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砚。
修仙界第一剑修。
斩妖除魔三百年,从不失手。
直到那天,我一剑刺穿了合欢宗妖女顾离的心脏。
她没求饶,反而笑着吻了我。
毒素顺着唇齿钻进我体内,灼烧五脏六腑。
情毒。
七日一发,必须与下毒之人肌肤相贴,否则经脉寸断而亡。
她死前在我耳边低语:苏砚,这辈子你逃不掉了。
三日后,她真的死而复生,站在我面前,眼神发亮。
从此我清修三百年的道心,全毁在这条蛇手里。
【第一章】
我杀顾离那天,天很冷。
风雪堆在玄霜峰顶,剑气将雪花震成齑粉。
她跪在地上,嘴角挂血,抬头看我。
合欢宗妖女,媚骨天成,修的是采补之术。三个月前,我师门七名弟子下山历练,六人被她吸干精元,只剩一人半死不活地爬回来。
掌门震怒,派我下山缉拿。
我追了她三个月,从东海追到北疆,今天终于将她逼到绝境。
顾离身上的红纱破破烂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竖的,像蛇。
“苏砚。”她叫我名字,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答话,提剑上前。
“你真要杀我?”她舔了舔嘴唇,笑起来,“我可没杀你那些师弟。”
“他们现在生不如死。”我说。
“那也是活着。”她歪头,“你们修仙的不都讲因果?他们下山历练,闯进我洞府,见色起意想轮了我。我反杀他们,这叫自卫。”
我剑尖抵住她喉咙:“强词夺理。”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砚,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吗?”她说,“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欺软怕硬。你那些师弟想强占我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们讲因果?”
我没说话。
剑往前送了一寸。
血顺着剑尖流下来。
她喉咙被刺破,却还在笑。
“行,你杀吧。”她说,“不过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扑过来。
我下意识挥剑,剑刺穿她胸口。
她整个人挂在剑上,离我只有半尺距离。
然后她吻了我。
唇齿相贴的瞬间,灼热的液体涌进我嘴里,顺着喉咙往下钻,像岩浆一样烧穿五脏六腑。
我猛地推开她,后退三步。
她摔在雪地里,胸口插着剑,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咳咳……”她咳出血,眼睛却亮得吓人,“苏砚,你中毒了。”
我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游走,烧得我浑身发烫。
“什么毒?”我问。
“情毒。”她笑,“合欢宗不传之秘,我死前炼的。七日一发,发作时必须与下毒之人肌肤相贴,否则经脉寸断而亡。”
我脸色一变。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拔出胸口的剑,鲜血喷涌而出。
“可惜我就要死了。”她说,“你也活不了几天。”
我看着她。
她眼神空洞,生机在快速流失。
“骗人。”我说,“你既然要我死,为何不等七日后看我痛苦而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看出来了。”她说,“我合欢宗有秘法,可以死而复生。不过要三天时间。苏砚,三天后我会来找你。这辈子你逃不掉了。”
说完,她倒在雪地里,没了呼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尸体。
体内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我盘腿坐下,运功避毒。
无用。
这毒像活物一样,钻进经脉深处,与我血肉相融。
我试了三个时辰,最后放弃了。
站起身,我看向顾离的尸体。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三天后她会复活。
那我就等三天。
我挥手布下结界,将她尸体封在里面,然后在旁边打坐调息。
第一天很平静。
第二天,毒性开始发作。
不算剧烈,只是浑身燥热,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
我强行压制,勉强撑过去。
第三天傍晚,顾离睁开了眼。
她从雪地里坐起来,胸口的伤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看向我,眼睛弯成月牙。
“苏砚,你真等了三天啊。”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结界边缘。
“解毒。”我说。
“不解。”她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拴住,怎么可能放手?”
我盯着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结界边缘,与我只隔一层透明屏障。
“苏砚,你知道吗?我早就想弄死你了。”她说,“三百年前,你灭了我全族。我爹我娘,我哥哥弟弟,全死在你剑下。”
我皱眉。
三百年前,我确实灭过一个妖族。
青鳞蛇族,盘踞南疆,吞噬人类修士为食。掌门派我去剿灭,我一剑斩了他们族长,余下妖众作鸟兽散。
“你是青鳞蛇族?”我问。
“对。”她笑,“我那年才五十岁,还是条小蛇,躲在水潭里才逃过一劫。苏砚,你记得吗?你杀我爹的时候,他跪下求你,说族里还有幼崽。你说什么来着?”
我沉默。
“你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一字一顿,“然后你一剑劈开水潭,想把我也杀了。可惜我命大,水太深,你没找到我。”
她伸手贴在结界上。
“苏砚,我恨了你三百年。”她说,“我修炼,拜入合欢宗,变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你。可我发现我杀不了你,你太强了。所以我只能毁了你。”
“那些弟子是你故意引来的?”我问。
“对。”她笑,“我知道你们天剑宗最护短,只要我杀了你师弟,你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情毒拖我下水。”我说。
“没错。”她眼睛亮晶晶的,“苏砚,从今天起,你要每隔七天就来求我一次。那个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剑仙苏砚,要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你解毒。想想就爽。”
我看着她。
“你想多了。”我说,“我可以断臂求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断臂?苏砚,你以为这毒在哪里?在你血液里,在你骨髓里,你断一百条手臂也没用。”她说,“而且七日一过,你会痛不欲生。那种痛,比凌迟还难受一万倍。你试试?”
我盯着她,挥剑斩破结界。
她笑着走出来。
“怎么,现在就想让我帮你?”她说,“可以啊,跪下,叫我一声姑奶奶。”
我抬手掐住她脖子。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她不怕,反而凑近我,“苏砚,你舍得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三息后,我松开手。
她揉着脖子,笑得更开心了。
“苏砚,你怕死啊。”她说。
“我不怕死。”我说,“我只是不想便宜你。”
“哦?”她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找到解毒的方法。”我说,“在那之前,我会看着你,不让你逃走。”
她笑了。
“行啊。”她说,“那你就跟着我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天剑宗第一剑修毒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跟上她。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哼歌,曲调轻快,像在郊游。
我跟在她身后三尺,始终保持距离。
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
“苏砚,你为什么不问我?”她说。
“问什么?”我问。
“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你。”她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
她笑了。
“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她说,“我要你活着,活着受罪,活着后悔。我要看着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剑仙,一点点跌下神坛,变成人人唾弃的魔头。”
“你做不到。”我说。
“试试呗。”她眨眨眼,继续往前走。
三个时辰后,我们到了一座小镇。
镇上很热闹,街边摆满小摊,卖吃的卖玩的,人来人往。
顾离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客房。
“两间?”我问。
“不然呢?”她斜我一眼,“你想跟我睡一间?苏砚,你这么猴急的吗?”
我没理她,自顾自走进其中一间房。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转身进了隔壁。
我关上门,检查房间,确认没有机关后,盘腿坐在床上。
毒性越来越重。
体内像有火在烧,烧得我头晕目眩。
我闭眼调息,试图压制。
没用。
这毒太霸道,根本无法压制。
入夜,毒性达到顶峰。
我浑身汗湿,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落。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顾离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白色长裙,长发披散,脚上没穿鞋。
“苏砚,看来你快不行了。”她说。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与我视线平齐。
“要我帮你吗?”她问。
我没说话。
“我数三声。”她说,“三,二……”
“帮我。”我说。
她笑了。
“这才乖嘛。”她说。
然后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肌肤相贴的瞬间,体内的灼烧感瞬间消退。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我几乎要叹息出声。
但我忍住了。
顾离盯着我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苏砚,你脸红了。”她说。
“放开。”我说。
“毒解了?”她问。
“解了。”我说。
她松开手,站起来。
“行,那你好好休息吧。”她说,“记得啊,七天后,你还得来求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关上,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低头看着手腕。
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七天。
我必须在七天内找到解毒方法。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顾离敲开我的房门。
她换了一身红衣,束起长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了几分。
“苏砚,走了。”她说。
“去哪?”我问。
“你不是要找解毒方法吗?”她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皱眉。
“你会这么好心?”我问。
“当然不是好心。”她说,“我是想看看你费尽心思找到希望,最后绝望的样子。那一定很有意思。”
我盯着她。
她歪头冲我笑。
最后我跟着她出了客栈。
我们一路往南,走了三天,到了南疆边境。
这里妖气很重,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
顾离轻车熟路地穿过密林,最后停在一座山洞前。
“到了。”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毒王谷。”她说,“专门研究各种奇毒的地方。如果有人能解你身上的毒,那就只有这里的谷主了。”
我看向山洞。
洞口挂着骷髅,地上散落着白骨,阴森得吓人。
“走吧。”顾离率先走进去。
我跟上。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黑。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我们走出山洞,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是石壁,顶上有裂缝透光。空地上搭着密密麻麻的草棚,棚里摆满瓶瓶罐罐,各色药液散发出刺鼻气味。
“谷主!”顾离扬声喊。
片刻后,一个驼背老者从草棚里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你啊,小蛇。”老者说,“又来找我配毒?”
“不是。”顾离指指我,“今天是带客人来。”
老者看向我,上下打量。
“天剑宗的?”他问。
我点头。
“中毒了?”他又问。
“情毒。”顾离抢答,“我下的。”
老者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蛇,你这是玩大了啊。”他说,“情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顾离笑,“所以才带他来找您。谷主,您能解吗?”
老者走到我面前,抓住我手腕把脉。
半晌,他松开手,摇头。
“解不了。”他说。
我心一沉。
“为什么?”我问。
“情毒入骨,与你血肉相融,除非换血换骨,否则无解。”老者说,“而且就算换血换骨,你也活不了。这毒太霸道,强行剥离会让你经脉寸断而亡。”
“一点办法都没有?”我问。
“有。”老者说,“找下毒的人定期解毒,或者杀了下毒的人。”
“杀了她,毒就解了?”我看向顾离。
“理论上是。”老者说,“不过小蛇已经死过一次了,情毒与她生命相连。她第一次死的时候,毒应该就转移到你身上了。现在她就算再死,毒也不会消失。”
顾离笑得更开心了。
“听到了吗,苏砚?”她说,“杀我也没用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谷主,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老者想了想。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他说,“传说上古有一种神药,名为忘情草,可解天下所有情毒。不过那东西早就绝迹了,几千年没人见过。”
“在哪能找到?”我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者摊手,“或许你可以去仙盟藏经阁查查古籍,看有没有线索。”
我点点头。
“多谢。”我说,转身离开。
顾离跟上来。
“苏砚,你真要去找忘情草啊?”她说,“那东西连谷主都说绝迹了,你能找到?”
“总要试试。”我说。
“随便你。”她耸肩,“反正七天内你肯定找不到。到时候还是得来求我。”
我没理她,加快速度往外走。
三天后,我们到了仙盟总部。
仙盟藏经阁,收录天下典籍,对所有修士开放。
我出示天剑宗令牌,管事立刻恭敬地领我进去。
藏经阁共九层,我直接上了九楼。
这里收录的都是上古秘典,很多已经残缺不全。
我翻遍所有典籍,终于在一本破旧的医书里找到了忘情草的记载。
“忘情草,生于极寒之地,万年寒潭底部。服之可忘情绝爱,百毒不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传闻北海玄冰窟深处有此草,然路途凶险,九死一生。”
我合上书。
北海玄冰窟。
那是修仙界公认的绝地之一,常年零下百度,遍布冰魄寒霜,筑基修士进去都得冻死。
但我必须去。
我走出藏经阁,顾离靠在门口柱子上,看到我出来,眼睛一亮。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我说。
“在哪?”她问。
“北海玄冰窟。”我说。
她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地方你去得了吗?”她说。
“去得了。”我说,转身就走。
她追上来,拽住我衣袖。
“苏砚,你清醒点。”她说,“那地方是绝地,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被你拴着强。”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眼神冷下来。
“行,你去。”她说,“你要死了,我正好省事。”
我看了她一眼,御剑而起。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我。
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没再看她,径直往北飞去。
三日后,我到了北海。
海面结了厚厚的冰层,放眼望去一片死寂。
我落在冰面上,按照典籍记载,往北走了三百里,找到了玄冰窟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洞,漆黑如深渊。
我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洞内温度极低,寒气顺着毛孔钻进来,冻得我骨头都在发颤。
我运功抵御寒气,继续往下。
不知下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
我落地,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冰窟。
四周全是玄冰,透着幽幽蓝光。正中央有一潭水,水面冒着白雾。
我走到潭边,往下看。
水很清,能看到底。
潭底有一株草,通体碧绿,散发微弱荧光。
忘情草。
我找到了。
我正要下水,身后传来声音。
“苏砚。”
我回头。
顾离站在不远处,浑身裹着厚厚的皮袄,冻得瑟瑟发抖。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她咬牙,“我怕你死在这儿,毒还在我身上,我不就亏大了吗?”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
“随便你。”我说,转身准备下水。
“等等!”她喊。
我停下。
“你下去了还能上来吗?”她问,“这潭水寒气太重,你下去肯定会被冻僵。”
“所以?”我问。
“所以我帮你。”她说,走到潭边,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色珠子,“这是我的内丹,可以抵御寒气。你拿着。”
我看着那颗珠子。
“你给我内丹,你怎么办?”我问。
“我有办法。”她说,“你快去快回。”
我盯着她。
她把珠子塞进我手里。
“快去!”她催。
我握住珠子,纵身跳进潭水。
寒气瞬间袭来,但内丹散发的热量将我包裹,形成一层保护膜。
我下潜,很快到了潭底。
忘情草就在眼前。
我伸手要摘,忽然一股巨力袭来,将我撞飞。
我稳住身形,看向攻击我的东西。
那是一条巨大的冰蛇,通体透明,眼睛猩红。
它盘踞在忘情草旁,吐着信子,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巢穴。
我拔剑,一剑斩出。
冰蛇速度极快,扭身避开,尾巴横扫而来。
我格挡,被扫中,身体撞在冰壁上。
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这蛇至少有金丹期修为。
而我因为中毒,实力大打折扣。
冰蛇不给我喘息机会,张口喷出冰刺。
我挥剑斩碎冰刺,身形暴退。
就在这时,潭水忽然沸腾起来。
一道红色身影冲进来,挡在我面前。
是顾离。
她没了内丹,浑身冻得发紫,但还是强撑着幻化出本体,一条十几丈长的红色巨蟒。
她咬住冰蛇,两条蛇扭打在一起。
“苏砚,快去摘草!”她传音给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冲向忘情草。
摘下草,我回头看向顾离。
她被冰蛇咬住尾巴,鲜血染红潭水。
我咬牙,御剑斩向冰蛇。
剑气将冰蛇斩成两段。
顾离松口,恢复人形,瘫软在水里。
我抱住她,冲出水面。
岸上,我将她放平,检查伤势。
尾巴被咬断一截,伤口深可见骨。
“你为什么要下来?”我问。
她闭着眼,虚弱地说:“我说了,你死了我亏。”
“这理由骗不了我。”我说。
她睁开眼,看着我。
“苏砚,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爱上你?”她说,“别做梦了。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我下来只是因为你不能死得这么便宜。你必须活着,活着被我折磨。”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坚定,不像在说谎。
“随便你怎么想。”我说,开始给她包扎伤口。
她任由我动作,沉默了很久。
“苏砚。”她忽然说。
“嗯?”我问。
“你拿到忘情草了,是不是就要吃了?”她问。
“对。”我说。
“那你吃吧。”她说,“吃了就解脱了,再也不用被我纠缠了。”
我手一顿。
“你就这么想让我解脱?”我问。
“我累了。”她说,“报仇也好,纠缠也好,我都累了。苏砚,你吃了草,我们两清。从此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盯着她。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忘情草。
碧绿的叶子,散发微光。
只要吃下去,我就自由了。
再也不用被她拴着,再也不用七天见她一次,再也不用……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挡在我面前的画面。
那条红色巨蟒,明明瑟瑟发抖,却还是护住了我。
我握紧忘情草。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向潭边。
“你干什么?”顾离问。
我没回答,将忘情草扔进潭水里。
草沉入水底,很快消失不见。
顾离瞪大眼睛。
“苏砚,你疯了?!”她挣扎着坐起来,“你知道你刚才扔了什么吗?那是忘情草!你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扔?”她喊。
“因为我不想解毒了。”我说。
她愣住。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我可以接受每隔七天见你一次。”我说,“反正也不麻烦。”
她盯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苏砚,你是不是傻?”她说,“我在折磨你,你知道吗?我在报仇,我在毁你,你懂不懂?”
“我懂。”我说,“但你刚才救了我。”
“那又怎样?”她说,“我救你是为了继续折磨你!”
“随便你。”我说,“反正我不解毒了。”
她咬牙,眼泪掉下来。
“苏砚,你混蛋。”她骂,“你这个混蛋。”
我看着她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哭什么?”我问,“我不解毒,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没哭。”她抹掉眼泪,“我只是冷。”
“哦。”我说,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抓住外袍,裹紧自己,把脸埋进去。
“苏砚。”她闷声说。
“嗯?”我问。
“我还是恨你。”她说。
“我知道。”我说。
“我会一直恨你。”她说。
“嗯。”我说。
“恨你一辈子。”她说。
“好。”我说,“那你就恨吧。”
【第三章】
我们在玄冰窟休息了一天。
顾离伤得很重,尾巴断了一截,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我找了些药材,帮她处理伤口。
她很安静,不像平时那么多话。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
我知道她在逼强。
蛇的尾巴很敏感,断尾之痛不亚于人类断肢。
“忍着。”我说,加快包扎速度。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包扎完,我坐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你不能死得这么便宜。”她说。
“还是这个理由。”我说。
“不然呢?”她看向我,“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我其实不恨你了?想听我说我爱上你了?苏砚,你少做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做梦。”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恨我的方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她问。
“一般仇人,恨不得对方立刻死。”我说,“但你不是。你明明有很多机会杀我,却没动手。你给我下毒,却又告诉我怎么解。你说要折磨我,却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救我。顾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苏砚,你真想知道?”她问。
“想。”我说。
“那我告诉你。”她说,“我确实恨你,恨你杀了我全族。但这三百年来,我无数次想象杀你的场景,想象你跪地求饶的样子,想象你死在我手里的画面。可真当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下不了手。”
我皱眉。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发现,我恨你,但也忘不了你。”她说,“三百年前你灭我全族那天,我躲在水潭里,透过水面看到你。那时候你穿白衣,持长剑,站在阳光下,像神明一样。苏砚,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好好看。”
我愣住。
“后来我修炼,变强,一直想着有一天要杀了你。但每次见到你,我就会想起那天的画面。我恨你,却也忘不了你。苏砚,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矛盾,撕裂,痛苦。”
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所以我给你下毒。”她说,“我想把你拴在我身边,让你永远逃不掉。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恨着你,也……喜欢着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砚,我是不是很变态?”她问。
“有点。”我说。
她笑出声,眼泪流得更凶。
“对,我就是变态。”她说,“我恨你杀了我全族,却又爱上了你这个仇人。我想折磨你,却又舍不得你受伤。苏砚,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不可笑。”我说。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苏砚,你后悔吗?”她问,“后悔扔掉忘情草?”
“不后悔。”我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觉得,被你拴着也不错。”我说。
她愣住。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我可能也喜欢你。”我说。
她瞪大眼睛。
“苏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说,“我是你的仇人,我恨你,我想毁了你!”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你。”
她盯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疯了。”她说。
“可能吧。”我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她问。
“试试和你在一起。”我说,“试试让你不再恨我。试试……让你爱我。”
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苏砚,你真是个混蛋。”她说。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胸口。
“混蛋。”她哭着说,“大混蛋。”
我搂住她。
“嗯,我是混蛋。”我说。
她哭了很久,哭到声音沙哑,最后累得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我凑近听。
“苏砚……混蛋……”
我笑了。
这女人,连做梦都在骂我。
第二天,顾离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话?”我问。
“说喜欢我的话。”她说。
“真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亲我。”她说。
我皱眉。
“为什么?”我问。
“证明你是真心的。”她说,“不然我不信。”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么。
我叹了口气,低头吻住她。
唇齿相贴的瞬间,她僵住了。
然后她闭上眼,回应我。
这个吻很轻,很短。
分开时,她脸红得像要滴血。
“苏砚,你技术真烂。”她说。
“你也一样。”我说。
她瞪我,然后笑了。
“那以后多练练。”她说。
我点头。
“嗯,多练练。”我说。
又休息了一天,顾离伤势好转,可以行动了。
我们离开玄冰窟,往回走。
路上,她拉着我的手,一刻不松。
“苏砚,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我问。
“你是天剑宗弟子,我是魔道妖女。”她说,“你们宗门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放过你。”
“那就不告诉他们。”我说。
“能瞒多久?”她问。
“瞒多久算多久。”我说。
她看着我。
“苏砚,你会为了我叛出天剑宗吗?”她问。
我沉默了。
天剑宗是我家,掌门是我师父,同门是我兄弟。
让我叛出天剑宗,等于让我背叛所有亲人。
“对不起。”我说,“我做不到。”
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没想让你做到。苏砚,我不会逼你。我只想问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天剑宗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尽力不让那一天到来。”
“够了。”她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快到天剑宗地界了。
顾离忽然停下。
“苏砚,我不能再往前了。”她说。
“为什么?”我问。
“天剑宗山门有护山大阵,我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她说,“你自己回去吧。”
“那你呢?”我问。
“我回合欢宗。”她说,“反正七天后你还得来找我。”
我点头。
“好。”我说。
她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苏砚,记得想我。”她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次。
最后她挥挥手,消失在密林里。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天剑宗飞去。
回到宗门,掌门召见我。
“苏砚,听说你追杀顾离,追了半个月?”掌门问。
“是。”我说。
“杀了吗?”他问。
“杀了。”我说。
掌门点头。
“做得好。”他说,“那妖女祸害多年,终于除了。”
我低头,没说话。
“对了,你那几个师弟怎么样了?”掌门问。
“已经无碍。”我说。
“那就好。”掌门说,“行了,你下去休息吧。最近辛苦了。”
“是。”我说,退出大殿。
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顾离的身影。
她的笑,她的哭,她的吻。
我伸手摸了摸嘴唇。
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七天。
还有七天,我就能再见她。
【第四章】
七天很快过去。
我离开宗门,往合欢宗飞去。
合欢宗在南疆,藏在深山里,外人很难找到。
但顾离给过我令牌,可以直接进入。
我落在山门前,守门弟子看到令牌,立刻放行。
进入宗门,我找到顾离的住处。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种满花草,香气扑鼻。
我推开门。
顾离坐在院中石桌旁,正在喝茶。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苏砚!”她放下茶杯,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
“想我了吗?”她问。
“还行。”我说。
她咬我。
“什么叫还行?”她说,“我可是天天想你。”
“好好好,我也天天想你。”我说。
她这才满意,拉着我坐下。
“苏砚,毒快发作了吧?”她问。
“嗯。”我说。
“那我帮你解。”她说,伸手握住我的手。
肌肤相贴的瞬间,体内的灼烧感消退。
我舒了口气。
“苏砚,你知道吗?这七天我都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我问。
“想你是不是骗我的。”她说,“想你回宗门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找别的办法解毒,然后再也不来见我。”
我看着她。
“我没骗你。”我说,“我说喜欢你,就是真的喜欢。”
她眼睛红了。
“苏砚,你真好。”她说。
“你才知道?”我说。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苏砚,我们就这样一直下去吧。”她说,“每隔七天见一次,谁也不打扰谁。你在天剑宗当你的剑仙,我在合欢宗当我的妖女。偶尔见面,亲亲抱抱,多好。”
“听起来不错。”我说。
“对吧。”她说,“这样就没人能拆散我们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一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我照常来合欢宗找顾离。
刚到山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守门弟子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我出示令牌,弟子却没放行。
“苏道友,宗主有令,今日宗门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入。”弟子说。
我皱眉。
“出什么事了?”我问。
“不便告知。”弟子说。
我不再多问,绕到后山,翻墙进入。
一路潜入顾离住处,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我正要去找她,忽然听到争吵声。
我循声而去,来到宗门大殿。
大殿里,顾离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美妇。
那是合欢宗宗主,修为高深,传闻已经渡劫期。
“顾离,你好大的胆子。”宗主说,“你竟敢私通天剑宗弟子?”
我心一沉。
被发现了。
“宗主,我没有。”顾离说。
“还敢狡辩?”宗主冷笑,“有人看到那个天剑宗的苏砚每隔七天就来找你,你们在一起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顾离咬牙。
“是,我见过他。”她说,“但我没有背叛宗门。”
“没有背叛?”宗主说,“顾离,你别忘了,天剑宗和我们合欢宗是死敌。三百年前,就是天剑宗带头围剿我们,害得我们死伤无数。你现在和天剑宗弟子勾搭,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我和苏砚之间,是私人恩怨。”顾离说,“与宗门无关。”
“无关?”宗主笑了,“顾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想借苏砚的手,帮你报灭族之仇吧?可惜啊,你弄巧成拙,反而爱上他了。”
顾离脸色一变。
“我没有……”她说。
“还敢嘴硬。”宗主说,“有人看到你们接吻了。顾离,你身为合欢宗弟子,居然为了一个仇人背叛宗门,简直罪该万死!”
“宗主,我真的没有背叛宗门!”顾离喊。
“那你发誓。”宗主说,“你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见苏砚,与天剑宗断绝一切来往。只要你发誓,我就饶了你。”
顾离愣住。
她看向宗主,眼神挣扎。
“宗主,我……”她说。
“怎么,发不出来?”宗主冷笑,“看来你果然背叛了宗门。来人,把她关进地牢,剥夺修为,永世不得踏出合欢宗半步!”
两名弟子冲上来,要抓顾离。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大殿。
“住手!”我喊。
所有人都看向我。
宗主眯起眼睛。
“苏砚?你竟敢擅闯合欢宗?”她说。
“宗主,这件事与顾离无关。”我说,“是我一直纠缠她,她只是被迫应付。”
“哦?”宗主笑了,“那你为什么要纠缠她?”
“因为她给我下了毒。”我说,“我必须每隔七天见她一次,才能压制毒性。”
宗主看向顾离。
“是这样吗?”她问。
顾离咬着嘴唇,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简简单了。”宗主说,“顾离,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苏砚。只要你杀了他,我就既往不咎。”
顾离瞪大眼睛。
“宗主,我……”她说。
“怎么?”宗主说,“杀一个天剑宗弟子,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还是说,你舍不得?”
顾离看向我。
我冲她摇头。
“别听她的。”我说。
“顾离,你只有两个选择。”宗主说,“要么杀了苏砚,证明你的忠诚。要么就和他一起死。”
顾离浑身发抖。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苏砚,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朝我走来。
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掌心凝聚灵力,对准我心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宗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顾离忽然转身,一掌打向宗主。
宗主脸色一变,抬手格挡。
轰!
灵力碰撞,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顾离被震飞,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宗主稳住身形,眼神冰冷。
“顾离,你竟敢对我出手?”她说。
“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宗门。”顾离挣扎着站起来,“但我也不会杀苏砚。宗主,这是我的私事,与宗门无关。”
“无关?”宗主冷笑,“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宗门规矩!”
说完,她一掌拍向顾离。
我冲过去,挡在顾离面前。
轰!
灵力打在我身上,我被震飞,撞破墙壁,摔在院子里。
五脏六腑移位,我吐出一口血。
顾离跑过来,扶住我。
“苏砚!”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挡?”
“因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说。
“笨蛋。”她哭,“大笨蛋。”
宗主走出大殿,看着我们。
“看来你们是真的相爱了。”她说,“可惜,就算相爱又怎样?你们一个是正道,一个是魔道。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那是我们的事。”我说,站起来,“宗主,顾离不想背叛宗门,但她也不会听你摆布。如果你非要逼她,那就先杀了我。”
宗主眯起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她说。
“你敢。”我说,“但你杀了我,天剑宗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两宗开战,合欢宗未必占得了便宜。”
宗主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顾离,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合欢宗弟子。我给你三天时间离开南疆,从此不得踏入合欢宗半步。”
顾离愣住。
“宗主……”她说。
“走吧。”宗主说,转身回大殿。
顾离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拉住她的手。
“走。”我说。
我们离开合欢宗,一路往北飞。
飞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下来。
顾离坐在一块石头上,捂着脸哭。
“苏砚,我没家了。”她说。
“还有我。”我说。
“可你也不能带我回天剑宗。”她说。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天剑宗不会接纳一个魔道妖女。
“那我们就不回天剑宗。”我说。
她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她问。
“我陪你浪迹天涯。”我说,“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瞪大眼睛。
“苏砚,你疯了?”她说,“你是天剑宗第一剑修,你的前途,你的师门……”
“都不如你重要。”我说。
她哭得更凶了。
“苏砚,你这个混蛋。”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而且不只是喜欢,我爱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爱你。”她说,“苏砚,我爱你。”
我抱紧她。
“那我们走吧。”我说,“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点头。
“好。”她说。
我们继续往前飞。
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到天涯海角。
最后,我们在一座小岛上停下来。
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盖了一座小屋,种了一片菜地。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仇恨,没有争斗,没有宗门,没有规矩。
只有我和她。
七天一次的毒性发作,从折磨变成了约定。
每次毒发,她都会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们拥抱,接吻,做所有相爱的人会做的事。
时间就这样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
我们在岛上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天剑宗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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