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十九次,每次醒来都在垃圾站。直到我收到一封讣告,收件人不是我——是一个替我签了七年字的人。
1
我死到第十九次,才收到自己的讣告。
醒来的时候,我在城南垃圾站。后背硌着一块水泥板,左脸贴着一只烂拖鞋。
天还没亮。垃圾场的灯是昏黄的,照着成堆的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翻报纸。
我坐起来,先摸后脑勺。有个口子,血干了,结成一撮硬痂。
然后我摸口袋。
摸到一封信。
牛皮纸,很硬,边角磨白了。上面一行红字:讣告。请节哀。
收件人:秦宇。地址:城南邮政所,一号信箱。
远处有车灯。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印着「讣告局·第三回收组」,正在倒车、掉头、开走。车厢后门没关严,风把一块白布吹出来,挂在车尾,一路晃。
我知道那车上装的是什么。
我坐过十八次。
我坐在水泥板上,把信拆了。
里面一张黑白照片,下面一段宋体字。
「白雪,女,二十七岁。死亡时间:十一月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死因:失血过多。」
「死者生前独居,无直系亲属,无固定职业。近七年内共搬家十一次,最近一次在三年前,原因是房东换了锁。」
「遗体处理:由第三回收组收运,编号 B-19。」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写得挺准。
我确实二十七。确实一个人住。确实搬家搬得跟逃难似的。
连「房东换了锁」这种事,它都记着。那年冬天我回去,门锁换了,我的东西全堆在楼道里,被捡破烂的翻了一遍。我蹲在楼梯口,坐到天黑。
我没跟房东闹。
我把他的自行车胎扎了。扎完就走,反正我明天可能就死了,谁也找不着我。
这种事我干过不少。
2
灰潮是七年前的事。
那年海水倒灌,地裂,城市塌了三分之一。死了多少人,到现在也没个数。后来重建,第一件事不是修路,是建讣告局。
死人太多,活人不够用。得先知道谁死了,才知道谁还活着。
讣告局建了一套系统:人快不行的时候,自动生成一份讣告,寄给「经办人」。经办人签收,死亡才算登记完。
全城现在只剩一种信还在寄。
就是死信。
邮政所在城南,半地下。门口一个绿邮筒,锈得快看不出绿了。
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正给一沓信封盖戳。他抬头。
「寄信?」
「我找人。」我把信放在柜台上,「我找秦宇。」
他低头看信封,又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白雪。」
他手里的戳子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白雪。」
他把戳子放下,站起来。个子比我高一个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一眨不眨。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你的讣告,我收了七年。」
他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
里面全是信。牛皮纸,红字,一模一样的信封,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摞没拆的账单。
他数了数。
「十八封。」
「加上你手里那封,十九。」
我看着那摞信,腿有点软。
「你收的?」
「我签的。」
「签完呢?」
他没马上答。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得很慢。
「签完,回收组会来拉人。」
我笑了一下。
「所以那些车,是你叫来的。」
「是。」
「我每次醒在垃圾站、在河滩、在乱葬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上飘,「都是你叫的车?」
「是。」
「第一封,」他把最上面那封抽出来推给我,「你自己看。」
我拆开。
「白雪,女,二十岁。死亡时间:灰潮第一天,下午四点。死因:挤压伤。遗体处理:第三回收组收运。」
「第二封,溺水。第三封,车祸。第四封,高烧。」
他把信一封一封推过来,像发牌。
「第九封,被人捅的。第十二封,也是。第十七封,饿的。」
我拿起第十七封。
「这上面写,我最后三天没吃东西。」
「嗯。」
「我不记得了。」
「信上写了。」他说。
3
「等等。」我把信放下,「你签个字,车就来拉人?就凭一张纸?」
「不是一张纸。」他说。
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硬纸片,递给我。
上面一半印着「死亡回执·甲」,一半印着「死亡回执·乙」,中间一道骑缝线,盖着半个红章。
「讣告局不是电脑。」他说,「它是半台机器。灾后网络断过三次,光缆埋在地下,被挖断过,泡过水。现在的系统能算、能生成、能打印,但它不能自己确认。」
「确认靠什么?」
「靠纸。」他指了指那张硬纸片,「死者一份,经办人一份。两份对上,盖章,死亡才入档。入了档,回收组才来。」
「没有回执呢?」
「没有回执,就烧不了。」他把纸片收回去,压回抽屉最底下,「法律上,这个人还没死透。」
「他们拉走我,为什么不直接烧?」
「无名尸不单独烧。」他说,「要凑批,要审批,要钱。堆在堆放场,堆够一车才进炉。」
「所以我是从堆放场爬出来的。」
「对。」
我没说话。
第一次死,我二十岁。楼塌了,我被压在底下,压了六个小时。醒过来在停尸房,旁边躺着六个人,都凉了。我从尸袋里爬出来,光着脚走出去,没人拦我。
后来我就发现,我死不了。
不是不会死。是会死,但会回来。
像一台破机器,断了电,过几个钟头自己又亮了。
我管这个叫重启。
第十九次重启,我醒在垃圾站。第十八次,乱葬坑。第十七次,焚化炉门口——那次差一点,我醒的时候脚已经进了炉口,是炉子坏了,卡住了。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每次睁眼,都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
他正给一摞信盖戳。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地方去。」
他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杯热水推过来。杯口缺了个小口。
「凉了。」我说。
「暖壶坏了。」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焐着。
「那些信,你为什么不扔?」
「扔了要登记。」他说,「销毁要两个人签字。所里就我一个。」
「那你就一直留着?」
「嗯。」
「留了七年?」
「嗯。」
他带我去了地下室。
档案室,铁皮架子,一排一排牛皮纸袋,落满了灰。灯管坏了一半,亮的那几根一直在闪。
他抽出一个袋子,倒出来。
一张卡片,一张照片,一枚红章。
章上四个字:死亡确认。
「灰潮第一天,我在临时太平间登记。」他说,「你在我手上。我签了。」
「所以系统认定我死了。」
「对。」
「可我已经死了,」我说,「它为什么还给我发讣告?」
他把卡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
「异常件。系统每天扫一次在册人口。扫到你,发现档案是死,体征是活,对不上。它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只能再生成一份,再寄一次。」
「所以它一直在给我发。」
「对。」他说,「它不是想杀你。它是在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到底死没死。」
4
第二十封讣告,是十一月三日早上来的。
分拣机响了。老式机器,卡纸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尖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
他从出纸口抽出一张,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怎么了?」
他把信递给我。
「白雪,女,二十七岁。预计死亡时间:十一月十日,凌晨。」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预计?」
「提前发的。给经办人七天时间确认。」
「七天内没人签呢?」
「区局会派人来。」他说,「带着回执丙联,当面补签。」
「补签了会怎么样?」
「入档。回收组来拉人。」
「拉了以后呢?」
他没说话。
「秦宇,拉了以后呢?」
「烧了。」
第一天,我住在他那儿。
邮政所后面有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炉。他把床让给我,自己睡柜台。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是怕死,是怕一闭眼,再睁开,又是个不认识的地方。
后半夜我爬起来,走到柜台边上。
他也没睡,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沓信,一封一封地对。
「你不睡?」
「守夜。」
「守什么夜?」
「守你。」他说,「七天内,我一眼都不能错开。区局那边认的是当场补签,人不在,他们照样签。」
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灯很暗。我数他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天亮了。
我还能开玩笑:「你这守夜,守得跟守灵似的。」
他没笑。
第二天,我给他做饭。
电炉上架个锅,我下面条。水开了,面扔进去,想起没放盐,又想起没切葱,手一忙,锅底糊了。
一股焦味。
他从柜台那边跑过来:「怎么了?」
「没事。」
锅底黑了一圈,面汤是灰的。
他拿筷子挑了一根尝,嚼了半天。
「能吃。」
「难吃。」
「能吃。」
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台阶上吃。
外面在化雪,檐上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雨棚上。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我把碗里的面挑来挑去,最后全吃了。
5
第三天早上,我刷牙,吐出来一口泡沫是红的。
我以为是牙龈。
后来发现不止。我挽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打过。我没被人打过。我磕了一下柜角,那地方第二天就青了,第三天还没消。
中午我流了鼻血,一滴掉在信封上,把「讣」字洇开一片。
我用手背一抹,抹了半张脸。
他从柜台那头冲过来,抓起一把纸按在我鼻子上。
「仰头。」
「没事,我死不了。」
「仰头!」
我仰起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他鞋上。
他蹲下来,仰着脸看我,一只手按着我后颈,一只手按着纸。
「多久了?」
「什么多久?」
「这样。」
我想了想。
「以前没有过。」
他手上的力气忽然重了一下。
第四天,我去买盐。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我站在那儿,看着对面。过了马路再走两站,就是城南大桥。
绿灯亮了。
我抬脚,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犯困那种黑,是整块世界被谁一把捂住。耳朵里嗡嗡响,像一群虫子在飞。
我伸手,摸到一根电线杆,抱住,站了大概半分钟。
再睁眼,绿灯已经跳了两轮。
我转身回去了。
他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戳子,看见我,肩膀垮了一下。
「你走远了。」
「走到路口。」
「你答应了不走。」
「我没答应。」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我扶进去。
第五天,周稽查来了。
女人,四十来岁,穿制服,别着胸牌。她把扫描仪放在柜台上,扫了一圈。
「秦宇。」
「周稽查。」
「滞留邮件十七件,未归档。」她把扫描仪转过来给我看,「还有一件,超出时限。」
「我在处理。」
「处理不了,后天我带丙联来。」她说,「你懂规矩。」
「再给两天。」
周稽查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这位是?」
「帮工的。」
「登记了吗?」
「登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扶着柜台,腿在抖,站不太直。
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我儿子那份讣告,是我自己签的。」
我愣住了。
她把扫描仪收进包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住。
「秦宇,规矩你比我清楚。到时候你拦不住。」
第六天,我昏过去了。
当时我在二号筐前面理信,理到一半,手上的信全掉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他怀里。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一只手托着我头,一只手在拍我的脸。
「白雪。白雪。」
我睁开眼。
他脸上有血。不是我的。
「你鼻子怎么了?」
「没事。」
「你流鼻血了。」
「嗯。」
「你他妈流鼻血了还抱着我?」
「嗯。」
我伸手去擦他的脸。擦了一下,手抬不动,又落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别睡。」他说,「你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
「你煮的面,真难吃。」
6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柜台两边,中间隔着一盏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七年前,你第一次收到我的讣告,你看了吗?」
「看了。」
「为什么看?」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闲的。」
「后来呢?」
「后来每封都看。」
「为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因为信里那个你,比你本人清楚。」他说,「信里的你从来不跑。她每次死得干干净净。她最后三天没吃东西,她就写最后三天没吃东西。她被人捅了,她就写被人捅了。」
「我看了七年。」他抬起头,「我可能比你更认识你。」
「那你见到我,失望吗?」
他没回答。
「你说实话。」
「我怕你活着。」
「什么?」
「我怕你活着,」他说,「我就收不到信了。」
我站起来,搪瓷杯被我碰倒,水洒了一柜台。
「你他妈……你养了一个死人当宠物。」
他没躲。
「你每封都看,看完还签字。我死一次,你签一次,回收车来拉一次。」我说,「你签完字,是不是还泡了杯茶?」
「是。」
「你——」
「我签完字,坐在这儿,坐到天亮。」他说,「十九次,一次都没睡。」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去找我?」
「找你干什么?」他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只能收信。」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很响。他没躲,脸偏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打完了?」
「没有。」
我又打了一下。
「你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走了。这次是真走。
菜市场,卖白菜的大妈喊我:「姑娘,来两颗?五毛。」
我蹲下去挑,挑了两颗最沉的。掏口袋,空的。
我把白菜放回去。
「不要了。」
「不爱吃?」
「没带钱。」
大妈看了我一眼,摆摆手:「拿走拿走。」
我没拿。
我站起来走了。走了很远,才想起来——我这辈子从来没为「没带钱」这件事慌过。因为我从来没打算活到要付钱的那一天。
公交车上,有人踩了我一脚,我下意识说「对不起」。
那人愣了一下:「是我踩你。」
「哦。」我说,「那对不起。」
我下车,蹲在站牌底下,蹲了很久。
7
天黑的时候,我回去了。
没开灯。他坐在柜台后面,分拣机在旁边嗡嗡地响。
「我回来了。」
他抬头。
「你……」
「我不原谅你。」
「我知道。」
「我回来是因为我没地方去。」我说,「不是因为我不气了。」
「我知道。」
「你以后别再跟我提那些信。」
他沉默了一下。
「信还在抽屉里。」
「我知道。」
「明天是最后一天。」
「我知道。」
第七天,凌晨。
分拣机响了。不是平常的响,是一种连续的、尖锐的、像有人在里面撕纸的声音。
他冲过去。
出纸口在吐信。一封,两封,三封,越吐越快。
「怎么这么多?」
「系统在补发。」他抓起一把,「所有记录全在补。它要把甲乙两联配齐,配齐了就等人来签。」
信铺了一地,牛皮纸,红字,踩上去沙沙响。
他看了我一眼,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垃圾桶。
他划了根火柴。
「你干什么?」
「烧。」
「烧了会怎么样?」
「甲乙两联没了,底单没了,它配不齐。」他说,「配不齐,就入不了档。入不了档,就烧不了你。」
第一封扔进去,火苗窜起来。
牛皮纸烧起来有股焦味,很像烧头发。
火越烧越旺,桶壁开始发红。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桶底下,两只手抓着桶沿,往里扔信。
「秦宇。」
「嗯。」
「你烧了,工作就没了。」
「嗯。」
「你烧了,要被抓的。」
「嗯。」
「你他妈就不能说句别的?」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晃。
「你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我没走。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烧。
信太多。烧到一半,火太大,桶烫得没法碰。他把手缩回去,手背上起了一串泡,白的。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拉过来看。
「你傻啊?」
「不疼。」
「放屁。」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笑得很短,一下就没了。
我们蹲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烧。烧到最后,地上只剩一层黑灰,风一吹飘起来,像下黑雪。
8
周稽查是四十分钟后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地的灰,看那个烧得通红的铁桶。
「秦宇。」
「在。」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烧死信。」
「死信要登记。」
「登记不了了。」他把最后一封扔进去,「都烧了。」
周稽查看了很久。
她蹲下去,从灰堆里捡起半张没烧完的纸。上面剩三个字:白雪。
她抬头看我。
「你叫白雪?」
我没说话。
她把那半张纸放回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儿子那份,我签的。」她说,「签完我就在这等,等了六年。」
「等什么?」
「等一封不是讣告的信。」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写了两行字,撕下来放在柜台上。
「停职通知。明天去局里说明情况。」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她点点头。
「今天我没来过。」
门关上了。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桶里全是灰,厚厚一层,还冒着烟。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都烧了。」
「嗯。」
「底单也烧了。」
「嗯。」
「系统里,你现在是一片空白。」
我坐在台阶上,看外面的天。
「那我算什么?」
「不知道。」
「死人?活人?」
「都不是。」他说,「你现在是一封死信。」
「系统还会再发吗?」
「不会了。」他说,「销户之后,它不再扫你。一个不存在的人,连异常都算不上。」
那天中午,我倒了。
没有预兆。我正端着杯子,杯子掉了,人也掉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坐在旁边,靠着柜台,眼睛红得吓人。
我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
「你醒了。」
「嗯。」
「你躺了七个钟头。」他说,「我一直看着。」
我扭头看了看四周。
邮政所的地板,灰,柜台,二号筐,还有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不是垃圾站。不是乱葬坑。
「我没被拉走。」我说。
「没有。」他说,「没人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流进了耳朵里。
十九次。十九次睁眼都是在不认识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我醒过来,还在原来的地方。
三天后他从局里回来,瘦了一圈,手上还缠着纱布。
「怎么样?」
「停职留看。」他说,「工资扣一年。」
「就这?」
「还有。」他把外套挂在门后,背对着我,「经办人资格取消了。」
「什么意思?」
「以后寄到这儿来的讣告,不用我签了。系统直接转区局。」
他转过身,坐到柜台后面。
「也就是说,」他说,「我以后不收信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那摞信,又推回去。
「挺好。」他说,「省事。」
我留下来了。
不是原谅。是别的地方我不认识路。
白天我帮他分拣信,他教我认邮戳。全城只有一种信还在寄,就是讣告。
晚上我坐在他对面,从抽屉里抽一张空白的讣告纸,写:
「白雪,女,二十七岁。死亡时间:待定。死因:待定。」
写完,放在他桌上。
「你干什么?」他问。
「练习。」
「练这个干什么?」
「哪天真死了,」我说,「你照着抄,省事。」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我又写了一张。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
抽屉里有十九封旧的。桌上每天多一封新的。
他从不拆。
我也不问他为什么不拆。
有一天我问他:「我要是哪天真的死了,会有人给你寄信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档案。」他说,「系统不知道你活着,也不知道你死了。」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在那张新写的纸上,把「待定」划掉,改成了「今天」。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张纸收进抽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写到第几封了?」
「没数。」
「那……」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说:「我以后,还收信吗?」
「收什么?」
「你的。」
我想了想。
「收吧。」我说,「反正你也只会干这个。」
那天晚上,他把桌上那张新的收进抽屉,跟十九封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