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那间房子的第三天,楼上的孩子开始跑步。
那是一套老房子,建在城北的纺织厂宿舍区,六层,没有电梯,墙皮常年泛着潮气,楼梯拐角堆着不知道谁家的旧鞋柜,房子是我舅舅朋友的,空了大半年,租金便宜得离谱。
我那时刚换工作,手头不宽裕,想着住几个月再说。
房东姓何,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带我看房时,特意提醒过一句:
“晚上动静可能大点儿,楼上以前住小孩”
我问:“现在还住着”
她没回答,只说:“老房子,隔音不好”
房子在五楼。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搬家那天我一共上了七趟楼,最后一次坐在五楼门口喘了半天,楼上还有一层,楼梯通到六楼,六楼只有一户,门口贴着褪色的福字,门上挂了一串塑料风铃。
那户人家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灰。
我没见过他们。
搬进去的第一晚,楼上确实有动静。
大概十一点多,先是拖椅子的声音,然后是小孩跑步,脚步又轻又快,像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折腾,中间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声“别跑了”。
我当时正整理衣服,没太在意。
老房子嘛。
第二晚也是这样。
第三晚,声音开始变得有规律。
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先跑三圈,然后停一会儿,再跑三圈,每次跑到我卧室正上方,都会有一下重重的跺脚声。
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咚。
又一下。
那声音不像小孩不小心踩到什么,更像是有人故意提醒我,楼上有个人。
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
脚步声停了。
接着,有人从楼上拖着椅子走到墙边。
刺啦——
刺啦——
最后停在我床头正上方。
我忍不住敲了敲天花板。
“能不能小点声”
敲完之后,楼上安静了。
我等了几秒。
然后,天花板上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坐起来,心里有点烦,也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我想,这孩子可能故意的。
于是我又敲了一下。
上面没有动静。
过了半分钟,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不要敲,敲了他就知道你在下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我回了个问号。
没有回复。
那晚我没再听见脚步声。
但我睡得很差。
凌晨四点多醒来时,我发现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我记得睡前关过。
门缝外是客厅,没开灯黑暗里有一块更黑的东西,像有人站在客厅中央。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块黑影慢慢往旁边移了移。
像是有人让开了路。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多了一道湿脚印。
很小。
像小孩的脚。
我把短信的事告诉了房东何姐。
她正在楼下收快递,听完之后,手里的剪刀停了半天。
“谁给你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你回了吗”
“回了一个问号”
她把快递盒放在地上,低头看着我。
“以后别回”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提醒我不要乱扔垃圾。
我有点不耐烦:“何姐,楼上到底住没住人?小孩天天跑,吵得我睡不着”
她往楼上看了一眼。
“六楼没人住”
我愣了愣。
“那我听见的是什么”
“可能是管道,老房子声音传得乱”
“管道会跑步”
她没接话。
我以为她不想管,便说:“要不我去敲门看看”
“别去”
她说得太快了。
快到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放缓语气:“六楼那户房子好多年没人住了,门锁坏过,里面有些东西,你别乱碰。”
“那孩子呢”
何姐把快递抱起来。
“没有孩子”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我上班时,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工作不算忙,但每天坐在电脑前,脑子容易被一些细节反复磨,比如何姐说“没有孩子”时,为什么先看楼上?比如那条短信,到底是谁发的?
晚上回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六楼。
楼梯灯坏了,得靠手机照明。
走到五楼半时,我听见上面有轻轻的说话声。
一个女人在说:“别站那儿”
接着是小孩的声音。
“他回来了”
我停住脚步。
上面忽然没了声音。
我拿手机照着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门就在楼梯尽头。
门上的福字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黄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塑料风铃,风铃很旧,几个小铃铛裂了,剩下的也没有风吹动。
我站在门前,听了几秒。
里面没有声音。
我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不是走过来的。
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听见敲门后,把脚从某个位置挪开了。
我后退一步。
门缝里有股味道飘出来。
潮湿的灰尘味,混着一点很淡的腥气。
我忽然想起何姐说,里面有些东西。
于是没再敲。
下楼时,我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墙上看见一张小广告。
打印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
寻人。
照片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
下面的字被撕掉一半,只剩下:
“……于二〇一一年十一月……”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很腼腆。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我想不起来。
那晚楼上的跑步声比之前更早。
十点四十。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就听见上面有脚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停在我卧室正上方。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打开录音,放在床头柜上。
脚步声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跑。
是慢慢地走。
一步一步。
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回来。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因为这声音不像在六楼。
更像是在我家天花板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
灯光照着白色的天花板,没什么异常。
走路声停了。
随后,一声很轻的孩子笑声,从我卧室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头。
门关着。
我明明没有关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男孩的声音。
“叔叔”
我没动。
“叔叔,你在吗”
声音很近。
近得像是小孩站在门外,额头贴着门板。
我盯着门缝。
“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找我妈妈”
我心里一紧。
“你妈妈在哪儿”
“楼上”
“楼上没人”
我说完这句话,门外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
然后他说:
“你骗人”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开始出汗。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门外的孩子又说:
“叔叔,你开门吧”
我没开。
我后退了一步,拿起手机,准备打给何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呵斥。
“你又跑下来干什么”
孩子没回答。
女人似乎叹了口气。
“回去”
接着,是两个人走远的声音。
我等了很久,才把门打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
楼梯灯亮着。
地上有一小片水渍。
像刚有人踩着湿鞋走过去。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
录音还在继续。
我按下停止键,播放。
前面都是脚步声。
然后是我的声音。
“你是谁”
“你妈妈在哪儿”
“楼上没人”
最后那句“你骗人”录音里却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
“你怎么还不下来”
我反复听了三遍。
那声音很清楚。
不是从楼上来的。
是从我卧室门外传来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住在四楼的老太太。
她姓孙,平时总坐在楼道口晒太阳,我搬来后,她给过我一袋橘子,还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我把六楼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着,没怎么惊讶。
“你听见那个小孩了”
我点头。
孙老太太把手里的毛线放下。
“你住五楼,听见六楼有小孩跑”
“对”
“你看见过他没有”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我有点急:“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楼梯上方。
“那孩子以前住六楼”
“以前”
“十几年前吧,孩子跟他妈住,男人不在家。后来有一天,孩子没了”
“失踪”
“有人说是走丢了,有人说是被带走了。反正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想起那张寻人广告。
“他叫什么”
孙老太太摇头。
“我记不清了”
“他妈妈呢”
“后来也搬走了”
“那六楼现在到底有没有人”
她看着我,忽然问:
“你有没有听见女人说话”
我点头。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别跟她说话”
“为什么”
孙老太太把毛线收进袋子里,站起来。
“因为她一直在找孩子”
她说完便进屋了。
我站在四楼门口,半天没动。
回到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前一天拍的寻人广告。
照片上的男孩穿蓝色外套。
我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他的脸。
忽然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块很小的污渍。
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
我用修图软件把亮度调高。
污渍下面,隐约能看见一行字:
最后出现地点:五楼。
我盯着这几个字。
五楼。
我住的地方。
我开始睡不着。
每天晚上,我都把卧室门锁上,床头放着手机和一把水果刀。
楼上的声音没有再规律地出现。
有时候半夜会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声响。
有时候是女人低声说话。
更多时候,是很长的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更难受。
因为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结束。
第四天晚上,我决定去六楼看看。
我带了一把手电筒,趁着楼道里没人,走到门前。
门锁上挂着一把旧锁。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门竟然开了。
里面很暗。
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照。
房子很小,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地板上落满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儿童桌。
桌上放着一只蓝色塑料杯。
杯子很干净。
像刚有人洗过。
我往里走了两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潮味。
手电筒照到卧室门口时,我看见地上有一双小孩的鞋。
蓝色的。
鞋尖朝着门外。
我想起寻人广告上的男孩。
正准备退出去,卧室里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
我停住了。
“谁”
没人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卧室门自己动了一下。
像里面有人用手扶着门,轻轻推了一下。
我没再进去。
转身离开时,门口那串塑料风铃忽然响了。
叮。
叮。
叮。
我回头看。
没有风。
可风铃还在晃。
我快步下楼,回到五楼,关上门。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
我把口袋翻了个遍。
钥匙不在。
我明明刚才用它打开了五楼的门。
我正准备去找,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三下。
咚。
咚。
咚。
我站在玄关,没动。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开门”
我认出那是何姐。
我打开门。
何姐站在外面,脸色很差。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屋里。
“你上六楼了”
我点头。
她闭了闭眼。
“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去吗”
“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你家的备用钥匙”
我接过来,发现钥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
牌子上写着:
602。
我愣了一下。
“何姐,我住502”
她看着我。
“你一直住602”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住五楼”
她没笑。
“你搬进来那天,我带你看的是602”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想反驳,可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搬家那天的具体过程了。
我只记得爬了很多楼。
记得房间有一扇朝南的窗。
记得楼上有孩子。
可我不记得门牌号。
我转头看向门外。
门牌上写着:
602。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窗户。
卫生间。
厨房。
卧室。
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住的这间房子,没有楼上的声音。
至少从房间内部听不到。
我打开门,站在走廊里,才听见六楼传来的脚步声。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
声音消失。
再打开。
声音出现。
像是有一层东西把声音隔开了。
我试了好几次。
结果都一样。
凌晨一点,我给何姐打电话。
她没接。
我又给孙老太太打。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孙阿姨,我想问一下,六楼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电视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别问了”
“我已经住进那间房了”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孙老太太问:
“你住哪间”
“602”
她的呼吸声变了。
“你怎么会住602”
“何姐租给我的”
“你搬进去几天了”
“三天”
孙老太太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今晚别睡”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
我打开地图,想查一下这栋楼的户型。
结果搜到的旧房屋登记信息里,六楼只有一户。
602。
没有601。
也没有603。
整栋楼的编号是:
101、102。
201、202。
301、302。
401、402。
501、502。
601、602。
我住的这间,确实应该在六楼。
可我明明每天都走到五楼。
我打开手机里的照片,翻到搬家那天拍的第一张房间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客厅,身后是一扇窗。
窗外能看见一棵大树。
我放大照片,发现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串塑料风铃。
和六楼门口的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
照片右下角有一块反光。
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孩。
他穿蓝色外套。
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找以前住在纺织厂宿舍的人。
我在附近一家小卖部里问到了一个老工人。
他姓赵,退休后还住在厂区附近。
我说自己租了老宿舍的一间房,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住户。
赵叔听我说到六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住那儿”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低头抽烟,过了很久才说:
“那地方不该租给你”
我问:“为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我:
“你听见小孩跑了吗”
我点头。
“还听见女人说话”
我又点头。
赵叔把烟掐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他说,2011年冬天,六楼住着一对母子。
女人姓林,孩子叫林小满。
孩子七岁。
男人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来。
有天晚上,邻居听见母子吵架。
第二天,孩子不见了。
女人报了警。
警察找了很久,最后也没找到。
后来女人搬走。
六楼的房子空了。
我问:“那孩子是怎么失踪的”
赵叔摇头。
“谁知道,有人说孩子从楼上跑下去了,有人说被人带走了,那时候楼里监控也少”
“你们没听见什么”
他抬起头。
“听见过”
什么?
“晚上跑步”
我心里一沉。
赵叔继续说:
“那孩子失踪以后,六楼还是会有跑步声,有人去敲门,里面没人,有人说是女人回来找孩子,也有人说不是”
“那房子后来一直空着”
“有一段时间租出去过”
“租给谁”
赵叔看着我。
“你”
我愣住了。
“我才刚搬来”
“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报纸。
报纸上有一则寻人启事。
照片里的男孩,正是林小满。
旁边还有一条很小的新闻。
2014年11月,某宿舍楼住户失踪,警方未发现异常。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字:
“失踪者:周明远,男,二十六岁”
赵叔说:
“那个人住六楼,住了不到一个月”
我看着报纸。
照片里的周明远,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
因为门牌上写着:
602。
而我记得,早上离开时,它还是502。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门牌是502。
我抬头看。
602。
我又拍了一张。
照片里还是502。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孩。
是一个成年男人。
从卧室走到客厅。
停在门后。
我没有开门。
门内的人轻轻说:
“你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门内的人笑了。
“你不是知道吗”
我转身下楼。
一口气跑到四楼,才停下来。
孙老太太家的门开着。
她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盏小灯。
看见我,她没有惊讶。
“进来吧”
我走进去,关上门。
“孙阿姨,我到底住在哪儿”
她看着我,慢慢说:
“你住在六楼”
“可我每天都从五楼上来”
“你以为你从五楼上来”
我坐在她对面。
“那五楼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以前那间房子”
我没听懂。
孙老太太把桌上的一张旧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是五楼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灰色外套。
照片背面写着:
周明远,失踪前一天。
我认出了那件外套。
我衣柜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孙老太太说:
“那个人搬进来后,总说楼上有小孩跑”
“后来呢”
“后来他也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她抬起头。
“有人说,他是从楼上走下去的”
我问:“楼上”
她点头。
“六楼。”
我想起自己每天走的楼梯。
五楼。
六楼。
那层门。
那串风铃。
我突然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孙老太太说:
“你别再回去了”
我问:“那我住哪儿”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孙老太太家睡。
她给我铺了一张折叠床,放在客厅。
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点多,楼上传来一阵跑步声。
我睁开眼。
孙老太太也醒了。
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很白。
“别动”她说。
脚步声从楼上跑下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停在她家门口。
我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
“孙奶奶”
孙老太太捂住嘴。
“孙奶奶,我回来了”
门外没有敲门。
只是轻轻地说:
“你怎么不来接我”
我看着孙老太太。
她眼里有泪。
“不是他”她低声说。
门外的孩子又说:
“我好冷”
“我找不到妈妈”
“孙奶奶,你开门”
孙老太太摇头。
她一直摇头。
我站起来,想去看猫眼。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别看”
我停住了。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成一个成年男人。
“孙阿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孙老太太松开我的手。
她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
门外的人说:
“你明明知道我住在哪里”
“你明明知道我每天都在楼上”
孙老太太低着头,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
慢慢走远。
我听见它走上楼梯。
一层。
两层。
三层。
最后,停在六楼。
然后是拖椅子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像有人把一把椅子拖到了墙边。
天亮后,我离开了孙老太太家。
我决定搬走。
不管这栋楼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再住下去。
我回到602,收拾东西。
衣服、电脑、书、日用品。
我把每件东西都装进箱子,尽量不去看房间里的任何地方。
收拾到最后,我发现床底下有一个纸盒。
纸盒很旧,上面落着灰。
我记得搬进来时,床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把盒子拖出来。
里面是一只蓝色塑料杯。
一张儿童画。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站在六楼门口。
男孩穿着蓝色外套。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被撕掉了。
照片背面写着:
林小满和妈妈。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
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我问:“谁”
几秒后,一个小孩的声音说:
“叔叔,你要搬走了吗”
我没回答。
“你搬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关机。
然后拎着箱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六楼门口那串塑料风铃没有响。
我下楼时,经过五楼。
我停了一下。
五楼的门牌上写着:
502。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
门是冷的。
门内没有声音。
我继续下楼。
到一楼时,何姐正在楼道口扫地。
她看见我,问:
“搬走了”
我点头。
“住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
“你以后别再回来”
我看着她。
“何姐,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住进去的人”
“那前面的人呢”
她没说话。
“他们去哪儿了”
何姐把扫帚拿起来。
“你自己知道”
我站在楼道口,忽然想起那张报纸。
周明远。
二十六岁。
失踪。
我又想起照片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问:
“何姐,周明远是我吗”
她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说: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没有搬走。
至少那天没有。
我把箱子放在一楼,坐在楼道口,等何姐把话说完。
她说,2014年,周明远租了六楼。
他住进去后,也总听见楼上有小孩跑。
他去敲过门。
没人。
他问过孙老太太。
孙老太太说,那孩子早就不在了。
周明远不信。
他开始查林小满失踪的事。
后来,他说自己在房间里看见了孩子。
就在卧室门口。
他说孩子一直在找妈妈。
他说,六楼的房子里有一扇门,门后不是楼梯,而是另一间房。
他说,他要进去看看。
再后来,周明远失踪了。
何姐说:
“那时候我还没当房东。我只是楼里住户”
“你见过他”
“见过”
“他长什么样”
她抬起头。
“跟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后来房子空了,再后来,有人说楼里又住进了一个人,也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人住。也总听见小孩跑”
“那个人是谁”
何姐看着我。
“你”
我低下头。
我想起搬家那天,房东带我看房。
想起那扇朝南的窗。
想起卧室里那张床。
想起我在门口喘气时,楼梯间那串塑料风铃。
我终于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搬进过这栋楼。
我只是一直住在这里。
而我所谓的“搬家”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开始一次。
我问何姐:
“那林小满呢”
她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拎起箱子。
“我得去六楼”
何姐抓住我的胳膊。
“别去”
“我得知道他在哪儿”
她松开手。
“你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
她说:
“他在你下面”
我重新上楼。
经过五楼时,我看见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空房。
墙皮剥落,地板上全是灰。
没有床。
没有桌子。
没有窗帘。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那间房子,和我记忆里的602完全不一样。
我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门开着。
里面很暗。
我走进去。
客厅里没有纸箱。
没有镜子。
没有儿童桌。
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卧室门口。
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孩。
蓝色外套。
短头发。
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
他抬头看我。
“叔叔”
我没有动。
“你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
“你是林小满”
他点头。
“你妈妈呢”
他低下头。
“她一直在找我”
“你在哪儿”
他抬起手,指向地板。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有一道很细的缝。
像是某个暗门。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地板下面是空的。
我抬头看他。
“你在下面”
林小满点头。
“我一直在下面”
我问:“下面是什么”
他看着我。
“你住的地方”
我愣住了。
林小满说:
“你每天晚上都在下面”
“你听见我跑,是因为我在找你”
“你听见我妈妈说话,是因为她在找我”
我站起来。
“那我是谁”
林小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塑料杯放在地上。
杯子里有半杯水。
水面上浮着一张小纸片。
我伸手把纸片拿出来。
上面写着:
周明远,失踪日期:2014年11月3日。
我看着那张纸。
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五楼走上来。
脚步很慢。
一步。
一步。
停在门口。
我转头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外套。
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轻声说:
“你怎么还在上面”
我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走进来。
他看起来比我老一些,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
他走到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林小满。
“小满”
孩子抬头。
“叔叔”
男人蹲下来。
“你找到妈妈了吗”
林小满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
“那我们继续找”
我看着他们。
“你是谁”
男人转过头。
“周明远”
“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没有失踪”
他指了指地板。
“是你住在下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下面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拉开地板上的暗门。
下面是一段很窄的楼梯。
黑暗里,有潮湿的气味。
我拿起手机照下去。
楼梯一直往下。
看不到尽头。
男人说:
“你要下去看看吗”
我没有动。
林小满站起来。
“叔叔,妈妈在下面”
我看着他。
“你妈妈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林秋”
我忽然想起那张被撕掉脸的照片。
女人的脸。
林秋。
我问:“她还活着吗”
林小满点头。
“她一直在找我”
男人说:
“她也一直在找你”
我站在暗门前,往下看。
楼梯底部有一盏灯。
灯光很弱。
像一间地下室。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女人。
她在低声喊:
“小满”
“小满,你在哪儿”
孩子立刻往楼梯口走。
我伸手拦住他。
“别下去”
林小满抬头看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
这间房子里,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人。
女人找孩子。
孩子找女人。
周明远找孩子。
而我
我在找自己。
我听见楼梯下面,女人又喊了一声。
“小满”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很近。
近得像是站在暗门下面,仰头看着我们。
“你带他下来了吗”
我浑身发冷。
周明远看着我。
“你听见了”
我点头。
他慢慢说:
“那你就不能再走了”
我想逃。
可门外的走廊已经变了。
原本通向楼梯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寻人启事。
照片里的男孩穿蓝色外套。
下面写着:
林小满,七岁。
失踪地点:六楼。
最后目击者:周明远。
我伸手撕下那张纸。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寻找者:周明远。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很熟悉。
像是我曾经写过。
周明远站在暗门边。
“你想起来了吗”
我摇头。
他没有逼我。
只是说: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你只要下去,就能看见”
我看着那段楼梯。
下面的灯忽明忽暗。
女人的声音还在。
“小满”
“你怎么不说话”
“妈妈等你很久了”
林小满站在楼梯口。
他没有看我。
只是轻轻说:
“我想回家”
我问:“你家在哪儿”
他抬头看我。
“就在你家”
我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敲门。
三下。
咚。
咚。
咚。
接着,是何姐的声音。
“周明远”
“你在里面吗”
我转头。
门外没有人。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周明远”
“开门”
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你不要敲,敲了他就知道你在下面。
我看向暗门。
楼梯下面的灯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上爬。
不是脚步声。
是手掌贴着台阶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一下。
周明远伸手关上暗门。
“别看”
他说。
可我已经看见了。
暗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一只小小的手从下面伸出来,抓住了门沿。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蓝色塑料手环。
我认得它。
我小时候戴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楼的。
只记得天亮时,我站在街边,身上没有钥匙,也没有手机。
我的箱子还在一楼。
何姐不见了。
孙老太太家的窗户关着。
我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警察问我叫什么。
我说:“周明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身份证呢”
我没有。
“住哪儿”
我说了纺织厂宿舍的地址。
他在电脑上查了很久。
最后说:
“这个地址没有你”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有一条旧记录。
周明远,男,26岁。
2014年11月3日失踪。
至今未归。
我盯着屏幕。
警察问:“你是他的亲属”
我摇头。
“我是他”
警察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
只是让我坐在椅子上,等同事来处理。
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我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灰色外套。
脸色苍白。
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看着我。
忽然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
咚。
咚。
我没有回应。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换了工作,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
我再也没有回过纺织厂宿舍。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精神状态不好的经历。
也许是太累。
也许是老房子里的声音让我产生了幻觉。
也许那栋楼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但和我没有关系。
我努力相信这些。
直到去年冬天。
我在一家便利店买东西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叔叔”
我回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货架旁。
蓝色外套。
短头发。
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
他看着我,笑得很腼腆。
“你还记得我吗”
我手里的矿泉水掉在地上。
男孩弯腰,把水瓶捡起来,递给我。
“你搬走以后,我一直找不到你”
我没有接。
他把水瓶放在收银台上。
然后轻轻说:
“我妈妈说,你终于可以回来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便利店,跑过马路,跑进人群。
我不敢回头。
因为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像一个小孩,正跟着我走。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一家酒店。
我把门锁了三遍。
把窗帘拉上。
把灯全部打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起来,听见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很快。
像一个孩子在跑。
我告诉自己,酒店楼上有人。
我拿起手机,准备给前台打电话。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了。
然后,天花板上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我握着手机,没动。
过了几秒,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前台的声音很客气。
“先生,抱歉打扰您”
“楼上住客投诉,说您房间里有小孩跑步”
我看着天花板。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请问,您房间里是不是有其他人”
我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
因为我看见,床尾的地毯上,多了一双小孩的鞋。
蓝色的。
鞋尖朝着我。
而鞋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她轻轻说:
“小满”
“妈妈来了”
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夜晚。
我搬过很多地方。
酒店、出租屋、朋友家。
只要住在有楼板的房子里,凌晨总会听见脚步声。
有时是小孩。
有时是女人。
有时是一个男人,拖着椅子,在我头顶来回走。
我试过住一楼。
脚步声从地底传来。
我试过住顶楼。
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我试过睡在车里。
夜里,车顶会响起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我不再敲回去。
也不再回应。
可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找我。
最近,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纺织厂宿舍。
楼梯灯坏了。
我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
上面有一扇门。
门口挂着一串塑料风铃。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子。
床边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蓝色外套,手里拿着塑料杯。
他看见我,抬起头。
“叔叔。”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问他:
“你到底是谁”
男孩笑了。
“我是你”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手机上有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现在住的房间。
拍摄角度在天花板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而床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孩。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楼上没有人”
我盯着那句话。
突然想起何姐当年说过的另一句。
她说:
“你以后别再回来”
她不是叫我离开那栋楼。
她是叫我别再回到
我自己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