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回了死对头当众扬言要整死我的那一天。
天台风很大,他把我逼在墙角,恶狠狠地揪住我的领口。
「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你,听懂没?」
前世我和他结婚整整十五年,太清楚他一撒谎耳根就泛红的毛病。
我没像当年那样甩他一巴掌,而是抬手,轻轻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顺便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垂。
「听懂了,老公。」
死对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1
天台上的风呼呼地吹。
沈凛那张帅脸,在我捏住他耳垂的那一秒,直接僵住了。
他喉结滚了滚,耳根的红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领口。
「你……你刚才叫老子什么?!」
声音直接劈了叉。
我好整以暇地松开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语气淡定。
「耳背了?要不要我再叫一遍?」
「温景!你他妈吃错药了吧!」
沈凛猛地后退两大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手指着我点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
最后他咬咬牙,撂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转身冲下了天台。
我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笑了笑。
上辈子隐婚十五年,我太了解这只死鸭子了。
嘴比钛合金还硬,稍微顺一下毛,整个人就直接烧干。
等我慢悠悠溜达回高三七班,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沈凛单脚踩在课桌横杠上,双手插兜,正对全班放狠话。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我沈凛跟温景势不两立!以后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提我半个字,别怪我不讲同班情面!」
江浩在旁边疯狂鼓掌:「就是!凛哥威武!整死温景!」
我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从后门走进来,挑眉看他。
「哟,沈大少爷,势不两立啊?那之前某人在天台上放话要缠我一辈子,算怎么回事?」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凛。
沈凛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立马大声狡辩。
「谁他妈要缠你!老子说的是整死你!还有,老子早就有喜欢的人了,隔壁班顾修然,懂吗?那才叫男神!温景你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直接被逗笑了,拉开椅子坐下,冲斜前方的林以琛笑了笑。
「巧了,我也觉得某人又凶又幼稚。林以琛这种温柔学霸帅哥,才是人间理想。」
林以琛正握着笔写卷子,闻言笔尖一顿,推了推眼镜,回头冲我温和一笑。
「谢谢夸奖。」
沈凛的眼珠子瞬间瞪圆,拳头捏得咯咯响。
「温景,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没有啊,各找各的白月光,挺好。」我摊手。
中午下课铃一响,全班冲向食堂。
因为两人的狠话,七班自动分成两派。我和林以琛坐一桌,沈凛带着江浩坐隔壁桌,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火药味浓得食堂大妈都绕着走。
我端着餐盘刚坐下,沈凛就冷哼一声,把餐盘重重砸在桌上。
窗口打的免费牛肉面热气腾腾,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香菜。
我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动,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沈凛连头都没抬,筷子快得像残影,三下五除二,把我碗里的香菜一根不落全挑到他盘子里。
动作熟练得像演练了成千上万次。
与此同时,我顺手拿过他那杯纯黑咖啡,撕开两包白糖和一盒牛奶倒进去,拿吸管搅匀,推回他手边。
「少喝点纯苦的,胃又得疼。」我随口念叨。
「知道,烦不烦……」他顺嘴接过吸管咬住。
下一秒,空气安静了。
沈凛嘴里叼着吸管,整个人石化。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十五年刻进骨髓的本能,根本不用过脑子。
周围几张桌子的同学全部停下咀嚼。
江浩嘴里的肉丸子啪嗒掉在餐盘里,整个人从后排椅子上炸起来,一巴掌拍在不锈钢餐桌上。
「卧槽!!你们俩这叫势不两立?!你们俩到底背着我们偷偷好上几年了?!」
沈凛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黑。
他猛地站起身,抬腿一脚把江浩的铁椅子踹翻了。
2
食堂那一脚,非但没把流言压下去,反而让整件事彻底失控。
短短半天,贴吧和校园论坛全被屠版。
【惊爆!七班校霸沈凛与年级第一温景食堂公然投喂,相爱相杀实锤!】
【沈凛挑香菜动作极其丝滑,温景调咖啡熟练至极,这是什么绝美老夫老夫?】
沈凛坐在后排,拿着手机疯狂删帖,整个人暴躁得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狼。
「江浩!你他妈再在论坛上发一个字,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江浩委屈得缩在墙角:「凛哥,真不是我发的,全校都看见了啊……」
我看着手机上的热门帖,揉了揉太阳穴。
死对头人设要是崩得太彻底,我还怎么光明正大地逗狗?
下午大课间,操场上全是散步的学生。
我直接去体育器材室借了值周老师的大红色扩音喇叭,走到主席台下方,按下开关。
「喂?喂?试音。」
尖锐的电流声瞬间传遍大操场,几百号学生齐刷刷停下脚步。
沈凛正跟几个人在篮球架底下喝水,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字正腔圆地大喊。
「关于今天中午食堂发生的意外事件,我在此郑重辟谣!」
「我和高三七班的沈凛同学,没有任何不正当恋爱关系!我们是纯粹的阶级敌人,是势同水火的革命对立关系!」
「挑香菜是因为他不挑食,兑咖啡是因为他喝不惯苦味!请大家相信科学,杜绝谣言,谢谢配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沈凛的脸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在漫天的起哄声中,黑着脸大步朝我冲过来。
我刚放下喇叭,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温景!你他妈拿着大喇叭丢人现眼,很光荣是吧?!」
他咬牙切齿,拽着我穿过起哄的人群,拐进操场角落的体育器材室。
砰的一声,木门被他反手摔上,插销落锁。
器材室里堆满了跳高垫和旧篮球,光线昏暗。
沈凛把我推在软垫上,两只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温景,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辟谣?你拿大喇叭辟谣,现在全校都知道老子喝咖啡要加糖加奶了!」
我被他圈在怀里,一点都不慌,甚至舒服地靠在垫子上。
「那不然呢?任由他们传我们俩有一腿?沈大少爷,你的白月光顾修然听到了,能高兴?」
听到「顾修然」三个字,沈凛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喉结动了动。
「你……你少拿修然说事!」
他别过脸去,强撑着气势,语气干巴巴的。
「反正老子今天丢大发了,这事儿没完!」
「那你想怎么完?」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沈凛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恶狠狠地停在我面前。
「停战!签协议!」
他咬牙切齿:「在学校里,谁都不许再提食堂那档子破事!还有,你不是要追林以琛吗?老子帮你追!相对的,你帮老子追顾修然!追到了,扯平!」
我挑眉:「帮我追林以琛?你懂怎么追人吗?」
「废话!老子怎么不懂?!」
沈凛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猛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稿纸,狠狠拍在我胸口上。
「帮我把这个润色一下!老子字写得丑,你帮我抄一份工整的!」
我拿起来,借着天窗的光展开。
那是一封所谓的「情书」。
然而抬头处,本该写心仪对象名字的那一栏,赫然是空的。
3
晚自习前的自习室空无一人。
窗外暮色四合,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摊着两沓崭新的信纸。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沈凛刚塞给我的那张草稿,一条一条念出声。
「第一条,早上不许空腹喝冰水,胃药在客厅第三个抽屉……」
我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坐在对面抓耳挠腮的沈凛。
「沈大少爷,顾修然同学跟你同居了?还客厅第三个抽屉?」
沈凛整个人一僵,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眼神疯狂躲闪,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立马粗声粗气地狡辩。
「你管老子怎么写的!比喻!这叫艺术夸张懂不懂?老子这是提前展现体贴周到!」
「行,体贴周到。」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下雨天必须带伞,不许淋着雨跑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第三条,不许点外卖,尤其是麻辣烫,必须吃正餐。」
「第四条,出门在外面聚餐,一杯倒的酒量就别逞能,别跟不认识的人喝酒,听见没有?!」
我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似笑非笑。
「沈凛,你管这叫情书?收件人空着也就算了,通篇一条甜言蜜语没有,全是我平时的生活毛病。你这是写情书,还是起草婚后家规呢?」
沈凛被戳中痛脚,当场炸毛。
「谁起草婚后家规了!温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去抢信纸。
「老子写得不好,你写得好?!你给林以琛写的情书呢?拿出来让老子看看!」
我顺手把面前写了一半的信纸往后一抽。
沈凛整个人直接扑过课桌,一把拽住信纸边缘,视线扫到了上面我随手写的一行字。
【林同学,今晚月色很美,不知道周末是否有幸与你共进下午茶……】
沈凛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今晚月色很美?温景你恶心不恶心啊!他林以琛长得像月亮啊?!」
「你管我写什么,好歹比你这篇居委会大妈守则强。」
「我撕了你这恶心玩意儿!」
沈凛手上猛地用力,刺啦一声,我手里的信纸被扯成两半。
「沈凛你幼不幼稚?!」我也火了,伸手去夺他那张家规草稿。
他死死护着,整个人几乎压在课桌上。
刺啦!刺啦!
两封所谓的情书在混乱中彻底变成了碎纸片,漫天飞舞。
沈凛压在我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粗重的呼吸喷在我鼻尖上,眼眶竟然憋得通红。
啪。
一声清脆的纸卷敲击声在头顶响起。
班长林以琛手里卷着一本五三,推了推眼镜,站在自习室门口,语气平静。
「自习室禁止大声喧哗和撕纸斗殴。二位是要我记违纪,还是去老班办公室喝茶?」
沈凛猛地惊醒,触电般从课桌上弹开,退后三步。
他低着头,动作粗鲁地把地上所有碎纸片一股脑抓起来,死死攥在手心,然后看都不看林以琛一眼,把纸团全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兜里。
「记什么违纪。」
沈凛拍了拍裤兜,冷着脸抬起头,眼神在我和林以琛之间刮了一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六市中心图书馆,我亲自陪你们俩约会,手把手教你温景怎么追人!」
林以琛从厚厚的复习资料后缓缓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好啊,正好有几道题想请教沈同学。」
4
周六上午十点,市中心图书馆顶层自修区。
林以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竞赛题,神情平静地翻书,活像一个人形立牌。
几排红木书架深处,气氛却绷得死紧。
「温景,你到底会不会追人?」
沈凛靠在参考书架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压低声音训我。
「林以琛那种假正经的学霸,最吃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那一套,懂不懂?」
我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汉大词典,似笑非笑。
「我不懂啊,沈老师,要不您给我亲自示范示范?」
「示范就示范,看好了!」
沈凛咬了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抽走我手里的词典,顺势单手撑在书架上,整个人把我罩在阴影里。
「第一步,递东西的时候,手指要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背。」
他说着,把词典递还给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碰到我手背的一瞬间,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想缩回去。
我眼疾手快,反手托住书底,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沈凛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步呢,沈老师?」我扬起下巴,笑眯眯地问。
「第……第二步!」
沈凛强作镇定地咽了口唾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那要命的胜负欲让他死撑着不肯后退。
他抬起双手,落在我的校服领口上,极其缓慢地替我翻好被压住的衣领。
指尖擦过我颈侧的皮肤,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眼神专注得有些发痴。
「第二步……帮他整理仪容,眼神要专注,让他觉得你眼里只有他。」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哦——这样啊。」
我点点头,身子微微一倾,大半个肩膀自然地靠进他胸膛里,脑袋几乎贴着他的锁骨。
前世十五年,我累的时候最喜欢这么靠着他。
沈凛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落也不是,整张脸腾地一下烧红了。
「温……温景!你干什么!老子是在教你追林以琛!你往老子身上靠什么靠?!」
他压低嗓子低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圈住我的双臂硬是没把我推开。
「我在实操啊。」
我仰起头,鼻尖几乎蹭过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声吐气。
「沈老师教得这么好,我不得好好消化吸收?」
沈凛被我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呼吸粗重,最后一丝理智在疯狂拉扯。
他猛地低下头,俯身贴近我耳边,滚烫的嘴唇几乎擦过我的耳垂,声音低哑。
「行……那你再学学最后一步。讲题的时候离他这么近,问他……听不听得懂……」
狭窄的书架角落里,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卧——槽——!!」
一声大叫从书架转角处炸响。
江浩手里抱着六七本厚工具书,眼珠子瞪得快要爆出来,惊恐万状地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我们俩。
下一秒,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对面书架上。
轰隆——
整排书架疯狂摇晃,数百本精装书噼里啪啦往下砸。
5
图书馆的管理阿姨拿着扫帚,把我们四个一路轰出了大门。
江浩顶着一脑门被书砸出来的包,欲哭无泪地跟在后面。
为了平息尴尬,四人转战街对面的地下电玩城。
喧嚣的电子音乐和霓虹灯光冲淡了沉闷的气氛。
沈凛黑着脸换了一大筐游戏币,重重砸在联机赛车机台上。
「温景,敢不敢跟老子比一场?谁输了谁在全班面前学狗叫!」
我拉开赛车座舱坐进去,踩上油门。
「行啊,沈大少爷想听什么品种的狗叫,我提前给你准备。」
林以琛和江浩站在后方围观。
倒计时结束,两台赛车轰鸣着冲出起跑线。
沈凛打游戏极有天赋,几个完美的甩尾漂移,直接把我甩了半个弯道,眼看就要冲过第一圈终点。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头冲我挑衅地扬下巴。
「温第一,看来你的车技跟你写情书的水平一样烂啊!」
我看着他那副得瑟样,嘴角一勾。
就在他的赛车即将进一个发卡弯时,我突然解开安全带,身子往他的座舱一探,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上。
「老公加油。」
我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轻飘飘地念了一句。
咔嚓。
沈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的双手瞬间痉挛,方向盘猛地往左打死,油门一脚踩进底板。
大屏幕上,那辆遥遥领先的红色跑车以两百八十码的时速撞上护栏,在空中转了几圈,轰然炸成一朵马赛克。
【GAME OVER!】
血红的大字霸占了整个屏幕。
「噗哈哈哈哈哈!」江浩直接笑得从观战椅上滑下去,疯狂捶地,「凛哥!你他妈漂移把自己漂上天了!笑死老子了!」
林以琛则是极为优雅地摸出手机,对着炸毁的屏幕和沈凛呆滞的脸咔嚓拍了一张。
沈凛僵硬地坐在座舱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几秒钟后,他猛地推开安全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温景,你跟我出来。」
他看都没看狂笑的江浩,拽着我穿过人群,冲出电玩城后门,拐进旁边一条死胡同。
窄巷里阴暗潮湿,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光。
沈凛一巴掌按在砖墙上,把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
他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温景,在天台上叫一次,刚才又叫一次。」
「你告诉我,『老公』这两个字,你他妈到底想叫给谁听?!」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后背贴着微凉的砖墙,看着他这副快要被逼疯的狼狈模样,面上依旧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
「谁应,我就叫给谁听。」
沈凛呼吸猛地一窒。
他俯下身,滚烫的鼻息喷在我的唇瓣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我现在应了——」
「凛哥!凛哥你在里面吗?!」
江浩的大嗓门突然在巷子口炸开。
「凛哥快接电话!你妈打电话过来了!老班也在找你啊!」
6
周一一早,高三七班大扫除换座位时间。
按上月月考成绩选座位,我作为第一名,理所当然选了靠窗的位置。
林以琛拿着书包正准备坐到我旁边。
还没等他拉开椅子,一张实木课桌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轰然砸在我桌旁。
沈凛单手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往桌上一扔,长腿一迈,直接霸占了空位。
林以琛停下动作,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看着他。
「沈同学,这个位置好像是我先看到的。」
沈凛眼皮都没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老子是纪律委员,老班让我坐这儿就近监督年级第一。你有意见,找老班去。」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四起。
江浩在后排小声嘀咕:「监督?凛哥这是要跟死对头贴身肉搏啊……」
我坐在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凛那张紧绷的侧脸。
这家伙嘴上说着监督,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麻利,三两下把我的草稿纸和笔袋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连水杯都顺手放到最不容易碰倒的右上角。
又是十五年的肌肉记忆。
沈凛摆完水杯,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指僵了僵,随即恶狠狠地转过头瞪我。
「看什么看?老子坐这儿是为了防止你搞小动作!」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晨读铃响起前一分钟,我突然合上课本,施施然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迎着讲台上林以琛温和探寻的目光,朗声开口。
「借这个机会,我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沈凛的后背瞬间绷直了,眼神死死锁在我身上,拳头在桌底悄悄攥紧。
「之前我说要追求林以琛同学,纯属一句玩笑话。」
我字正腔圆。
「从今天起,我正式放弃追求林以琛,请大家不要再拿林同学开玩笑了。」
全班顿时一片哗然。
江浩瞪大了眼睛,林以琛极有涵养地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坐在我身旁的沈凛,眼睛猛地亮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嘴角甚至忍不住想往上扬。
然而,我转过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之所以放弃,主要是因为我这几天发现……温润如玉的学霸虽然好,但确实没有某只一天到晚炸毛、动不动就脸红的小狗好玩。」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在沈凛身上。
沈凛原本要上扬的嘴角瞬间凝固,整张脸由白转青,最后彻底炸了。
「温!景!」
在全班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沈凛在课桌底下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腕骨捏碎,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温景,你他妈当着全班的面找死是吧?你给我等着!」
我不仅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在课桌底下反扣住他的手指,指尖挠了挠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在桌底纠缠的手,随后抬起头,迎着他凶狠却慌乱的目光,笑得格外灿烂,用极轻的声音挑衅。
「等什么?等你亲口叫我一声老公?」
轰的一声。
沈凛整张脸腾地红透到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7
课桌底下的手腕被沈凛捏得生疼。
早自习铃响彻走廊,老班拿着保温杯出现在后门,沈凛才猛地甩开我的手,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生铁,硬邦邦地转头盯着黑板。
那节早自习,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穿了三个洞。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为了下周的秋季运动会,班长林以琛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入场式我们班要定制统一的黑色风衣和制服,现在去器材室量三围尺寸。温景,你负责拿软尺登记。」
我从林以琛手里接过皮尺和表格,朝器材室走去。
同学们三三两两测完尺寸回了教室,不到半小时,器材室里就只剩最后一个人。
沈凛双手插兜,倚在跳高软垫旁边,下巴微扬,神情紧绷得像随时要咬人的恶狼。
「沈大少爷,过来量尺寸。」我抖了抖手里的软尺。
沈凛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走过来,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量快点,老子没工夫陪你磨蹭。」
「手抬起来。」
沈凛乖乖把双臂平举,嘴上依旧硬邦邦的。
「温景,早上在教室里那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算呗,你想怎么算?」
我上前一步,皮尺直接环过他劲瘦的腰线。
为了拉紧皮尺,我不得不整个人贴近他的胸膛,两只手环绕到他的后腰,下巴几乎搭在他肩膀上。
沈凛的呼吸骤然屏住,胸膛起伏了一下。
「腰围七十二。」我低头念出数字,指尖顺势收紧皮尺。
「温景,你故意贴这么近干什么?」沈凛声音哑得厉害,身体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量尺寸不贴近怎么量?你以为我拿眼睛看就能看出来?」
我一边反问,一边绕到他身侧量肩宽。
手肘不经意擦过他外套的侧兜,里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就是信纸被揉皱又被反复抚平的声响。
我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他鼓囊囊的校服右兜上。
「看什么看?肩宽量完了没有?」沈凛察觉到我的目光,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伸手去捂兜。
他越捂,我越怀疑。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探进他的外套口袋。
「温景你敢掏老子兜——!」
沈凛脸色骤变,整个人扑上来抢夺。
但我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团东西。
不是一整张纸,而是几十片被撕碎后又被胶带小心翼翼粘合起来的碎纸屑。
我一把掏出来,后退两步,借着黄昏的光在掌心摊开。
那是那天在自习室里被他亲手撕烂的草稿。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当时的字迹——【林同学,今晚月色很美】。
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贴着透明胶带,因为拼得太急,好几处都粘歪了,纸面甚至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沈凛。」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碎纸。
「那天撕得那么狠,怎么转头又一块一块捡回去粘好了?」
沈凛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接着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背狠狠按在冰冷的铁架上。
「温景!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8
「放手,捏断了。」我看着沈凛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
沈凛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手指猛地一松,但整个人依然死死堵在我面前,把碎纸抢回手心,攥成死紧的拳头。
「老子爱粘什么就粘什么,关你屁事!」
他咬牙切齿地狡辩,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老子是留着当证据!以后你敢在学校乱传谣言,老子就拿这玩意儿去教务处告你骚扰学霸!」
「拿你自己手写的家规情书去告我?」我挑眉。
沈凛被噎得脸色发青,嘴唇抖了两下,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词。
就在这时,器材室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以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报名表。
「温景,老班叫你去办公室核对一下运动会的接力赛名单。」
「好,这就来。」
我收起软尺和表格,擦着沈凛的肩膀走了出去。
经过他身边时,我清楚地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走出器材室,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林以琛走在我身旁,语气温和。
「沈凛刚才又跟你急眼了?」
「他哪天不急眼?属爆竹的,一点就炸。」我随口答道。
林以琛低头笑了笑,脚步放慢了一些。
「其实他高一刚进校的时候不这样。那时候他成绩很好,话也不多。」
我转头看他:「你知道他家的事?」
「听说过一点。」
林以琛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操场远处。
「高一下学期,他母亲因病去世,他父亲不到两个月就带了个新女人和私生子进门,还想霸占他母亲留给他的房产和信托。」
「沈凛跟他爸在家里大打出手,后来在校外又跟那女人的亲戚打了一架,被派出所送回学校记了大过。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谁来咬谁的刺猬模样。」
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前世十五年里,沈凛很少提及他的家庭。
每逢除夕夜,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单薄,无论我怎么问,他都只是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说「老子嫌家里亲戚太烦,懒得回」。
原来这根刺,从高一就扎进他骨头里了。
「他不是讨厌你,温景。」
林以琛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他是太怕别人靠近他了。越是在意的人,他越要用最狠的话推开,因为他觉得自己烂透了,不配抓着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凛单手插兜从楼梯口走上来,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他看见我和林以琛并肩站在一起,林以琛正侧头对我说话,他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沈凛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从我们两人中间撞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温景,运动会四乘一百米接力赛最后一棒,你找别人。」
我脚步一停:「沈凛,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你发什么疯?」
沈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挺得僵直,声音又脆又冷。
「老子没空陪你们过家家。找你的林学霸去,他比老子配。」
林以琛在我身旁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他又把人往外推了。」
9
周四上午,秋季运动会开幕式。
全校几千名师生坐在操场看台上,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高三七班的方阵排在操场入口处,后台却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李明怎么突然发烧送医务室了?!」
体委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道具手足无措。
「咱们班的压轴亮点是双人复古自行车领队!温景骑前面,李明坐后面撑班旗,现在李明倒了,谁上?!」
周围的男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在全校面前穿那套极其扎眼的修身黑色制服。
我刚整理好身上的白色风衣,正准备说自己一个人骑车进场,林以琛突然从旁边一把拉住了正准备去买水的沈凛。
沈凛手里拿着矿泉水,皱眉甩手。
「林以琛你拉老子干什么?」
林以琛根本不废话,直接拿起备用的那套黑色长风衣,兜头罩在他身上。
「身高刚好,体型刚好,而且你是班里唯一的纪律委员,代表班级门面。」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沈同学,为了七班的集体荣誉,请你立刻上场。」
沈凛当场炸毛,伸手就脱风衣。
「老子不穿这玩意儿!老子也不当什么领队!拿开!」
「沈凛。」
我转过身,抱臂看他,故意用激将法。
「不敢上?怕跟我在全校面前同框,还是怕自己车技太烂,把全班的脸丢光?」
沈凛脱衣服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里的火瞬间被点燃。
「老子怕?温景你脑子被门挤了?老子会怕丢脸?!」
「不怕就穿上,车就在那儿。」我朝起点那辆双人复古自行车扬了扬下巴。
沈凛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拉好拉链,把矿泉水塞进江浩怀里。
「上就上!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全场最出彩的!」
广播里响起报幕声。
【接下来迈着整齐步伐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七班代表队!】
进行曲节奏骤然变快,入口闸门拉开。
我刚跨上自行车的白色主座,沈凛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按住车把。
「等等。」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在全校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狂傲不羁的校霸,神情专注地捏住我散落的白色鞋带,修长的手指翻飞,极为熟练地打了一个双蝴蝶结。
他系得太自然,甚至顺手在我脚踝处轻轻拍了两下,确认不会脱落。
看台上的女生瞬间炸了锅。
「卧槽!!沈凛在给温景系鞋带?!」
「这是什么神仙同框!黑白风衣杀我啊啊啊!」
沈凛站起身,耳根泛着淡淡的红,但面色依旧冷峻,长腿一迈跨上后座,修长的手臂从我身体两侧穿过,稳稳握住前面的辅助车把。
他几乎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抓稳了。」
沈凛低喝一声,长腿用力一蹬。
黑白两道身影猛地冲进赛道,两件长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引爆了全场的尖叫和掌声。
绕场一周,零失误通过主席台。
冲过终点线刹车的瞬间,人群疯狂涌上来喝彩。
沈凛借着下车的姿势,整个人往前一挡,用高大的身躯把我护在身后,隔绝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微微低头,急促的喘息尽数喷在我耳廓上,咬牙切齿地低语。
「温景,别误会,老子刚才系鞋带纯粹是怕你摔死影响班级评分,懂吗?」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垂,嘴角忍不住上扬。
「懂,沈大少爷最讲集体荣誉感了。」
10
运动会结束那天傍晚,天空乌云密布,闷雷滚滚。
我回到宿舍,刚拉开书包拉链,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就从夹层里掉出来。
我捡起来拆开,里面掉出来两盒昂贵的进口跌打喷雾,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纸上用黑色水性笔画着几幅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动作一:跑完一千五必须拉伸小腿,按压三十秒,不许偷懒直接坐下!】
【动作二:右脚踝旧伤处先冰敷再喷药,别他妈拿热水烫,脑子清醒点!】
【动作三:晚上睡觉盖好被子,不许吹对流风,感冒了老子可不给你买药!】
画工极其拙劣,火柴人的脑袋圆滚滚的,旁边却用工整有力的字迹标注着每一步注意事项。
右下角还画了一只凶神恶煞、呲牙咧嘴的哈士奇。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几幅烂得搞笑的火柴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家伙,连关心人都非要用这种别扭到极点的方式。
然而,看着那句「右脚踝旧伤」,我的笑容突然凝固。
我的右脚踝是初中打篮球受的伤,连林以琛都不知道,全天下只有前世照顾了我十五年的沈凛最清楚每逢阴雨天它有多疼。
等等。
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二十四号,运动会闭幕日。
我脑海深处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的这一天晚上,江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沈凛回了家,他那个赌鬼父亲借着酒劲,把一份放弃沈母所有遗产和房产的自愿转让协议拍在他脸上,逼他签字给继母的私生子腾地方。
沈凛死活不签,被他父亲用皮带和酒瓶打得满头是血,在暴雨里跑回出租屋,发了整整三天高烧,差点把命丢在那个雨夜。
轰隆——
窗外一道雷光划破夜空,倾盆大雨瞬间砸下来,打得玻璃噼啪响。
走廊里传来宿管阿姨的脚步声。
「熄灯了!都回自己床上躺着!不许串寝!」
我一把抓起外套和手机,来不及换鞋,拉开宿舍窗户,踩着二楼的水管,在暴雨中纵身一跃。
鞋底狠狠砸在泥水里,溅了我一身。
我顾不上湿透的冰冷,顶着狂风暴雨,拼了命地朝学校后墙冲去。
上一世,我错过了拯救那个绝望少年的机会,让他独自在泥潭里挣扎了那么多年。
重活这一世,我绝对不可能再让他一个人流血。
穿过三条积水漫过脚踝的长街,我浑身湿透地冲进了沈家所在的老旧家属院。
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刚上三楼,玻璃碎裂声就从半掩的防盗门里炸了出来。
「小畜生!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签个字怎么了?!」
沈父醉醺醺的咆哮隔着门板传出来。
「你妈人都死了!这房子留给你有什么用?!马上给老子按手印,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这白眼狼!」
门缝里,沈凛穿着被撕烂的校服,嘴角全是血,死死护着怀里的文件袋,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劲。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把这套房子留给那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狠狠踹在生锈的铁门上。
11
铁门被我踹在墙上,发出巨响。
客厅里的狼藉映入眼帘。
地上满是摔碎的白酒瓶,沈父扬着一根皮带,满脸横肉通红,满嘴酒气地转过头。
「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敢踹老子的门——」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大步上前,一把将浑身是伤的沈凛拉到身后,同时从湿透的外套内侧掏出一份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重重砸在沈父脸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沈建国,看清楚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恶棍,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江城第一律所出具的律师函,以及沈凛母亲生前所有信托资产和房产的公证复印件。」
沈父被我的气场震住了,下意识退后半步,捡起地上的纸,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你……你算什么东西?!老子管教自己儿子,轮得到你插手?!」
「我是沈凛唯一的委托代理人。」
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按下录音播放键。里面清晰地传出沈父刚才咆哮着要打死沈凛的声音。
「刚才所有的家暴和强迫签字过程,我已经全部录音,并实时同步到了云端。」
我往前逼近一步。
「沈建国,沈母当年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所有财产只归沈凛一人。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一早,这份录音和遗嘱附件就会送到市妇联、公安局和你单位纪检委的办公桌上。」
「你要是不怕丢掉体制内的铁饭碗,去牢里蹲上三年五载,大可以再动他一下试试看。」
沈父手里的皮带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色惨白,嘴唇疯狂颤抖,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一眼,反手攥住沈凛滚烫颤抖的手,厉声道。
「走。」
沈凛任由我拉着,在暴雨中冲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冰凉的细雨。
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我们两人浑身湿透地坐在塑料长椅上。
我拆开刚买的碘伏棉签,拉过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嘴角的伤口。
沈凛疼得吸了一口凉气,硬是一声没吭,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温景。」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你怎么会有我妈当年的遗嘱?」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我说我是神仙下凡,上辈子就认识你,你信不信?」
沈凛沉默了。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
几分钟后,沈凛突然拉开湿透的校服拉链,从最贴近胸膛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好几层保鲜膜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即使他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那个物件也被护得干干净净。
他修长的手指有些发抖,一层一层剥开保鲜膜,将一本厚厚的黑皮素描本,轻轻推到我面前。
「温景,你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画纸上,赫然画着一个穿着高一校服、坐在窗边低头看书的少年侧影,阳光洒在少年的眉眼上。
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稚嫩却有力的字。
【高一九月一日,开学典礼。他穿白衬衫真好看。】
我心头狂跳,手指发颤地往后翻。
第二页,是我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时得意的笑脸。
第十页,是我在自习室趴在桌上睡着时凌乱的发丝。
第五十页,是我在操场打篮球时投进三分球的肆意张扬。
整整一本,上百张素描,每一页的主角都是我。
每一页的日期,都比我以为他讨厌我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年。
沈凛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这个向来狂傲嘴硬的少年,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低哑。
「温景,老子从来没想过整死你。」
「我记得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长太多太多了。」
12
没有人知道,在高三开学第一天的天台上,当温景捏着我的耳垂叫出那声「老公」的时候,我的脑子不是被干烧了,而是彻底疯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做了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高中的针锋相对,而是我和温景在大学同居、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在民政局领证,以及后来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家里,隐婚整整十五年的所有细节。
梦醒的那一刻,我浑身大汗,前世所有的记忆全涌回了脑海。
我知道了温景是因为跟我拌嘴摔门而出,遭遇了意外。
我也知道了,温景也重生回来了。
天知道我有多庆幸他能重新站在我面前,可我更害怕。
上辈子我那么嘴硬、那么暴躁、藏着十几年的深情不敢坦白,最后甚至没能好好跟他说一句我爱你。
这一世,他如果不要我了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像开学时说的那样,去喜欢那个温和优秀的林以琛,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只能用我最习惯的、最笨拙的方式缠着他。
我故意当着全班的面宣布跟他势不两立,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把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故意写那封狗屁不通的家规情书,是因为那些生活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头里,除了他,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给第二个人写一个字。
在图书馆里,我借着教他追人的借口,拼命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甚至在暗巷里差点失控想要吻他。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直到暴雨倾盆的那个夜晚,他像个从天而降的战神一样踹开那扇腐朽的铁门,把我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一把拉了出来。
看着他笨拙地替我擦药,看着他翻开我藏了三年的素描本,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
转眼到了七月放榜日。
盛夏的蝉鸣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和柏油马路晒热的味道。
我和沈凛坐在当年那家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下,桌上摆着两杯加了全脂奶和三分糖的冰咖啡。
沈凛脸上的伤早好了,整个人褪去了高三初期的暴躁,眉宇间满是明朗的少年气。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悄悄勾住我的小拇指,掌心一如既往的滚烫。
「温第一,录取结果查了没有?」沈凛挑眉问我,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查了,江大建筑系。」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斜眼看他。
「沈大少爷考得怎么样?要是落榜了,可别指望我大学给你补课。」
沈凛轻嗤一声,猛地从身后抽出一个红色的EMS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顺势压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一看。
烫金的江城大学校徽。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院系。
跟前世我们阴差阳错考进同一所大学的轨迹,分毫不差。
「温景。」
沈凛收起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俯过身来,在盛夏炽热的阳光下,在便利店风铃清脆的叮当声中,那双眼睛倒映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他极轻、却极其郑重地开口。
「上辈子领证的时候稀里糊涂,我连一句正经的表白都没给过你。」
「这辈子我不嘴硬了,也不找任何借口。」
沈凛反手扣住我的五指,十指紧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景,老子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两辈子。」
「大学四年,还有以后的几十年,你得继续让我当你老公。」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里全是我、终于学会坦诚的少年,眼眶发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我抬起另一只手,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样,捏了捏他瞬间泛红的耳垂,笑着挑眉。
「看你表现吧,沈同学。」
少年急了,猛地拉近距离,温热的呼吸封住了我所有的调侃。
阳光穿透树荫,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次,没有遗憾,没有隐瞒。
我们跨越了十五年的漫长时光,终于在最好的十八岁,彻底拥有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