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账本上,墨迹晕开。
我跪在府门前的水洼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冷得发麻。
贺姨娘扯着我的袖子往外拖,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快去!太子指名要你!"
我被推到宫门口,抬头看见的是一双绣金蟒的靴子。
太子萧景珩站在伞下,雨珠顺着伞沿落下来,砸在我面前的青砖上。
他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落在远处撑伞的沈清蘅身上。
沈清蘅站在府门台阶上,衣裙素白,伞面半遮着脸。
她垂着眼,像是不忍看这一幕。
太子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沈微澜,本宫给你一场荣华,你该谢恩。"
我低着头,雨水灌进领口,指甲抠进掌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是太子妃。
我是他逼沈清蘅回头的一颗棋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庶女做了十几年账房,最擅长的就是查旧账。
我叫沈微澜,沈家庶女。
姨娘走得早,我在府里做账房管事,每日对着账本过日子。
沈府上上下下的进项开销,哪笔银子进了哪个院子,我比谁都清楚。
嫡姐沈清蘅是京中名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子萧景珩暗恋她多年。
我见过太子进府拜访,目光追着沈清蘅,像只困兽。
沈清蘅却总是避开,说自己心向山水,不愿困于东宫。
皇帝下旨赐婚那日,我正在账房核对绸缎铺的进账。
贺氏冲进来,一把掀翻我手里的算盘。
"清蘅在宫门前跪着,你还有心思算账?"
我抬头。
"嫡姐跪宫门,与我何干?"
贺氏气得手发抖。
"她不肯嫁,太子要你替!"
我放下笔。
"姨娘是说,嫡姐拒了圣旨,所以沈家要推我出去?"
贺氏眼神闪了闪。
"你是沈家女儿,这是你的福分。"
我低头看账本上的数字。
上个月,沈清蘅的院子进了八匹云锦,六盒胭脂,还有一盒南珠。
账目上写的是贺氏送的。
可银子是从公账上走的。
沈清蘅说自己不爱富贵,可她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府里最贵的料子。
我合上账本。
"姨娘,我去。"
贺氏愣住。
"你,你想通了?"
我站起来,衣裙上还沾着墨点。
"姨娘说这是福分,我接着便是。"
贺氏松了口气,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身后,经过沈清蘅的院子。
院门半掩,屋里传出琴声。
那是沈清蘅最爱弹的曲子,叫《山水行》。
琴声悠扬,像山间清泉。
我停下脚步。
贺氏回头催我。
"还愣着做什么?"
我看着那扇院门。
"姨娘,嫡姐真的不愿嫁吗?"
贺氏脸色一变。
"你少胡说!清蘅心向山水,她是真心不愿入宫。"
我没有再问。
可我想起半个月前,沈清蘅的院子半夜还亮着灯。
那晚我路过,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只听见沈清蘅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
后来那人走了,我看见一道黑影翻墙出去。
第二天,沈清蘅的院子多了一盆兰花。
账本上没有这笔开销。
宫门前的雨还在下。
我跪在太子面前,额头贴着青砖。
太子萧景珩站在伞下,声音很冷。
"沈微澜,你可愿嫁入东宫?"
我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臣女愿意。"
太子眯起眼。
"你姐姐不愿,你就愿?"
我低下头。
"臣女只是庶女,能嫁入东宫,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是在看一件随手捡起的东西。
"好。"
他转身,玄色蟒袍在雨中甩出一道弧线。
"三日后,完婚。"
我跪在原地,听见身后有人松了口气。
父亲沈怀章跪爬过来,声音都在抖。
"多谢太子!多谢太子!"
贺氏扑过来拉我,手指掐得我胳膊生疼。
"微澜,你做得好!你做得好!"
沈清蘅还站在府门台阶上。
她撑着伞,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淡。
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手放下的东西。
我站起来,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沈清蘅垂下眼。
"微澜,辛苦你了。"
我看着她。
"嫡姐不必客气,这是我的福分。"
沈清蘅抬起眼,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不怪我?"
我笑了笑。
"怪嫡姐什么?嫡姐心向山水,不愿入宫,这是嫡姐的骨气。"
沈清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明白就好。"
我转身往府里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嫡姐,你院里那盆兰花,账本上没有记。"
沈清蘅脸色变了变。
我没有回头。
"我会补上的。"
三日后,我嫁入东宫。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
只有一顶素轿,从沈府抬到宫门。
太子萧景珩站在殿前,连喜服都没换,还是那身玄色蟒袍。
我掀开盖头,看见他的脸。
很冷。
像冬日宫墙上的霜。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到身后的空处。
那里没有人。
沈清蘅没有来送嫁。
太子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殿。
"进来。"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殿里没有喜烛,只有几盏宫灯。
太子坐在案前,倒了杯茶,一口喝完。
"本宫问你,沈清蘅可有来?"
我低下头。
"嫡姐身子不适,没有来。"
太子手指收紧。
"她是真不适,还是不愿来?"
我没有答。
太子忽然笑了。
"你不必替她遮掩。"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本宫娶你,不过是想让她看看,她不要的东西,有人抢着要。"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我知道。"
太子愣住。
"你知道?"
我点头。
"我知道殿下心里只有嫡姐,娶我不过是为了刺激她。"
太子盯着我,眼神复杂。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愿嫁?"
我垂下眼。
"因为我是庶女,没有选择。"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
"你倒是识趣。"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太子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住西厢,本宫不会碰你。"
我行了一礼。
"谢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
"下去吧。"
我退出殿外,宫人领着我往西厢走。
路过东宫花园时,我看见池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宫女,正低头看水里的锦鲤。
她转过身,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陌生。
可她腰间系着的荷包,我见过。
那荷包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是沈清蘅的手笔。
我停下脚步。
"这位姑娘,你腰间的荷包,可是沈府大小姐送的?"
那宫女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我没有追。
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走路的样子。
左肩微微低一些,像是常年挑重物。
沈府里,只有灶房的粗使丫头会这样走路。
沈清蘅身边的丫鬟,都是规规矩矩教出来的,不会有这种姿态。
可这个宫女,腰间却挂着沈清蘅亲手绣的荷包。
我转身继续往西厢走。
领路的宫人回头看我。
"娘娘,怎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西厢很冷清。
只有两个老宫女伺候,连个年轻的都没有。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枯枝。
老宫女端了碗燕窝进来。
"娘娘,用些吧。"
我接过碗,看了一眼。
燕窝很稀,几乎看得见碗底。
我放下碗。
"东宫的例钱,太子妃每月该有多少?"
老宫女愣住。
"这,奴婢不知。"
我看着她。
"不知?还是不敢说?"
老宫女跪下来。
"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不知。"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起来,我不怪你。"
老宫女战战兢兢站起来,不敢抬头。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你在东宫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你该知道,太子妃的例钱,该由谁管?"
老宫女咬着唇,不敢答。
我转身走到案前,打开抽屉。
里面空的。
连一张银票都没有。
我笑了。
太子不碰我,不给我体面,连例钱都不给。
这是要把我关在西厢,当个摆设。
我坐回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枯枝。
老宫女小心翼翼退下去。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闭上眼,想起宫门前的那场雨。
太子看着沈清蘅的眼神,像困兽看着唯一的出路。
沈清蘅垂着眼,不肯看他。
而我跪在他面前,像一块垫脚的石头。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宫墙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我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
我沿着回廊往前走,拐过两个转角,看见一扇小门。
门没有锁。
我推开,里面是一间库房。
架子上堆着些旧物,蒙着灰。
我走进去,一排排翻过去。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一摞信笺。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翻看过很多次。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借着月光看。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景珩,今日府中来了新的画册,有一幅《山水行》,我想你会喜欢。"
我又抽出一张。
"景珩,母亲又催我相看,我推说身子不适。你何时能向父皇提亲?"
再一张。
"景珩,父皇赐婚的旨意我听说了。你放心,我会拒绝,我只嫁你。"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最后一张信笺,日期是十日前。
就在皇帝下旨赐婚之前。
"景珩,我会当众拒婚,让父皇震怒。到时你出面求情,说愿娶沈家女儿平息此事。父皇定会应允。到时我便能以沈家罪臣之女的身份入你府中,再不必顾忌旁人眼光。"
我把信笺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站起来时,手指有些发抖。
我走出库房,回到西厢。
老宫女还没睡,守在外头。
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娘娘,您去哪了?奴婢正要去寻您。"
我走进屋,脱下外衫。
"睡了。"
老宫女进来伺候,嘴里絮絮叨叨。
"娘娘,东宫规矩多,您往后莫乱走,小心惹了祸。"
我躺下,闭上眼。
"我记住了。"
老宫女吹熄了灯,退出去。
屋里暗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床顶的帐幔。
沈清蘅拒婚,不是心向山水。
是她和太子早就定下了计策。
她当众拒婚,激怒皇帝,再由太子出面求情,说愿娶沈家女儿平息此事。
皇帝怪罪沈清蘅,沈家就成了罪臣之家。
沈清蘅便能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进东宫做妾。
名不正言不顺,却能和太子长相厮守。
而我,不过是这场戏里的一个道具。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庶女做了十几年账房,最擅长的就是查旧账。
既然他们要演戏,那我就陪他们演到底。
我要看看,这场戏最后,谁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第二日一早,我就让老宫女去打听东宫的账目。
老宫女为难。
"娘娘,这,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她。
"我是太子妃,想看东宫的账目,有何不合规矩?"
老宫女咬着唇,不敢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不去,我自己去。"
老宫女吓得跪下来。
"娘娘,您别,您别!奴婢去,奴婢去!"
我转身回来,坐下。
"去吧。"
老宫女战战兢兢出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回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娘娘,这是东宫的月例账本。"
我接过来,翻开。
账本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有。
太子的例银,每月五千两。
各宫院的用度,每月三千两。
还有一笔,每月五百两,标注的是"杂项"。
我看着那两个字。
"这杂项,是做什么用的?"
老宫女摇头。
"奴婢不知。"
我合上账本。
"去查。"
老宫女为难。
"娘娘,这,这怕是不好查。"
我看着她。
"东宫的账,难道还有我这个太子妃查不得的?"
老宫女咬着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大总管在管。"
我笑了。
"那就去问大总管。"
老宫女脸都白了。
"娘娘,大总管,大总管是太子跟前的人。"
我站起来。
"我知道。"
我走出西厢,往前殿去。
老宫女跟在后头,一路劝。
"娘娘,您别去,您这是自找麻烦。"
我没有理她。
走到前殿门口,守门的侍卫拦住我。
"太子妃娘娘,殿下在议事,不便打扰。"
我看着他。
"我是太子妃,要见太子,还需要通报?"
侍卫为难。
"这是殿下的吩咐。"
我转身就走。
侍卫松了口气。
我却没有回西厢,而是拐进了东宫的库房。
这次我直奔那个樟木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信笺全部取出来。
一张一张仔细看。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
最晚的一封,是十日前。
三年里,沈清蘅和太子通了一百多封信。
每一封都在说她不愿嫁别人,只愿嫁他。
每一封都在催他向皇帝提亲。
可太子一直没有提。
直到皇帝亲自赐婚。
我把信笺收好,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转身要走,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腰间挂着兰花荷包的宫女。
她看着我,脸色很白。
"娘娘,您在做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我在查账。"
宫女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库房,没有账。"
我看着她腰间的荷包。
"你这荷包,是沈府大小姐送的吧?"
宫女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跑出去的方向。
是往太子寝殿去的。
我转身回西厢。
老宫女还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回来,急忙迎上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走进屋,坐下。
"去给我打听一个人。"
老宫女愣住。
"谁?"
我看着她。
"东宫有个宫女,腰间挂着兰花荷包,常在太子寝殿附近走动。我要知道她叫什么,是哪里来的。"
老宫女脸色变了变。
"娘娘,您,您要查她?"
我点头。
"去查。"
老宫女咬着唇,半天才点头。
"是。"
当天晚上,老宫女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查到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说。"
老宫女跪下来。
"那宫女叫秋蝉,三个月前进的宫,是,是沈府送进来的。"
我手指停在茶盏边。
"沈府?"
老宫女点头。
"是沈府大小姐院里的丫鬟,说是因为犯了错,被发卖了。可进宫之后,一直在太子寝殿当差。"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我放下盏子。
"她现在在哪?"
老宫女摇头。
"不知道,奴婢今日去寻她,没寻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蘅三个月前就把自己的丫鬟送进了东宫。
送进了太子的寝殿。
这是要做什么?
监视太子?
还是传递消息?
我转身看向老宫女。
"秋蝉住在哪?"
老宫女咬着唇。
"就在太子寝殿后头的厢房。"
我点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宫女退下去。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边,看着月光。
沈清蘅的手,伸得比我想的更长。
她在东宫里安插了眼线。
那个秋蝉,一定是她和太子传递消息的人。
我要抓住这个秋蝉。
第三日,我一早就出了西厢。
老宫女跟在后头,劝我别乱走。
我没有理她。
我直奔太子寝殿后头的厢房。
厢房门关着。
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筐。
我走过去,打开筐子。
里面放着几匹布料,还有一些绣线。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字迹娟秀,是沈清蘅的笔迹。
"秋蝉,今晚子时,老地方见。记得带上我要的东西。"
我把信叠好,放回筐里。
转身走出厢房。
老宫女跟上来。
"娘娘,您找到什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我回到西厢,坐下。
老宫女给我倒了茶。
我端着茶盏,看着窗外。
今晚子时。
老地方。
沈清蘅要和秋蝉见面。
我要去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入夜后,我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披上斗篷。
老宫女睡了。
我推开门,走出西厢。
夜里的东宫很安静,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
我避开侍卫,沿着回廊往前走。
走到一半,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我躲进廊柱后。
一个人影从前头走过来。
是秋蝉。
她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走得很快。
我跟在她后头,保持着距离。
秋蝉拐进花园,走到池边,停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蹲下来,从池边的假山缝里掏出一个小匣子。
她打开匣子,把手里的包袱放进去,又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
她看了看信封,塞进怀里,把匣子放回假山缝里。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没有动。
等她走远了,我才走到池边,从假山缝里掏出那个匣子。
匣子没有锁。
我打开,里面放着秋蝉刚放进去的包袱。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叠银票。
每张一百两,一共十张。
一千两。
我把银票收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封在库房里看到的信,放进匣子里。
那是沈清蘅写给太子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说她会当众拒婚,让太子出面求情,娶沈家女儿平息此事。
我合上匣子,放回假山缝里。
转身回西厢。
第二日一早,东宫就乱了。
有人在太子寝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信。
是沈清蘅写给太子的。
信里说她和太子早就定下了计策,让她当众拒婚,好让太子娶沈家女儿做幌子,她再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东宫做妾。
信被人送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震怒。
当日就下旨,革了沈家的官职,抄了沈家的家产。
沈清蘅被打入天牢。
太子被禁足东宫,不得外出。
我坐在西厢,听着外头乱糟糟的脚步声。
老宫女跑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出大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我知道了。"
老宫女愣住。
"娘娘,您,您不惊讶?"
我看着她。
"有什么好惊讶的?"
老宫女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枯枝,不知何时冒出了新芽。
我看着那点新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沈清蘅,你不是说你心向山水吗?
那你就在天牢里好好看山看水吧。
三日后,太子被解除禁足。
他第一件事,就是来西厢找我。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微澜,是你做的?"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
太子冷笑。
"那封信是你放到暗格里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的寝殿,我从未进过,如何能放心?"
太子盯着我,眼里满是戾气。
"你别装!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做?"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殿下,你和沈清蘅私通的信,藏了三年。三年里进出你寝殿的人不知多少,为何偏偏怀疑我?"
太子喉结滚动。
"因为只有你有动机。"
我笑了。
"我有什么动机?我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替嫡姐的庶女,能嫁入东宫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为何要害沈清蘅?她可是我嫡姐。"
太子的手指攥紧。
"你,你恨她。"
我摇头。
"我不恨。我只是个庶女,从小就知道,嫡姐的东西我不该碰,嫡姐不要的我才能要。殿下娶我,是嫡姐不要了,我才敢嫁。"
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清蘅在天牢里,受了刑。"
我垂下眼。
"嫡姐做错了事,该受罚。"
太子猛地回头。
"你就一点都不心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你娶我那日,可曾心疼过我?"
太子愣住。
我继续说。
"你娶我,不过是为了刺激嫡姐。你把我关在西厢,连例钱都不给。你可曾想过,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却要靠老宫女接济才能过活?"
太子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本宫,本宫那时心里只有她。"
我转身,背对着他。
"所以殿下现在明白了?心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旁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太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临走时丢下一句。
"本宫会救她出来。"
我没有回头。
等他走远了,老宫女才敢进来。
"娘娘,太子他,他不会真的能救出沈大小姐吧?"
我坐回桌边,翻开账本。
"他救不了。"
老宫女愣住。
"为何?"
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因为皇帝要的不是惩罚沈清蘅,是敲打太子。"
老宫女似懂非懂。
我没有再解释。
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削弱太子的势力。
沈家虽然官职不高,但沈怀章在户部多年,手里管着不少账目。
太子想要拉拢沈家,皇帝早就看在眼里。
这次沈清蘅和太子私通的事暴露,正好给了皇帝一个理由。
他不仅抄了沈家,还能借此敲打太子。
沈清蘅在天牢里待得越久,太子就越被动。
我合上账本,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新芽又长大了一些。
过了五日,宫里来了旨意。
皇帝召我进宫。
老宫女吓得脸都白了。
"娘娘,这,这是为何?"
我换上正式的衣裳。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我跟着传旨太监进了宫,一路到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五十多岁的年纪,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我跪下行礼。
"臣妇给陛下请安。"
皇帝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皇帝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我没有接话。
皇帝笑了。
"沈清蘅的事,你可知情?"
我摇头。
"臣妇不知。"
皇帝敲了敲案桌。
"不知?那封信是从东宫太子寝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你身为太子妃,怎会不知?"
我垂下眼。
"臣妇自嫁入东宫,一直住在西厢,从未进过太子寝殿。"
皇帝眯起眼。
"从未进过?"
我点头。
"殿下说臣妇只是替嫁,配不上住正殿。"
皇帝的手指停在案桌上。
"太子怎么说的?"
我没有答。
皇帝冷笑一声。
"好个痴情种。"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微澜,朕问你,你恨不恨沈清蘅?"
我抬起头。
"臣妇不恨。"
皇帝盯着我。
"真不恨?"
我看着他的眼睛。
"嫡姐是沈家嫡女,她有骄傲的资本。臣妇不过是庶女,能嫁入东宫已是福分,哪敢恨嫡姐。"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朕再问你,你可愿帮朕做件事?"
我跪直了身子。
"陛下请吩咐。"
皇帝敲着案桌。
"太子这些年在朝中培植势力,朕要你盯着他。"
我愣住。
"陛下,臣妇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如何能盯得住太子?"
皇帝冷笑。
"你既然能找到那封信,就能找到别的。"
我的手指收紧。
"陛下误会了,那封信不是臣妇找的。"
皇帝摆摆手。
"是不是你找的,朕心里有数。朕只问你,愿不愿意帮朕?"
我低下头。
"臣妇愿意。"
皇帝满意地点头。
"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朕在东宫的眼线。太子有任何动静,都要报给朕。"
我行了一礼。
"臣妇遵旨。"
皇帝挥手让我退下。
我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太阳正高。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宫墙。
皇帝让我当他的眼线。
这是把我推到太子的对立面。
可我本就和太子不是一路人。
他心里只有沈清蘅,我不过是个替身。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借皇帝的手,给自己谋条后路?
我转身往东宫走。
回到西厢时,老宫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我回来,急忙迎上来。
"娘娘,陛下召您去,可是为了沈大小姐的事?"
我走进屋,脱下外衫。
"不是。"
老宫女愣住。
"那是为了什么?"
我坐下,倒了杯茶。
"陛下让我帮他盯着太子。"
老宫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什么?"
我喝了口茶。
"你没听错。"
老宫女的脸都白了。
"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太子若是知道了,您,您就完了!"
我放下茶盏。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老宫女跪下来。
"娘娘,您别应啊!这是要命的事!"
我看着她。
"不应?那我在东宫还能待多久?太子心里只有沈清蘅,我迟早会被他一脚踢开。与其等死,不如找条活路。"
老宫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扶她起来。
"你别怕,我心里有数。"
老宫女眼圈红了。
"娘娘,奴婢跟了您这些日子,知道您是个有主意的人。可这事太危险了,您,您可得小心。"
我点头。
"我知道。"
从那日起,我开始留心东宫的动静。
太子每日早朝回来,都要在书房待很久。
我让老宫女去打听,他在书房里做什么。
老宫女回来说,太子在写折子,要向皇帝求情,放了沈清蘅。
我听了,没有说话。
太子写了三道折子,都被皇帝驳回。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沈清蘅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太子急了,开始联络朝中大臣,想让他们在朝上替沈清蘅说情。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让老宫女偷偷送到宫里。
皇帝收到消息,当即下旨,把那几个替沈清蘅说情的大臣都革了职。
太子气得砸了书房里的花瓶。
他来西厢找我,眼睛通红。
"沈微澜,又是你!"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殿下又怀疑我什么?"
太子指着我。
"本宫找人替沈清蘅说情,你就把消息报给父皇!"
我摇头。
"殿下找谁说情,我如何知道?我一直在西厢,哪都没去。"
太子喘着粗气。
"你别装!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本宫?"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殿下,你找那么多人替嫡姐说情,就没想过会走漏消息?"
太子愣住。
我继续说。
"殿下,人心隔肚皮。那些大臣平日里对你恭恭敬敬,可真到了要害的时候,谁又愿意为了你和嫡姐,去得罪陛下?"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
我看着他。
"殿下不是不知道,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削弱你的势力。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替嫡姐出头,不是给陛下机会吗?"
太子沉默了。
半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太子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我要的,就是让他一步步走进死胡同。
又过了十日,宫里传来消息。
沈清蘅在天牢里病了。
太子听说后,当即要去天牢探望。
被皇帝拦住了。
皇帝说,沈清蘅是罪妇,太子身为储君,不该与罪妇有瓜葛。
太子跪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夜。
皇帝还是没有松口。
第二日,太子回到东宫,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我让老宫女去书房门口守着,听太子在里面做什么。
老宫女回来说,太子在喝酒,一边喝一边砸东西。
我听了,心里有数。
太子这是要崩溃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当晚,我换了一身夜行衣,出了西厢。
我避开巡夜的侍卫,摸到书房外。
书房里还亮着灯。
我趴在窗下,往里看。
太子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坛酒。
他一杯一杯地喝,脸色通红。
喝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书架前。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条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
是沈清蘅的手笔。
太子捧着手帕,眼圈红了。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肩膀抖动。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为沈清蘅哭,可从来没有为我掉过一滴眼泪。
我等他哭够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西厢,我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帐幔。
太子和沈清蘅的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第二日一早,我让老宫女去打听沈清蘅的病情。
老宫女回来说,沈清蘅的病很重,已经下不了床。
我听了,心里算着时间。
过了三日,我让老宫女给我准备了一套朴素的衣裳。
老宫女愣住。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换上衣裳。
"我要去天牢。"
老宫女吓得跪下来。
"娘娘,您疯了!天牢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我是太子妃,去看望嫡姐,有何不可?"
老宫女急得直哭。
"娘娘,太子都不能去,您去了,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我转身看她。
"所以不能让陛下知道。"
我走出西厢,一路到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拦住我。
"太子妃娘娘,您这是要出宫?"
我点头。
"我要去天牢,探望沈家大小姐。"
侍卫为难。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沈清蘅是我嫡姐,她病重在天牢,我身为妹妹,去看她一眼,有何不合规矩?"
侍卫咬着唇,半天才点头。
"是,娘娘请。"
我出了宫门,坐上马车,直奔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墙上挂着青苔。
狱卒领着我往里走,经过一间间牢房。
里面关着的都是罪犯,有的已经奄奄一息。
走到最里面,狱卒停下来。
"娘娘,沈大小姐就在这间。"
我看着牢门。
"打开。"
狱卒打开门,我走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沈清蘅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看见是我,她愣住。
"微澜?"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嫡姐。"
沈清蘅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来做什么?"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
"来看看嫡姐。"
沈清蘅笑了,笑得很苦。
"看我的笑话?"
我摇头。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沈清蘅盯着我。
"那你是来做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给嫡姐送药。"
沈清蘅看着那瓷瓶,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什么药?"
我打开瓶塞。
"治病的药。"
沈清蘅冷笑。
"你会这么好心?"
我看着她。
"嫡姐,我从小就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不要的东西给我,我就接着。你现在病了,我来给你送药,有何不对?"
沈清蘅的眼神闪了闪。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把瓷瓶放在她手边。
"嫡姐吃了这药,病就会好。病好了,就能出去了。"
沈清蘅盯着那瓷瓶,半天没动。
我站起来。
"嫡姐慢慢想,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清蘅忽然叫住我。
"沈微澜。"
我停下来。
沈清蘅看着我。
"那封信,真的是你放的?"
我回头,看着她。
"嫡姐觉得呢?"
沈清蘅的手指攥紧。
"我就知道是你!"
我笑了。
"嫡姐,你和太子通了三年的信,信里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沈清蘅脸色大变。
"你,你都知道?"
我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嫡姐,你在太子寝殿里安插了秋蝉,可你不知道,我也在东宫待了这么久。"
沈清蘅的脸更白了。
我继续说。
"嫡姐,你当众拒婚,是想让太子娶我做幌子,再让你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东宫做妾。可你没想到,你的计策被人捅到了皇帝那里。"
沈清蘅喘着粗气。
"是你捅的!"
我摇头。
"不是我。"
沈清蘅愣住。
"不是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嫡姐,你以为我有那个本事,能把信放到太子的暗格里,还能让人送到皇帝手里?"
沈清蘅的眼神开始动摇。
我站起来。
"嫡姐,你和太子的事,早就被人盯上了。只不过那个人一直在等机会,等到你们自己露出破绽。"
沈清蘅的声音发抖。
"那个人是谁?"
我走到门口。
"皇帝。"
沈清蘅瞪大眼睛。
我看着她。
"皇帝早就知道你和太子私通,只是没有证据。这次你们自己把证据送到他面前,他当然要借机收拾你们。"
沈清蘅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嫡姐,好好养病。"
我走出牢房,狱卒关上门。
我听见沈清蘅在里面哭。
哭得很惨。
我没有回头。
出了天牢,我坐上马车,回宫。
马车走得很慢,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
沈清蘅和太子以为他们的计策天衣无缝,可他们不知道,皇帝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皇帝一个机会。
回到东宫时,太子正在前殿。
他看见我,脸色一变。
"你去哪了?"
我行了一礼。
"臣妾去天牢,探望嫡姐。"
太子猛地站起来。
"你去天牢了?"
我点头。
"嫡姐病得很重,臣妾去看了她一眼。"
太子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怎么样?"
我垂下眼。
"不太好。"
太子的手指攥紧。
"她,她说什么了?"
我摇头。
"没说什么,只是让臣妾替她向殿下问好。"
太子的眼圈红了。
"她,她还记得本宫。"
我没有接话。
太子深吸一口气。
"本宫一定要救她出来。"
我抬起头。
"殿下,陛下不会放人的。"
太子看着我。
"那本宫就自己去救!"
我愣住。
"殿下要劫囚?"
太子没有否认。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殿下,这是死罪!"
太子冷笑。
"本宫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太子是真的要疯了。
他宁愿冒着谋逆的风险,也要救沈清蘅。
我深吸一口气。
"殿下,臣妾劝你三思。"
太子摆摆手。
"你不必劝本宫,本宫心意已决。"
我行了一礼,退下。
回到西厢,我让老宫女立刻进宫,把太子要劫囚的消息报给皇帝。
老宫女吓得脸都白了。
"娘娘,这,这可是要命的事!"
我看着她。
"所以要快。"
老宫女咬着唇,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新芽。
太子要劫囚,这是谋逆。
皇帝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他。
而我,也该准备后路了。
当晚,东宫被禁军围了。
皇帝亲自带人来,把太子从书房里拖出来。
太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想救沈清蘅。"
皇帝一脚踢在他胸口。
"混账!你身为储君,竟敢劫囚!你把朕的律法放在哪里?"
太子吐了口血。
"父皇,儿臣知错。"
皇帝冷笑。
"知错?你是真知错,还是在敷衍朕?"
太子低下头,不敢答。
皇帝转身看向我。
"沈微澜,你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
"臣妾在。"
皇帝看着我。
"太子劫囚的事,可是你报给朕的?"
我点头。
"是臣妾。"
太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恨意。
"沈微澜,又是你!"
我看着他。
"殿下,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子喘着粗气。
"你,你这个毒妇!"
皇帝又是一脚。
"闭嘴!"
太子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
皇帝看着他。
"朕本想让你继承大统,可你心里只有儿女情长,全无半点君王气度。朕很失望。"
太子的脸更白了。
皇帝转身看向我。
"沈微澜,你做得很好。朕不会亏待你。"
我行了一礼。
"谢陛下。"
皇帝挥手。
"来人,把太子押入天牢,候朕发落。"
禁军上前,把太子拖走。
太子一路挣扎。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扶我起来。
"沈微澜,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住在东宫了。朕给你在宫里安排个院子,好好住着。"
我愣住。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皇帝摆摆手。
"太子已经废了,你还留在东宫做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要废太子?"
皇帝点头。
"他劫囚谋逆,朕留他不得。"
我低下头。
"臣妾明白了。"
皇帝拍拍我的肩。
"好好过日子,朕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东宫。
太子被废,沈清蘅还在天牢。
而我,终于从这场局里脱身了。
我转身往西厢走。
老宫女跑过来,眼圈红红的。
"娘娘,您,您没事吧?"
我摇头。
"我没事。"
老宫女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进屋,坐下。
老宫女给我倒了茶。
我端起茶盏,看着里面的茶叶。
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以为报了仇,心里会痛快。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很累。
我放下茶盏,闭上眼。
第二日,宫里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囚于冷宫。
沈清蘅病死在天牢里。
消息传到冷宫,太子疯了。
他每日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说沈清蘅会来救他。
可沈清蘅已经死了。
我听说后,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我只是让老宫女收拾东西,准备搬到皇帝给我安排的院子。
老宫女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娘娘,您说这是何苦呢?好好的一个东宫太子妃,现在成了这样。"
我看着窗外。
"成了什么样?"
老宫女愣住。
"成了,成了,"
她说不下去。
我转身看她。
"我现在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住在冷清的西厢,不用再被当成替身。这样不好吗?"
老宫女张了张嘴。
"可是娘娘,您,您还年轻。"
我笑了。
"年轻又如何?"
老宫女不敢再说。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新芽。
那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
绿得发亮。
我伸手摸了摸叶子。
很软。
也很脆弱。
轻轻一捏,就会碎。
我收回手。
"收拾好了吗?"
老宫女点头。
"收拾好了。"
我转身。
"那走吧。"
我们离开了东宫。
走出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曾经关着我的宫殿,现在空了。
太子不在,沈清蘅不在。
只剩下一座空宫。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帝给我安排的院子在宫城西北角。
很安静,很偏僻。
但比西厢好多了。
至少这里有阳光,有花草,还有几棵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树。
树很老,枝干粗壮,叶子茂密。
老宫女在旁边说。
"娘娘,这院子不错,比东宫那边好多了。"
我点头。
"是不错。"
我走进屋,看着屋里的陈设。
虽然简朴,但都是新的。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
树上有鸟在叫。
叫得很欢。
我听着鸟叫,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问老宫女。
"沈清蘅死的时候,有人收尸吗?"
老宫女愣住。
"这,奴婢不知道。"
我站起来。
"去查。"
老宫女咬着唇。
"娘娘,沈大小姐都死了,您还查她做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
老宫女不敢再问,点头。
"奴婢这就去查。"
她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
沈清蘅死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病得那么重,怎么会死得那么快?
我想起我送给她的那瓶药。
那药是我从宫里御医那里要来的。
御医说,这药能治病,也能要命。
关键看怎么用。
我当时没有告诉沈清蘅。
我只是把药放在她手边,让她自己选。
她选了什么,我不知道。
可现在她死了。
她是病死的,还是吃了那药死的?
我心里隐隐不安。
过了两个时辰,老宫女回来了。
她脸色很白。
"娘娘,查到了。"
我看着她。
"说。"
老宫女咬着唇。
"沈大小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瓷瓶。"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什么瓷瓶?"
老宫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就是这个。"
我接过瓷瓶,打开。
里面空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宫女看着我。
"娘娘,这瓶子,是您给她的吗?"
我没有答。
老宫女继续说。
"狱卒说,沈大小姐死前,把瓶里的药都吃了。吃完没多久,就断气了。"
我的手指攥紧。
沈清蘅吃了那药。
她知道那药有问题,却还是吃了。
她是真的病入膏肓,想赌一把。
还是她已经不想活了?
我合上瓶盖,把瓶子放在桌上。
老宫女小心翼翼看着我。
"娘娘,您,您没事吧?"
我摇头。
"我没事。"
老宫女松了口气。
我看着那瓷瓶。
沈清蘅死了。
是我送的药。
虽然不是我逼她吃的,但药是我送的。
我心里忽然有些乱。
我原本以为,看到沈清蘅死,我会很痛快。
可现在,我只觉得空。
很空。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树上的鸟还在叫。
我抬头看着那只鸟。
鸟很小,羽毛灰扑扑的。
它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得很响。
我看着它,忽然笑了。
沈清蘅一辈子都在装清高。
装到最后,把自己装进了天牢。
装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庶女。
我没有嫡姐的骄傲,也没有她的清高。
我只是想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我转身回屋。
老宫女还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
"把那瓷瓶扔了。"
老宫女愣住。
"扔了?"
我点头。
"扔得远远的,别让任何人看见。"
老宫女咬着唇,点头。
"是。"
她拿起瓷瓶,走出去。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
树叶在风中摇晃。
摇得很轻。
像在跳舞。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沈清蘅死了,太子废了。
而我,终于自由了。
过了几日,宫里传来消息。
皇帝要重新立太子。
候选人有三个,都是皇子。
朝中大臣分成了三派,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没有表态,只是让他们继续吵。
我听说后,心里有数。
皇帝这是在试探朝臣的立场。
谁支持谁,他心里都有数。
我让老宫女继续打听消息。
老宫女每天都会进宫,把朝中的动向告诉我。
我听完,都会记下来。
有些消息,我会让老宫女送到皇帝那里。
皇帝对我越来越信任。
有几次,他甚至亲自来我的院子,和我商量朝中的事。
我每次都会给他出主意。
皇帝很满意。
有一次,他问我。
"沈微澜,你为何这么聪明?"
我看着他。
"陛下,臣妾不过是个做账的庶女,哪里聪明。只是臣妾从小就知道,看账本要仔细,哪笔账不对,都要查清楚。"
皇帝笑了。
"查账?"
我点头。
"是。做人和做账一样,都要清清楚楚。谁欠了谁的,谁害了谁的,都要记下来。"
皇帝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微澜,朕问你,你可愿意帮朕做一件大事?"
我起身。
"陛下请吩咐。"
皇帝转身看着我。
"朕要你去查,那三个皇子背后,都有谁在支持。"
我愣住。
"陛下,这,这是朝中大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查?"
皇帝摆摆手。
"你有办法。朕信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皇帝让我去查三个皇子。
这是要我卷入夺嫡之争。
这可比之前危险多了。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老宫女看着我。
"娘娘,陛下让您做什么?"
我坐下。
"让我查三个皇子。"
老宫女脸都白了。
"娘娘,这,这是要命的事!"
我看着她。
"我知道。"
老宫女跪下来。
"娘娘,咱们别管了,好不好?您现在住得好好的,何必再去趟这浑水?"
我扶她起来。
"不是我想趟,是皇帝让我趟。我不趟,就是抗旨。"
老宫女眼圈红了。
"可是娘娘,万一出了事,您怎么办?"
我笑了。
"出不了事。"
老宫女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那日起,我开始暗中调查三个皇子。
我让老宫女去打听,哪些大臣支持哪个皇子。
哪个皇子手里有多少兵权。
哪个皇子在民间的声望如何。
老宫女每天都会带回消息。
我把这些消息都记下来,整理成册。
过了一个月,我把整理好的册子送到皇帝那里。
皇帝看完,很满意。
"沈微澜,你做得很好。"
我行了一礼。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看着我。
"你可知道,朕为何要立新太子?"
我摇头。
"臣妾不知。"
皇帝叹了口气。
"因为萧景珩让朕失望了。他身为储君,却为了一个女人,差点毁了江山。朕不能让这样的人继承大统。"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
"朕要立的新太子,必须是心里只有江山,没有儿女情长的人。"
我抬起头。
"陛下,那三个皇子中,谁最合适?"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三皇子萧景铭。"
我愣住。
三皇子萧景铭,是个狠人。
他十五岁就上了战场,打过好几场硬仗。
手段狠辣,心思深沉。
朝中很多大臣都怕他。
皇帝看着我。
"你觉得如何?"
我想了想。
"陛下,三皇子确实有能力。但他手里兵权太重,若立他为太子,会不会,会不会有所顾忌?"
皇帝笑了。
"你是在替朕担心?"
我连忙摇头。
"臣妾不敢。"
皇帝摆摆手。
"你说得对。朕也有这个顾虑。所以朕要你继续盯着他。"
我行了一礼。
"臣妾遵旨。"
皇帝点点头。
"去吧。"
我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
天色已晚,夕阳把宫墙染成了金黄色。
我看着那金黄色的墙,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我从一个庶女,一路走到现在,成了皇帝的心腹。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空。
我到底想要什么?
报仇?
已经报了。
沈清蘅死了,太子废了。
自由?
我现在确实自由了。
可这自由,为什么让我觉得这么累?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子走。
回到院子时,老宫女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可夹了几口菜,却吃不下。
老宫女看着我。
"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我摇头。
"不是。"
老宫女咬着唇。
"那是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
"我也不知道。"
老宫女愣住。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
很圆。
我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姨娘还在,每到月圆的时候,她都会带我到院子里看月亮。
她会指着月亮说,微澜你看,月亮多圆。
我问她,月亮为什么这么圆?
她说,因为月亮知道,圆了才能照亮更多的人。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可姨娘已经不在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姨娘,我现在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册封大典定在三个月后。
三皇子萧景铭被立为太子。
那日,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萧景铭穿着太子服,接受百官朝贺。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冷漠。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个人,和萧景珩完全不同。
萧景珩心里还有儿女情长。
可萧景铭心里,只有权力。
大典结束后,皇帝召我进宫。
我跪在御书房里,听皇帝说话。
"沈微澜,今日起,你就是朕的贵妃。"
我愣住。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臣妾曾是太子妃,如何能,如何能,"
皇帝打断我。
"萧景珩已经废了,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朕要封你为贵妃,谁敢说不合规矩?"
我低下头。
"臣妾不敢。"
皇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微澜,朕这些年,多亏了你。朕封你为贵妃,是你应得的。"
我咬着唇,不敢抬头。
皇帝伸手扶我起来。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宫里,好好过日子。"
我起身,行了一礼。
"谢陛下。"
皇帝笑了。
"去吧。"
我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
天色已晚,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看着那些灯,心里却一片黑暗。
我成了贵妃。
可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空。
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权力?地位?
还是失去了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院子时,老宫女已经听说了消息。
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我看着她。
"起来吧。"
老宫女起身,眼里全是喜色。
"娘娘,您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苦尽甘来?
我心里的苦,从来没有尽过。
我走进屋,坐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很亮。
我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沈清蘅。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会说什么?
她会嘲笑我吗?
说我一个庶女,爬到这个位置,不过是靠着出卖别人。
还是她会羡慕我?
羡慕我得到了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清蘅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阴冷的天牢里。
而我,还活着。
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可我心里,却比沈清蘅更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清蘅,如果有来世,我们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吧。
不要再有嫡庶之分。
不要再互相伤害。
好吗?
外面传来鸟叫声。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树,又长出了新叶。
绿得发亮。
我伸手摸了摸那叶子。
很软。
也很有生命力。
我笑了。
是啊,生命还要继续。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为了姨娘。
也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