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精寡嫂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拆婚。
我夫君第一桩婚事,拆了。
第二桩婚事,也拆了。
两任弟媳蒙污受辱,被逼和离,她却顶着御赐的贞节牌坊,继续安稳占着侯府尊荣。
我嫁进来才三月,家宴之上,她忽然眼眶一红:
“弟妹怎可私会外男,辱没侯府门楣。”
满堂宾客目光齐齐看向我。
夫君裴承安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当众争辩。
直到门外传来通报。
寡嫂脸色倏然一变。
裴承安也终于抬了头,可这一回,慌的是他们了。
1
我嫁进定远侯府的第三个月,才知道这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婆母。
是他那位守寡的大嫂,柳清婉。
她十八岁嫁进侯府,十九岁丧夫。
因替亡夫守节,得了圣上亲赐的贞节牌坊。
从那以后,柳清婉在定远侯府说话,比老夫人还管用。
她爱穿素衣,见人便三分泪,七分柔弱。
外人提起她,无不叹一句:“柳氏贞烈,侯府有福。”
可府里下人私底下都知道,二房前两任少夫人,都是被她逼走的。
第一位林氏出身书香门第,进门不到半年,被柳清婉撞见私藏外男信物,逼她自请和离。
第二位沈氏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被扣上不敬长辈的罪名抵死不认,被休弃,最后被娘家接走。
我进门前,母亲拉着我的手叮嘱:
“侯府深似海,能忍则忍。”
我那时以为,只要我守规矩,便能安稳过日子。
直到那晚家宴,宾客满堂。
定远侯府虽不如从前显赫,但有御赐牌坊撑着门面,京中不少勋贵都来了。
我坐在女眷席末,规规矩矩地替老夫人布菜。
柳清婉坐在老夫人身侧,素白衣裙,眉眼低垂。
酒过三巡,她忽然放下筷子。
瓷筷碰在玉盘上,声音不大,却让满桌人都安静下来。
她抬眼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弟妹,我原本不想当众说这些。”
我手指一顿。
裴承安正与旁人说话,闻声转过头来,眉心微蹙。
柳清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
“可我若再不说,侯府的门楣便要被你毁了。”
满堂宾客齐齐看向我。
我放下银筷平静问:
“大嫂说这话,是何意?”
柳清婉像是被我逼得无路可退,泪珠滚落下来。
“昨夜,弟妹在西角门外私会一名玄衣男子。举止亲密,有说有笑,被我身边的丫头碧桃亲眼瞧见了。”
席间霎时一片哗然。
我却差点笑出声。
昨夜,西角门外,束冠玄袍。
她说的那人,分明是昭宁公主。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她性子洒脱,常着男装出入马场酒楼。
她自小与我相识,昨夜也只是溜出来找我叙旧罢了。
2
我没有立刻辩解。
这是个局。
只是她们不知道,昨夜入府的人究竟是谁。
老夫人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柳氏,你可看清楚了?”
柳清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儿媳怎敢拿侯府名声胡说?碧桃亲眼所见。
那男子身量颀长,束发金冠,着玄色窄袖锦袍,腰间还佩着一枚白玉令牌。”
昭宁公主确实最爱玄衣,腰间那枚白玉令,是圣上亲赐,满京城只此一枚。
我看向柳清婉:
“大嫂既然说我私会外男,可敢让碧桃把话说清楚?那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我与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柳清婉眼泪掉得更凶。
“弟妹,你到如今还要狡辩吗?女子名节何等要紧,我本想私下劝你,是你自己不知收敛。”
裴承安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问我一句,张口就是责怪:
“谢令仪,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抬眸看他。
成婚三月,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叫我。
“你也信?”我问。
裴承安避开我的目光:
“大嫂是什么人,满京城都知道。她守寡多年,连圣上都称赞她贞烈。她没有理由污蔑你。”
我看向柳清婉。
她低着头,唇角却在帕子后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前两任夫人当时的处境。
不管她们说什么都没有用。
因为柳清婉有御赐的贞节牌坊。
她一句话,便天然比旁人可信。
我缓缓起身。
“大嫂说我夜半私会外男,可申时我在花厅陪老夫人见过安国公夫人。老夫人可还记得?”
老夫人脸色一僵。
她当然记得。
安国公夫人也在席上,闻言点了点头:
“二少夫人确是在花厅坐了片刻。”
柳清婉眼神微变,却很快稳住。
“你离席去更衣,足有一炷香。”
我又问:
“一炷香工夫,我要从花厅到西角门,私会外男,再返回更衣处,不惊动半个下人?”
柳清婉攥紧帕子。
碧桃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亲眼看见了!二少夫人就是同那男子说笑!”
“这就是你攀咬的理由?”
我看着她。
碧桃一噎。
席间有人轻咳一声,似乎也觉得这罪名定得太急。
我还未继续开口。
柳清婉脸上的柔弱终于伪装不下去。
她忽然冲到我面前。
啪。
巴掌落得又快又狠。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耳边轰鸣一声,半张脸迅速烧起来。
她骂道。
“谢令仪,你对得起侯府门楣吗?”
3
厅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低声道:
“裴大夫人也是气急了。”
“她是御赐贞妇,见不得这等腌臜事。”
柳清婉打完我,自己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裴承安急忙上前扶住她。
柳清婉靠在他臂上,哭着说:
“承安,是我不好。我不该当众让弟妹难堪。可我若不说,侯府的清名就毁了。”
裴承安看向我。
“谢令仪,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笑了。
“挨打的是我,这话你不应该问问你的好大嫂?”
他皱眉。
“她身为长辈,不论是打骂还是训斥,都理应承受才是。”
打人的无辜,被打的人却没理。
裴老夫人也站起来,脸色阴沉。
“令仪,你可知妇德二字怎么写?我裴家百年清贵,容不得不干不净的媳妇。”
我看着她。
“母亲也不管真假?”
她冷笑一声。
“碧桃亲眼所见,清婉亲口指认,还能有假?御赐牌坊在门外立着,清婉会拿女子清誉玩笑吗?”
柳清婉哭得更凶。
裴承安压低声音,走到我身边。
“今日有这么多宾客,你别再闹。明日你自请下堂,我对外说你身子不适,回谢家养病。”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请下堂?”
“这是给你留体面。”
他语气很低,却透着不容拒绝。
“若真闹到休妻,谢家也不好看。”
我问:“若我是被污蔑的呢?”
他脸色沉了沉。
“你先让步,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终于明白,他前两任妻子是怎么被休弃的。
原是输给了让步。
旁边一位宗亲叹了口气。
“二少夫人,女子出嫁从夫。夫家让你如何,你照做就是。争这一口气有什么用?”
另一人紧跟着接话:
“是啊,侯府愿意让你自请下堂,已是宽仁。若传出去说你不守妇道,谢家姑娘往后怎么嫁人?”
裴老夫人眼睛转了转,忽然说道:
“既是你有错在先,嫁妆便不能全带走。
侯府为你遮丑,也担了风险。你名下那两间绸缎铺子,还有城外的良田,得留下来做赔礼。”
我这才彻底看清她的嘴脸。
原来不只要我走。
还想撬我的嫁妆。
柳清婉靠在裴承安怀里,眼底那点得意,几乎藏不住。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出声。
我的笑声不大。
可在满厅窃语里,格外清楚。
裴承安脸色变了。
“你笑什么?”
我看着他。
“笑你们侯府好规矩。无端污蔑女子清白,被污蔑的反倒要赔嫁妆。”
裴老夫人拍案而起。
“放肆!你就是这样同长辈说话?”
我转向她。
“母亲若还记得自己是长辈,就该先查明真相,而不是急着分我的嫁妆。”
老夫人气得脸都青了。
柳清婉轻轻扯了扯裴承安袖口。
“承安,别逼弟妹了。她如今心里怨我,怎么说我都该受着。”
她越是表现得退让,裴承安越是心疼。
他挡在她身前,目光冷下来。
“谢令仪,嫂嫂已经给你台阶,你非要揪着她不放?”
我问:“莫非她打我,是给我台阶?”
“她是长嫂。”
“长嫂便能掌掴弟媳?”
他被我问得一顿。
随即恼羞成怒。
“你不要胡搅蛮缠。”
我心里反倒格外清醒。
4
我伸手拿起案上的酒杯,缓缓倒在地上。
“裴承安,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自请下堂书,我不会写。嫁妆,你们一根线也别想拿。”
裴老夫人怒道:“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
我看向满堂宾客,
“那便让诸位做个见证。今日定远侯府凭一个丫鬟空口白牙,要定我私会外男之罪。若我认了,明日京中哪家媳妇都能被这样赶出门。”
那位宗亲夫人皱眉。
“二少夫人,说到底,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何必把事情闹大?”
我看向她。
“夫人也有女儿吧?”
她一愣。
我继续道:
“若有一日,她在夫家被寡嫂污蔑,被夫君逼着下堂,被婆母趁机夺嫁妆,夫人也劝她出嫁从夫吗?”
她脸色一僵,终于闭了嘴。
柳清婉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怨毒。
下一瞬,她捂住胸口,软软倒下。
“我不活了……”
裴承安立刻扶住她。
“嫂嫂!”
她泪眼朦胧地看我。
“弟妹,你若非说我害你,那我便去死。反正我一个寡妇,活着也不过碍你的眼。”
又是这一招。
我冷眼看着。
裴承安却慌了,抱着她转头冲我吼:
“你还不认错?非要逼死她吗?”
我笑了。
“她要死,你拦她。冲我喊什么?”
满厅倒吸一口凉气。
裴承安像第一次认识我。
“谢令仪,你怎么变得这样恶毒?”
我抬手碰了碰脸上的伤。
“我的恶毒不及你那寡嫂半分。”
老夫人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便开祠堂,请族老来。今日这下堂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裴承安沉默片刻,没有反对。
柳清婉靠在他怀里,唇角终于忍不住翘起。
我看得分明。
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像前两次一样。
把我的名节踩入泥里。
最后逼我签字,把我的嫁妆名正言顺留下。
可她不知道。
今日来的人,不止侯府宾客。
还有一位她惹不起的人。
就在管家要去请族老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昭宁公主驾到——”
满堂人齐齐一震。
柳清婉的表情僵在脸上。
裴承安也怔住。
我转头望向门口。
帘幕被内侍掀开,一道修长身影踏进厅中。
来人眉眼明艳,唇角含笑。
昭宁公主扫了一眼厅中情形,目光落在我红肿的脸上,笑意瞬间冷了下去。
“本宫来迟一步,倒错过了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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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满堂宾客跪了一地。
昭宁公主却没有立刻叫起。
她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脸上的掌印。
“谁打的?”
她声音不高,却让人背脊发寒。
我还没开口,柳清婉已经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公主恕罪,臣妇不知公主驾临,方才只是教训府中失德贱妇,并非冲撞殿下。”
昭宁公主垂眼看她:“失德贱妇?”
柳清婉一顿。
公主笑了一声:“你说的,莫非是她?”
“正是。”
柳清婉咬牙,
“臣妇身边丫鬟亲眼所见,二少夫人于夜半申时在西角门外同一名男子私会。那男子——”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那所谓男子的衣着打扮,与昭宁公主此刻一模一样。
昭宁公主替她接了下去:“那男子是不是金冠玄衣,佩白玉令?”
柳清婉脸上血色褪尽。
碧桃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公主转身,看向满堂宾客。
“诸位方才可都听见了?”
无人敢答。
安国公夫人先叩首:“臣妇听见了。柳氏确曾当众指称二少夫人私会玄衣男子。”
接着,又有人陆续开口。
“臣也听见了。”
“臣妇亦可作证。”
“柳氏还命丫鬟指认,说亲眼所见。”
昭宁公主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柳清婉身上。
“本宫确曾在西角门外同谢令仪说过几句话。那时本宫路过侯府外街,未入正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私会外男?”
柳清婉嘴唇发抖:
“臣妇……臣妇不知那是公主。”
“不知?”昭宁公主冷笑,
“不知便可毁人名节?不知便可当众掌掴侯府正妻?”
裴承安终于跪不住了。
他膝行上前:“公主息怒,大嫂也是被下人蒙蔽。她素来守礼,绝无存心构陷之意。”
昭宁公主看向他。
“裴承安,本宫问的是她,你倒护得急。”
裴承安脸色一白。
柳清婉眼眶又红了,伏地哭道:
“臣妇一介寡妇,守着亡夫牌位度日,最怕侯府蒙羞。今日听丫鬟回禀,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若有错,臣妇愿向弟妹赔罪。”
说完,她竟真转向我,柔柔弱弱地叩了个头。
“弟妹,是大嫂错怪你了。你若怨我,打回来也使得。”
好一个以退为进。
若我此时真打回去,便成了不敬长嫂,得理不饶人。
若我不打,她轻飘飘一个错怪,便想把当众毁我名节的事揭过去。
我看着她额头贴在地上,忽然笑了。
“柳氏,你不必向我赔罪。”
她一怔。
我转向昭宁公主,跪下叩首。
“臣妇谢令仪,请公主为臣妇做主。柳氏污臣妇私会外男,当众毁臣妇名节,更是牵涉公主清誉。臣妇请求面圣,御前分辩。”
满堂倒吸凉气。
裴承安猛地抬头:“谢令仪,你疯了!”
我没有看他。
昭宁公主盯着我片刻,忽然笑了。
“好。”
她转身,声音清亮。
“既有人拿本宫当外男,那本宫也想听听,父皇如何断这桩案。”
6
那一夜,定远侯府无人安眠。
昭宁公主离府前,命随行内侍记下在场宾客姓名,又让人请了宫中女官,亲自查看我脸上的伤。
柳清婉跪在厅中,哭到几乎昏厥。
老夫人几次想替她求情,都被公主一句话堵了回去。
“御赐牌坊不是免罪金牌。”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再无人敢替柳氏求情。
宾客散去后,裴承安冲进我院子。
那时我正坐在铜镜前,由丫鬟替我敷药。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进门便挥退下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
我从镜中看他:
“是我的错?”
“你非要闹到御前,是想让整个侯府给你陪葬吗?”
我转过身,脸上的肿痛牵得眼角发紧。
“若今日被坐实私会外男的人是我,你会替我分辩半句吗?”
裴承安一噎。
我继续问:
“若公主未到,你是不是已经逼我自请下堂?”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皱眉:
“那是权宜之计。”
“把我赶出侯府,保你们的脸面,是权宜之计?”
“令仪,大嫂守寡不易。”
他语气软了些,
“她不是有心害你,只是太看重侯府名声。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彻底心寒。
“裴承安,她打了我。污我名节。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裴承安眉间浮出不耐:
“嫂嫂已经磕头谢罪,况且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我忽然不想再说话了。
女人的名节,在他眼里就是没事。
只要没打死人,他就觉得没事。
前两任夫人被逼到和离,在他眼里大约也都是“没事”。
我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匣子。
里面放着我嫁妆单子,还有昭宁公主送我的玉佩。
我把玉佩握在掌心。
“明日御前,我会照实说。”
裴承安盯着我:
“你当真不肯退一步?”
“退到哪里?退到你前两位夫人那样的下场吗?”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我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大嫂说得不错。”
我慢慢道,
“这府里确实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未必在我身上。”
裴承安上前一步:
“你什么意思?”
“明日就知道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谢令仪,我警告你,莫要牵连无辜。”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无辜?”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若柳清婉无辜,我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她叩头赔罪。若她不无辜,你敢不敢也当着圣上的面,认你逼三任夫人下堂之罪?”
他的手僵住,我用力抽回。
门外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晃。
裴承安站在光影里,面色晦暗。
许久,他只丢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三个月前嫁给他。
7
第二日入宫前,昭宁公主派来的赵女官亲自到侯府接我。
见我脸上掌印未消,她只看了一眼,便让随行医女替我上药。
我向她道谢。
赵女官却压低声音道:
“二少夫人,今日不只是你与柳氏的事。圣上最厌有人借御赐之物欺世盗名,你只管实话实说。”
我心中微动。
到宫门时,裴承安与柳清婉已经候在那里。
柳清婉仍是一身素白,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她身后跟着丫头碧桃替她擦着眼角的红痕,显然一夜没睡。
裴承安看见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走近两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现在改口,还有回头路。就说昨日只是误会,圣上看在公主的份上,不会深究。”
我淡淡道:
“你怕了?”
他脸色一沉:
“我是为你好。”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他还想说什么,赵女官已经回头:
“裴二公子,御前不得私语。”
裴承安只得闭嘴。
金銮殿上,圣上端坐。
昭宁公主站在御阶下,神色冷淡。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裴老夫人年迈,未被传召,只由裴承安、柳清婉、我,以及昨日在场几位宾客入殿。
我跪下行礼。
圣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氏,你说柳氏污你私会外男,可有实证?”
我叩首:
“回陛下,有昨夜家宴满堂宾客人证。柳氏指称臣妇私会之人,实为昭宁公主。其丫鬟碧桃当众指认,安国公夫人等皆可作证。”
安国公夫人出列,言辞清楚,将昨夜发生之事一一说了。
随后几位宾客也照实回禀。
圣上又问昭宁公主:“昭宁,申时你可曾见过谢氏?”
昭宁公主拱手:“见过。儿臣只是同她说了几句话,未入正门。儿臣与谢氏不过寒暄几句,同行还有宫中侍卫十二人。若这也叫私会外男,那儿臣往后怕是不能出宫了。”
圣上脸色沉下去,看向柳清婉。
“柳氏,你如何说?”
柳清婉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陛下,臣妇不知那是公主。臣妇只是听丫鬟所言,一时误会,绝无构陷之心。”
圣上冷冷道:
“误会便可当众掌掴命妇?”
柳清婉身子一抖。
裴承安立刻叩首:
“陛下,大嫂守节多年,性情刚烈,最见不得妇德有亏。她虽行事失当,出发点却是为了侯府清名。”
昭宁公主忽然笑了。
“裴承安,你昨夜也是这般说的。柳氏守节多年,便可随意毁人清白。那她若不曾守节呢?”
柳清婉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8
殿中静了一瞬。
裴承安也僵住了。
圣上目光微凝:
“昭宁,此话何意?”
昭宁公主没有看柳清婉,只抬手示意。
赵女官从殿外带进一个婆子。
那婆子一进殿便吓得瘫软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赵女官道:
“陛下,此人乃城南回春堂稳婆周氏。三日前,柳氏身边丫鬟曾私下请她入侯府,为柳氏诊脉。”
柳清婉猛地尖叫:
“胡说!我没有!”
碧桃跪在旁边,脸色惨白。
圣上一拍御案:
“殿前喧哗,成何体统!”
柳清婉立刻噤声,浑身发抖。
周稳婆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民妇确实去过侯府,是这位姑娘请的民妇。她说府中寡夫人月信不调,怕身子有恙,让民妇去瞧瞧。”
赵女官看向碧桃。
碧桃终于撑不住了,哭着叩首:
“陛下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圣上声音沉得可怕:“奉谁的命?”
碧桃看了一眼柳清婉,又看了一眼裴承安,嘴唇抖得厉害。
柳清婉厉声道:
“碧桃!你想清楚再说!”
昭宁公主冷冷开口:
“殿前作伪,欺君之罪。碧桃,你想跟着你主子一起死吗?”
碧桃身子一软,伏地哭道:
“是大夫人命奴婢去请的婆子。大夫人有了身孕,怕被人发现,想先买药落胎。可是稳婆说月份已经有些大,贸然落胎恐伤性命。”
满朝哗然。
守寡多年的贞节妇,竟已有身孕。
柳清婉尖声哭道:
“她胡说!她受谢令仪指使污蔑我!”
圣上即刻命御医入殿。
柳清婉挣扎着不肯,被宫人按住。
裴承安跪在一旁,脸色灰败,额角全是冷汗。
不多时,御医回禀:
“陛下,柳氏确有身孕,约莫三月有余。”
而柳清婉的亡夫,已经死了整整六年。
圣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孩子是谁的?”
柳清婉瘫在地上。
裴承安低着头,脊背却在发抖。
昭宁公主忽然道:
“父皇,裴承安百般维护柳氏,逼谢令仪自请下堂。今日殿上,又以柳氏守节为由替她开脱。若说这其中没有缘故,儿臣不信。”
圣上看向裴承安。
“裴承安,你说。”
裴承安叩首,声音发颤:
“陛下,臣不知。”
“不知?”
圣上冷笑,
“来人,将侯府二公子身边小厮带上来。”
我微微一怔。
原来昭宁公主不只查了柳清婉。
很快,裴承安的小厮王二被押入殿中。
他刚跪下,便哭着招了。
“陛下饶命!二公子这些日子常去大夫人院中,夜里也去。”
“守夜时,小的还听大夫人说,只要二夫人被休,她便可名正言顺掌家,待风声过去,替我们家公子名正言顺的生一个小世子。”
裴承安猛地转头瞪他。
王二吓得发抖:
“奴才绝不敢欺君!”
柳清婉面如死灰。
真相至此,再无可遮掩。
9
我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平稳。
原来不是我多心。
不是所谓叔嫂情深,不是侯府礼法规矩。
而是奸情。
柳清婉怀了裴承安的孩子,怕我这个正妻挡路,便借私通外男之事构陷我。
只要我被污了名节,被迫自请下堂,她便能继续顶着贞节牌坊做她的清白寡嫂,暗地里生下孩子,再谋别的出路。
前两任少夫人,大约也是这样被她一步步逼走。
只不过那时没人替她们讨个公道。
圣上沉默良久。
殿中无人敢出声。
柳清婉忽然爬了几步,哭着叩首:
“陛下,臣妇一时糊涂!臣妇守寡多年,孤苦无依,是裴承安,是他强迫臣妇!”
裴承安猛地抬头:“柳清婉!”
柳清婉哭得声嘶力竭:
“陛下明鉴,臣妇一个寡妇,寄居侯府,若非他逼迫,臣妇怎敢做出此等丑事?臣妇是被他逼的!”
裴承安脸色狰狞:
“明明是你说只要谢令仪走了,我们便能——”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闭嘴。
可已经晚了。
圣上气极反笑。
“好,很好。好一个贞节妇,好一个侯府公子。”
柳清婉瘫在地上,再也哭不出来。
圣上看向我:“谢氏,你受此冤屈,可有所求?”
我叩首。
“臣妇只求三件事。”
“其一,求陛下还臣妇清白,明诏柳氏构陷臣妇一事。其二,求陛下允臣妇与裴承安和离,陪嫁可带回本家。其三,臣妇想替前两位被构陷下堂的夫人求一道恩典,准她们自陈冤屈,洗去污名。”
裴承安猛地看向我,眼中终于有了慌乱。
我没有看他。
圣上沉默片刻,道:
“准。”
这一个字落下,我终于松了口气。
圣上当庭下旨。
柳清婉即刻褫夺御赐贞节牌坊。她身负欺君构陷、败坏纲常之罪,押入大理寺候审。
裴承安与寡嫂私通,又纵容构陷正妻,夺官身,杖责,交由刑部按律论罪。
定远侯府教养不严,罚俸三年,老夫人褫夺诰命,闭门思过。
至于我,圣上亲赐和离书,准我带嫁妆归家。
走出金銮殿时,日光刺眼。
昭宁公主站在玉阶下等我。
她仍旧眉眼张扬,见我出来,挑眉道:
“谢令仪,这下没人敢置喙你半句了,可还满意。”
我笑了一下。
“令仪谢过公主。”
下宫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承安被侍卫押着,狼狈地跪在殿外。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我转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后来我回了谢家。
父亲亲自到宫门接我,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场,又命人将我的嫁妆箱笼一一清点入库。
而柳清婉被押入大牢后,腹中孩子没保住。
她最终被贬为奴,将在教坊司磋磨一生。
裴承安被杖责三十,后被判终身不得入仕。
至于裴老夫人,没了诰命,又被罚闭门思过,没了心气,很快便瘫痪在床。
往日车马盈门的地方,冷清得只剩风吹落叶。
前两任夫人家里递了状子,大理寺旧案重查,替她们洗去了污名。
两位女子翻案后特意来谢府道谢。
沈氏见到我第一句话便是:
“你比我们强。”
我摇头。
“不是我强,是这次她撞上了公主。”
沈氏笑了。
“也是她活该。”
林氏也坐在一旁轻声说:
“不管如何,多谢你。”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有些发酸。
“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
她却摇头。
“你为自己争,也在替后来的人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自己争辩,也是替先前的人洗清冤屈。
又过几日,昭宁拉我去城外骑马。
我已经很久没骑了。
嫁进侯府后,裴老夫人说女子该端庄。
裴承安说侯府夫人不宜抛头露面。
柳清婉说,女人该三从四德。
我便把马鞭收进箱底。
如今重新握住缰绳,掌心竟有些发烫。
昭宁骑在前头,回头喊:
“令仪,跟好了!”
我一夹马腹,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昭宁在前方笑得张扬。
“令仪,追的上吗。”
我扬起马鞭,迎着风追过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