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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9:48

第1章 两封寻人信

我把最后一封信塞进收发室那个铁皮信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灯亮了一半,露水落在台阶上,脚步声黏在地上。

那封信是写给高三一班一个我从没说过话的女生,她是广播站的,每天下午放那首《送别》,放完就抱着本子回教室。

一共两千三百一十二封,全校学生每人一个信封,从五月六号写到五月二十四号,整整十九天,我连课间都在写。写信这个法子是我妈留下的那张纸条逼出来的。

那张纸条对折过很多回,四个角都磨圆了,正面是钢笔字,笔画很重,写着周怀山,一九六二年冬生,左耳有个豁口,机械厂电焊。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跟正面不一样,写的是他弟周怀水,纺织厂,碱厂那边。那年我十二岁,纸上的字我每个都认得,可我不认得写这张纸的人。

我拿它去过机械厂,厂门口的传达室说没有这个人,我不信,我又去翻了车间的花名册,八十年代进厂的那一册翻到底也没有。

后来我去派出所问,说1962年生的姓周的能查,要户口底卡,得派出所开证明,我那时候一个月挣三百块,拿不出证明。

我去碱厂找周怀水,碱厂的人说这名字有个,但人早调走了,我问调哪儿去,他们说南方。南方有几个省我知道,我不知道是哪个。

我登过一次寻人启事,登在晚报的中缝上,登了三个月,一共花掉四十七块五毛,一行都没登出来。

那三年我把能想的都想过了,攒钱买票去南方,被人说听不懂口音,又托同学家长打听,同学家长说天下姓周的人多了去了。最后我把主意打到了全校两千三百多个人身上。

两千三百个人,每个人的爹妈叔伯姨舅姑奶奶,总有一个认识机械厂的,或者认识纺织厂的,或者认识一个会看报的人。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三个晚上,算的不是信能不能到,是信到了以后有没有人愿意替一个陌生人去问一句话。答案是大多数人不愿意,谁愿意呢。

所以我在每一封信的最后,都留了一句话:请把信交到收发室,我每天下午都在。

那十九天我白天上课,晚上写信,教室里熄灯以后我搬一张桌子到走廊上,借着应急灯那点黄光写,蚊子从脚边飞过去,我不敢动脚。

写到第八百封的时候右手小指抽筋,我用夹子夹着笔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醒来接着写。

我的字前两百封还工整,越往后越歪,最后那几十封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信封是我在邮局买的整包牛皮纸信封,一毛二一个,包邮,两千三百多个花了二百七十八块。

我把买信封剩下的钱留着,那是我的饭钱和回家的车票,我算过,一共剩四十六块三,数了三遍,一分都没敢多花。

写到第三百封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没收好的信封,她问我是不是在搞传销。

我说我在找人。她拆开两封,看见里头写的都是同一句话,问我找谁。

我说找一个叫周怀山的人。她想了想,说这个名字她没听过,让我别耽误上课。

她把那摞信扣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说等家长会再还给我。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走。

第二天她把信还给我了,一封都没少,还多了一沓邮票,用皮筋捆着,她没说是谁给的。

我拿着那沓邮票回教室,数了数,四十七张,够我再写四十七封。

我在每个信封上都写了一个问题,问收信人认不认识机械厂的人。写完才知道,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像往河里扔一块石头,问它认不认识水。

五月十号那天,收发室的大爷拦住我,说信箱塞满了,让我分两次投。

我蹲在收发室门口把信分两摞,一摞塞进去,另一摞抱在怀里,抱了一节课。

有人回了信。第一封是隔壁班男生写的,只有一句话:我不认识,你别再写了。

第二封更短,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神经病”。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作业本里,没扔。

第三封是一个女生回的,她说她舅舅在纺织厂,让我去问传达室的老李。我去了,老李说我舅舅早退休了。

我把这些回信都收在一个饼干盒里,盒子是铁的,盖子上印着一只红兔子。

饼干盒里最多的时候有十一封信,七封说不认识,两封骂我,一封让我别再往学校寄。

剩下一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机械厂的老周家住在城北染坊后头。我把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敢信。

五月二十四号晚上,我写完最后一封,手指头伸不直,用热水泡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我把笔帽盖上,桌上的信封摞得比课本还高,最上面那封写着高三二班周雨。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我只是把她名字写在了最后一个信封上,因为广播站每天下午放《送别》。

我给自己也写了一封,装在最后一个信封里,封皮上写林晚收,我把它塞进了铁皮信箱的最后一层。

五月三十号那天,全校拍毕业照,一千多人站在操场上按班排成方阵,摄影师喊了七八遍“笑一个”,大家都在笑。

站在我旁边的女生一直低头整理她的袖口,我忽然想跟她说一句什么,可我一张嘴就是那句已经写了一千遍的话。

毕业典礼在六月一号上午,校长讲话讲了四十分钟,念了九十八个优秀毕业生名单。

念到我的时候,我的名字和年级第七在一起被念出来,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说,那个每天在走廊上写信的是她吗。

我知道不是,因为那十九天走廊上不止我一个人写信,我还听见别的班有人在传纸条,那声音更响。我还知道一件事,六月二号上午我根本没去学校。

那天我在城里的邮局,我要寄一张加急电报,电文只有四个字:请回信务必。我在柜台前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小姑娘一直回头看我手里的信封。“你也是给林晚送信的?”她说。

我说是。她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给我看,那是最普通的一种牛皮纸信封,右下角用铅笔写着高三二班周雨。“那我们一起寄。”她说,“我在这儿等了两天,邮筒我不敢投,怕投错了。”

我们在那个柜台前把两封信一起塞进了邮筒,那天是六月一号。第二天上午,回信到了。信封上写着“林晚收”,四个字是她的笔迹,跟她那封不一样,这封是用钢笔写的。

我是在传达室拿到的,拆开以后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格,边上有毛。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写的那个名字,是我爸。

我在传达室的窗口站着,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跑出校门,在马路中间蹲了下来。那天是六月的太阳,晒在背上很烫,纸在我手里被汗浸得有点软。

我在马路中间蹲了很久,蹲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撞在路边的邮筒上。回信的那位,我后来知道她是高三二班的周雨,她爸是机械厂的老工人。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写了那个名字的人,是她自己父亲。我在传达室给周雨回了一张纸条,从那以后我们每天中午在天台见面。

天台是学校最高的地方,水泥台上晒着一排排的拖把,谁也不上去,只有我们两个,因为那儿能看见后门外面那条街。“你怎么想到写信的。”她问。

“我找了三年。”我说,“一个人找一个人,多慢啊。”

“两千三百个人。”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算过。”我说,“两千三百个人的爹妈叔伯,总有一家认识机械厂。”

“要是没人回呢。”

“那我就再写一遍。”我说,“再写两千三百封。”

周雨笑了一下,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背去挡。“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她说,“他去年才退。”

我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到墙根。“你爸叫什么。”我说。

“周怀山。”

我把水瓶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我一口咽下去,呛了一下。“你确定。”我说,“你确定是周怀山。”

“我抄过他的名字,抄了三十年。”周雨说,“左耳有个豁口,他电焊的时候被溅的。”

我坐在天台的水泥台上,两只脚垂下去,鞋尖够不着下一层,楼下操场上有体育课的人在跑。我妈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都重,写的正是周怀山三个字。“你怎么有我爸的名字。”周雨问,“我们家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我把那张对折过很多回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两遍,手指在那个“山”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字我爸写不来。”她说。

“什么意思。”

“我爸小学没毕业。”周雨说,“他写不来山字,他写的时候那一竖是直的,竖钩没有出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指背面那一行小字。“这行字是我妈写的。”她说,“我爸的字我认得。”

那天中午我们在天台上坐到上课铃响,谁也没说话,风把拖把上的水珠吹到我们鞋上。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了城北的机械厂。

厂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个修车摊,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摊子上摆着一排拆下来的轴承。“大爷,”我说,“周怀山在哪个车间。”

老头抬起眼皮看我,手里的扳手没放下。“你找谁。”

“周怀山,五九年或者六二年进厂的。”

“机械厂的周怀山?”老头说,“焊工班的老周?退了。”

我的手扶在树干上,指头抠进树皮的裂缝里。“他人呢。”

“去年退了。”老头说,“退了以后就在家里带孙子。”

“那您知道他家在哪吗。”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我卡在那儿,那三个字我说不出口,“我受人之托,找他有点事。”

老头看了我两秒,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用袖口擦了擦手。“出大门往右,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有个染坊,那条巷子进去到底就是。”

我道了谢就走,走出十几米我又回头。“大爷,”我说,“他左耳朵是不是有个豁口。”

老头正在拧一颗螺丝,手停了一下。“你认识他?”

“有人说过的。”

“认识他的人多着。”老头说,“那豁口焊活儿烫的,厂里好几个人有。”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那声音把街道上卖西瓜的声音都盖住了。

从机械厂出来,我走了两里地到那个染坊,巷子很窄,两边墙根堆着染坏了的布,一摊一摊的水,苍蝇在上面绕。

巷子到底那家的门是木板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福字,褪成了粉色,边缘翘起来。我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一件蓝色的确良褂子,袖口有毛边。“你找谁。”

“请问周怀山在吗。”

“在。”她说,“你是哪儿的。”

“机械厂给他捎个东西。”我说。

她把我让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月季,开得不好,花瓣边上是黑的。

堂屋里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七八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台机床前头,最右边那个瘦。“相框里哪个是您爱人。”我问。

她指了指最右边那个,个子不高,耳朵那一侧看不太清。“他现在耳朵好些了。”她说,“那豁口长好了,就一个小坑。”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缸底一圈茶垢,缸身印着一行红字,是“先进工作者”,罐口缺了个角,用胶带缠着。

周怀山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水。他比我想象的瘦,头发已经全白了,左耳那儿果然有个小坑。“你是谁。”他问。

“机械厂的。”我说,“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

“带什么话。”

“他说,”我开口才发现声音是抖的,“他说他不是不想找,是他找不着。”

周怀山把碗放下。“谁。”

“周怀水。”我说。

那个碗在桌上磕了一下,水溅出来,洒在相框的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你说谁。”

“周怀水。”我说,“碱厂的,他在纺织厂,碱厂在市北边上,他一九六二年冬天生的。”

周怀山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着桌沿,撑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妈留下的。”我说。

“你妈是谁。”

“我妈叫刘云。”

那张照片上,最右边那个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瘦,个子也不高,一只手插在工装兜里,站得很直。一九六二年冬天生的。

我后来才知道,我从来没找错人。找错的是我妈。这句话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想明白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那年六月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机械厂,从染坊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沿着巷子往回走,走一步想一步,鞋底踩在染坏了的布上,滑得走不稳。

我想的是如果周怀水就是我爸,那我妈为什么只写了两个字,“怀水”,没有写“怀山”。

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写的是周怀山三个字,可她说那是周怀水,一九六二年冬天生的,那是周怀水的生日。她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条上,一张正面一张背面,让我自己看着办。

而她自己在这三年里一直在告诉我,我爸叫周怀山。我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屋里灯亮着,我妈在灶台前下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回来了。”她说,“信写完了。”

“写完了。”

“收发室的人说,昨天有一千多封信到。”她把面条捞进碗里,“你怎么写的。”

“每人一个信封。”

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我,锅铲还捏在手里。“林晚。”她说,“你写了多少字。”

“两千三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底下写一句我知道的事。”

她没说话,灶上的余火烧得铁锅底滋滋响。“两千三百句话,十九天。”我说,“我小指抽筋,我用夹子夹着笔写。”

我妈坐在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妈。”我说,“你为什么骗我。”

她把筷子放下,摆在碗边上,摆得很齐。“我没骗你。”她说,“你爸叫周怀山,这是真的。”

“那周怀水是谁。”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是红的,可她没哭。“你爸有个弟弟。”她说,“你没见过。”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汗把裤子浸湿了一块。“你爸跟他弟弟,一九六二年冬天,一块进的机械厂。”她说,“那年他们俩都十九。”

“他们两个都在机械厂。”我说。

“都在。”我妈说。“可你说周怀水在纺织厂,在碱厂。”

“他们那时候分开了。”我妈说,“你爸在机械厂焊,怀水去了碱厂。”

“为什么不找。”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你爸不想找。”我妈说,“他说怀水那时候在碱厂出事了,他去了,就等于再把家里搭进去一个人。”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他们两个是一起出的事。”我妈说,“厂里出了事,怀水背得重,你爸签的字。”

“什么事。”

我妈没答,站起来去关煤气灶,灶上的火苗嗤地一声灭了,锅里那点汤收了上去。“你今天先吃饭。”她说,“面要坨了。”

那碗面我吃了三分钟,坨了,汤也凉了,浮着一层白色的碱花,我一口没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我爸妈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隔音板薄,隔壁就是我的耳朵。“你怎么去了机械厂。”我妈的声音。

“她给的。”我爸说。

“信是怀水写的。”我妈说,“那孩子终于写出来了。”

“可怀水已经走了。”我爸说。“那你为什么还让她去找。”我妈说。

我爸没答。“你怕什么。”我妈说,“你怕她知道,还是怕她不知道。”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睡了,翻了个身,把沙发压得吱呀一声。“我怕她知道以后,”我爸说,“天天看着我的脸,想她叔的脸。”

我坐起来,把客厅的灯拉亮了。我爸从卧室出来,穿着背心,趿着拖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站住了。“爸。”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你签的字。”我说,“一九六二年,机械厂。”

他闭上眼睛。“妈。”我说,“你让我找的是周怀山,可周怀山不是我爸。”

“他们两个都是。”我妈从卧室出来,披着一件薄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你是他们两个人的。”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上,疼得我弯了一下腰。“他们两个都是什么。”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用手撑着膝盖,头一直低着,那盏台灯的光只照到他的后脑勺。“你有两个爸爸。”他说。

我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两个。”我说。

“两个。”他说。

“哪个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我妈说,“真跟假不冲突。”

“林晚,”我爸抬起头,“你先坐下。”

我没坐下。“你签了字。”我说,“你把怀水的名字签在了什么位置上。”

他看着我,那道从眉毛到颧骨的疤在灯下显出来,比我小时候想象的深。“我签的检举材料。”他说。

“检举谁。”

“事故报告。”他说,“报告上写的是我操作不当。我签了,我就保住厂里,保住剩下的二十二个人。”

“你自首了。”我说。“我顶了。”他说。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有声音,不是哭,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所以怀水他……”

“怀水在事故里也伤着。”我爸说,“他比我重。他从罐子底下爬出来,人是清醒的,他跟我说,别签。”

我愣住了。“可他没上来。”

“他没上来。”我爸说,“他回去拉人了。”

客厅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楼道里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隔着墙,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拉谁。”

“拉一个被压住的。”我爸说,“他上去拉,拉到一半,罐子第二次爆。”

我的手撑在茶几上,指尖压着桌面那个掉漆的地方。“你签了字,厂里保住了。”我说,“他就没人问了吗。”

“问了。”我妈说,“查过三年。”

“查出来是谁了吗。”

我妈没答,她看了我爸一眼。“查出来是我。”我爸说。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茶几,膝盖还在疼,客厅里的挂钟走得很响。“你们两个。”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的,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厂里那年有个事故。”他说,“配电房,氨水罐子爆了。”

“出了人命吗。”我说。

我妈的手扶在门框上。“两个。”她说。

我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列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轰的一声把别的声音全盖住了。“出的两个,一个是怀水。”我爸说,“另一个是我。”

我抬头看他。“你好好的。”我说。

“那年我伤着了,脸上一道,从眉毛到颧骨。”他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厂里报的是重伤,怀水……怀水没上来。”

“周怀水没了。”

“嗯。”

我爸说完这两个字就坐下了,坐在沙发最边上,屁股只占了一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所以我妈让我找的是谁。”我说。

“你爸。”我妈说,“你从小到大跟你爸一样,眉毛这里有一道浅的,冬天会发红。”

我抬手摸自己的眉毛,那一道疤摸不出来,只有一点点不平。“怀水没结婚,没有孩子。”我妈说,“他要是不在了,这世上就没有他的孩子了。”

“可你明明写了他。”

“我写了。”我妈说,“我写了两个名字,我就是要你去问出真相。”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她。“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姓林了。”我妈说,“怀水要是活着,怀水家的孩子就得姓周,你爸不同意。”

“那现在呢。”

我妈没答。“妈。”我说,“现在我爸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妈问。“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我说。

屋里没有人接话。楼上谁家在挪凳子,凳脚在水泥地上拖着响。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妈找的是周怀山,而不是周怀水。

因为周怀山活着,他有工作,有户口,有一间染坊边上的房子,他能当我的父亲。而一九六二年冬天留在配电房的那个人,连一张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纸都没有。“我妈,”我说,“那张纸条,你藏了三年。”

“藏了三年。”

“为什么是现在。”

我妈走到桌边,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池底有一层油花。“你高三那年有一天回来晚了。”她说,“你在楼道里哭,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

“高考完了。”

“你哭了三次。”她说,“我算着日子,到六月就明白了,你是在攒钱。”

我坐在地上,喉咙发紧。“我一个月攒一百二。”我说,“我算过,够买一张硬座票。”

“不够。”我妈说,“你还要吃饭。”

“那张纸条。”我说,“你是什么时候打算给我的。”

“你十六岁那年。”我妈说,“你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三次。”

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以为你是要撕了它。”

“我是怕你撕。”我妈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再说话,客厅的挂钟走得很响,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我爸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虎口那儿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划过,那道疤比脸上的还长。“妈。”我说,“那两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我妈把薄外套的扣子系好,那颗错的扣子她一直没改。“你爸每年清明都去。”她说,“一个人去,不带我,也不带你去。”

“去哪儿。”

“厂子后头有片空地。”她说,“早先是荒地,后来修了路,修了水泥广场。”

“那不是公墓。”

“不是。”我妈说,“那儿埋着的都是厂里出事的工人,厂子自己立的碑。”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低。“一共二十三个。”

我的手指抠进沙发缝里。“碑上有名字。”他说,“我去看过,一个一个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你叔在哪儿。”

“他在哪儿。”

我爸没答,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一半。我妈看着那半开的门,跟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说下去。“妈,”我说,“碑上有他的名字,对不对。”

“有。”她说,“二十三个名字,一块碑。”

“那你们去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才十二岁。”我妈说,“十二岁的孩子不适合知道这些。”

“那我十六岁翻出那张纸条,你们就知道我会问。”

“对。”她说,“我们等你问。”

“为什么我问了三年,你们都不说。”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把那只搪瓷缸端出来,给我倒了一杯水。“因为你爸一直在等。”她说,“等你自己找到。找到了,说明你信他,他才能把那年的话说出口。”

我端着那杯水,手心是热的。“可我找到的是周怀山。”我说,“不是周怀水。”

“那你说他是不是你爸。”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是。”最后我说。

“那不就结了。”我妈把缸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叔那封信,你写了几封。”

“两封。”我说,“一封给怀山,一封给怀水。”

“写了什么。”

“一封写我这三年怎么找的,一封写……”我低下头,“一封写他是我的谁。”

“你叔那封你怎么写的。”

“叔,我没见过你。”我说,“我妈说你一九六二年冬天在机械厂的配电房走的,那年你十九岁。我今年十八。”

我妈的手在缸子把上停住了。“写得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刚亮就出了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地响。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然后去了邮局。邮局开门是八点,我排在第三个,前面有两个人在寄月饼。“寄一封平信。”我把信封推过去。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机械厂 周怀山。“你跟他什么关系。”柜台的人问。

我想了想。“父子。”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这么说我和周怀山的关系。从邮局出来,我又去买了两个信封,一块二。

我给周雨写了张纸条,我在纸条上写:你爸是我爸,也是我叔。他现在知道了。他说想见你。中午她在天台上回了我一张纸条,字写得很急,纸上有两道折痕。

她写:你爸是不是我爸。我回:是。她又写:那你是谁。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哗响,拖把上的水滴落在我的领子上。我最后写了三个字:我也是。

那天傍晚周雨在校门口等我,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小铃铛。“我爸说,”她说,“他有个弟弟,一九六二年冬天没了。”

“他说他有个弟弟。”

“他说,”周雨的眼睛红了,“他有两个儿子。”

我伸手把那个小铃铛捏住了,铃铛不响,因为漆掉了。“我爸说你也是。”她又说了一遍。

我点了点头。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了天黑,公交车来了两趟我们都没上,坐车的人隔着玻璃往里看。“我给全校写的那些信。”周雨说,“两千三百封。”

“嗯。”

“有一封是我回的对不对。”

“你回的那封我贴邮票了。”我说,“六毛八。”

“我没贴。”

“我贴的。”我说,“我贴了六毛八。”

周雨笑出来,笑到眼泪掉下来,用手背去擦。“我爸说你写的那个名字是他。”她说。

“我写的是周怀山。”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回。”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酸辣土豆丝,油星子溅在灶台上。“今天那个信寄出去了。”我说。

“寄给谁。”

“寄给我爸。”我说,“也寄给我叔。”

锅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们两个。”我妈说,“是一封信,还是两封。”

我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两封。”我说,“各写各的。”

两封信我写了两个晚上,一封一封写,手边放着那张纸条压着。

第一封写给周怀山,写的是我这三年怎么找的,写我在机械厂门口的槐树下站着,写那张相框里七八个穿工装的人,写我十二岁那年拿着纸条在传达室站了半个小时。

第二封写给周怀水,我不知道怎么开头,我在作业本上写了撕,撕了七张,作业本后面那一页全是毛边。

最后我写了一行字,说我没见过他,我妈说他一九六二年冬天在机械厂配电房走的,那年他十九,我十八。我把两封信封好,用的是买信封剩下的最后两个。

七月里我收到回信。周怀山的回信是他自己写的,字很硬,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往下扎,纸都划破了两处。

他写:你妈说你找我找了三回。第一回是七九年冬天,你在传达室问了半个小时,我不在。第二回是八一年春天,你拿着纸条,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怀水的人。

他说:我当时说,这人我认识。他说:那天我要是拉着你多坐一会儿就好了。最后一行,他写:孩子,我跟你叔长得不像,可你眉毛上那道,跟我一样。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读完趴在桌上哭了很久,眼泪把钢笔写的字泡开了一小块。周怀水的回信是周雨替我取回来的。

那信在机械厂传达室,是周怀山替我收的,收了以后他没拆,等我毕业典礼那天给了我。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圆了,上面写着两个字,怀水。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四寸。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站在机械厂门口那棵槐树下,最左边那个个子最高,中间那个笑,露着一排牙,最右边那个瘦,手插在工装兜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的是:六一年国庆留影,怀山、怀水、志刚。我妈在旁边说,中间那个是你叔。“你怎么认得。”

“他笑的时候左边少一颗牙。”我妈说,“你小时候缺的那颗,就是随他。”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那一行字的笔迹,跟我妈那张纸条上的正面一模一样。也是那种笔画很重、竖钩出不来、山字写不出来的写法。

我妈一直说的是实话,她只是没说全。那年七月我去看我叔。不是去公墓,是去机械厂。

厂子早几年就搬了,老厂区改成了一片居民楼,只剩门口那棵槐树,树还在,砍过,树冠重新长出来一蓬,叶子比原来小。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把那张四寸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举起来对着树。“叔。”我说,“我找着了。”

树上没有风,槐花落了几点在我肩膀上,白的,一碰就碎。回家那天我跟我妈说,我打算报机械厂的中专。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了,碗沿磕在桌沿上,磕出一个响。“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报机械厂。”我说,“焊工班。”

“为什么。”

“因为你写了两个字。”我说,“爸,叔。你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山”字。”

我妈看着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可她还是笑了。“林晚。”她说,“你爸那个字写不来,是你叔写的。”

我愣在那儿。“槐树上那张照片,”我妈说,“背面那行字不是你叔写的,是你爸写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妈为什么让我去找周怀山。因为那三个字里,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九月我上了中专,在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学的焊工班。

宿舍是八人间,我分到靠窗那个床,铺位底下有个铁皮箱,我把那张四寸照片压在箱底,箱子上有一块凹的地方,正好卡住相框的角。

第一个月我学会了仰焊,手抖,焊出来的鱼鳞纹歪得像蚯蚓,师傅看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我焊得难看,可他说我稳,不像学徒,倒像个替家里干活的人。

我给周怀山写了一封信,也给周雨写了一封。信里我说我在学焊工,学的就是六十年代他那一行。周怀山回信比以前短,他写:周怀水比我聪明,学什么都快,可惜他坐不住。

他说:你学的是他的手艺,也是我的。周雨回了一封,夹了一张照片,是她和李老师的合影。

她在背面写:林晚,我把你写的那两千三百封信留下来了,邮费我还你,六毛八,我先欠着。我再也没收到过别人的回信。两千三百封信里,只有那一个信封回来了。

那封信我留着,装在一个饼干铁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我的名字,贴纸是周雨给我的,她用圆珠笔写的。

毕业那年我把它带去了实习的厂,就是当年那家机械厂的新厂区,三千多号人,两条焊接线。我分到二号线上,焊的是水箱,铁皮厚的,焊起来火星子直往裤腿上掉。

第一天领工具的时候,师傅问我叫什么。“我叫林晚。”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上焊工班啊。”他笑,“想当劳模?”

我摇头。“我就想把这两个字写好。”我说。

师傅没听懂,问我什么两个字。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开给他看,正面那三个字,笔画很重,竖钩出不来。背面那三个字,也一样。

师傅看了很久,把纸条还给我,一个字没说,转头招呼我上工。那天的太阳很大,厂房外面是水泥地,晒得发白,槐树早就没了,可我总觉得树在那儿。

我举起焊枪,点火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一栏,我留给自己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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