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签字
门边上有个白塑料袋,公司的,印着标,装得太满,口都合不上,能看见一个红杯盖露在外面。林昭认得那个杯盖,他自己的保温杯。谁收的,什么时候收的,他不知道,开会之前东西还在工位上放着。
“签了,袋子归你。”赵德发说,“不签,警察来拿。”他拿大拇指顶着打火机盖子,顶开,又按下去。
茶几上放着三页银行流水,一张欠条,辞职信压在最下面。欠条是手写的。笔就放在边上,帽子已经拧开了。流水是打印的,付款方是公司基本户,收款方是个什么个体户,林昭没听过,一百二十万,十二月十五号,上午十点四十二分。经办人那一栏打着林昭的名字,是打印的,应该手签的地方空着。
赵德发坐在单人沙发上,离茶几挺近,腿都快顶到了。他衬衫领子好像小了一号,脖子上那圈肉被勒着,说两句话就伸手扯一下。
“十五号。”林昭说。
“对,十五号。系统里是你的账号,你的U盾,你办公室那台电脑。”他又扯了扯领口。“我不报警,三年了,念个情分。”
“我那天请了假。”
“假条我批的,事假。你去哪了?”
“办点事。”
“谁能证明?”
林昭不说话,窗外有人按喇叭,按了好半天。
赵德发拿笔尾敲了敲那张手写的。“欠条。一百二十万,五年还完,不要利息。”名字已经替林昭写好了,日期空着,字是秘书的。
“辞职信我签。欠条我不认。”
“你妹林薇,财务部试用期,对吧?”
“……对。”
“上个月三万二的招待费,她经的手。审计看了,几张票对不上。”赵德发把打火机推到茶几边上,又拿回来,“试用期的小姑娘,轻的辞退,重的你自己想。”
林昭左手插在裤兜里,里头有截红蓝铅笔,他攥着。
“你不认这一百二十万,你妹就认那三万二。自己选。”
“我得看原始凭证。”
“凭证是你经的手。”
“那我回去看。”
“渴不渴?我这有茶。”
“不渴。”赵德发往自己杯里添了水,杯盖磕了一下杯沿。
辞职信三行,本人林昭,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他签在落款,字比平时慢。赵德发扫了一眼就点头。
“欠条呢。”
“回去想想。”
“想几天?”
“三天。两天吧。”
“两天。多一天都不行。后天下午五点,我在这。”欠条被他对折,塞进西装内袋,打火机开了又合,开了又合。
林昭拎起袋子往外走,膝盖在茶几角上撞了一下。
“小林,明早工牌交前台。”
走廊那头键盘响成一片。
复印机前有人在等纸,机器吐出来的那沓还是热的。一个实习生抱着它从他旁边过去,纸角划了他袖口一下。林薇的工位在最里面,他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推开楼梯间的门。六层,塑料袋一路磕着小腿,扶手上贴的通知被人撕了一半,台阶上有两个烟头。
出了大楼才觉得冷,外套忘在工位椅背上了,回去拿是不可能的。风从领口往里灌。
对面有家网吧,棉门帘一掀,烟味扑出来。收银的是个小姑娘,头也不抬,说五块一小时,押金二十,要泡面吗,五块一桶。
他说不要。她又问身份证,他说没带,她就让他报手机号,自己噼里啪啦敲进去了。
二十五块钱换来最里头那台机器,G键被人抠掉了,烟灰缸满着,灰顺着键盘缝往里掉。屏幕右下角是四点十二分。他先把手机里那段录音按停,四十一分钟,传进邮箱,再转进一个旧小号,等进度条爬到头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钥匙串上的U盘拧下来,插进去。半年前拷的,一直挂在那儿,赵德发从来不问。读盘的工夫他翻了翻相册,翻到十二月十五日,十点四十一分,一碗热干面,汤还冒着气,比转账早一分钟。包里夹着G404的票根,七点二十发车,另外一张安家快捷的发票。U盾那天就扔在工位抽屉里,没锁。
台账是最新的往来,筛选框卡了两秒,他按收款方一筛,剩下三家,加起来三百一十七万。三家的法人栏都是赵德强,年会上缩在角落剥花生的那个人。注册地址也一样,金桂苑十八层,1803,三个公司共用一个门牌。第三家叫恒昌商贸,注册资本五十万,往来备注里每一笔后头都跟着两个字,刘局。隔壁桌的人打游戏打得起劲,嘴里一直喊上,上,上。他拿手机把屏幕拍了三张,拔了U盘。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老板娘在码橘子,一边码一边说,今天这批甜,昨天那批酸,昨天买的人回来骂过她。他称了两斤橘子,香蕉抓了一把,一共十一块,她又塞了一个,说尝尝,不甜你回来找我。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休息,她问提个袋子是搬家啊,他说收拾东西。找钱的时候她找了半天,一张一张捋平,最后说了一句,保温杯都带回来了啊。他嗯了一声就走了,橘子在袋子里滚。
开门就是排骨味,放了糖的。林薇在厨房,锅盖掀了条缝,汤在里面响,她头也不回,说哥你买这么多,他说路过。鞋柜最上层是她的高跟鞋,倒了一只,他没扶,白塑料袋塞进最里面,压在一把旧伞下面,然后问她今天忙不忙。
林薇说月底嘛,忙死了。又说你来尝尝,我盐是不是放多了,对了,赵总下午找我,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聊转正,两点。她一直盯着锅说的。林昭手里的橘子捏出了一个坑。
他问上个月那三万二的单子她有没有留,她说留了,复印件,工位抽屉里,赵总签字的那张也在,说完就把勺子递过来了。他尝了一口,说咸。她说我就说吧,拿锅盖敲锅沿,问加多少水,半碗,他说,单子别拿回来,放那儿,明天我送你,他让你签什么都别签,也别当场答应。她问为什么,他不答,她又问哥到底怎么了,他说我辞了。
“你……”勺子停在锅沿上,汤滴到灶台上,她也不擦。林昭说没事,锅别糊了。她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把盖子扣上了。
林昭坐到桌边,红蓝铅笔掏出来放在桌角,笔头秃了,削过好多回。手机里三张截图,他放大又缩回去,来回好几次。汤声小了,林薇关了火。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就一句话,你妹明天来赵总办公室,你猜是聊转正,还是聊别的?
第二章 约在空壳公司
赵德发的茶早凉了,杯沿缺个小口,他也不换。袖子卷着,小臂上蹭了一块蓝墨水,右手拇指压着打火机盖,开了合,合了开。
桌上那页纸是他转个方向推到林薇面前的。抬头四个字,情况说明,下面三行,大意是本人林薇对三万二报销票据不合规一事负责,愿接受公司处理,落款空着。笔在纸边,帽子拧开了,前台成箱买的那种圆珠笔,杆上印着公司名字的缩写。他说签这里。林薇一直在想手机的事。手机在外套内袋里,屏幕冲里,录音红点亮着,她也不知道这个坐姿会不会把声音挡了,又不敢去调,只好把外套扣子扣上,解开,再扣上。暖气太足,后背湿了,手心也湿,在裤腿上蹭了好几把。
赵德发把话说了三遍,意思就一个,三万二,票据有问题,写个说明,内部消化,不签他就得往上报。林薇问不是说聊转正吗,他说先把这个办了,转正好说。她说要先看原始单据,他说单据是你经的手,她说经办人是孙姐,他说孙姐说票是你给她的,她说单子上您也签了字,他笑了一下,说我签的是流程,不是票。然后他说,你哥那张欠条,明天到期。
林薇问什么欠条。他说他没跟你说?一百二十万。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她往后挪了一下,又挺直,手去蹭裤腿。她说我哥已经辞职了,跟他没关系,嗓子是干的,自己都听得出来。
赵德发说辞职归辞职,欠条归欠条,明天下午五点他在这等。他把笔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说他也不想直接开她,对大家都不好看,签了,内部处理。
林薇忽然问,您这把椅子是新换的吧。赵德发看着她,窗台那盆绿萝黄了半边。墙上的钟两点十分,秒针每走一格,打火机盖子就顶一下。
她说回去想想,站起来,纸还摊在茶几上,落款那儿一块白。走廊暖气更足,人走几步就发晕,尽头饮水机的桶空了,换水的还没来。门她带得不严,听见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喂,她没签,你那边材料补得怎么样了。她在门口站了不到两秒,走了。
便利店门口摆着一把折叠椅,林昭不坐,站在玻璃门边上盯着公司侧门。一点四十他是在这个门口把妹妹送进去的,现在两点二十一了,里头出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她,送水的,两个拎外卖的,一个抱纸箱的。
“你昨晚没睡吧?”店员隔着玻璃门问,手里在码烟,红盒一排,白盒一排。“睡了。”“那你这眼底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鞋。对面侧门的保安坐在小板凳上吃盒饭,一口饭一口汤,吃到第三层才露出底下的肉。一辆送货的三轮车靠边停下,车斗里的纸箱码到齐肩高,二十分钟里门一直关着。他每隔几分钟把手机摸出来对着屏幕,信号满格,屏幕干干净净。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截红蓝铅笔,旁边是昨晚取的两千块,二十张,用皮筋捆着,边角被他捏软了。他买了瓶水,拧开,抿了一口,又拧上。
两点二十六。手机亮了,林薇发来两个字,后门。
他把水瓶塞进兜里,往公司后面绕。
林薇的工位在财务部最里面。她走过去的时候,隔壁的男同事低着头敲键盘,敲得很响。
抽屉露着一指宽的缝。她的发圈松了,抬手勒紧,才去拉。
她拉开。文件夹倒扣着,里头的纸被翻过,边角参差。便利贴掉在最底下,订书机挪了位,笔筒歪着,她放在里头的半块巧克力不见了。复印件不在了,三万二那张,赵德发签字的那张,一并不在。
她又翻了一遍,翻到抽屉底板,指甲刮着木头。
“王哥,谁动过我抽屉?”
隔壁的男同事敲键盘的手没停。“中午食堂的鸡腿卖完了。”
斜对面孙姐的工位空着,椅子推进去,桌面擦得很干净,上头是空的。
林薇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前天拍的那三张还在最上头,右上角有个小小的云。她只看了缩略图,锁了屏,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后门在安全通道尽头,铁门,门轴缺油。林薇推开的时候林昭已经站在垃圾桶旁边了,围巾松松挂在脖子上。
“签了没?”
“没。”
“录音呢?”
“开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红点还亮着,四十多分钟了。“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兜里那瓶水掏出来递给她,她拧开喝了小半。
“吃饭了没有?”
“你先说。一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林昭把手插回兜里。“有人用我的账号转了钱,日子是十五号。他要我背。”
“你凭什么背?”
“我没背。”
“那你昨天……”林薇的话断在那儿,“你昨天回来,拎着个袋子。”
“嗯。”
“他还拿我的单子压你。”
“嗯。”
林薇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出一层汗。“我抽屉被翻了。复印件没了。”
“我不是让你放着吗。”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
“放着就是被人拿了啊。”她说得快,一口气,说完自己也愣了,“我没怪你。”
林昭从兜里抽出五百块,皮筋捋下来,塞到她外套口袋里。她推,他按住,那五张票子还带着他兜里的体温。
他说身上放点,她问他自己呢,他说还有。垃圾桶盖上压着一只塑料袋,风一吹,边角拍着桶沿,铁门在她身后自己晃了一下,关上了。
林昭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短信就一句,凭证复印件我拿了,想要的话,今晚八点,金桂苑1803。林薇凑过来一起看,下巴快抵到他肩膀。她问他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什么,他说不知道,又说金桂苑1803,三家公司,一个门牌,三百一十七万。她问什么公司,他说回去说。她说今晚八点,我跟你去。
他让她回家,她不回。巷口有家包子铺,刚出笼,她说先买两个,离八点还早,他说行,钱是他付的。
第三章 1803
“电梯修了三天了,你爬上来的吧。”陈建国一开门就说,又看了看他的鞋,说这鞋爬楼梯不行,底太滑。林昭没接话,十八层,他小腿肚子还在抖。周野蹲在楼下打印店门口抽烟,他上来的时候周野一句话没说,只拿下巴往楼上抬了抬。
屋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摞信,最上面那封收件人是三个公司的名字,地址是同一个,门上贴的A4纸也是这三个名字,打印的,胶带翘了角,门框上有被人刮过小广告的白印子。灯管坏了一根,一直在闪。窗台上有个没人浇的塑料花盆,里头只剩土。屋里是潮纸的味道。林昭坐的凳子一条腿短,一动就晃。
陈建国六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白的比黑的多,工装外套洗得发白,肘子磨亮了,鞋帮上有干掉的水泥点。他坐着不靠凳背,两手摊在桌上,门是他开的,锁芯是新换的,钥匙在指头上转半圈又收回去。右手中指只剩半截,指头肚磨得发亮。
他说,赵德发不是要你那一百二十万,他要你手里那个东西。
桌上放着三张复印件,是林薇那三份,边角折过,他一坐下就推过来的。最上面那张赵德发的签名在,蓝黑墨水,写得很大,三万二压在他名字底下。经办人栏写的孙秀兰,字又小又紧,日期比赵德发那个早一天。陈建国说孙姐拿的,今天中午,大伙儿都去食堂那会儿。
林昭手机震了,周野,四十分钟了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排骨别忘了。他回两个字,知道。又来一条,林薇的,到家了,门反锁了,云上都有,三张,一张不少。陈建国问谁,他说我妹,问我吃饭没。吃了?吃了。
林昭问你给我干什么。陈建国说先还你,我要的跟这个没关系。接着他把事情摊开说了。林昭拷了旧电脑里的东西,赵德发知道,机房有记录,谁插过U盘一查就查到。明天五点他约了林昭,明天他要报警,罪名是盗窃公司数据,林昭人一到,兜里揣着东西,当场人赃并获。一百二十万是个饵,他要的是兜里那个。陈建国说这些的时候,缺半截的中指一直在桌沿上刮。
林昭左手一直在兜里,红蓝铅笔的断口扎着指肚。周野又来了,三十分钟了,你说句话,我上去,或者咱先下手为强。他把屏幕按灭了。
林昭问你图什么。陈建国先问他吃不吃馒头,带了俩,不吃,那我吃。馒头有点干,掰开往下掉渣。他嘴里嚼着说,自己以前出来干过个小厂,给赵德发供过货,赵德发欠他八十三万货款,快一年了,上门去要,他说先把空壳公司的事办了再说,办完了,还是再说。
林昭说三个公司,一个门牌。陈建国嚼到一半停下来,说你比我想的快。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倒出三份身份证复印件,法人栏都是赵德强,底下压着几页签字文件,有一页的签名是刘字开头,后面潦草认不出,他说刘局,刘永康,你别问是哪个局。林昭说恒昌商贸的备注。对上了?林昭点头。
陈建国说前天晚上赵德发请他吃饭,点了一桌子菜,一口没动,净看手机,他就知道要出事。林昭问孙姐到底是你什么人。你听见电梯响没有?陈建国问。林昭侧着耳朵听,楼道里是空的。
陈建国让他把东西拷一份,他说明天再说,陈建国说明天五点你人就在赵德发办公室了,他说我不去,陈建国说你不去,他明天晚上报。陈建国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擦手,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一个欠钱的,嘴说破天也没人信,你是被冤的,你说话管用。
林昭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叠起来,塞进里怀。叠到第三张,赵德发那个签名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拖到数字上了。他站起来,凳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窗户糊着旧报纸,边上撕开一条缝,对面楼亮着灯,有人在阳台晾衣服,这个点了还晾。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陈建国说你妹抽屉被翻了,你不来才怪。他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后楼梯没有窗,声控灯一灭就全黑。林昭跺了一脚,灯亮了,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一串手机号,擦掉了一半。周野接得很快,那边打印机在吐纸。他问上头什么人,林昭说一个老头,右手中指少半截,说是以前车间里被机器咬的。要什么,U盘。周野说给他,林昭说不给。周野把声音压低,说那你听我的,明天别去,先下手为强,你把东西递给纪委,递给谁都行,他报警之前你先把他报了。林昭说拿什么报。周野说你手里不是有三百多万的账。林昭说账不是证据,是线索。周野说你少给我上课,我在下头冻得脚都木了,你欠我一顿排骨,我先记着。还有,那老头要是动你,你喊一嗓子,我听得见。林昭说知道。
挂了电话,林昭在黑里站着,灯灭了,他也不跺。
回到屋里,陈建国在把签字文件往牛皮纸袋里装,装得很慢,每一页都对齐了边才放进去。林昭问那八十三万,要得回来吗。陈建国说要不回来,我今天也不坐这儿,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翻过来,推到林昭面前。微信,赵德发,四十分钟前,下面的输入栏是空的,光标在闪。
“老陈,今晚想办法把林昭约出来,我要他手里那个U盘。明天他来了,我报警,让他进去待几天。你那八十三万,我给你结。”
*
第四章 给赵德发送律师函
林昭和他的朋友周野,去赵德发的公司送一封律师函。周野是个律师,平时专门帮人打官司、讨说法。
到了公司门口,前台小姑娘往函件上盖印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红印泥弄脏了一大块。她拿纸巾想擦掉,周野说:“不用擦,就要这个样子!”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亮晶晶的铜牌子,上面写着“诚信守法示范企业”,可是牌子角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好久都没人擦过了。
周野说:“这封函有两份一模一样的。”他把其中一份装回自己的包里。周野的衣服旧旧的,袖口边都磨出毛边了,一抬手就能看见。他指着纸面,让前台小姑娘在上面写上现在是几点。
前台小姑娘咬着嘴唇,写上了“九点四十”。她写字特别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写完她抬起头问:“这封信是给赵总的,要我现在拿进去给他吗?”
林昭问她:“赵总在里面吗?”
前台小姑娘一边把桌子上的橡皮屑扫到手心里,一边说:“在呢,早上八点就来了,一直在屋里打电话。”
周野嘴里嚼着口香糖,随口说:“你送进去也行,我们自己送进去也行。反正不管谁送,他今天都必须看这封信!” 林昭就站在周野后面一点点。信封里那几张纸有一股刺鼻的墨水味,那都是昨天半夜周野没睡觉,蹲在打印机旁边一张一张印出来的。周野说他夜里两点才躺下睡觉,结果三点又被楼上搞装修的声音吵醒了。那封律师函里写着:赵德发暗中用三家空壳公司转走了三百多万块钱,限他必须出面交代清楚是怎么回事。
前台小姑娘让他们等一会儿,拿着信封小跑着进去了。
外面的接待区放着一圈米白色的沙发,小桌子上摆着给客人喝水的一次性纸杯,上面还盖着盖子。窗户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谁也不认识他,也没人跟他说话。林昭和周野走进来的时候,那个灰西装男人悄悄把黑袋子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点,生怕别人碰他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赵德发的女秘书出来了。以前赵德发弄过一张冤枉林昭欠钱的假欠条,上面的字就是这个女秘书写的。她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撕开了,她说:“赵总说了,今天下午五点,再跟你们聊。”
周野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才早上九点四十五,要等那么久?”
女秘书还是那句话:“赵总就说下午五点。”
周野就笑了,说:“那行吧,帮我们谢谢赵总,让他今天多喝点水。”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林昭不明白,就问周野:“信里让他‘交代清楚’,是什么意思?”
周野从包里拿出口香糖,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说:“意思就是我问他一句,他必须回我一句。要是他不敢回,以后上了法庭,法官就知道他心虚、账目有问题了。”
林昭问:“那他会回我们吗?”
周野说:“他才不会自己出面回呢,他肯定让秘书传话,秘书就会跟我们说下午五点见。”
在电梯里周野不说话了,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一张小纸片里,折了两下捏在手心里。走出大楼的时候,马路对面小卖部老板正蹲在门口拆箱子,一抬头看见林昭,就说:“怎么又是你?看你这张脸,昨天晚上又没睡觉吧?”
就在这时候,林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第一条是陈建国发来的语音。林昭点开免提,把手机凑到周野耳朵旁边一起听。
老陈在里面压低声音、带着颤音说:“小林啊,我昨天一回家,赵德发就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监控摄像头拍到你进1803房间拿核心材料了。我没敢吭声。他今天早上把应该给我的八十多万工程款全扣住了,说我只要敢暗中帮你,他一分钱都不给我!”语音里面还有机器轰隆隆的声音,老陈又说:“他还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让我叫你把材料交出去,我没敢回他。”
周野说:“快听第二条。”
林昭赶紧点开第二条语音。老陈说:“还有一件事!赵德发在公司外面养了一群社会上的混混,专门去吓唬人的。你妹妹最近千万别一个人出门,不管去哪儿都要找同事朋友陪着,别一个人在外面落单!” 两条语音听完了,林昭和周野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小卖部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下,不知道是谁买东西进去了。周野说:“老陈心里害怕了,你看他第一条说的是钱,第二条说的是你妹妹。”
林昭突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周野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说:“吃了,喝了豆浆。你别扯别的,老陈说的第二条才是重点,赵德发真的会拿你妹妹下手。”
林昭说:“老陈是怕了。”
周野把包着口香糖的废纸塞进口袋里,说:“怕了,可能就不敢帮我们作证了。对了,刚才屋里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你看见没?”
林昭说看见了。周野说:“他手里的黑袋子一直都没打开过,他肯定不是赵德发的手下。”
林昭很奇怪,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野扬了扬下巴说:“因为他的皮鞋比赵德发的还要贵!手下怎么可能穿比老板还贵的鞋?”林昭使劲想了想那个人的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就记得他把黑袋子挪了一点点。
周野又说:“那张假欠条今天下午五点就到期了,赵德发非要拖到五点才跟我们谈,说明中间这七个小时,他肯定要去干别的事。”林昭问干什么事,周野伸出手说:“你要是自己知道,我就不收你钱了!赶紧把代理费结一下。”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一共两千块。刚才路过银行取款机的时候,他专门多取了五百块,所以比昨天厚了一点。周野数了数,只抽出一千块,把剩下的一千块又拍回林昭手里,说:“算你半价!不过上次在你家吃排骨那顿饭,要另外算啊。”
十点多的时候,妹妹林薇发微信来了。林昭赶紧告诉她,千万别一个人去吃饭,也别一个人下楼。妹妹发了一个小猫咪的表情包,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跟一起上班的同事在一起呢,哥你别烦我啦。”林昭看着“别烦”那两个字,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半路上有两个生面孔靠在电线杆子旁边抽烟,有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林昭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那股难闻的烟味一直跟了他半条街。
回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妹妹出门前把排骨热过了,锅盖上扣着一个盘子,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次盐放少了,哥别再说咸了啊。”林昭掀开锅盖夹了一块排骨吃,已经凉了,肉也有点发硬,他嚼完咽下去,给妹妹回了一条微信:“味道正好。”
他坐到桌子旁边,把口袋里那半截红蓝铅笔掏出来放在桌角,又从衣服里面摸出昨晚找到的三张报销凭条摊开。突然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上面写着:“我是孙秀兰。老陈把你的电话给我的。我手里还有一张去年三月份的报销单,你要不要?”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林昭把照片点开,是一张发黄的旧单据,边角都卷起来了,右下角有一块棕色的脏印子,像是洒上了咖啡。那是一张公司的支出凭条,上面写着支出了十二万七千块,经手人是孙秀兰,审批签字的人是赵德发。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有四个手写的字:“刘局专项”——说明这笔钱实际上是暗中送给那位刘局长的。
林昭把桌子上单据的“孙秀兰”三个字,跟手机照片里的字一笔一划地比对了一下,确实是同一个人写的,因为起笔的地方都往右边歪。
这时候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明天早上九点,在金桂苑楼下的面馆见。你今天见到赵总千万别签自己的名字。我手里还有三张单子呢,可不止这一张!”孙姐打字太急了,还打错了两个字。林昭用两根手指头把照片放大,发现那个“专”字的最后一竖拖得特别长,都划到纸边上了。
第五章 下午五点钟的谈判
“你拿来的那个U盘,我早就知道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五点钟,赵德发一开口就这么说,然后把打火机放在桌子上,用大拇指按着盖子。
女秘书带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周野还小声说了一句“换房间了”,林昭说“他是故意的”。那个银色的U盘是十分钟前林昭自己放到大桌子正中间的,在那么长的会议桌上显得特别小。这个大房间能坐二十个人,可是赵德发只开了靠门这一半的灯,另一半黑乎乎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把出风口绑着的红布条吹得一下一下往外飘。
林昭毫不怵他,看着赵德发说:“这个U盘空不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里藏没藏着你做假账的真底档!”周野正在本子上写字,听到这句话,笔尖一下子停住了。
其实进门之前,周野在走廊里问过林昭:“你带的是钥匙串上那个装满真证据的U盘吗?”林昭说:“不是,是我昨天晚上在打印店隔壁新买的空U盘,才花了十二块钱。”周野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嚼口香糖都停下了,说:“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林昭说:“要是提前告诉你,你还得假装不知道,陪我一起演戏瞒赵德发。”那时候在走廊里,林昭还给妹妹发了条微信,让她这几天住到男朋友家里去,千万别回家。妹妹发了三个问号,林昭只回了两个字:“听话。”
女秘书进来倒水,看了林昭一眼,说他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林昭说昨晚睡得太少了。周野把秘书倒的那杯水推开一点,碰都没碰那杯水,自己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放在手边。
早上那个穿灰西装、黑皮鞋亮晶晶的中年男人,原来叫方顾问,他就坐在赵德发的左手边。他面前的黑袋子拉开了一半,手机立在袋子上面,摄像头正好对着会议桌。他一句话也不说,只要赵德发一抬手,他就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周野把勾住纸角的破袖口扯开,沉声说:“赵总,你们冤枉林昭偷公司电脑里的资料,我们可不认!你们伪造债务,林昭已经准备好去法院起诉你们了!他把你们违法走账的证据备了三份。明天早上十点,电脑就会自动把证据发出去。里面全是你暗中转走三百多万的流水,到时候经侦警察和税务局的人都会看见!” 赵德发瞪着林昭问:“你什么意思?”林昭冷冷地说:“意思就是明天早上十点,会有人帮我把你的底细发出去。”
赵德发心里有些慌了,他把打火机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放下,一共弄了三次。林昭也不理他,就看着桌子中间那个小小的假U盘。空调吹出来的风把红布条吹得拍在铁架子上,啪嗒,啪嗒。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发先开口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着急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居然扣错了扣眼,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说:“都三年了,你还是这个臭脾气。”
林昭问:“您说的是哪个脾气?”
赵德发说:“就是闷头不吭声的脾气。你妹妹手机里存着证据照片呢,我全都知道!”说完他就朝灰西装方顾问歪了一下头。方顾问马上把两张纸摆到桌子上。赵德发说:“只要你在这两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欠钱的事我再多宽限你三天。这三天里,你把真U盘交出来,里面的东西全删掉!” 周野一看那两张纸,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冷着脸说:“这是个坑!上面写着林昭欠你一百二十万!林昭要是签了字,不就坐实了真欠你钱吗?”
林昭说:“对,我只要一签字,那张假欠条就变成真的了,我没那么蠢。”
赵德发说:“我给你时间考虑,又没逼你现在就签。”
林昭说:“那我用手机拍个照,拿回家慢慢看。”赵德发摆了摆手让他拍。林昭就拿起手机,把两张纸正反面拍了下来,拍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杯垫,赵德发杯子里的茶水晃了晃,很快又平了。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方顾问突然说了一句话:“公司最近刚查过电脑后台。”他从黑袋子里抽出一沓纸推过来,上面记录着半年前的一天夜里,林昭在公司的电脑上插过U盘,想拿这个来咬林昭。
周野马上反驳:“半年前的记录,你们怎么现在才拿出来?随便改个系统时间就能伪造!”方顾问又不说话了。
林昭看了赵德发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对着方顾问的手机说:“赵总,您还是让方顾问把手机录音关掉吧,咱们说点实在话。”
赵德发朝方顾问点点头。方顾问就拿起手机,大拇指在手机侧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黑了,他又把手机放回黑袋子上,摄像头还是对着赵德发那边。
周野的眼睛特别尖,他死死盯着方顾问的手,然后把身体往林昭这边歪了歪,从黄色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两个字推过来。
林昭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没停!” 林昭赶紧把小纸条藏在手心底下。原来方顾问刚才根本没关掉录音,他只是按了一下锁屏键让屏幕变黑,还在继续偷偷录音。
林昭就装作不知道,故意提高声音说:“我这里有一张去年三月份的支出凭条,上面写着十二万七千块,最下面备注了四个字,叫‘刘局专项’!是谁经手的这件事,我今天先不说。”
赵德发一听,按在打火机盖子上的大拇指一下子就不动了。这笔钱是他暗中送给刘局长的,他最怕这件事捅出来。赵德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刘局长说了,年轻人千万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虽然声音很轻,但透着股阴狠劲。林昭感觉后背发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使劲握着那半截红蓝铅笔,铅笔断口扎着他的手指头。就在这时候,周野慢慢把自己的包拉开一条小缝,里面也有一个小红点亮着——周野居然也在同步录音。
周野故意大声问:“赵总,您刚才说的刘局长,到底是哪一位局长?”
赵德发赶紧改口赖账,说:“我就是随便聊聊天。”他的打火机盖子一直开着都没关。
方顾问突然插了一句:“我这边也在录音呢,随便聊聊也全录进去了。”他的手机摄像头一直对着赵德发。赵德发没敢接这句话,把桌子上的两张纸往回拉了一半。
林昭问:“那张冤枉我的假欠条在哪儿?”赵德发说在他手里。周野就说:“那这三天里,你可别拿出去乱晃。”
赵德发沉着脸说:“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下午五点,还在这个房间里,你自己想清楚!”这时候女秘书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说已经六点了,赵德发挥了挥手,秘书又把门关上了。
林昭站起来,把桌子上那个十二块钱买的空U盘拿回来塞进口袋里,红蓝铅笔又硌了他一下。赵德发低着头翻纸,冷冰冰地威胁道:“让你妹妹最近出门小心点,快过年了,外面可乱得很,当心碰上意外!” 方顾问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他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里的灯关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半了。周野走在前面去按电梯,林昭走在后面半步,方顾问突然在林昭背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先生,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我。”
第六章 面馆里的报销单
“这三张报销单你快拿走!我自己留了复印件。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帮我交给市纪委的人!” 第二天早上,孙姐把一个买菜的红塑料袋使劲往林昭手里一塞,袋子口还露着半截大葱。塑料袋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封口的地方用订书机钉了两下。
孙姐住的老房子单元门锁坏了,门半开着,楼道里停着三辆自行车,有一辆车的车筐里还装着半筐黑煤球。孙姐站在台阶上,不敢让林昭进屋。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伸出半个身子往下喊:“秀兰啊,你的菜忘拿啦!”孙姐抬起头喊:“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拿!”然后她又着急地对林昭说:“你快拿走,真的快拿走!” 林昭把信封抽出来撕开,里面有三张发黄的报销凭条,其中一张背面有一大块咖啡印子。这三张凭条上写着:赵德发先后给刘局长送过三次钱,加起来一共三十六万四千块,上面全都有赵德发的亲笔签字。
孙姐惶恐地说:“我只是照吩咐跑腿办手续的,签字批钱的人是赵德发,这事都是他指使的,你说是不是?”
其实在二十分钟前,林昭先去了金桂苑对面的面馆。他到的时候,孙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桌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笼蒸饺,都已经放凉了。孙姐围巾一直裹到下巴,眼睛下面一圈黑眼圈,右手一直把水杯的盖子拧开、拧上,拧开、拧上,神色极为紧绷。
林昭让她吃饺子,自己先去前台帮她结了账,花了三十八块,付完钱林昭的钱包里就只剩下八百多块钱了。等他走回来一看,两笼蒸饺一共十二个,孙姐一个都没动。她说:“我不饿,我都两天没合眼了。”她把一笼饺子推给林昭,让林昭吃。
林昭先往窗户外面看,隔着玻璃往对面的大楼看,十八楼那扇窗户糊着旧报纸,黑乎乎的。他拿出手机给陈建国打电话,可是听筒里提示关机了,打不通。孙姐问他是不是找老陈,林昭问她知不知道老陈在哪儿。孙姐说:“我哪知道啊。不过我信得过你妹妹林薇,林薇信得过你,所以我才把单据交给你。”
林昭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孙姐语速特别快,急得直喘气:“昨天晚上赵德发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公司找他,我骗他说我回老家了!我老家隔着几百里地,我一年才回去一次。结果他说那你后天来,后天我也只能拿回老家搪塞他。我哪能天天瞒得住他?”林昭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小碟子里,她咬了半个,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又吐回碟子里了。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她家楼下,她把藏在床底下饼干铁盒里的三张原件全交给了林昭。
上午十一点,林昭刚回到家,把那个装着大葱的红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妹妹林薇就发微信来了。妹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他们家小区大门口拍的: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大树底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低着头。照片下面妹妹写了一行字:“我昨天晚上跟男朋友回家拿衣服,发现这辆黑车从前天就停在这儿了,哥你别骂我。”
林昭盯着照片看,发现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停的都是这辆黑车,肯定是在暗中盯梢他们家。他赶紧给妹妹回信息:“以后千万别回家了,下班我去接你。”妹妹发了一个小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林昭又翻出老陈昨天晚上发来的微信,写着:“赵德发给我打电话了,我先躲两天。”林昭给他回了三次信息,结果手机上都有灰色的小圈圈一直在转,根本发不出去,老陈失联了。
林昭把孙姐给的三张报销单摊在饭桌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正反面都拍了。拍完之后,他把原件装回信封里,藏在了大冰箱上面那本落满灰尘的户口本里面。
下午,林昭去了周野的律所办公室。周野嘴里又嚼着口香糖,下巴一动一动的,墙角的纸箱子里还露着一个旧饭盒,桌子上放着一张从电脑上打印出来的工商资料。
周野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林昭看,点出了一个关键内幕:“那个穿灰西装的方顾问,表面上是在帮赵德发干活,其实他的幕后老板叫刘永强,是那个刘局长的亲侄子!” 林昭把那辆黑色轿车的照片递给周野看。周野看了一会儿,指着汽车挡风玻璃上的贴纸说,这辆车是外头租来盯梢林昭家的。然后周野又说:“老陈之前提过,刘局长的全名叫刘永康。所以我敢肯定,那个方顾问根本不是赵德发的人,他是刘永康派来盯着赵德发的!” 林昭问:“那方顾问昨天干嘛要私下加我微信?”周野嚼口香糖嚼得更快了,说:“他看这帮人快要翻船了,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呢!这潭水比你想的还要深,你可得小心点。”
林昭问:“那你让我接下来怎么做?”
周野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件事!第一,口袋里揣上录音笔;第二,千万别带真U盘;第三,把那三张报销单拍照存好,原件放到我这里来。”林昭说原件他已经藏好了,他要自己留着。周野看了他一会儿,说:“行吧。你口袋里还剩多少钱?”林昭说还剩八百多,周野说那够撑到后天了。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风呼呼地吹,林昭把衣服领子立起来挡风。路边有个外卖员把电动车骑上了台阶,后面的外卖箱撞在路灯杆子上,哐当响了一声。林昭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半截红蓝铅笔,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那个灰西装方顾问发来的信息:“林先生,刘局长想约你见一面。明天下午,在什么地方由你来定。我劝你还是来吧,不然赵德发那边的麻烦,你根本解决不完。”
林昭站在红绿灯底下,绿灯亮了又灭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第七章 农家乐的鸡汤与字条
“小赵那个人真是不会办事,把你给惹恼了。我今天来呀,就是替他给你赔个不是、道个歉的。”
第二天下午,林昭见到了这位刘局长。刘永康年纪不小了,说话特别慢,每说一句话中间都要喘一口气,还要在嗓子里清一下痰。大圆桌中间摆着一大锅土鸡汤,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黄油,桌上的筷子都还没动过。林昭坐在他对面的塑料椅子上。林昭的口袋里暗中揣着周野给他的黑色录音笔,录音笔的工作指示灯正亮着,顶着他的大腿,把桌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下来。
这个吃饭的农家乐在很偏的远郊乡下,林昭从城里坐出租车来这儿花了四十分钟,光车费就花了八十块钱。出租车司机走的时候还跟林昭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回去的时候可打不到车。饭店在一条泥巴路的最尽头,门口晒着一排黄玉米,有一条拴在树上的大黄狗看了林昭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了。刚才林昭进门的时候,是灰西装方顾问站在门口帮他拉开门的,方顾问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林昭客套了一句:“刘局长您客气了。”
刘永康笑眯眯地摆出长辈姿态,说:“别叫刘局长,叫我老刘就行。”他拿起大汤勺给林昭盛了一碗鸡汤,还把一个大鸡腿压在最上面,说:“这是农家自己养的土鸡,养了两年呢。外头天冷,快喝点汤暖和暖和。”
林昭清楚他的底细,一口汤都不喝,直接问:“我想知道陈建国在哪儿!” 刘永康把汤碗推过来,他的手背上有好几块老年斑,他敷衍林昭说:“老陈回老家去啦,你别找他了。他那八十多万工程款,我已经让赵德发结给他了。”林昭看着那碗鸡汤,手都不伸一下。屋里的暖气很足,吹得他犯困想打哈欠,他使劲忍住咽了回去。窗户外面是一大片菜地,上面盖着塑料大棚,大风一吹,塑料布就鼓起来,一会儿又瘪下去。
刘永康突然说:“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都看过了,里面的东西不全。”
林昭的左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半截红蓝铅笔,断口扎着手指头,他说:“我今天没带U盘。”
刘永康慢吞吞地笑了,说:“我知道你没带,你就算带了我也不要。”旁边的方顾问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笔,一动不动。
刘永康接着说:“你查到的那三家空壳公司,转走的三百多万块钱,全都是赵德发自己背着我干的!他胆子太大了,我早就敲打过他了。只要你把U盘交出来,这事就只办赵德发一个人,不牵扯别人。”他这是打算把赵德发推出来当替罪羊。
刘永康又清了一下嗓子,把汤勺放回锅里,勺子碰到锅边叮当响了一声。他说:“至于那三张写着我名字的报销单,一共三十六万四千块,你就当是我借的,我把钱补给你。”
林昭盯着他看,当场抓住了他的破绽,说:“我昨天可只跟赵德发提过一张单子,是十二万七千块。”林昭昨天压根没提另外两张单据,刘永康却一口报出了三张单据的总金额,直接说漏了嘴。
刘永康脸色丝毫不变,说:“年轻人记性真好。对了,你妹妹是在公司做财务的吧?真是个好姑娘,我回头跟赵德发打个招呼,给她升职加薪。”他嘴上夸着林薇,实则是在拿林薇的去向敲打林昭。
林昭冷冷地说:“我妹妹住在她男朋友家里,你们找不到的。”刘永康连着说了两声“那就好”,又催林昭快喝鸡汤。这时候,方顾问夹在手指头中间的笔突然停住了。
刘永康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两张折起来的纸,推到林昭面前。那是一份谅解承诺书,上面写着:林昭自愿与赵德发达成和解,今后绝不向法院起诉,也绝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相关账目情况。
刘永康说:“只要你签了字,那一百二十万的欠条就一笔勾销,明天下午五点你也用不着去赵德发那儿了。”
林昭根本没打算签,他说:“我拿回家看看。”刘永康问他有什么好看的,林昭说看上面的条款。刘永康把汤碗又往林昭手边推了一点,催他快喝汤。林昭拿出手机,把这两张纸拍了下来,刘永康就看着他拍也不拦着。
就在这时候,刘永康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接电话,一边走一边清嗓子。
趁着刘永康转过身去,大圆桌这边的方顾问,突然做了一个隐蔽的动作。他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到了下一页,用手指头点着其中一个小格子,头也不抬,让林昭看了一眼,就迅速翻过去把文件夹合上了。林昭眼尖,一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一张公司股权与分红比例图,最下面一栏写着刘永康亲侄子刘永强的名字,他们叔侄俩暗中分走了公司一大笔干股——方顾问这是在暗中向他透底。
窗户那边的刘永康背对着屋里接电话,他的背有点驼,衣服下摆翘起来一块。他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喂……嗯……我这边我来搞定,你不用着急。”因为屋里特别安静,他说的话林昭全听见了。刘永康看着窗外面的菜地,语气格外恭敬地说:“大老板那边,我来去说。”
听到“大老板”三个字,方顾问手一抖,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他赶紧捡起来,眉头紧蹙了一下,迅速低下头。看来刘永康背后,还站着一位分量更重的“大老板”。林昭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录音笔,指示灯还亮着,全录下来了。
刘永康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了大半。他走回来也没坐下,两只手扶着椅子背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承诺书你带回家去看,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写字的人手劲很大,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方顾问赶紧站起来说要送他,刘永康摆摆手说:“你留着陪小林再坐一会儿吧。”他拿着大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说:“这锅土鸡汤可别浪费了。”
门关上了。方顾问轻轻把锅盖盖回到汤锅上。外面传来了汽车开走的声音。方顾问一句话也不说,先坐下,马上又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说:“林先生,我也送您到门口吧。”林昭从头到尾一口鸡汤都没喝,把名片和承诺书塞进口袋里,红蓝铅笔又硌了他一下。
外面的泥巴地上停着几辆车,手机信号差得只剩下一小格了。方顾问跟在林昭后面,走到那条大黄狗跟前的时候,大黄狗抬了抬头,居然没叫。
方顾问突然在后面叫了一声:“林先生。”
林昭回过头,顺手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了停止键,正好录了四十七分钟。
方顾问看看左右没人,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手指头缝里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飞快地往林昭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黑色轿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了两声,倒车、掉头,红色的车尾灯在泥巴路上拉出一条红线,一眨眼就开走了。
林昭赶紧把纸条打开看。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小,下笔极重,跟刚才刘永康给的那张名片背后的电话号码是一模一样的笔迹——名片背面的号码也是方顾问留的。
只见纸条上写着:“陈建国根本没回老家!赵德发找人把他扣下了,就关在金桂苑1803隔壁的1801房间里,大门从外面用大锁锁着呢!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去救他,明天他就要被转移走了!”
第六章 蓝皮账本
塑料袋扔在办公桌上,沾着一层白灰,还有几粒生大米。周野喘着粗气说U盘在里头,老陈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埋在老家米缸最底下。他今天借了同事那辆旧捷达,大老远跑个来回,车还没熄火就先冲上楼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昨天傍晚孙姐突然打电话来,说赵德发逼她明天再去一趟,她害怕,已经买了明早回老家的大巴票,那时候再打陈建国的电话,里头就只剩关机的提示音了。结果今天一早,孙姐的妹妹替陈建国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外头缠着的胶带,里头塞着三沓崭新的一百块,整三万,底下压着半截撕下来的烟盒纸,上头写着赵德发逼他签了声明还拍了照,U盘藏在老家米缸底下,信封最里层还夹着两张发黄的报销单,数额加起来一共三十九万九。拿到钱的时候林昭跑了一趟银行,存了两万八千块进卡里,自己兜里只揣了一千二百八十块现钱,转头就让周野去跑这一趟。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方顾问早些时候送来的那段录像画面倒是不晃,就是镜头压得太低了,根本拍不到正脸,连签字的动作也挡着。之前从工商窗口打印回来的恒昌商贸年报足足有十几页厚,林昭顺着其他应付款那栏的明细一行行往下对,第三栏收钱的是魏鹏的贸易公司,光今年一月到十月就走了八十七万。周野那会儿把工商底档调出来一起比对过,说魏鹏那家鹏程贸易注册的本钱才二十万,可刘永康用1803那个屋子一口气注册了四家公司,连恒昌现在挂着的那辆五菱宏光面包车,也是直接落在魏鹏名下的。
手机震了两下,是方顾问发来的微信,说刘永康叫他去公司对账,还特意提了一嘴,刘永康每次签字都习惯用那支黑色的万宝龙。周野当时就坐回电脑前敲了一份对账确认单的底子发过去。到了下午两点刚过,照片就传过来了,画面里一只戴金戒指的手正握着万宝龙签字笔,笔帽上那道白划痕清清楚楚,笔尖刚好落在落款最后一个字上。
门推开的时候吴会计走得很急,进屋就把一个蓝色的活页夹拍在桌子上,说这本账她留了两年,要是纪委的人来查,她随时可以出面作证。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刘局专项汇总,三年下来累计有一百二十万四千块,里头单是现钱支取就有八十二万。吴会计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现钱都是赵德发亲手交到刘永康手里的,不光刘永康,这里头还有一部分钱直接给了魏长庚。
下午拿着假声明的漏洞说明、那张签字照片,还有总账复印件去敲钟卫国门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屋里剥花生米,捏了两颗丢进嘴里,突然问了一句,你妹那个男朋友,安排到律所去了? 林昭说下午刚过去。
留在眼皮子底下最踏实,钟卫国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指了指那张五十万协议的照片,说让人一辈子放弃举报权利,这种条款本身就不合法,不过小林啊,光靠你手里这些东西,还是证明不了刘永康和魏长庚有事。旁边的周野有点急了,插嘴说录音里明明都提到老板了,话还没说完就被钟卫国瞥了一眼。老爷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说口供和外头的传闻到了省里根本立不住案,钱往哪儿去才是真的,说完顺手从桌底下抽出一份A4打印件扔过来,也是恒昌商贸去年的工商年报,资产负债表底下的其他应付款已经被红笔画了个圈。钟卫国让他们顺着其他应付款去查那个叫魏鹏的收款方,那是魏长庚的亲侄子,还说材料他可以帮忙往上递,但方顾问那头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问三天时间够不够,林昭把年报塞进纸袋里,回了一句够也得够。
刚出钟家门口方顾问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说刘永康让他明天去恒昌对账,会议室的录像可以给,但条件是得帮他弄到直接走账的铁证,电话才挂断,林薇的微信又弹出来,说孙姐刚接了个电话,脸色特别难看。过了一会儿屏幕底下才又跳出三个字,我没事。
咖啡馆里头人不多,记者陆敏拿着手机把活页账本一页页拍下来留底,边拍边念叨,说两年前李伟也是去递材料,结果半道上出了车祸,这批材料她接了,但得给她三天时间去核实。刚走出咖啡馆大门,方顾问又打来电话,说他本人还在恒昌喝茶呢,紧接着微信上就发来一个城西苗圃基地的定位。
苗圃基地那间平房茶室里摆着套紫砂茶具,壶嘴边上缺了个豁口。刘永康提着壶分茶,随口说这把壶他已经用了十年。林昭在里头坐了一刻钟就起身往外走,经过隔壁屋子的时候门正好拉开,孙姐眼圈通红地走出来,怀里死死揣着个牛皮纸信封。方顾问从后头跟出来,凑近了小声说信封里装的是钱,赵德发逼着孙姐签离职声明,他找了个借口说送孙姐回去才把人带出来的。等上了车,孙姐把信封掏出来,里头是两沓连号的新钞,整两万块。先把孙姐安顿好,陆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内参不需要主编签字,财务孙姐要是敢在上面签字,后天一早就能直接送到省领导的案头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小会议室里赵德发已经把印泥摆好了,结果那边孙姐跟着周野直接推开了财务部大办公室的玻璃门。孙姐把牛皮纸信封倒过来,里头两沓连号的新钞直接砸在桌面上,大声说赵总,这两万是你昨天逼我签离职声明给的封口费,接着又拍下一沓复印件,说刘局专项这三年累计走了一百二十万四千块。赵德发从里头冲出来喊保安,陈建国直接拿后背把门框堵死了,周野一手按住接警回执单,孙姐就当着全屋子人的面在内参举报书上签了字,按了红手印。赵德发站在那儿,右手一直抠着木头抽屉的缝,丢下一句你等着,趁大伙往外走的时候自己从后门溜了。
财务部的小刘把现场拍的视频发给了林昭,下午陆敏就把内参递了上去。到了傍晚,几个打手跑去孙姐老家翻底稿,被早就等在那儿的陈建国和民警直接堵在了堂屋里,市纪委随后也在外围布了控,赵德发想从地下车库开车跑路的时候被当场按住,进去不到三个钟头就把所有的行贿账目全招了。
桌上的备用机响了一声,里头有人说,小林,你赢了这一局,但魏老板还在。傍晚周野收到了市纪委调取证据的通知书,林昭去把自己的主手机领回来,连上电脑后台一查,里头竟然装了两个隐藏的木马插件,实时定位加上静默录音,整整录了三天,他抓起手机往桌角上一扔。
屏幕裂开一道斜纹。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周野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挂了电话说,魏鹏今天下午刚从南方飞回来。
第七章 二十八块的绿茶
保时捷的车钥匙就扣在茶盘边上。魏鹏坐在茶馆外头的露天木桌旁,开口就是三百万,说你妹的工作,还有你的事,我叔都能帮你平了,账本原件在哪儿。
来茶馆之前,林昭刚把账本原件和录音笔一块递进了市纪委的窗口,坐在捷达车里的时候林薇还发来微信,说新单位政审的材料被上面打了招呼。林昭这会儿隔着衣服布料攥着兜里的告知书,没接那三百万的话茬,只说刘永康就是个跑腿的,魏长庚手里攥着党校老同学的账,三百万能买什么。魏鹏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说明天法院传票就到你们律所,告你索赔一百万。
结果当晚律所桌上还真摆了张民事传票,原告是协会,张口就要索赔一百万。周野把底档调出来一查,发现那些资金托管账户全都指向协会的专项基金,而那个协会的副会长正是魏长庚。屋漏偏逢连夜雨,陆敏那边也发来一张截图,原本定好要推送的洗钱报道,在审稿最后一关被人硬生生按成了空白,正说着呢,陈建国推开门大喊了一声,市图书馆出事了。
原来是王丽拿着钥匙开了门,带着搬家公司的人直接拉走了四个大铁皮文件柜。等他们赶到协会把监控调出来看,那四个铁皮柜已经装上一辆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开走了,再去副会长办公室,里头早就搬得空空如也,就墙上还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落款盖着魏长庚的私印。兜里的手机震起来,魏长庚亲自打来电话,慢悠悠地说小林啊,那几本旧书搬就搬了,昨天在图书馆送你的那本道德经,回去好好翻翻。林昭把那本道德经掏出来扔在桌上,翻开的扉页上写着上善若水四个字。
不过东西也没全丢。林昭手里已经拿到了那个贴着带黑毛球医用胶布的绿壳笔记本,还有一段魏鹏去领支票的短视频,上头记着恒昌交上来的三十八万调研费转进了鹏程贸易,里头有九万块钱的差额直接进了魏长庚自己的腰包。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敏把这篇调查报道转投给了外省的媒体,一下子全网推送出去,文章第三段就直接点名了魏长庚和那个协会专项基金。到了九点刚过,律所桌上那张法院传票就彻底成了废纸。先一步被留置的赵德发手下也扛不住交代了,说魏长庚要把代持的茶楼甩干净跑路,李秀琴今天下午两点飞南方,至于王丽搬走的那四个铁皮文件柜,全藏在城郊茶楼地下室的暗仓里。专案组马上合围过去,李秀琴在机场被人拦下,城郊暗仓里的文件柜也被堵了个正着,到了下午三点,魏长庚自己也被带走留置,从他住的地方抄出了七八块名表,办案的人还在赵德发交代的旧手机里翻出一张抓拍照,是去年年会后台拍的,魏长庚在旁边陪着笑,正中间坐着的是周正邦、方国栋和孙志刚。
林薇的微信又发过来了,说省里周厅长办公室打了招呼,她的录用通知还是暂缓了。
中午去见周正邦的时候,这位厅长手腕上戴着块卡西欧电子表,只要了一壶二十八块钱的普通绿茶。他一边摩挲着那根塑料表带一边说,魏长庚是进去了,可你拿什么查,给现金又没有流水,孤证不立,再说了,你妹还要端稳公家的饭碗,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茶馆墙上的电视正滚着字幕,林昭盯着屏幕问他,你怕什么。周正邦说查到我这个级别,你拿什么查,说完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名片,说背面有个字,让你回去看看。
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停字。
林昭去柜台付了二十八块茶钱。刚走下楼,周野就把筛查表递了过来,周正邦的老婆张丽华也在金桂苑1803注册了一家宏远咨询,直接从方国栋主管的项目里抽走了两百万。话音未落,钟卫国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现在必须找到第二个目击证人,协会的钱秘书长今晚就要坐大巴回乡下闭嘴了。两人赶紧在路边拦了辆车直奔城北办公厅,赶在人走之前在走廊里截住了钱秘书长,拿到了那本年会工作台账本。
第二天早上在咖啡馆见到钟卫国的时候,老爷子从包里推过来一张签批单。那是一个三百二十七万的项目,周正邦批的条子,方国栋定的标,最离谱的是去搞验收的专家,居然是方国栋的专职司机马某,那个姓马的司机辞职以后自己开了一家两百平的超市,开超市的钱全是魏长庚的公司给垫付的。
到了傍晚,省纪委正式对周正邦立案审查。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方国栋打来的,说明天下午三点,你一个人带着材料到我办公室来。
第八章 掉瓷的搪瓷缸与昭明咨询
红木桌正中间摆着一只旧搪瓷缸,边上的白瓷磕掉了一块。方国栋坐在桌后头转着手里的钢笔,说你手里那些材料根本动不了我,孙志刚下个月就要退了,你查他比查我有用。
林昭拿出手机拍下桌上的便签纸,顺口说方主任这只搪瓷缸磕掉漆了还在用,不过您那位司机马师傅开的超市,装修得倒挺气派。
转笔的手停住了。
走出办公室以后,林昭把赵德发之前供出来的那些关联线索全部固定下来,没过多久方国栋就发来一条短信,还是拿林薇的饭碗来施压。回到所里的时候,周野正盯着电脑上的工商比对表,一见他进门就说全串起来了,孙强、魏鹏、那个司机马某,还有张丽华的宏远咨询,全都是今年三月同一天由一家叫顺达工商代理的公司批量办下来的,而这家代理公司的法人孙志强,就是孙志刚的堂弟。
正说着,钟卫国的电话打进来了,语气很急,说孙志刚刚刚突击办完了提前退休的手续,买了明早飞南方的机票,他那个堂弟孙志强已经开了一辆套牌的越野车,准备今晚十点从城南高速口跑路。专案组当天晚上就在城南高速口截下了孙志刚,当场从车里搜出了项目分配表,与此同时,司机马某也在自家超市的后仓被人堵住,连带着办公室里摆破搪瓷缸的方国栋也被直接带走留置了。到了第二天下午,有快递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是一张五十万的转账支票,出票人写着张丽华,支票背面却签着周正邦自己的名字,里头还夹着一张便签,写着适可而止四个字。结果到了第三天下午,这张背面有周正邦亲笔签名的支票直接亮在了投影仪大幕布上,周正邦想往机场跑,在半道上就被人拦下来留置了,而那个帮着办公司的堂弟孙志强,最后也在邻省的一个小阁楼里被找到,把怎么转钱的底子全倒了出来。
半个月后方国栋的案子开庭。那天林昭接起林薇打来的电话,林薇在电话那头说,今晚回家炖排骨。
钟卫国后来带着林昭去了一趟胡同里的小饭馆,在饭桌上见到了省纪委的陈副书记,临走的时候,陈书记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刚走出饭馆大门,赵小军就打来电话,说自己被人坑了五万块押金。林昭二话不说带着赵小军直接堵到那家公司的前台,把查出来的关联公司底档往桌上一拍,里头的老板当场就怂了,打开保险柜抽出五万块现钱退了回来。
拿着手头的三万块钱,林昭去注册了一家昭明咨询有限公司,赵小军顺理成章成了一号员工。没过几天,做建材生意的陈老板找上门来,说自己有八万块货款被包工头卷走了,林昭带着赵小军一块找到刘姐,当面把财产保全的风险一五一十算了一遍,不到半个钟头,八万块货款就打到了账上,老陈千恩万谢,硬塞了两千块咨询费。紧接着陆敏也打来电话通报判决结果,魏长庚判了十年,周正邦七年,孙志刚五年,而且省纪委新调来的方志远副书记,还专门委托昭明咨询来做第三方的民商事账目核查与取证。
公司接下的头两个委托全跟基层贪腐有关,一个是街道办副主任周海涛吞了低保户刘老太的三万块拆迁款,另一个是村主任孙德贵吞了村里十七户村民一共四十三万的征地款。林昭带着人进村走访的时候,孙强直接开着车横在路中间拦路,正好县纪委的干部亮出证件赶到现场,从村委会的电脑里恢复出了分赃分配表,之前跑路的魏鹏也被抓获判了十二年,方国栋也依法判了刑。到了月底,十七户村民的钱全部发还到位,村里人凑在一起给公司送来了一面锦旗。
周日傍晚林薇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里的电饭锅正炖着排骨,吃完饭林昭送她去坐公交车,车开出去的时候林薇还趴在车窗边回头挥手。到了周一早上,钟卫国打来电话闲聊,问他之前给的毛尖喝完了没有。
电话还没挂,外头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赵小军从走廊跑进来喊,林哥,客户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