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未完的牵挂
北郡的深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冷雨连绵冲刷着圣布里吉德孤儿院灰扑扑的石墙，院角那只漆皮剥落的绿色铸铁邮筒，立在荆棘灌木丛边上。三个月前，九岁的莉莉丝就是在这里投出那封写给撒旦的信。
那封信改变了很多东西。
现在，北郡的天空难得透出稀薄的日光。孤儿院日子回归表面的平静，可水面之下，各方命运的丝线，早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地狱的速递员阿勒格，奉命长期监视这只绿色邮筒。这个永远背着帆布大包、脚踩打滑皮鞋的恶魔快递员，会躲在灌木丛后面，一边啃地狱产的硫磺硬糖，一边盯着邮筒入口。他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孤儿院方向再有信件投进来，必须第一时间直接呈交路西法本人，不许经过地狱文书厅分拣，不许压件。
阿勒格私下经常吐槽这份差事。别的恶魔在地狱狂欢饮酒，他却要蹲人间的灌木丛，忍受秋风和蚊虫叮咬。但他不敢敷衍，路西法下达这条指令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戏谑。那个叫莉莉丝的人类小女孩，已经成为地狱之王一份特殊的牵挂。
天堂同样没有遗忘北郡。
米迦勒在天堂的金色大殿之内翻查人间教区的卷宗。圣布里吉德修会，北郡教区，孤儿院账目一行行往下翻阅，越看，大天使的眉头皱得越紧。账面上明面上拨款充足，可落到孤儿院孩子餐桌上的食物永远少得可怜，被褥单薄，取暖的木炭永远短缺。资金一笔笔被转移，流向约克主教的私人账户。
挪用救济孤儿的经费。
这桩丑闻被层层遮掩，凡间教会内部互相包庇，向上递交的报告全部粉饰太平。凡人的教廷，打着神的名义，做着中饱私囊的勾当。米迦勒本可以手持圣光，直接降临在约克主教面前当众揭穿一切。但大天使迟疑了。
天使赤裸裸现身凡间，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流言四起，神迹会被教廷拿来大肆炒作，反而会把孤儿院推到风口浪尖。
“不能直接现身。”米迦勒对着空旷的大殿低声自语，指尖敲打着石质长桌，“需要一个凡人的外壳。”
于是，拉斐尔接到了任务。
莉莉丝收到路西法回信后的第七天，清晨，孤儿院木门被笃笃敲响。
玛莎嬷嬷手里还攥着擦餐具的抹布，趿拉着旧布鞋走到门边。推开木门，门外站着一名穿全套NHS白大褂的男人，脖子挂闪闪发亮的听诊器，公文包拎在手上，神情严肃，看上去和普通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巡回医生没有半点区别。
拉斐尔，擅长治愈的低阶天使，此刻完全伪装成人类医务工作者。清晨的薄雾还笼罩村庄，街道上行人寥寥。
“NHS流动医疗，孤儿院免费体检。”拉斐尔公式化开口，语气平稳，努力模仿人类公职人员的说话腔调。
玛莎嬷嬷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圣布里吉德孤儿院坐落在英格兰北郡偏远山区，交通闭塞。镇上的公立医院人手永远紧张，一年到头难得过来一次。
“流动体检？我怎么没有收到教区或者镇上的通知信？”嬷嬷的疑心很重，她在孤儿院工作三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前来打探、索取、妄图占便宜的外人。
拉斐尔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只是这套说辞十分敷衍：“新下发的政策，优先覆盖偏远孤儿院。别问流程，直接体检就可以。”
“别问？”玛莎嬷嬷把抹布攥得更紧，身体挡在门框，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哪门子政策不让人问流程？”
屋内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莉莉丝听见门口动静，从客厅跑过来。小姑娘身形瘦小，过去长期被肺结核折磨，脸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最近几天咳嗽已经减轻不少，但胸腔深处依旧时常传来闷钝的痛感。她身后跟着三岁的小汤米，小孩子光着脚，拽住莉莉丝的衣角探头往外张望。
看见孩子，拉斐尔不再纠结和嬷嬷拉扯手续，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他能清晰看见这个女孩灵魂上两层截然不同的印记：一层是长久病痛磨难，灵魂磨损留下浅淡伤痕；另一层，是路西法馈赠带来的地狱火漆烙印。而更微妙的，是她灵魂缝隙里，留存三年无数次祷告残留下来的微弱圣光碎屑。
天使与地狱的痕迹，同时共存于一个凡人孩童身上，这在天堂的记载之中，都属于极其罕见的个案。
“这个小姑娘，优先检查。”拉斐尔说道。
玛莎嬷嬷迟疑再三，最终侧身放行。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旦对方有半分异常，就立刻抄起门边那根厚实橡木手杖。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蒙着薄薄一层灰尘。莉莉丝乖乖坐在木凳上面。冰凉金属听诊器贴在她的后背、前胸。拉斐尔指尖不动声色溢出一缕柔和圣光，凡人肉眼完全无法察觉。圣光顺着听诊器悄然渗入女孩胸腔。
肺叶之中那些钙化、发炎、不断滋生病灶的结核组织，一瞬间被圣光抚平。持续三年的病灶，彻底钙化消亡。
莉莉丝猛地大口吸气。
在此之前，就连睡觉，她都不敢完整深吸一口气，稍一用力就会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而这一刻，胸腔不再有堵塞、发痒、灼烧般的疼痛感。新鲜空气毫无阻碍填满肺部。她反复吸气、呼气，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疼了……”小姑娘小声喃喃，带着难以置信。
拉斐尔收回听诊器，表面不动声色：“后续注意保暖，尽量不要受凉。”他没有多做停留，简单扫视其余几个孤儿，象征性做了两下问诊，便打算离开。
刚踏出房门，庭院里黑色的大狗猛地站起身。
小撒原本趴在墙根晒太阳睡觉，察觉到天使的神圣气息，脖颈伤疤隐隐发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低吼，獠牙微微露出来，冲着拉斐尔狠狠呲牙。地狱犬本能憎恶天使的力量，哪怕这位天使此行带着善意。
拉斐尔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小半步。他能够感受到这只单头刻耳柏洛斯体内汹涌躁动的地狱火焰，只要一念之差，烈焰就能够把他这件借来的凡人白大褂烧成灰烬。他不敢继续逗留，快步离开孤儿院。
返回天堂议事大厅，拉斐尔向米迦勒复命。
“病灶已经彻底清除，女孩肺部恢复健康。但是那只地狱犬，冲我呲牙示威。”
米迦勒正翻阅人间送来的情报，闻言抬眼，压抑不住笑意：“你活该。谁让你非要套上一身白大褂。凡间的狗大多讨厌穿白大褂的人，更何况一只来自地狱的犬。”
“那笔匿名捐款已经落实，以‘晨星互助会’的名义打到孤儿院账户。资金可以填补一部分被挪用的缺口。”拉斐尔继续汇报，“资金来源做了伪装，凡人追查不到天堂。”
这笔钱，就是玛莎嬷嬷收到的那笔匿名捐赠。
与此同时，北郡教区办公室。约克主教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银行转账通知单。一笔数额不小的钱款，毫无预兆流入圣布里吉德孤儿院账户，捐赠来源显示匿名互助社团。主教皱起眉头，拨通孤儿院座机电话。
老式电话听筒滋滋啦啦电流杂音很大。
“玛莎嬷嬷，孤儿院账户收到一笔匿名大额捐款，来源不明。按照教区管理规定，所有匿名捐赠必须上报教区备案，提供捐赠人的身份信息。”约克主教语气带着官腔的压迫。
听筒另一边，玛莎嬷嬷捏着话筒，听出对方想要插手这笔钱。这笔钱，可以给孩子们添置厚被褥、木炭，充足肉食。一旦上交教区备案，很大概率又会被以各种名目截留。
“捐赠人要求匿名。既然规定要上报，主教大人，那您自行向上呈报就好。孤儿院拿不到捐赠者信息。”嬷嬷语气平淡，不卑不亢，直接把皮球踢回去。
电话那头的约克主教被噎得说不出话，重重挂断电话。他拿起黑色皮质记事本，笔尖狠狠划过纸面，写下一行字：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接收来历不明资金，重点留意。
挂断电话之后，孤儿院的屋内，喜悦正在流淌。
肺病痊愈的莉莉丝，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厨房的木橱柜。橱柜顶层放着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镇上好心人捐赠的黄油曲奇饼干。她搬来矮木凳，爬上去把饼干盒抱下来。
盒盖掀开，甜丝丝黄油香气飘出来。莉莉丝伸出小小的手指，认真数出四块饼干。一块归自己，一块留给小撒，半块分给三岁的小汤米。剩下那一块，是写给路西法信里面约定的，属于撒旦先生的一份。路西法回信叮嘱过，饼干不必寄过去，由莉莉丝代为吃掉。
她掰碎饼干，分好堆。小汤米哒哒哒跑过来，攥住属于自己那半块，小口小口啃起来。院子外面，小撒听见饼干包装袋响动，立刻摇着尾巴跑回屋子，脑袋凑到莉莉丝手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
“撒旦先生那一份，我替他吃。”莉莉丝拿起最后一块饼干咬下小小的一口，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孩子脸上，长久笼罩她身上的病弱阴霾，第一次消散大半。
玛莎嬷嬷靠在厨房门框，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里一半欣慰，一半沉甸甸忧虑。那条大狗来历非同寻常，匿名捐款来路诡异。平静底下，仿佛埋着地雷。
贝蒂修女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物从院子走进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女，面容柔和，内心虔诚，可亲眼看过太多教会内部的虚伪。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一人一狗，轻轻叹了一口气。
“嬷嬷，我们真的能一直隐瞒小撒的来历吗？”贝蒂修女低声发问。
玛莎嬷嬷望向窗外那只黑色大狗，眼神凝重。
“但愿吧。一旦泄露出去，对莉莉丝，对整个孤儿院，都将是灭顶的祸事。”
2 只有一个脑袋
莉莉丝彻底痊愈，两周时间匆匆而过。
北郡的秋日白昼越来越短，黄昏降临得很早。傍晚时分，屋内光线昏暗。玛莎嬷嬷从修会储藏间拖出一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木箱存放着圣布里吉德修会传承数百年的古籍手抄本。纸张老化发黄，封皮皮革开裂。很多书籍，已经几十年没有任何人翻阅。
她想弄明白，小撒究竟是什么。路西法信里只简单说明它是刻耳柏洛斯，没有更多细节。嬷嬷想要知道，这只狗到底潜藏多大危险。如果哪天失控，孤儿院所有孩子都会陷入险境。
木箱盖子被掀开，霉味混杂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一本厚重的中世纪恶魔学手抄本被她抽出来。书页边缘磨损，墨水有些褪色。她把书本摊开摆在厨房餐桌上，贝蒂修女端来一盏煤油灯，灯芯跳动，昏黄灯光照亮书页。
翻到记载冥府守卫的那一页。
【刻耳柏洛斯，冥府之门守护者，三头巨犬，蛇尾，獠牙锋利，吐息地狱烈火，火焰温度足以熔解钢铁。禁锢亡者，不许亡灵逃离地狱。】
玛莎嬷嬷目光从文字挪向窗外庭院。
庭院之中，小撒正忙得不亦乐乎。它正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原地一圈一圈打转，黑色皮毛在暮色下泛着光泽。脖子上那道长长的旧伤疤格外显眼。可它脑袋，只有一个。没有第二颗，更没有第三颗。
大狗转晕了，踉跄一下，随即叼起莉莉丝丢在地上的布鞋，甩着头满院子疯跑。
玛莎嬷嬷盯着书本，再看看院子，反复来回对比。
“书上写三头。这个就一头。”嬷嬷皱紧眉头。
贝蒂修女俯身凑过来，目光扫过文字，又望向窗外奔跑的大狗。年轻修女脑洞大开，小声试探猜测：“嬷嬷，会不会是……串串？凡间不同犬种混血叫串串，那地狱会不会也有杂交品种？”
“地狱串串？”玛莎嬷嬷重复一遍这个古怪词汇，不由得愣了愣。
“说不定是。”贝蒂修女继续顺着思路往下说，“就像凡间大狗小狗混血，刻耳柏洛斯也有可能和别的地狱野兽繁衍后代，于是就只剩下一个脑袋。”
这个解释没有任何神学典籍支撑，但眼下，是最能安抚人心的说法。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口头共识。对外所有人，口径必须完全统一：小撒，是孤儿院野外捡回来的普通大型黑色土狗。至于脖颈伤疤，就说是流浪的时候被野兽咬伤留下。
她们把莉莉丝叫到厨房。煤油灯映照小女孩认真的脸庞。玛莎嬷嬷蹲下来，视线和孩子齐平，双手轻轻搭住莉莉丝肩膀。
“莉莉丝，听好。外面不管是谁，村民、神父、主教，王室来人，不管是谁问起小撒从哪里来，你都要说，是我们在野外捡回来的流浪狗。千万不能说，是撒旦先生寄给你的。这句话绝对不能讲出口，听懂了吗？一旦说了，会有很可怕的坏事发生。”
莉莉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重重用力点头。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攥紧拳头。她非常清楚，小撒是她最重要的伙伴，是在她整夜咳嗽、做噩梦的时候，会趴在床边舔她脸颊安慰自己的朋友。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小撒抢走。
“我知道。撒旦先生寄来的狗，不能让别人抢走。我不会告诉外人真相。”莉莉丝郑重承诺。
得到孩子的保证，玛莎嬷嬷稍稍放下心。她低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古籍，目光定格一行刺眼文字：【刻耳柏洛斯吐息火焰，温度足以熔化钢铁。】
嬷嬷想起方才院子里，小撒啃坚硬牛骨头，咔嚓咔嚓轻松嚼碎。一想到这只大狗嘴巴里可以喷出熔化钢铁的火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老天爷。”她低声倒吸一口凉气。
她“哐”的一声合上厚重手抄本，锁进角落结实的橡木柜子。铜制钥匙被她握在手心，快步走到院子深井边，手臂用力一扬。钥匙划过一道弧线，“扑通”，沉入漆黑井水之中。
“眼不见心不烦。锁起来，再也不要翻开。”
贝蒂修女站在井边看着钥匙消失的水面，无奈地笑了笑。自欺欺人，可眼下也只能如此。
平静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几天，约克主教驱车前来孤儿院“例行教区视察”。黑色教会马车碾过泥泞土路，停在孤儿院大门外。随从跟着主教一同走进院子。
约克主教身材微胖，穿着绣金线的紫色主教袍。目光扫视庭院，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只体型壮硕的黑色大狗。小撒察觉到陌生人，停下玩耍，警惕站在原地，不动，低声呼吸。
“这条大狗，是哪里来的？”约克主教指着小撒，开口盘问，语气带着审视。
玛莎嬷嬷上前一步，挡在大狗身前，从容应答：“野外捡回来的流浪土狗。孩子们孤单，捡回来陪伴孤儿。”
“流浪狗？在教区管辖的孤儿院，饲养大型犬只，有没有向教区登记备案？”主教步步紧逼。
“孤儿院是收容孩童的地方，教区的条例里面，没有要求给流浪狗做登记的规定。”玛莎嬷嬷滴水不漏地回复。
约克主教被堵得无话可说，却依旧心存疑虑。他的视线在大狗身上来回打量，又环顾整个孤儿院院落。他内心惦记着这片土地的价值，早就听闻传闻这片土地地下蕴藏温泉矿脉，若是开发出来，收益巨大。孤儿院占据这块上好土地，在他看来本就碍眼。
他拿出随身黑色记事本，钢笔蘸墨水，又写下一行记录：圣布里吉德孤儿院，违规饲养未登记大型动物，疑点重重。
视察草草结束，主教登上马车离开。马车车轮走远之后，贝蒂修女长长呼出一口气。
“每一次他过来，我都觉得心脏悬在嗓子眼。”
玛莎嬷嬷神色沉重：“他在盯着我们。捐款、大狗，两件事，都记在了他本子上。我们越是遮掩，他好奇心就越重。纸，终究包不住火。”
莉莉丝听不懂大人话语里面潜藏的危机，只是跑过去抱住小撒的脖子。大狗低下头，温顺地把脑袋搁在小姑娘肩头。
“没事的小撒，我们会保护你。”莉莉丝小声对大狗耳语。
深秋的风掠过孤儿院院落，卷起枯黄落叶。危险正在从遥远的王宫、教区总部，一步步向着这座偏僻孤儿院聚拢。只是院内的人，只能被动等待风暴降临。
3 王子驾到
一个月悄然流逝。
北郡地区迎来王室巡视。国王乔治七世，已经六十多岁，是英国君主立宪体制之下的虚位君主。法律条文写得清清楚楚，国王没有直接立法、直接下达死刑命令的权力。但是几十年王室生涯，给他编织一张庞大私人关系网络。财政、人脉、私下游说施压，国王有无数种迂回方式达成自己目的，不需要白纸黑字签署命令留下证据。
国王乔治七世头脑精明冷酷，并不昏庸愚蠢。他的独子，十七岁爱德华王子，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次北郡下乡巡视，目的非常明确：为爱德华积攒民间声望，为将来继位铺路。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王室卫队、侍从、御用记者，一众人马驻扎在北郡小镇庄园。
国王心里还揣着另外一桩心事。情报早已递送到王宫：圣布里吉德村地下探测出高品质温泉矿脉。如果把整片土地收归皇室名下，修建高档皇家温泉疗养院，将会带来源源不断巨额财富。而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正好坐落在矿脉核心地块之上。孤儿院属于教会修会资产，王室想要直接征收，程序极其繁琐，阻力巨大。这块硬骨头，国王琢磨很久，暂时找不到合适突破口。
爱德华王子，十七岁，自幼生长在深宫，众星捧月，骄横跋扈。骑马打猎是他最大爱好。这天，王子带着几名随从，骑马深入郊外山林狩猎。林间一只野鸡猛地窜出来，马匹受惊，高高扬起前蹄。爱德华控制不住坐骑，整个人被狠狠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轰隆一声。爱德华重重摔落在地，正好就在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木大门外。骨头磕在坚硬石头地面，疼得他龇牙咧嘴。马匹嘶鸣，跑到一旁。
巨大响动惊动院内。小撒第一个冲到门口，隔着木门听见门外陌生人动静。孤儿院木门拉开一条缝隙，黑色大狗冲出门，对着摔倒在地的爱德华，接连发出三声洪亮的吠叫。
爱德华本来怒火中烧，正要斥责不知礼数的野狗。可当视线完整落在小撒身上那一刻，王子所有怒气瞬间被强烈占有欲取代。
通体油亮纯黑的被毛，体型高大强壮，脖颈横跨一道长长的旧伤疤，眼神凶悍。外形威风凛凛。爱德华见过王室犬舍无数名贵纯种猎犬，却从来没有见过气质如此特殊的大狗。
“好狗。”爱德华眼睛发亮，“这狗，我要了。”
玛莎嬷嬷听见外面动静，紧跟着跑出大门，看见摔在地上的王室王子，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您有没有受伤？”嬷嬷上前，先顾及对方安危。
爱德华摆摆手，根本不在意身上磕碰的伤痛，手指直直指向小撒：“这条狗，我买下。开价，多少钱。”
“殿下，实在抱歉，这条狗不能卖。它是属于孤儿院一个孩子的伙伴。”玛莎嬷嬷直接拒绝。
爱德华眉头一拧。在他世界里，只要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抬手示意随从。一名侍从上前，拎过来沉甸甸亚麻布钱袋。袋子往下一沉，金币在袋子里面碰撞，哗啦啦清脆作响。钱袋直接扔到嬷嬷脚边泥土里。
“这里一袋金币。买这条狗。足够你们孤儿院好几年开销。”
莉莉丝听到动静，也从院子跑出来。小姑娘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小撒脖子，把大狗护在自己身后。抬起头，直面衣着华贵的王子。
“不卖。”莉莉丝声音清脆坚定，“它是撒旦先生寄给我的。”
爱德华听见“撒旦先生”四个字，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响亮嘲讽的大笑。少年王子满脸嘲弄，居高临下俯视衣衫朴素的孤儿小女孩。
“撒旦？就你们这破孤儿院，还崇拜撒旦？简直荒唐可笑。我父亲是国王，天底下什么样的猎犬我得不到。十只最好的纯种皇家猎犬，全部送给你，跟你交换这一只。”
“你的猎犬，会在我整夜咳嗽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安静趴在我的脚边陪着我吗？”莉莉丝没有被对方的身份、金币震慑，平静反问。
爱德华被问得一滞，随口答道：“狗本来就会趴在人的脚边，所有狗都能做到。”
“那你的猎犬，会在我半夜做噩梦，被可怕的梦吓哭的时候，凑过来舔我的脸安慰我吗？”莉莉丝继续追问。
“那我可以训练它们做到。”爱德华强辩。
“那你就去训练你的猎犬。小撒不需要任何人训练，它本来就会。”
简短几句话，把骄横的王子怼得哑口无言。爱德华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底层的孤儿小孩敢这样顶撞自己。难堪的怒火在胸腔不断升腾。他脸面挂不住，脸颊涨红。
他死死盯着一人一狗，压着火气，转头低声吩咐身后贴身随从。
“回去查清楚，这家孤儿院的地契文件。我父亲想要这块地，已经很久了。”
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恰好落入玛莎嬷嬷耳朵里。嬷嬷浑身一冷，瞬间明白过来。王子想要的或许不单单只是一条狗。他们盯上的，还有孤儿院脚下这片土地。
爱德华恶狠狠地再瞪一眼莉莉丝和小撒，揉着摔疼的胳膊，转身登上随从牵回来的马匹，带着手下愤愤离去。
目送王室人马走远，贝蒂修女走到嬷嬷身边，声音带着不安：“麻烦来了。王子记恨我们了。”
玛莎嬷嬷低头看着脚边那袋没有被拿走的金币，内心沉甸甸。
“他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只是开始。”
莉莉丝还没有完全理解危险的重量，只是把脸颊贴在小撒黑色皮毛上，轻轻抚摸大狗脖颈那道旧伤疤。
“小撒，我们不要把你交出去。谁都不行。”
大狗似乎听懂女孩的心事，低头，温热舌头舔过莉莉丝的手背。
远方山林的尽头，国王乔治七世正在庄园等待儿子归来。侍从过来禀报王子打猎意外摔倒在孤儿院门口，还看上了一条黑狗，被孤儿小女孩拒绝。国王听完汇报，表面上露出关切儿子安危的神情，心底却冒出一个念头。
温泉地皮，王子冲突。一件意外，或许可以变成一件可以好好利用的工具。
国王指尖轻轻敲击扶手，陷入沉默思考。
4 剑与火
当天傍晚，暮色沉沉，夕阳沉入山脉背后。
爱德华王子越想越咽不下白天那口气。被一个孤儿院的小孩子当众顶撞拒绝，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会成为贵族圈子的笑话。占有欲和屈辱交织在一起。他不肯就此罢休。
爱德华调集国王私人麾下的皇家近卫。按照王国法律，皇家近卫的权责仅仅局限于保护王室成员人身安全，没有在民间逮捕、劫掠平民财物的执法权力。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王子身份摆在那里，手下近卫不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
一队全副武装近卫，跟随爱德华，马蹄哒哒，再一次来到圣布里吉德孤儿院大门。
“把门打开。”爱德华骑在马上，高声呵斥。
木门被打开。玛莎嬷嬷站在门内，看见全副武装的王室卫队，心脏猛地往下坠。
“我再加一倍价钱。把那条黑狗牵出来。”爱德华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
“殿下，无论您出多少钱，狗都不会交给您。它是孩子全部的慰藉。”玛莎嬷嬷站在门口，张开双臂，死死守住入口，绝不退让半步。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爱德华彻底失去耐心。少年厉声下达命令：“把狗强行牵走。那个小女孩，推到一边去。”
两名皇家近卫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在黄昏之下闪烁。剑锋并没有直接瞄准杀人，本意只是挥舞兵器恐吓，逼迫小女孩松开抱住大狗的手。剑尖朝着莉莉丝方向比划，威慑为主。
但在地狱犬小撒的认知里面，剑锋相向，就是明确的攻击。
刻耳柏洛斯别体的本能瞬间被触发。大狗喉咙发出震得胸腔嗡嗡作响的低吼，喉咙深处翻涌地狱之火。下一秒，炽热地狱火从它的嘴巴喷涌而出。
地狱火拥有奇异特性：遵从释放者的意志。火焰没有四散蔓延烧毁孤儿院房屋，没有灼伤一旁的莉莉丝，没有伤害玛莎嬷嬷。烈焰精准锁定两处目标——出鞘的利剑，还有站在最前方的爱德华王子。
高温瞬间熔化钢铁长剑。近卫握剑的手掌被烈焰灼烧，惨叫着向后摔倒，手掌重度烧伤，但保住性命。而爱德华王子，完全暴露在地狱火正中。
没有惨叫，没有遗体。地狱火席卷而过，十七岁王位继承人，直接被焚烧成飞散灰烬。晚风一吹，灰烬散落在孤儿院门前泥土之中。地面之上，只剩下一件事物：爱德华衣襟上面脱落下来一枚雕刻王室纹章的纯金袖扣，在黄昏微光下闪烁金属光泽。
现场一瞬间死寂。
近卫队伍陷入巨大恐慌。王子，国王唯一继承人，转瞬之间化为灰烬。剩下的近卫士兵吓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恐。
莉莉丝愣愣眨眨眼睛，看着地面四散的灰烬，转头看向身旁浑身还微微散发热浪的黑色大狗。
“小撒……你把人烧掉了？”
小撒甩了甩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汪”，像是在给出答复。
莉莉丝沉默两秒，轻轻点头：“……烧得好。是他先拔出剑想要威胁我们。”
玛莎嬷嬷双腿发软，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一滑，重重坐在孤儿院门口石阶上。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死掉的不是普通贵族，是国王独子，王国的王位继承人爱德华。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善了。滔天灾祸已经砸到孤儿院头顶。
贝蒂修女强压内心震撼，快步上前，弯腰，趁着所有人呆愣混乱，飞快捡起泥土里那枚孤零零的金袖扣。袖扣上面王室浮雕清清楚楚，这是王子死亡铁证。她迅速把袖扣攥在手心，塞进自己修女长袍内侧口袋，紧紧捂住。
“这个，必须藏好。绝对不能落到外人手上。”贝蒂修女压低声音，对着玛莎嬷嬷耳语。
残存的皇家近卫再也不敢逗留，慌乱调转马匹，仓皇疾驰离去，要把这桩惊天噩耗火速送回国王手上。
庭院只剩下孤儿院几个人，还有那条刚刚释放地狱火的大狗。晚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烬。
玛莎嬷嬷坐在石阶，望着远处消失的卫队马蹄扬起的尘土，浑身冰冷。
“这下，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了。”
莉莉丝伸手，安抚地摩挲小撒脖颈。大狗刚刚动用地狱火焰，精神消耗巨大，耳朵耷拉下来，脖颈旧伤疤隐隐作痛。它往女孩脚边趴下。
“小撒不要怕。”莉莉丝小声安慰大狗，“就算出事，我也不会丢下你。”
夜色缓缓笼罩孤儿院。一场席卷人间、天堂、地狱的风暴，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5 国王的算盘
消息用最快速度传回王宫。三天时间，整个王宫被压抑悲痛笼罩。
国王乔治七世接到报告：自己唯一儿子爱德华，在圣布里吉德孤儿院门口，被一只黑色大狗喷出的火焰烧成灰烬。连一具可以下葬的尸体都没有留下。王宫灵堂布置完毕，可是灵堂里面没有棺椁，没有遗体，只有爱德华生前的画像，空荡荡，无比讽刺。
王宫大臣们群情激奋。很多人认为国王会立刻派遣军队，出兵围剿村庄，血洗圣布里吉德孤儿院，为死去王子复仇。所有人都在等待国王下达复仇的命令。
但乔治七世远比旁人想象更加冷静，也更加阴狠。他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侍从回报，是爱德华率先带着近卫拔剑上门，想要强抢孩童的狗。证人不止一个。这件事一旦公开完整真相，死去王子的形象会彻底败坏。民间舆论会同情孤儿，谴责王子骄横施暴。国王公开发兵复仇，只会让王室背上骂名。
直接动用王国军队杀人，国王要承担全部政治风险。他不能亲手留下这种把柄。
国王在私密的王室书房，单独召见工党出身首相罗伯特·克莱。
书房壁炉火焰噼啪燃烧。窗帘全部拉严实，隔绝外面所有人窃听的可能性。
“我的儿子死了。被一只地狱来的恶犬活活烧死。首相，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待？”乔治七世坐在宽大扶手椅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罗伯特·克莱，老练政客，第一时间梳理事件法理：“陛下，按照王国法律，犬只属于私人财物。没有经过法庭公开审判，我们不能够直接处死一条狗。而且多名逃回来的近卫证词表明，是爱德华殿下率先命令卫兵拔剑进行威胁。法理层面，我们直接动手，会站不住脚。”
“我清楚我儿子头脑冲动行事荒唐。”乔治七世打断首相发言，语气冷下来，“但他是王室继承人。这条人命，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算了。但是我不会公开下命令出兵。舆论会彻底爆炸，王室声誉承受不起。”
首相皱起眉头：“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做？”
“我不需要你主动下令去杀人。”国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住首相，“我只需要你做到一件事——不阻止。”
“不阻止什么？”罗伯特·克莱警惕追问。
“红衣大主教奥康纳已经和我私下接触。教廷打算在北郡开展‘净化魔物’的宗教行动。教廷拥有独立的宗教执法权。圣殿骑士团，是教皇直属武装。只要我们英国政府选择默许，他们就可以踏入北郡土地，处理所谓的异端和魔物。”
国王缓缓说出自己完整的算计。
“让教廷出面动手。除掉那条狗，最好连同那个招惹祸事的小女孩一并审判。事成之后，孤儿院那块蕴含温泉的土地，收归皇室开发皇家疗养院。开发收益，分三成红利给到你。一旦事情闹大激起民愤，罪责全部归属于教廷越权干预世俗。我们王室、政府，两手干干净净，不用沾血。”
首相沉默整整五秒钟，权衡其中巨大风险和利益。他不能赤裸裸配合，必须给自己留下自保凭证。
“如果我选择默许教廷入境，我必须留存一份正式书面记录，白纸黑字写明：首相本人书面反对教廷武装力量介入北郡世俗事件。这份文件存入议会档案。将来一旦追责，这份记录可以证明我立场。”罗伯特·克莱提出条件。
乔治七世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可以。文件写好，我签字确认。”
交易就此达成。
会面结束之后，国王独自一人走进那一间没有遗体的灵堂。墙壁悬挂爱德华肖像。空荡荡的灵堂，连可以摆放骨灰的容器都不存在。国王对着画像，语气平淡致辞。
“吾儿勇猛，死于狗嘴。为父会为你讨个说法——不过这份公道，交给教皇去讨。”
他没有悲痛到崩溃大哭。比起丧子之痛，国王心中，算计利益、保全王室体面，占了更大比重。丧子只是契机，土地、权力，才是他真正想要拿到手的东西。
世俗层面的刀，已经磨好。只不过刀刃，被交到教廷手中。
6 红衣大主教与圣殿骑士
一周之后。
红衣大主教奥康纳枢机，英国教廷最高代表，和国王私下早已经达成默契。他率领大批圣殿骑士团武装人员，浩浩荡荡进驻北郡，约克主教随行辅佐。此刻教皇庇护十三世还没有动身，教皇打算等教廷这边把魔物铲除，尘埃落定之后，再过来北郡“视察工作”，收割宗教功绩。
圣殿骑士团是教皇直属武装。按照两国之间约定，骑士团想要在英国领土执行武力，必须获得英国政府的默许。首相那份“口头默许，书面反对”的文件，已经躺在议会档案室。法律处在模糊灰色地带。
北郡村庄广场被教廷控制。村民被召集过来，全部聚集广场。红衣大主教奥康纳站在临时搭建高台之上，一身鲜红枢机主教长袍，声音洪亮传遍广场。
“北郡出现地狱魔犬！此魔物残害皇室爱德华殿下性命！教廷奉神圣信仰之名，前来净化邪恶，清除地狱魔物，审判异端！”
人群之中，玛莎嬷嬷、贝蒂修女，带着莉莉丝站在角落，心脏沉到谷底。风暴已经直面冲到面前。
玛莎嬷嬷奋力挤到高台前方，高声辩解：“枢机大人！那条大狗，仅仅只是一个孤儿的陪伴！它不是什么魔物！”
奥康纳低下头，冷冷俯视嬷嬷：“孤儿院的孤儿，怎么会拥有地狱魔物？这背后必然存在异端崇拜！”
莉莉丝被推到众人视线中央。小姑娘下意识护住身后的小撒，情急之下，那个被反复叮嘱要保守的秘密，脱口而出。
“狗是撒旦先生寄给我的！”
一句话落下。整个村庄广场瞬间死寂。
窃窃私语声瞬间爆发。村民哗然。在这个时代，当众提及向撒旦求取礼物，等同于坐实异端嫌疑。
奥康纳脸色铁青，厉声下达命令：“异端！把这个女孩拘捕扣押！那条魔犬就地拿下！”
圣殿骑士团长亲自上前。他手握教会赐福过的圣物，调动神圣力量，银白色的圣光锁链凭空生成，呼啸飞出，死死缠绕捆缚住小撒的脖颈。
圣光接触大狗脖子上那道旧伤疤的瞬间，伤口撕裂裂开，鲜血顺着黑色皮毛往下流淌。圣光的净化力量，和大狗体内汹涌地狱火猛烈对冲。刺眼白与暗红火光激烈碰撞，爆炸一样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狂暴能量没有冲向人群，斜斜冲向村庄老教堂，砸进教堂被遗忘两百年的偏僻偏殿。
偏殿角落，蒙满厚厚灰尘，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古老石雕神像静静矗立。堕天使萨麦尔，千百年沉睡在石像外壳之内，几乎已经被凡间教会彻底遗忘。
能量轰击石像。石头外壳裂纹飞快蔓延，“轰隆”一声，整尊雕像四分五裂，碎石散落满地。
萨麦尔从千年沉睡之中苏醒。黑色羽翼微微舒展，堕天使从碎石堆站起身。睡眼惺忪，带着被吵醒的巨大烦躁。
他开口，第一句话满是起床怨气：
“是谁，砸坏了我的闹钟？”
堕天使抽动鼻翼，灵敏嗅觉捕捉空气中混杂的气息。米迦勒遗留下来的天使圣光印记，路西法的地狱火漆气息，还有一缕淡淡的黄油曲奇饼干甜香。全部源头，就是眼前这个九岁人类小女孩莉莉丝。
萨麦尔饶有兴致，目光牢牢落在女孩身上。一场足以搅动天堂地狱格局的赌局，正在堕天使心中成型。
7 萨麦尔的赌局
广场上所有人陷入巨大震惊。红衣大主教奥康纳看见破碎石像，看见苏醒过来的堕天使萨麦尔，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凡人教廷认知记载之中，萨麦尔是地位极高的堕天使，力量恐怖。奥康纳内心又恐惧，又生出一丝妄想。如果能够得到这样强大存在的支持，自己在教廷内部地位，将会不可撼动。
“萨麦尔大人！”红衣大主教匍匐在地，“眼前正是地狱魔犬与异端女孩！我们正要净化邪恶！”
萨麦尔缓步向前，目光扫过被圣光锁链勒得不断挣扎哀嚎的小撒。
“刻耳柏洛斯的气息，我一闻就能分辨出来。”堕天使说道，“可这个小女孩灵魂里面，同时带着天堂的祝福余韵。就因为她写信向地狱要了一条陪伴自己的狗，你们凡人就把她打上异端标签？”
萨麦尔语气之中带着嘲弄：“天堂想要治愈这个生病的孩子，还要派遣天使伪装成人类医生偷偷摸摸溜进孤儿院，不敢公开现身。真是丢人。”
他俯身，单手轻轻将莉莉丝整个人拎起来，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高度。周围村民、圣殿骑士全部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害怕堕天使会伤害孩童。
“小姑娘，看见我，你害怕吗？”萨麦尔问道。
悬空的莉莉丝没有颤抖，睁大眼睛，认认真真打量堕天使的样貌，坦诚给出回答：“你比枢机大人好看。”
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萨麦尔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开怀大笑，笑声回荡整个村庄广场。
他放下莉莉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奥康纳枢机，抛出自己疯狂赌局。
“这个女孩，这条狗，我本可以现在直接带走，离开凡间，一切风波就此了结。”萨麦尔嘴角勾起算计的笑意，“但是你们教廷不是最喜欢火刑审判异端吗？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执行火刑。我就在一旁旁观看戏。我倒要看看，当烈火要烧死这个同时带着天堂与地狱印记的孩子的时候，天堂和地狱，究竟哪一方会按捺不住，亲自降临凡间。”
萨麦尔内心真正盘算：火刑点燃，天堂地狱双方为拯救莉莉丝爆发大规模冲突开战。凡间无数人类信仰就会陷入动荡混乱，他就可以趁乱收割人间的信仰力量，从中渔利。
可愚蠢的奥康纳完全误解堕天使的意图。他误以为萨麦尔是站在教廷这一边，默许教廷完成火刑审判。大主教心中大喜，觉得自己抱上一尊强大靠山。他立刻拿出通讯器物，紧急向远在罗马的教皇庇护十三世汇报现场全部经过。
通讯传信跨越海洋抵达教廷。八十岁高龄，思想极度保守的教皇庇护十三世听完完整报告，沉默长达十秒钟。
“情况已经失控。我亲自动身前往北郡。”
风暴再一次升级。最高宗教领袖，要亲自来到这片北方小乡村。
8 教皇驾到与火刑判决
三天之后。教皇庇护十三世长途跋涉抵达北郡。
巧得如同精心编排一般，国王乔治七世，恰好以“身心疲惫，来到北郡疗养休养”为名义，也出现在村庄。两人在村口会面，记者、宫廷摄影师、教会记录人员齐聚现场，闪光灯不停闪烁。
手握世俗权力的国王，掌握精神权威的教皇，两人握手，脸上挂满体面客套笑容。
“圣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国王姿态谦和。
“为守护信徒，理所应当。”教皇回复。
表面政教和睦，一派祥和景象。但两个人心底各怀鬼胎。国王想要借教廷之手铲除障碍，拿下温泉土地。教皇想要借着处置魔物异端事件，强化教廷在英国土地上面的权威。双方心照不宣，互相利用。
村庄广场搭建起正式宗教法庭。审判高台高高耸立。火刑架已经在广场一侧搭建完毕，干燥木柴层层堆叠。
小撒被沉重圣光锁链牢牢捆在石柱上。脖颈伤口还在渗血，不断挣扎，每一次挣扎，锁链就更深一分勒进皮肉，发出痛苦低沉呜咽。莉莉丝被圣殿骑士看守，押上审判高台。四周站满圣殿骑士，手持长矛，围观村民挤得水泄不通。
满头白发的老教皇坐在审判席，当庭宣读正式起诉书。
“莉莉丝，圣布里吉德孤儿院的孤儿。经北郡宗教法庭起诉，你的罪名有三项：第一，异端崇拜，向地狱存在祈祷许愿；第二，召唤地狱魔物，接收来自地狱的魔犬；第三，纵容魔物弑杀皇室爱德华殿下。证据确凿。你是否认罪？”
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钉在九岁女孩身上。
莉莉丝迎着无数视线，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我没有召唤恶魔。我只是写一封信，想要一条小狗陪伴我。撒旦先生把小撒送给我。是爱德华王子带着卫兵拔剑，先来威胁伤害我们，小撒才会动手。”
教皇继续追问：“那你是否承认，你曾经向撒旦进行祈祷求助？”
“我向着天堂天使祷告整整三年。”莉莉丝的声音传遍广场，“没有任何人来回应我。我咳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天上一片安静。所以，我才去找撒旦先生。”
这句话，在宗教法庭之上，掀起轩然大波。广场民众交头接耳，议论汹涌。旁听席的国王乔治七世，眉毛微微向上挑动。
教皇庇护十三世脸色沉重。孩童这番实话，狠狠戳破教廷的体面。他不愿继续纠缠辩论，重重落下审判裁决。
“被告人莉莉丝，异端罪名成立。判处火刑。明日日出之后，广场火刑架执行。”
判决落下的瞬间。玛莎嬷嬷冲破骑士阻拦，拼命冲上高台边缘，嘶哑高声呼喊：“她仅仅只有九岁！她只是想要一只陪伴自己的小狗而已！”
圣殿骑士上前，粗暴把嬷嬷按倒在地，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贝蒂修女双膝跪在审判台前，泪水淌过脸颊，苦苦哀求教皇收回判决。
“圣座！请怜悯一个孩子！她没有犯下死罪！”
几名骑士上前拖拽，强行把贝蒂修女从高台边拖走。
莉莉丝被士兵押着，带离审判广场。路过被锁链捆缚石柱上的小撒。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回头，朝着大狗大声呼喊。
“小撒不要害怕！撒旦先生会来的！”
听见主人的声音，被圣光禁锢的地狱犬疯狂扭动身体，锁链深深割进皮肉，旧伤不断撕裂。这是小撒降临人间之后，第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哀嚎回荡整个广场，听得在场不少村民心底发凉。
黑夜慢慢降临北郡村庄。火刑的日子，就在明天。
9 修女的信与自裁
火刑前夜。贝蒂修女被关押在教堂阴冷杂物间。房门由圣殿骑士看守。
一想到天亮之后，九岁的莉莉丝就要被推上火刑架活活烧死，贝蒂修女内心被巨大痛苦裹挟。她虔诚信仰上帝，日复一日诵读经文，侍奉修会。可眼下，以神名义运转的教廷，要处死一个无辜孩子。天使曾经接收女孩三年祷告，却从未下凡回应。
她内心已经不再指望教廷，也不敢单纯寄希望于天堂。贝蒂修女心中，只剩下最后一条渺茫路径。
趁着守卫换班交替的短暂空隙，贝蒂修女撬开杂物间破损窗户锁扣，偷偷溜出去。夜色漆黑，村庄陷入沉睡。她一路跑回空无一人的圣布里吉德孤儿院。
孤儿院屋内还残留着莉莉丝生活痕迹。小女孩的床铺被褥还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小撒的陶瓷狗粮碗，饼干盒敞开放置床头柜，盒子里面，还剩下三块没有吃完的黄油曲奇饼干。
贝蒂修女坐在莉莉丝床边，借着微弱月光，铺开信纸，手握鹅毛笔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字迹工整而坚定。
致伟大的路西法·晨星大人：
莉莉丝拥有刻耳柏洛斯，教会却将她定为异端。教皇已经对她下达火刑判决。就连刻耳柏洛斯，如今也被圣光锁链牢牢禁锢，无力保护女孩。
如今我已经不敢再完全信任凡间教会，也不敢笃定天使会出手干预。莉莉丝曾经蒙受您的善意馈赠，现在只有向您恳求。求求您前来救下这个无辜的孩子。
我身为侍奉神明的修女，主动写信求助于地狱之王，已经犯下渎神重罪。我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以此洗脱这份罪孽。
信纸背面，写一行小小的附言，字写得很轻：PS：莉莉丝饼干盒还剩下三块曲奇。千万不要让狗偷偷吃掉。
写完信件，她把信纸折好。深夜，快步走到村口那只绿色铸铁邮筒。就是莉莉丝寄出第一封信的同一个邮筒。贝蒂修女把信投进邮筒的投递口。
地狱速递员阿勒格，依旧遵照路西法命令，潜伏在旁边灌木丛蹲守监视。信件刚落进邮筒内部，阿勒格立刻冲出来，取走这封沉甸甸、承载一条性命的求救信。没有片刻耽搁，撕开地狱空间通道，火速赶回地狱呈交路西法。
信件送走，使命完成。贝蒂修女重新返回教堂大殿。圣母雕像静静伫立在大殿中央。她跪在圣母塑像脚下冰冷石板地面。
“圣母，我犯下渎神的罪过。可我首先是一个人，才是一名修女。眼看着无辜孩子赴死，我找不到别的出路。”
完成祷告，贝蒂修女做出最终抉择。鲜血溅落在圣母雕像底座大理石台面上。
一名正式神职人员，以自我牺牲生命的形式，主动承担自身渎神罪责，向神发出求救。这在天堂的规则体系里面，属于最高优先级红色警报。相当于一封标注十万火急的加急文书，直接穿透层层天堂层级，直达耶和华面前。警报标题直白而刺目：虔诚信徒被逼至绝境，以死亡献祭发出求救信号。
深夜的北郡教堂，安静得可怕。只有血迹，无声诉说刚刚发生的悲剧。
10 天堂震怒
天堂金色议事大殿。高层天使正在召开例行议事会议，讨论凡间诸多教区事务。
毫无预兆，一道耀眼光幕凭空出现在大殿正中央。红色警报标记疯狂闪烁。贝蒂修女完整的遗书，连同她生命献祭的事件简报，全部投影在光幕之上。
米迦勒第一个走上前阅读全部文字。一页一页看完，大天使的脸色，从平静，转为涨红，随即变得惨白，最后铁青。滔天怒火在大天使心底升腾。他一言不发，拿起光幕投射的纸质副本，快步递交给圣子耶稣。
耶稣读完信件，长久陷入沉默。大殿之中只有长袍布料轻微摩擦的细碎声响。片刻之后，圣子缓缓开口。
“请圣父降临。”
耶和华的身影，降临议事大殿。至高者拿起这份来自凡间修女的遗书，一字一句读完。大殿之内寂静无声，所有天使屏息凝神。
至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之中站着的一众天使，平静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堂大殿，听不出咆哮，却带着千钧重量。
“这个叫莉莉丝的小女孩，连续三年，日复一日，向天堂发出祷告祈求。你们当中，有哪一位，曾经降临人间，看过她一眼？”
大殿所有天使垂落羽翼，无人应答。一片死寂。
“凡间教廷，打着我的名义，准备活活烧死一个九岁孩童。还把一名虔诚修女逼迫到以死来发出求救。”耶和华继续开口，“我们天堂，接收她三年祷告，却什么都没有给予过她。反倒是地狱，送给了她一条可以陪伴她的狗。”
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耶和华做出决断。
“传唤天启四骑士。本次下凡，不是灭世。奔赴北郡圣布里吉德村庄。任务：拆毁火刑架。将教皇、国王二人带上天庭。我要亲自当面质询他们。”
天启四骑士接到神谕，悉数集结。
瘟疫骑士身上挂满各式各样药剂瓶，扛着巨大的病毒容器，一脸期待，以为又要开启大规模灾厄。
“本次任务，散播哪一种全球性瘟疫？”瘟疫骑士兴冲冲发问。
米迦勒摇了摇头：“不释放瘟疫。任务目标：救下一个凡间小女孩。”
瘟疫骑士愣住，满脸错愕：“……就这？？”
死亡骑士拔出自己那柄巨大阔刃长刀，刀锋寒光凛冽，磨刀石的碎屑还残留在刀刃：“我的刀刚刚磨锋利。”
“刀可以带上。如果教廷武装敢于武力阻拦救人，你可以自行处置。”米迦勒交代。
战争骑士拍了拍自己高大战马的脖颈，战马已经喂足粮草，披挂完毕。
“战马已经准备妥当。出动这么大阵仗，就救一个普通凡人小姑娘？”
米迦勒答道：“你的马蹄，可以直接踩碎那一座火刑架。”
战争骑士眼睛一亮，精神立刻振奋起来：“这件事，我很擅长。”
四位骑士，带着天启的力量，撕裂天堂与凡间之间的空间，朝着北郡急速奔赴。
11 地狱收信
几乎同一时间，地狱，路西法的黑曜石大殿。
地狱速递员阿勒格，浑身带着人间夜晚的寒气，冲到大殿，把贝蒂修女那封遗书放到路西法的石质办公桌上。
路西法随手拿起信件翻阅。读到“我身为神职人员，致信恶魔是渎神，愿意以性命洗脱我的罪恶”这一行的时候。
地狱之王动作骤然停顿。
下一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整块黑曜石办公桌直接被路西法一掌掀翻。文书、酒杯、墨水瓶散落一地，碎片四处飞溅。
“她写完这封信之后，自尽了？”路西法声音冷得如同冥府寒冰。
阿勒格低下头汇报：“信件书写完成之后立刻投寄。送信任务完成，人已经在教堂完成自裁，生命体征消失。”
路西法沉默整整三秒钟。地狱大殿气氛冻结。他伸手拿起地狱通讯号角，声音传遍地狱各个军团营房，所有恶魔全部接收到命令。
“全体战斗恶魔军团，十分钟之内，大殿前方广场集合。目标：人间北郡圣布里吉德村。任务：把莉莉丝和刻耳柏洛斯完整带回地狱。教廷的凡人，暂时留活口，留给米迦勒处理，他比我更想算账。”
集合号令迅速传递。大批恶魔匆忙起身，披挂武器铠甲，乱糟糟涌向集结广场。一名小恶魔满头大汗，冲到路西法面前，困惑提问。
“首领！我们这一次开战，对手是天堂还是凡间人类？”
“攻打凡间凡人。这一回，天堂站在我们同一侧。”路西法沉声回答。
这名恶魔彻底懵了，瞪大眼睛：“我们地狱，要和天堂联手？”
“不要提问，执行命令。教廷交给我们。那个国王，留给天启四骑士。折磨凡人，他们比我们更加在行。”路西法不再多做解释，黑色巨大羽翼在背后完全展开。
地狱军团整装完毕。无数恶魔跟随地狱之王，撕开通往人间的空间裂缝。滚滚硫磺黑雾，向着北郡村庄奔涌而去。
天堂的天启力量，地狱的恶魔大军，两股足以改写世界命运的力量，同时朝着同一个小小的北方村庄奔赴。而村庄广场，木柴已经整齐码放，只等日出，点燃焚烧无辜孩子的烈火。
12 三方清算与一年后
黎明破晓。北郡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刑执行时刻到来。
莉莉丝被押上火刑架，绳索捆绑住她的手脚。火把已经握在圣殿骑士手中，只等一声令下，火焰就要吞噬木柴。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干柴的刹那。
此前萨麦尔在旁观之时，暗中悄悄松掉一丝圣光锁链内部的禁锢限制。积攒全部力量的小撒，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浑身地狱之火猛烈爆发，硬生生挣断那一套教会打造的圣光锁链。锁链碎片四散飞溅。
大狗不顾一切纵身扑向火刑架，整个躯体严严实实盖在莉莉丝身上。大狗体内地狱火向外涌动，反向吞噬掉凡人的明火。凡俗火焰被地狱火彻底吸收熄灭。小撒承受大量伤害，身受重伤，浑身伤口渗血。被压在大狗身体底下的莉莉丝，毫发无损。
“汪——！”重伤的地狱犬发出嘶哑吼叫。
大地剧烈震颤。天空云层分开。天启四骑士从天而降，降临村庄广场。
战争骑士胯下战马向前奋力一踏。轰隆巨响，搭建完毕的火刑架直接被马蹄踩得粉碎，旁边教皇的观礼高台王座，一并四分五裂坍塌。
瘟疫骑士飘到红衣大主教奥康纳面前，随手伸出手指，轻轻戳破大主教引以为傲的圣光防御护盾，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灭。瘟疫骑士手已经伸到腰间装满病毒的瓶子，马上就要打开，猛然记起今天任务是救人，不是散播疫病，悻悻收回手。
“算了，今天不许投毒。”瘟疫骑士嘟囔。
饥荒骑士大手一挥。教廷粮仓大门凭空开启。粮仓里面囤积的数百袋面粉、谷物，全部被力量转移，分发到村庄贫苦村民手中。孤儿院长期食物短缺，大批粮食直接堆放在孤儿院院子。饥荒骑士看向约克主教方向，冷哼一声：“教廷囤积这么多粮食，孤儿院孩子一周才能吃上一顿肉，实在丢人。”
死亡骑士迈步，走到旁听席上伪装成旁观者的国王乔治七世面前。黑色的死亡力量萦绕周身。
“爱德华王子率先拔剑持刀，主动发动威胁，全过程，我全部看得一清二楚。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借教廷之手借刀杀人，想要除掉障碍，抢夺土地。你身为国王，不是黑帮头目。”
同一时刻，漫天圣光洒落。米迦勒率领大批天使军团降临凡间。圣殿骑士团手中所有兵器瞬间被圣光缴械，哐当掉落在地。骑士团长不甘心，还想要调动剩余圣力反抗。
米迦勒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骑士团长浑身僵硬，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双膝重重磕在石板地面，跪倒在地。
地面裂开缝隙，浓郁硫磺黑雾喷涌而出。路西法带领浩浩荡荡恶魔军团，从地狱通道破土来到人间。硫磺气味弥漫整个广场，呛得年迈教皇不停咳嗽。
路西法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浑身是血的小撒与莉莉丝面前，缓缓蹲下身。地狱之王褪去战场上凛冽杀气，神色柔和下来。
“你就是莉莉丝？”
小姑娘抬起沾满尘土的脸庞，望着眼前的堕天使：“您就是撒旦先生？”
“算是。答应你的狗粮，我说到做到，以后全部由我包下。”路西法说道。
就在此时，萨麦尔兴致勃勃从人群后方跳出来，兴奋不已。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天堂、地狱，两边大军全部到齐，我期待的天堂地狱大战终于要上演！”
米迦勒和路西法两个人，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锁定看热闹的萨麦尔。
“整件事情，是你在背后挑动。”两人异口同声。
萨麦尔往后退半步，还试图辩解：“我就只是单纯站旁边看个热闹而已！”
千年以来互为死敌的天使与恶魔，在此刻，达成短暂一致。双方麾下几名天使、几名恶魔一拥而上，直接把萨麦尔死死按在泥土地面。
萨麦尔拼命挣扎，高声大叫抗议：“你们不能够联手！天堂和地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米迦勒面无表情回复：“今天例外。”
路西法淡淡补上一句：“恩怨留到明天再打。”
混乱厮杀一触即发的场面，被一个孩子的声音打断。
莉莉丝跪在地面，不顾地上尘土血迹，一边流泪，一边用手小心翼翼梳理小撒沾满烟灰、鲜血的黑色皮毛。大狗伤势很重，呼吸微弱。
“小撒，你千万不要死。撒旦先生送给我的狗，不能死掉。我还有饼干，还没有分给你吃。”
重伤的小撒勉强撑开眼皮，伸出舌头，舔得莉莉丝脸上沾满温热的血。小女孩抬起头，望向广场上空密密麻麻天使恶魔，高声呼喊。清亮的女孩声音穿透广场所有嘈杂喧哗。
“你们不要再打架了！小撒现在需要看医生！”
喧闹的广场，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云端，传来耶和华平静的声音，响彻天地。
“先医治伤者。其余审判，之后再进行。”
米迦勒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路西法，小声调侃：“这个小姑娘，威信比你还要高。”
路西法斜瞥大天使一眼：“闭嘴。”
清算正式开启，每一个参与者，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米迦勒隔空将教皇庇护十三世拎到半空。圣光包裹住年迈教皇。
“当你准备点燃柴火烧死这个孩子的时候，你是否知道，她向着天堂祷告整整三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贝蒂修女没有走教廷繁琐流程，她以生命为代价向神求救。这份求救，上帝完完全全收到了。”
云端再次响起耶和华的声音，质问教皇：“你冒用我的名义，审判一名九岁孩童。做出判决之前，你可曾询问过我的意志？”
年迈教皇浑身瘫软，再也无力辩驳。
路西法伸手，一把拎起红衣大主教奥康纳的后领。
“你心甘情愿充当国王手里的利刃。你知不知道那条地狱犬，是我路西法亲手送给孩子的礼物？你想要净化我的造物？”
奥康纳浑身发抖，恐惧到说不出完整句子。
路西法给出惩罚：“罚你承担三倍狗粮开销，写下欠条，限期偿还。”
死亡骑士继续面对乔治七世国王。国王依旧试图拿君主立宪体制当做护身符，大声抗辩自己的权力。
耶和华的评判从天而降：“你利用宗教力量行凶作恶，又刻意制造文书伪装尊重教会自治。你的所作所为，比教皇更加可憎。”
站在不远处的首相罗伯特·克莱，冷静掏出自己的档案笔记本。
“陛下，我劝您主动退位，保全王室体面。议会档案留有我书面反对教廷介入的记录，我不会受到追责。”
国王看着首相的举动，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米迦勒转向跪倒一地的圣殿骑士团长。
“你们修会第一条戒律，写的是什么？”
团长垂着头，声音嘶哑：“保护弱者。”
“刚才，你们保护了哪一个弱者？”米迦勒的质问，让骑士团长无言以对。
饥荒骑士伸手，从人群之中揪出挪用孤儿院经费的约克主教。
“你挪用救助孤儿的钱财，大肆采购圣像雕像。冰冷石像填不饱孩子的肚子。”饥荒骑士挥手，把教堂里面那一批约克主教购置的圣像，全部搬运到孤儿院。
濒死状态的贝蒂修女这边，耶和华施展神力，将她从死亡边界拉回人间。至高者话语简短：“虔诚之人，不该死于绝望。”
修女苏醒过来，睁开双眼，第一句问话：“莉莉丝现在是否平安？我的信件，有没有成功送出去？”
一系列最终判决正式落地：
1. 教皇庇护十三世：正式废黜教皇身份，终身软禁在偏远修道院。英国本土教廷改组，脱离罗马教廷直接管辖，交由圣布里吉德这类本土修会共同管理。
2. 奥康纳枢机：革除全部神职，个人财产全部没收，用于补偿孤儿院损失。背负三倍狗粮欠款，写下欠条。
3. 国王乔治七世：在议会巨大压力之下，宣布因病退位。议会推选温莎家族旁支，一名十岁小公主继承王位。新女王登基之后专程到访孤儿院，好奇询问莉莉丝，能不能摸一摸会喷火的大狗。莉莉丝告诉她，可以抚摸尾巴。小撒对着年幼新女王欢快摇尾巴。小公主转头对着首相认真说：“我相信我会比上一任国王做得更好。”
4. 首相罗伯特·克莱：依靠书面反对记录规避法律追责，但是民众支持率暴跌。三年之后全国大选落败。获胜竞选者竞选口号：为全国每一所孤儿院配备陪伴狗狗。
5. 萨麦尔：被押回地狱，囚禁在路西法办公室隔壁房间。他反复讨要一台游戏机，路西法每一次都拒绝。
6. 约克主教的那些圣像雕像，全部熔融重铸，打造成一批厚实狗粮盆。每一个盆外壁刻字：来自教廷的歉意。
7. 天使医疗队下凡，全力救治重伤的小撒。拉斐尔出具诊断报告：重度外伤，颈部旧伤复发，营养不良，建议每日额外加餐。路西法在报告末尾批示：所有开销全部记在奥康纳欠条上。
风波平息，人群散去。云朵之上，耶和华的声音再度响起。命令直接下达给路西法。
“路西法。地狱犬属于地狱造物，把它带回地狱。抹去莉莉丝以及所有凡间凡人关于本次事件全部相关记忆。这是命令。”
路西法站直身体，黑色睡衣在晚风之中轻轻飘动。沉默三秒钟。
“给我十分钟时间。”
天国的神性气息缓缓从凡间褪去。
十分钟之后，孤儿院大门口。狗绳系住小撒脖子，那条贝蒂修女亲手清洗干净的红色蝴蝶结，依旧系在大狗脖颈。
莉莉丝死死抱住小撒脖子不肯松手。
“你要把它带回地狱。是上帝下达的命令，对不对？”莉莉丝眼圈泛红。
“没错。”路西法承认。
“上帝说出来的命令，就一定要完完全全听从吗？”小姑娘仰起头反问。
莉莉丝伸手掏出兜里珍藏的三块饼干。一块塞进小撒嘴巴，一块递到路西法手中，最后一块递给站在一旁的米迦勒。
“撒旦先生一份，天使先生一份。本来我还该留一块给自己，现在三块全部分给你们。”她松开紧紧环抱住大狗的手臂，轻轻拍拍小撒脑袋，“小撒，跟着撒旦先生回到地狱去吧。地狱有充足狗粮，还有硫磺火可以玩耍。我肺病已经痊愈，不再需要你来拼命保护。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每周都要写信回来。撒旦先生送信速度很快，我知道。”
小撒站在原地，不愿意迈开脚步。
莉莉丝眼眶已经红透，强忍着眼泪：“如果你不走，我就要生气了。”
大狗伸出舌头，舔过女孩脸颊，才缓缓走到路西法脚边趴下。
路西法牵起那根狗绳，深深看了一眼莉莉丝，随后带着小撒，沉入地面消失不见。天使军团展开翅膀升空离开。孤儿院大门前面，只剩下玛莎嬷嬷，贝蒂修女，莉莉丝，还有满地焚烧过后残留的灰烬。
莉莉丝慢慢走回孤儿院阁楼，扑倒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面。许久，闷闷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我的饼干盒子空掉了。”
玛莎嬷嬷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掌温柔抚摸女孩的头发。
“明天就去镇上采购，买满满一大盒回来。”
“我说的不是饼干吃完。是我该分出去的，全部分完了。”莉莉丝闷闷说道。
“分完，我们就再买。买最大的一盒。”
一年之后。
圣布里吉德孤儿院门口悬挂起一块沉甸甸的崭新牌匾，刻两行文字：圣布里吉德孤儿院·天堂地狱联合保护单位。牌匾石材太重，墙体钉子承受不住重量。玛莎嬷嬷找来宽胶带，一圈一圈反复缠绕，勉强把牌匾固定在墙面上。
秋日午后阳光洒满孤儿院庭院。草坪绿意盎然。莉莉丝正在院子里面玩接球游戏。小撒胖了一圈，脖颈伤疤颜色变淡，但是当年圣光锁链造成损伤留下永久后遗症，右耳残缺一小块，跑动起来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莉莉丝把网球用力扔出去。小撒飞快扑出去叼住网球，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的尾巴，跑回来把球放到女孩手心。
院子中央石质圆桌旁，坐着两位特殊访客。
米迦勒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袖口银线刺绣橄榄枝纹样。路西法穿着宽松黑色真丝睡衣，脚上趿拉一双毛茸茸居家拖鞋，手里捧着一杯红茶。石桌上摆放一碟玛莎嬷嬷亲手烘烤黄油曲奇饼干。
玛莎嬷嬷拎着一壶刚泡好热茶，从厨房走出来放到石桌上。瞥了一眼路西法。
“你每周三准时到访，比镇上邮差还要守时。”
“我可比凡人邮差靠谱得多。”路西法端起茶杯抿一口红茶。
“上个月你忘记送狗粮整整一周，小撒饿极了，啃坏厨房凳子腿。”玛莎嬷嬷毫不留情揭短。
“那是奥康纳的欠条拖了一年还没有结清。我已经派阿勒格天天上门去催债。”路西法说道。
玛莎嬷嬷翻了个白眼，转身返回厨房。
庭院草坪上，莉莉丝追着叼网球到处疯跑的小撒跑远。石桌边上，米迦勒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堕天使。
“耶和华下达命令，要你把地狱犬带回地狱，清除女孩记忆。小撒确实被带回地狱待了整整三天。但是你嫌它拆毁你办公室沙发，转头就偷偷把它送回人间。这件事，我全部清楚。”
路西法漫不经心晃动手里茶杯：“命令写的是，将地狱犬带回地狱。我照做执行。上帝的命令条文里面，可没有写明，带回地狱之后，禁止再送回凡间。”
“那记忆清除呢？”米迦勒追问。
“我做好全部准备工作。地狱标准流程，硫磺熏蒸记忆封存，童叟无欺。那天夜里，我悄悄蹲在莉莉丝的床头，正要启动清除程序。听见小姑娘睡觉说梦话。”路西法顿一顿。
“她说了什么？”
“小撒别怕，撒旦先生会来的。”路西法回想起那个夜晚，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站在床边足足五分钟。之后直接返回地狱。记忆清除整套设备，直接扔仓库角落，电池都没有装上。”
“倘若上帝得知这件事情。”
“祂早就知道。去年圣诞，加百列专程下凡来质问我，为什么刻耳柏洛斯依旧留在人间。我向上递交报告：地狱犬正在凡间执行长期潜伏任务，监控一名关键凡人。”
“加百列回到天堂，如何向上汇报？”
“如实汇报我公然抗命。上帝听完，仅仅回复四个字：我知道了。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米迦勒陷入长久沉默。
“你在天堂任职无数岁月。你可曾见过至高下达命令如此含糊不清？只有目标，没有完成期限，不追问执行细节。”路西法声音放轻，“我当年堕落，是因为我拒绝无条件顺从。可这一次，我甚至怀疑，祂内心，也不完全认同自己下达的这条命令。”
米迦勒低声提醒：“这种话，你也敢当众讲出来。”
“我本来就是堕落天使，还有什么不敢。”路西法耸耸肩。
院子里，莉莉丝抱着满身草屑的小撒，一路小跑回到石桌边上，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汗珠。
“撒旦先生！天使先生！小撒学会握手啦！”
大狗蹲坐在地上，抬起左前爪。路西法伸出手，跟它握了握。
“贝蒂修女教会它的。修女说，就算是地狱犬，也必须懂礼貌。”莉莉丝笑得眉眼弯弯。
路西法转头看向厨房方向：“贝蒂修女呢？”
“在厨房帮嬷嬷烤饼干。上一回你抱怨饼干糖分太高，这一次特意少放了砂糖。”
莉莉丝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铅笔信纸，这是她这周写给路西法的信，忘记投邮筒。
亲爱的撒旦先生：
这周小撒吃掉三碗狗粮，一共拉两坨屎。一坨拉在嬷嬷种鲜花的花圃，另外一坨，正好拉在上次约克主教站过的那块地面。前者被罚我清扫院子，后者嬷嬷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天使先生上次送给我的薄荷糖，我分半块给小撒。大狗非常喜欢薄荷味道。
我的饼干盒里面现在一共有六块曲奇。我吃两块，分给小汤米两块。剩下两块名义属于小撒，实际上由我代为吃掉，毕竟大狗吃狗粮。
记得按时送来狗粮，家里存货快要见底。记得加紧催促奥康纳先生还清欠条。
另外听说天堂食堂饭菜很难吃，嬷嬷特意多烤一盘饼干，请你帮忙带给天使先生尝尝。
圣诞快乐，虽然距离圣诞还很远，不过我猜你们并不在乎人间的日期。
莉莉丝·无名氏
又又：我没有写错自己的名字。
路西法把信纸仔细折叠好，收进睡衣口袋。
“饼干呢？”
莉莉丝跑回屋子，抱出来一只铁皮饼干盒。打开盒盖，一块块黄油曲奇整齐摆放。饼干表面糖霜画满图案：歪歪扭扭十字架，加号，还有一块画得四不像的狗头。
路西法拿起那块狗头饼干，咬下一口。
“狗的耳朵画多出来一只。”
“那是小撒脖子上红色蝴蝶结！”莉莉丝立刻反驳。
米迦勒伸手取一块十字架造型饼干，咬下，点头评价：“味道确实比天堂食堂好太多。”
“你回去天堂开会写报告，正式提交申请，聘请玛莎嬷嬷担任天堂食堂技术顾问。报告你来签字。”路西法怂恿。
“这份报告，不如你自己写。你进天堂需要过安检，流程太麻烦。”路西法摆了摆手。
小撒躺倒在石桌脚下，露出肚皮，期待被抚摸。路西法蹲下身，给大狗挠肚皮。大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发出满足呼噜声。
莉莉丝蹲在一旁，仰起小脸：“撒旦先生，下周三你还会过来吗？”
“会。”
“那明年呢？”
路西法抬起头望向高空云层。云层缝隙隐约能够看见天国金色门框轮廓，大门紧闭，没有天使下凡前来追责催促。
他低下头看向小女孩：“明年我也会来。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讲。我是堕落天使，频繁出入凡间孤儿院，传出去，会影响我的名声。”
莉莉丝眼睛一亮，想出好主意：“那你可以假扮成圣诞老人！”
路西法忍不住笑出声：“成交。你假装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小女孩伸出手掌。路西法伸手和她击掌约定。紧接着，小撒也抬起爪子，参与握手。
米迦勒拍一拍手上饼干碎屑，站起身。白色西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必须返回天堂。下午要开会，需要提交地狱犬潜伏任务阶段性报告。”
路西法问道：“你打算报告写什么？”
米迦勒展开巨大圣光羽翼，翅膀光芒一瞬间照亮整片院落。他低头瞥一眼堕天使，嘴角扬起一抹隐秘笑意。
“任务进行当中，暂时没有异常。”
羽翼舒展升空。莉莉丝仰起头大声呼喊：“天使先生！下周三记得也要过来！”
米迦勒的声音，从高高的云层上面悠悠飘下来：“看开会的忙碌程度。饼干记得多烤一些。”
路西法没有使用实体狗绳，仅仅做出牵引的手势。小撒乖乖跟在他脚边，朝着孤儿院院门走去。走到门口，路西法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莉莉丝。
“小姑娘，你信里面写，饼干要分成四份。以后不必再分出我的那一份。饼干全部留给你自己吃。狗粮，由我全权负责。”
“那属于你的那份饼干怎么办？”
“我每周三亲自过来，吃刚刚烤出炉的新鲜曲奇。”
硫磺的淡淡黑雾翻涌，一人一狗的身影慢慢沉入地下，彻底消失。
玛莎嬷嬷从厨房探出头来张望：“已经走了？”
“走啦。下周三还会再来。”莉莉丝回答。
嬷嬷走到那块胶带固定的牌匾下面，撕下原先贴着的纸条，翻转纸片，拿起炭笔重新书写，再次贴回牌匾之下。
禁止投喂恶魔。——改：恶魔自带狗粮，天使自带茶叶。饼干本院提供，玛莎嬷嬷特批。
“明天去镇上集市。黄油，买双份。”玛莎嬷嬷交代。
莉莉丝抱着空空铁皮饼干盒跑进厨房。三岁小汤米，从门框边探出小小的脑袋。
“莉莉丝姐姐，小撒去哪里了？”
“下周三就回来。到时候，可以摸它尾巴。”
“大狗会咬人吗？”
“不会。它只会咬坏人。”
“谁算是坏人？”小汤米歪着头追问。
莉莉丝想了想：“上回来这里的约克主教，就是坏人。”
“那我能不能给大狗喂饼干？”
“你喂狗粮就好。饼干留给我。”
“好！”小汤米爽快答应。
两个小孩蹲在厨房门槛边，盯着墙上挂的纸质日历，数距离周三还剩下多少天。厨房烤箱“叮”一声清脆响动。刚烘烤完毕的黄油曲奇，甜香溢满整座孤儿院。
贝蒂修女摆放盘子。莉莉丝把饼干盒擦拭干净。小汤米搬来两把凳子。靠窗那一把，铺上黑色软垫，留给穿睡衣的访客。门边凳子铺白色软垫，留给穿西装的天使。桌子中央摆放空盘子，旁边贴着小纸条：狗粮自备，饼干管够。
夜深。阁楼小屋。莉莉丝拿起铅笔，在日历周三那一格重重画一个圆圈，写下三个字：撒旦来。旁边随手画一只小小的天使翅膀。
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成为整个英国最为古怪的一处观光去处。传说到访的游客，曾经看见不可思议一幕：天使与堕天使坐在院子石桌旁喝茶聊天；黑色的单头地狱犬，原地一圈一圈追逐自己尾巴奔跑；小小的女孩，认真把黄油曲奇掰成四份，分给人间、地狱、天堂远道而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