接触。情绪激动,正义感强,存在单独行动风险,建议加强监控。”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里,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忍忍。”她对着窗外低声说,“就快结束了。”
但窗外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海的味道。
三
乔南书开始跟踪燕墨佳,把自己的作息调得和她差不多——她去图书馆,他也去;她去食堂,他也去;她去行政楼交材料,他就假装路过。
一周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事。
燕墨佳的生活规律得可怕。
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去食堂买一杯热豆浆,八点二十到图书馆三楼东侧自习室,中午十二点去食堂,下午两点继续自习,晚上十点回宿舍。周末偶尔会消失半天,但周一照常出现。
她很少和人闲聊,除了帮人改论文的时候。
她收钱,但从不讨价还价。
她说话总是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乔南书把这些都记在“证据”文件夹里,越记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靠收钱帮人造假为生的人,生活怎么会这么规律?她不需要四处拉客,不需要讨好客户,甚至不需要掩饰什么。她就像……在等什么人自己找上门。
这个念头让乔南书心里一沉。
周三下午,乔南书在图书馆看见了周明。
周明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张纸,坐在角落里发呆。
“怎么了?”乔南书走过去。
周明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乔南书在他对面坐下:“论文又出问题了?”
周明把那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成绩单。
他的论文分数被扣了二十分,理由栏写着:“数据真实性存疑。”
“我明明是按照燕墨佳说的改的,”周明声音发颤,“她让我把数据改成那样,说肯定能过。结果现在……现在导师说我造假。”
乔南书皱眉:“你找她了吗?”
“找了,她说会帮我处理。”周明抬起头,眼睛红了,“南书,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故意给我一个有问题的模板,等我用了,再让我背锅?”
乔南书没说话。
他想起燕墨佳说的那句“钱会流向该去的地方”。
如果钱没有流向该去的地方呢?如果她根本就是在坑人?
“我再去问问她。”周明站起来,抓起书包往外走。
乔南书跟了上去。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燕墨佳。
她刚从一个男生手里接过一个信封,看见周明,脚步顿了一下。
“学姐,”周明声音发抖,“我的论文被判定造假了。”
燕墨佳看着他,没有惊讶。
“我知道。”
“你知道?”周明愣住,“那你怎么……”
“我正在处理。”
“怎么处理?导师已经要给我处分了!”
燕墨佳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周明:“这里面有一万块,你先拿去交罚款。处分的事,我会想办法。”
周明接过卡,愣住了。
乔南书也愣住了。
她收周明的“疏通费”才三千。
“你……”周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问太多。”燕墨佳语气很淡,“下周之前,等消息。”
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卡,表情复杂。
乔南书看着燕墨佳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她为什么要赔钱?如果她真的是在坑人,赔钱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吗?
除非……
除非周明的论文被判定造假,本来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天晚上,乔南书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证据”文件夹,把今晚的事记下来。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燕墨佳给周明那张卡的时候,卡面上好像有一个很小的标志。
他放大周明白天拍的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但右上角有一个他不认识的logo: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波浪线。
乔南书搜了一下,没有结果。
他又搜“三条波浪线 银行”,还是没有。
最后他搜“境外学术基金会 logo”,跳出来一张图片。
银白色的底色,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
乔南书的手僵住了。
燕墨佳给周明的卡,和境外学术基金会的logo,一模一样。
第二天,乔南书去了行政楼。
他想查境外学术基金会的资料。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基金会捐赠评论机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具体信息不对外公开。
“但你可以去图书馆查捐赠档案,”工作人员说,“三楼资料室,编号D-2024-017。”
乔南书去了三楼资料室。
D-2024-017号档案袋里只有几页纸:捐赠协议、机器说明书、基金会简介。
基金会简介很短,只有半页纸,写的是:
“致远学术基金会,成立于2019年,致力于推动全球学术交流与技术创新。基金会总部位于瑞士苏黎世,在亚太地区设有多个合作项目。”
下面列了几个合作高校的名字,江州大学排在最后一个。
乔南书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太简单了。
一个能捐赠智能审稿系统的基金会,简介居然只有半页纸?没有负责人名字,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具体业务范围,甚至连网址都没有。
他把那几页纸拍下来,准备回去再查。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燕墨佳站在资料室门口。
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看着他。
“乔同学,”她说,“你在查什么?”
乔南书把档案袋合上:“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D-2024-017?”燕墨佳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捐赠档案,没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工作人员告诉我的。”燕墨佳语气很自然,“她说有个男生在查基金会资料,我就猜是你。”
乔南书盯着她:“你怕我查?”
“不怕。”燕墨佳笑了笑,“但我觉得,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比如?”
“比如这个基金会到底是谁的,评论机到底是谁放的,还有……”她顿了顿,“我到底在做什么。”
乔南书握紧了拳头:“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燕墨佳歪了歪头,“告诉你我在收钱帮人造假?你已经知道了。告诉你我在利用规则?你也知道了。乔同学,你还想知道什么?”
乔南书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淡淡的微笑。
那么干净,那么温柔。
可他忽然觉得,她像一堵墙。
他看得见她在笑,却看不见墙后面是什么。
“我想知道,”乔南书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燕墨佳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站在能让更多人毕业的那一边。”
“那对错呢?”
“对错是奢侈品。”她说,“乔同学,等你毕业那天回头看,会发现很多东西根本没那么重要。”
“包括良心?”
燕墨佳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门轻轻关上。
乔南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乔南书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评论机的后台。
既然燕墨佳不打算告诉他真相,那他就自己找。
他记得周明说过,评论机连的是学校内网,IP地址是10.168.0.17。他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但选修过网络安全课,知道怎么查内网设备。
凌晨两点,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
乔南书打开电脑,连上校园网,输入那个IP地址。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登录界面。
“学术诚信辅助评审系统——管理员登录。”
需要用户名和密码。
乔南书试了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都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燕墨佳的名字拼音:yanmojia。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yan123456”“ymj2024”“jzu2024”,都不对。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燕墨佳朋友圈那张海边日出的照片,配文是“等风”。
他输入密码:dengfeng。
登录成功。
乔南书的心跳猛地加快。
屏幕跳转到后台界面。
左边是菜单栏:论文管理、用户管理、评审规则、数据导出。
他点开“评审规则”。
里面是一长串参数:
“优先放行关键词:创新、突破、国际领先、填补空白……”
“优先拦截关键词:质疑、存疑、数据异常、不可重复……”
“特定结论加权:支持AI辅助写作+20分,支持基因编辑应用+15分,支持新能源替代传统能源+10分……”
乔南书盯着那些参数,后背发凉。
这根本不是“辅助评审”,这是定向引导。
它在筛选论文,筛选观点,筛选……思想。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数据导出”那一栏。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月度报告”。
他点开最新的一份。
报告是PDF格式,封面写着:
“江州大学学术生态监测报告——2024年10月。”
翻到第三页,乔南书看见了燕墨佳的名字。
“关键节点人员:燕墨佳。任务:建立申辩渠道,筛选高价值目标,收集反抗样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进度:78%。预计完成时间:2024年12月。”
乔南书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键节点人员。
筛选高价值目标。
收集反抗样本。
原来周明不是意外,他自己也不是意外。
他们都是被筛选出来的。
而燕墨佳,是那个拿着筛子的人。
窗外,评论机的红光还在闪。
乔南书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
他忽然想起燕墨佳说的那句话:
“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威胁他。
现在他才明白,她可能真的只是在……保护他。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收了钱,帮人造假,引导学术风向,她是这个链条里的一环。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做的事是错的。
乔南书把那份报告下载下来,存进“证据”文件夹。
然后他退出系统,清空了浏览记录。
他关上电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燕墨佳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预计完成时间”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交给学校,交给媒体,交给任何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
他不能让燕墨佳继续下去。
也不能让那台机器继续吃人。
同一时间,燕墨佳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上的提示。
“管理员账号于凌晨2:17登录,IP:10.168.3.42。”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拿起桌上的热豆浆,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还是进去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打开加密文件夹,在“乔南书”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已接触后台。情绪稳定,行动力增强。风险等级上调。建议提前启动保护预案。”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里,江州大学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那台评论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着红光。
燕墨佳望着那道光,轻轻说了一句:
“再等等。”
“风快来了。”
四
乔南书把证据整理成了三份。
一份给学校纪委,一份给省教育厅,一份留给自己。
他花了三天时间写举报信,把评论机的评审规则、燕墨佳的后台身份、周明被陷害的经过,全都写进去了。他写得很认真,甚至附上了截图、录音、IP地址。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提交举报信的那天下午,乔南书去了纪委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金丝眼镜,语气很温和。
“同学,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乔南书把U盘递过去:“都在这里。”
王主任接过U盘,插进电脑,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评论机后台。”
王主任抬头看他:“你怎么进得去后台?”
乔南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我……猜到了密码。”
“猜到了?”王主任笑了笑,“同学,评论机是境外基金会捐赠的设备,后台密码是动态加密的,你猜得到?”
乔南书手心开始冒汗。
“我真的进去了。”
“我知道你进去了。”王主任把U盘拔出来,推回给他,“但这些东西,我们不能采信。来源不合法,内容也无法核实。”
“那周明呢?”乔南书急了,“周明的论文被判定造假,你们查过吗?”
“周明同学的情况我们了解,”王主任语气依然温和,“他确实存在数据不规范的问题,处分是合理的。”
“那是燕墨佳故意——”
“燕墨佳同学?”王主任打断他,“她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去年还拿了国家奖学金。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误会她了?”
乔南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王主任那张温和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早就知道。
他们不是不知道评论机有问题,不是不知道燕墨佳在做什么。他们只是……不在乎。
或者更糟——他们是一伙的。
乔南书从纪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个U盘,不知道该去哪。
举报没用。
学校不会管。
那媒体呢?
他拿出手机,翻出几个新闻热线,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
他想起王主任那句话:“来源不合法,内容也无法核实。”
媒体会信他吗?一个大学生,凭“猜到的密码”拿到后台数据,指控一台境外捐赠的机器和一名国家奖学金获得者?
谁会信?
乔南书蹲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无力。
手机震了一下。
是燕墨佳发来的消息:
“图书馆三楼,东侧自习室。现在。”
乔南书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还是去了。
东侧自习室只开了一盏灯。
燕墨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豆浆。她看见乔南书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乔南书没坐。
“你都知道我去纪委了?”
“嗯。”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
“不是。”燕墨佳把豆浆推到他面前,“喝点热的。”
乔南书没动。
燕墨佳也不勉强,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
“王主任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优秀学生,说我误会你了。”乔南书盯着她,“他说得对吗?”
燕墨佳沉默了两秒。
“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我是优秀学生,”她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人?”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乔同学,你觉得这个世界分好人和坏人吗?”
“当然分。”
“那评论机是好是坏?”
乔南书愣住了。
“它当然是坏的。”
“为什么?”
“因为它引导造假,筛选观点,控制学术方向——”
“那如果它筛选的不是造假,”燕墨佳打断他,“而是另一种东西呢?”
“什么东西?”
燕墨佳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豆浆,又喝了一口,然后说:
“乔同学,你举报信里写的那些,我都看了。”
乔南书心头一紧。
“你黑我电脑了?”
“不需要黑。”燕墨佳笑了笑,“纪委办公室的电脑连的是内网,我进得去。”
乔南书握紧了拳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下去。”
乔南书愣住。
“你说什么?”
燕墨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有一种乔南书从未见过的认真。
“乔南书,你听我说,别再举报了,别再查了,别再试图揭穿什么,你斗不过他们。”
“他们是谁?”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
“为什么?”
燕墨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告诉你,就是害你。”
乔南书盯着她。
他忽然发现,燕墨佳的手在抖。
很轻微,但他看见了。她攥着豆浆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杯壁微微颤动。
她在害怕。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圆滑、永远带着淡淡微笑的燕墨佳,在害怕。
“你怕什么?”乔南书声音放轻了。
燕墨佳别过脸去。
“我怕你死。”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乔南书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习室的灯闪了一下。
燕墨佳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
“乔同学,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删掉所有证据,忘掉评论机,忘掉我,正常毕业。第二,继续查下去,然后你会后悔。”
“如果我都不要呢?”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样?”
燕墨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万块。你拿着,离开江州大学,转学也好,休学也好,去哪都行。别再回来了。”
乔南书看着那个信封,忽然笑了。
“你在收买我?”
“我在救你。”
“用收钱的方式救我?”乔南书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叠现金,“燕墨佳,你一边收钱帮人造假,一边拿钱让人闭嘴。你不觉得矛盾吗?”
“不矛盾。”燕墨佳说,“钱只是工具。”
“那我也是工具?”
燕墨佳没有回答。
乔南书把信封扔回桌上。
“我不会走的。”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失望?无奈?还是……心疼?
“你会后悔的。”她说。
“那就后悔吧。”
乔南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燕墨佳叫住了他。
“乔南书。”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燕墨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发现我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原谅我吗?”
乔南书沉默了很久。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如果我做的事,伤害了你呢?”
乔南书转过身,看着她。
灯影下,燕墨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豆浆杯,脸上没有笑。她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孤单,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乔南书忽然觉得心口一紧。
但他还是说:
“那我不会原谅你。”
燕墨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乔南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燕墨佳在他走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她哭了。
那天晚上,乔南书没有回宿舍。
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凌晨三点,才回到宿舍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灯还亮着。
周明还没睡。
乔南书叹了口气,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教学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燕墨佳。
她站在天台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乔南书犹豫了一下,没有叫她。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从天台下来,往宿舍方向走。经过乔南书身边时,她没有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
乔南书听见她在打电话——不,是刚才打电话的余音,她似乎没注意到手机还没完全挂断,听筒里漏出半句话:
“……目标情绪不稳定,建议加快收网。我这边……我这边能拖多久是多久。”
然后她按掉了手机。
乔南书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目标。
收网。
拖多久是多久。
他忽然想起评论机后台那份报告里的话:
“关键节点人员:燕墨佳。任务:建立申辩渠道,筛选高价值目标,收集反抗样本。”
高价值目标。
是他吗?
燕墨佳一直在“拖”,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把他交出去?
乔南书站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了。
他以为自己在揭穿她,可也许,她一直在操控他。
他以为自己在对抗评论机,可也许,他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里。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海的味道。
乔南书想起燕墨佳朋友圈那张照片——金色的海面,安静的海湾,天刚亮。
配文:等风。
他忽然觉得,那阵风,可能要来了。
而他自己,可能就在风眼里。
同一时间,燕墨佳回到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
“乔南书”那一栏后面,最新一条备注是:
“已拒绝收买。情绪对抗升级。收网时间可能提前。申请启动B预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燕墨佳闭上眼,轻轻说了一句:
“再给我三天。”
“就三天。”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海湾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校园,穿过那台银白色的机器,穿过每一个沉睡的窗口。
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下面是第五章 风眼,单独一章,直接长按即可复制:
五
乔南书没有睡。
他坐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天台上的那一幕。
“目标情绪不稳定,建议加快收网。”
“我这边能拖多久是多久。”
目标。
收网。
拖。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燕墨佳说“我在救你”时的眼神,想起她递给他信封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蹲在自习室里哭的样子。那些瞬间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要相信她。
可电话里那句话,把一切又砸得粉碎。
她不是在救他。
她是在拖时间。
第二天,乔南书去了图书馆。
他需要冷静。
他打开电脑,想把“证据”文件夹再整理一遍,却发现文件夹打不开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文件已损坏或已被删除。”
乔南书心头一紧。
他试了回收站,没有。试了备份盘,也没有。他存在云盘里的副本,显示“文件不存在”。
有人删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燕墨佳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正在看书。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乔南书站起来,走过去。
“你删了我的文件?”
燕墨佳合上书:“什么文件?”
“别装了。我的‘证据’文件夹,昨晚还在,今早就没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燕墨佳语气平静,“乔同学,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是你干的,对不对?”
燕墨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乔南书,如果我想删你的文件,你连痕迹都找不到。你觉得我会留一个空文件夹让你怀疑我吗?”
乔南书愣住了。
她说得对。
如果她真的有能力黑进纪委办公室的电脑,删他一个文件夹,怎么会让他发现?
“那……”
“可能是你电脑中病毒了。”燕墨佳说,“最近校园网不太安全,很多人都中招了。”
乔南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怀疑她,她否认。他找不到证据,反而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
“我想你活着。”燕墨佳也压低声音,“乔南书,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了。你查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那你告诉我真相。”
“我不能。”
“为什么?”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真相比你想的更危险。”
“比评论机更危险?”
“比评论机危险得多。”
乔南书盯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燕墨佳不是在保护评论机。
她是在保护他,不让他看见评论机背后的东西。
但那东西是什么?
下午,乔南书去找周明。
他想问问周明那张卡后来怎么样了,那一万块到底有没有帮他解决处分。
但周明的宿舍空了。
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住过人。
乔南书问隔壁宿舍的人:“周明呢?”
“周明?”隔壁宿舍的人想了想,“哦,他休学了。昨天办的手续。”
“休学?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家里有事。”
乔南书站在周明空荡荡的宿舍门口,心里一沉。
家里有事?
他想起周明说过,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家里没什么人。
什么“家里有事”需要突然休学,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乔南书拿出手机,给周明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发微信。
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乔南书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很冷。
周明消失了。
他的证据没了。
燕墨佳在拖时间。
评论机还在闪红光。
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张网里,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举报信的草稿。
他本来打算今天再投一次,换几个渠道,试试媒体。但现在,他犹豫了。
如果连周明都能“休学”,那他呢?
如果他也被“休学”了,会怎样?
乔南书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想认输。
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斗不过。
晚上,乔南书去了海边。
不是特意去的,他只是想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校门口,然后沿着路一直走,走到了海边。
江州大学离海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一片海湾。那片海湾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和散步的情侣。
乔南书坐在堤坝上,看着海面。
天黑了,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忽然想起燕墨佳朋友圈那张照片——金色的海面,天刚亮,安静的海湾。
配文:等风。
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她等的风,是不是就是从这片海吹过来的?
乔南书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随手拍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路牌,上面写着“望海路37号”。
他搜了一下。
望海路37号,是江州大学附近的一片老别墅区,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乔南书盯着那个地址,心跳忽然加快。
燕墨佳为什么会在废弃别墅区拍日出?
她在那里做什么?
第二天,乔南书去了望海路37号。
那片别墅区果然废弃了,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他翻过铁门,走进院子。
别墅是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破了,风从破窗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乔南书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满地灰尘。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沙发,上面落满了灰。他往里走,看见楼梯通向二楼。
二楼有一间房的门是关着的。
乔南书推开门。
房间里居然很干净,没有灰尘。
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用图钉钉着,像一面情报墙。
乔南书走近,看清了那些照片。
有评论机的照片,有行政楼的照片,有王主任的照片,有燕墨佳的照片,还有……他的照片。
他的照片被钉在正中间,旁边写着:
“乔南书。反抗样本07号。情绪稳定性:低。行动力:高。风险评估:中。”
下面还有一行字:
“预计收网时间:11月8日。”
11月8日。
就是四天后。
乔南书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看见墙上还贴着其他人的照片,每个照片旁边都标着编号。
01号,02号,03号……一直到07号,是他。
01号到06号的照片下面,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旁边写着两个字:
“已处理。”
乔南书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已处理。
周明是几号?
他翻找了一下,在角落里看见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上面是周明的脸,编号是05号。
下面也画着红叉。
“已处理。”
乔南书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他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
“10月12日,05号目标(周明)出现动摇,试图联系校外媒体。已启动处理程序。”
“10月28日,07号目标(乔南书)首次接触申辩群。情绪激动,正义感强。建议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11月1日,07号目标进入后台。风险等级上调。申请提前收网,未批准。燕墨佳申请延期三天。”
“11月3日,07号目标到达望海路。暴露风险:高。”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11月4日,07号目标已发现据点。建议立即收网。等待批准。”
乔南书合上笔记本,转身就跑。
他冲出别墅,翻过铁门,一路狂奔回学校。
风在耳边呼啸,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01号到06号,都已处理。
他是07号。
11月8日,收网。
燕墨佳申请延期三天,就是今天、明天、后天。
但刚才那条记录说——“建议立即收网。等待批准。”
如果批准了呢?
乔南书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拿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报警?说什么?说有一个废弃别墅里贴着他的照片,说他四天后会被“处理”?谁会信?
找老师?王主任已经站在对面了。
找同学?谁敢信?周明就是例子。
他站在宿舍中央,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无处可逃。
手机震了一下。
是燕墨佳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了?”
乔南书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发抖。
她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别墅里有监控?还是……她一直在跟踪他?
他没有回复。
燕墨佳又发来一条:
“乔南书,你听我说。现在离开学校,买一张最近的高铁票,去哪都行,别再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乔南书打字:
“你一直在监视我?”
燕墨佳回复:
“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01号到06号也是你保护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南书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她发来一句话:
“01号到06号,我没能救下来。”
乔南书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没能救下来。
不是“处理”,是“没能救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燕墨佳又发来一条:
“他们批准了。今晚十二点,校门口会有一辆车等你。你上车,去火车站,离开江州。不要回头。”
“那你呢?” 乔南书打字。
“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留下来善后。”
乔南书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燕墨佳说“我怕你死”时的眼神,想起她蹲在自习室里哭的样子,想起她递给他信封时发抖的手。
也许……她真的不是在骗他。
也许她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救他。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燕墨佳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很久,她发来三个字:
“别问了。”
晚上十一点,乔南书收拾了一个背包。
他没带多少东西,几件衣服,身份证,学生证,还有那张燕墨佳给他的银行卡——他后来查过,里面真的有五万块。
他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很久。
走,还是不走?
如果走了,他活下来了,但周明呢?01号到06号呢?他们怎么办?
如果不走,他留下来,然后呢?被“处理”?
他想起燕墨佳说的那句话:“01号到06号,我没能救下来。”
她没能救下来。
那他能吗?
乔南书放下背包,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电脑,重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7号”。
他要把所有事情记下来。
从他进大学开始,从评论机出现开始,从燕墨佳出现开始,从他看见周明被陷害开始。
他要记下来。
就算他最后也被“处理”了,至少有人能看见这些。
至少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十一点五十分,乔南书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保存文件,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他在11月9日早上八点之前没有取消,文件会自动发送给十个不同的媒体邮箱。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周明的床空着,他自己的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
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
他下楼,走出宿舍楼。
夜风很大,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一眼评论机。
红光还在闪,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乔南书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十二点。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司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司机看见他,按了一下喇叭。
乔南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他想起燕墨佳的话:“上车,去火车站,离开江州。不要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园。
夜色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行政楼的轮廓隐在黑暗里,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燕墨佳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手里拿着手机,说:“我这边能拖多久是多久。”
她拖了多久?
她还能拖多久?
乔南书站在风里,攥紧了背包带。
然后他转身,没有上车。
他往校园里走。
司机在后面按喇叭,按了很久,但他没有回头。
他拿出手机,给燕墨佳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走。”
发完,他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往前走。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知道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真相。
比如周明。
比如01号到06号。
比如那个蹲在自习室里哭的燕墨佳。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到底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逃了。
同一时间,燕墨佳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
“我不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圆滑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疲惫和无奈、又带着一点点欣慰的笑。
“傻子。”她低声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评论机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拒绝撤离。”她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那就按计划执行。”
燕墨佳闭上眼。
“给我二十四小时。”
“你没有二十四小时。”
“我有。”燕墨佳睁开眼,语气很坚定,“二十四小时内,我会把07号带出来。如果带不出来……”
她顿了顿。
“那就一起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八小时。” 男人说,“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否则,我们亲自出手。”
电话挂断了。
燕墨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从海湾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校园,穿过那台银白色的机器,穿过她的头发。
她轻轻说了一句:
“乔南书,你最好别死。”
“不然我会很麻烦。”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海面上,泛起一点点金色的光。
六
处理室的门没锁。
乔南书被推进去时,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椅子,一盏灯,四面墙光秃秃的,连个窗户都没有。两个西装男人把他按在椅子上,用胶带缠了两圈手腕,然后退了出去。
门没锁。
他们故意的。
乔南书等了十分钟,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了。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胶带缠得不紧,他用力一扯,居然挣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面没人。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两侧的铁门都关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沿着走廊往出口跑,经过监控室时,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空着,屏幕都黑着。
他不敢多想,继续往前跑。
一楼大厅的门也没锁。
他冲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一栋废弃的厂房里,周围都是荒草,远处有一条公路。
他沿着公路跑,跑了大约十分钟,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正在车里抽烟,看见他招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
“去哪?”
“市公安局。”乔南书拉开车门坐进去,“快,麻烦快点。”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开上公路,乔南书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他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
他要去报警。
直接去市公安局,把U盘里的东西交给警察。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接近市区,乔南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只要到了公安局,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逼停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急刹车。乔南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燕墨佳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动作干练。敲下车窗,非常熟练的解下安全带,整个把乔南书由窗口提出。
出租车司机连叫车费都忍住了,燕麦佳抓乔南书时顺手丢下一百块。
乔南书刚叫“你干什么”,就被燕墨佳塞进副驾。
引擎发动,车子在飞驰。
“你干什么?”乔南书大叫。
燕墨佳丢过手机,乔南接住,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王主任”,内容是:“计划提前,路上拦截,车祸灭口。”
制造车祸灭口?乔南书喃喃的,燕墨佳这就是来制造车祸?
那——为什么给信息我看?
呯,车尾中了一枪。
乔南书心里一颤,后视镜看到一辆车疯狂尾随,副驾上一个男子把抓枪的手伸出窗外。
后座车窗降下,一个男子抓着喇叭伸到窗外喊话:
“前面的车停下!我们是警察!接到报警称有人劫持学生,请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乔南书愣住了。
警察?
他看向燕墨佳,发现她的脸色更白了。
“别信他们!”燕墨佳大喊,“他们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的警察不会这么快知道!”
后面的喊话还在继续:
“前面的女司机,你涉嫌绑架在校学生,请立即停车!重复,立即停车!”
“乔南书同学,我们是来救你的!那个女人是罪犯!”
乔南书的心开始动摇。
燕墨佳确实拦过他,确实不让他去报警——从表面上看,她确实像是在阻止他。她把他塞进车里,锁上车门,强行带走——这和绑架有什么区别?
“燕墨佳……”他犹豫着开口喊,“要不我们停下来……”
“不行!”燕墨佳猛地一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小路,“停下来我们都得死!”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杀我?”乔南书盯着她,“也许他们真的是警察!也许你才是那个罪犯!”
燕墨佳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后面的车紧追不舍,喇叭声、喊话声混在一起,吵得乔南书头疼。
“你们被包围了!立即停车!”
“女司机,你跑不掉的!”
“乔南书同学,请配合我们!那个女人是通缉犯!”
乔南书看着燕墨佳,她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起来不像罪犯。
但她确实在阻止他去报警——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燕墨佳,”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在帮我,为什么他们说是你劫持我?为什么你要把我强行塞进车里?为什么你不让我下车去报警?”
燕墨佳还是没有回答。
后面的车又开近了一些,其中一辆已经并排开了过来,车窗降下,一个男人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枪。
“停车!”男人喊道。
燕墨佳猛踩油门,车往前冲了出去。
“砰!”
一声枪响,后挡风玻璃碎了。
乔南书吓得缩成一团。
“他们真的开枪了!”
“我知道!”燕墨佳冷静得很,“你安静待着就行,他们追不上来。”
乔南书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的喇叭声再次响起:
“乔南书同学!我们已经锁定嫌疑车辆!请你保持冷静,不要做出危险举动!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可靠。
乔南书看了看燕墨佳,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黑色轿车。
他想起周明空荡荡的床铺,想起01号到06号的处理记录,想起燕墨佳一次次“帮助”他,却又一次次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想起她把他塞进车里阻拦他去报警。
乔南书忽然做出了决定。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了方向盘。
“我要下车!”乔南书大喊,“我要去报警!你放开我!”
“不行!现在下车你会死的!”燕墨佳紧紧抓着方向盘。
“死也死在去报警的路上!”乔南书用力扭动方向盘,“总比被你骗到死强!”
燕墨佳需要控制方向,乔南书力气又很大,车开始左右摇摆。
“乔南书!冷静点!”
“我不冷静!”乔南书吼道,“你放开我!”
后面的车越来越近,喊话声越来越清晰:
“乔南书同学!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乔南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盘。
车身剧烈倾斜,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燕墨佳发出一声呼喊。
她的话没说完。
车失去了控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出了路面。
前方是一个陡坡。
车冲下坡的瞬间,乔南书看见了翻滚的天空和大地,耳边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就在那一瞬间,燕墨佳松开了方向盘。
她没有去抢,也没有去护住自己。
她猛地扑向乔南书,用整个身体把他压在身下,双臂紧紧环住他的头,把他死死护在怀里。
“砰!”
车撞在坡底的岩石上,侧翻出去,又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世界安静了。
乔南书在一片黑暗和剧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很重,很沉。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是燕墨佳的身体,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温热,粘稠。
“燕墨佳……”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回应。
他用力把她推开,从变形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但都是皮外伤,肋骨疼得厉害,但还能动。他看向燕墨佳,她躺在变形的驾驶座旁,脸色惨白,差不多整个人被鲜血裹住,染红了她的黑色外套。
“燕墨佳!”乔南书狂吼扑过去。
从燕墨佳舍己护他那一刻,他已知道真相。
燕墨佳没有反应。
乔南书感觉天旋地转,绝望的大叫,“救护车。”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打电话。几辆警车停在路边。几个穿警服的人往下奔跑跑,其中两人直奔燕墨佳。
“快!叫救护车!”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蹲下来,检查燕墨佳的伤势,脸色凝重,“她伤得很重。”
乔南书泪水如潮,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你是乔南书吧。”对方看他一眼,心情很沉重的说,“她是我们的同志,国安局侦查员,代号‘等风’,负责卧底调查境外发起的‘情绪引导与学术筛选项目’。”
乔南书的大脑一片空白。
国安?
卧底?
代号……等风?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她是我们学校最好的学生,出色的完成了这次任务。”对方说,“咱们这次已经准备好了抓捕行动,但你去报警,那些人决定把你在道上灭口。墨佳被逼暴露,救了你,但是她……”
乔南书一下跪在燕墨佳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泣不成声。
“燕墨佳……”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醒醒……你骂我……你打我……你别这样……”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下来,把燕墨佳小心翼翼地移上去。
乔南书跟着担架跑,抓着燕墨佳的手。
“同志,你受伤了,需要处理……”一个医护人员想拉开他。
“我不去!”乔南书的眼泪糊了一脸,“我要跟她一起!我要跟她一起!”
他被强行拉开,按坐在另一辆救护车的担架上。医护人员给他处理伤口,他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眼睛死死盯着旁边那辆救护车。
燕墨佳被抬进去车去,车门关上,警灯闪烁,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乔南书坐在担架上,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了方向盘。
这双手把她推下了坡。
这双手……沾满了她的血。
他忽然想起燕墨佳朋友圈那张照片——金色的海面,天刚亮,安静的海湾。
配文:等风。
风来了。
可她还能等到吗?
乔南书抱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在空旷的坡底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兽,绝望,痛苦,无法挽回。
三天后,江州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情绪引导与学术筛选项目”被彻底摧毁,串联各高校的82名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燕墨佳被授予个人一等功。
医生说,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什么时候醒,谁也不知道。
乔南书每天去医院,坐在ICU外的长椅上,透过玻璃看她。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敢进去。
他没脸进去。
是他打了方向盘。
是他害了她。
他坐在长椅上,一天又一天,看着玻璃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如果当时他信了她。
如果当时他没有打方向盘。
如果当时……
没有如果。
他亲手毁了一切。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护士忽然跑出来叫他。
“乔先生!她醒了!燕小姐醒了!”
乔南书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冲进ICU,看见燕墨佳睁着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她的眼神很虚弱,但很清醒。
乔南书走到床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燕墨佳缓缓转过头,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瘦了。”
乔南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但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对不起……是我打了方向盘……是我害了你……你骂我……你打我……求你……”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她轻轻摇了摇头。
“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能相信你能相信的,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不……”乔南书摇头,眼泪滴在她的手上,“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手心里,放声大哭。
窗外,阳光正好,风很轻。
海在远方,等着他们。
但乔南书知道,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就像他心里的愧疚,会伴随他一生。
而他愿意用余生去偿还——
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哪怕他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八
燕墨佳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乔南书去接她,一起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燕墨佳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乔南书说,“不能太累。”
“我知道。”燕墨佳笑了笑,“但我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对,现在阳光满天,一定会把你照射上一层健康色彩。”
“好,那去哪?”燕墨佳问。
“我想做一回风,在你等待的海边。”乔南书说,“现在咱们就到海边。”
燕墨佳停下脚步,满是期待之色,转头看着他。
“乔南书。”
“嗯?”
“你是不是觉得欠我一条命?”
乔南书不假思索。
“是。”
“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她说,“我只是为了让你回活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去看海。”
乔南书难以置信。
“看海太简单了。”
“想要的,当然不简单。”燕墨佳说,“我朋友圈那张照片,那片金色的海面,是江州最东边的海湾,叫‘望潮湾’。我一直想再去,但没机会,现在,你陪我去。”
乔南书看着她,眼眶发热了。
“好。”
望潮湾在江州的最东边,开车要两个小时。
乔南书租了一辆车,燕墨佳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手里拿着一瓶水。车开上沿海公路时,她降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真舒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有海的味道。”
乔南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很喜欢海?”
“嗯。”燕墨佳说,“海很宽,风很自由,站在海边,会觉得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
乔南书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他们到望潮湾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燕墨佳让乔南书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慢慢走下车,朝海边走去。
乔南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她走到沙滩上,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海面。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真美。”她轻声说。
乔南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墨佳转过头,看着他。
“乔南书。”
“嗯?”
“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燕墨佳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知道吗?”她说,“我潜伏在那个项目里的两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等一切结束了,我要来看海。我要站在海边,吹吹风,把那些黑暗的东西都忘掉。”
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我终于来了。”
乔南书的喉咙发紧。
“燕墨佳……”
乔南书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他猛地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怕她消失一样。
燕墨佳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夕阳渐渐沉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
他们站在海边,抱了很久。
“乔南书。”
“嗯?”
“那个项目,虽然被端了,但背后的境外机构还没完全挖出来。”她说,“国安那边还在查,我可能……还会被叫去协助调查。”
乔南书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我会等你。”
燕墨佳笑了笑。
“你不怕吗?万一他们再来找你……”
“不怕。”乔南书说,“以前我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信你。”
燕墨佳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乔南书。”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乔南书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夕阳西下,他们回到车里,乔南书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海滩。
后视镜里,望潮湾渐渐远去,海浪声也越来越轻。
但乔南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曾经以为,燕墨佳是阻止他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是保护他的人。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面对风,面对海,面对所有未知的明天。
车开上公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燕墨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乔南书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他们的前方,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