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第十年,我钓上来一条龙。
它挂在钩上没挣扎,先问了一句。
「有没有吃的。」
我从钓箱里摸出半包辣条。它低头瞅了瞅。
「行。」
那天是十月十七。江风从下游往上刮,带着烂水草的腥味。我在老码头第三根桩子旁边坐了六个钟头,浮漂没动过。马扎底下压着两块砖,怕被风掀了。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透,杯壁结了一圈茶垢,抠都抠不下来。
我叫周德水,名字里带水,人也住在水边,十年没钓上来一条超过二两的。
钩上挂的是我自己配的饵,配方写在店里的黑板上,卖十八一包。手里这包是去年的,硬得像块砖,我用牙咬下来一块,捏成球挂上去。咬的时候心里想,今晚要是再空军,明天就把黑板上那个配方擦了。
十点二十,漂动了。
动的样子不像小杂鱼闹窝。整根竿梢往下砸,砸到手把节,线绷得嗡嗡响。
第一个念头是挂底。第二个念头是江里漂过来一截树根。第三个念头,我从马扎上站起来,把马扎带倒了。
往后二十分钟,我干了一件四十岁男人很少干的事。跟一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拔河。
它不往江心跑,往岸边冲。冲到离我脚边三尺,猛地掉头。我的八号主线换了三回,最后一回是胖哥店里拿的防咬线,他说这线能拉汽车。
出水那一刻,我以为是个塑料袋。
一米三长,黄褐色,身上滑得像抹了层油。头上有两个小包,嘴边两根须子,一抽一抽。它躺在水泥地上,尾巴卷了一下,把地上的水搅浑。
「这是黄鳝。」
它抬头看我。
「有没有吃的。」
我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钓箱上。
「你再说一遍。」
「有没有吃的。三天了。」
我掏手机照它。屏幕里一条一米三的黄鳝躺在水泥地上,两只眼睛在灯下反光。
我打开钓友群。
群名叫江边空军司令部,四百七十人。当晚在线六十二个。我拍了三张,发上去,配一行字,今晚有货,就是不知道算什么鱼。
老K第一个回,PVC管吧。
胖哥回,这黄鳝成精了,明天拎我店里,我给你估个价。
小马回,周哥你又喝多了。
花姐回,这不是黄鳝。黄鳝的须子没这么长。
群主老李回,今晚有雷,收竿。
我抬头看天。一颗星都没有,云压得很低,江对岸的灯像泡在水里。
它在我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肚皮上有一道口子,鳞掉了七八片,露出底下白肉。
那口子不是钩划的。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抢东西。」
「抢什么。」
「龙珠。」
我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我们这条江,十年没出过一条像样的鱼。有人在里头丢过共享单车、丢过保险柜、丢过一整副麻将。去年捞上来一个充气娃娃,群里讨论了三个晚上,最后花姐说是菜市场卖剩的猪皮道具。
现在它跟我说龙珠。
「兄弟,你是不是被谁骗了,交了什么会费。」
它瞪我。
「真的。上个月群里来个大师,收三百八教人钓鲢鳙,钱一收就把人拉黑。你要是缺钱,我店里有活儿,搬货一天一百五,管一顿饭。」
「我不是骗子。」
「那你是啥。」
「东海龙王第三子,敖白。」
风把江面吹皱了一层。
「三太子。」
「嗯。」
「那你爹是龙王。」
「嗯。」
「那你给我变一个。」
它把脑袋歪了一点,慢慢眨眼。
「你退后。」
我退了半步。
「再退。」
我又退了两步。
它从地上起来。起来得很慢,像一床湿被子被人从底下往上顶。一米三,两米,五米,八米。路灯照着,鳞片一片一片立起来,黄褐色转成青,青里透金。须子垂到地上,扫出一道印子。它把头低下来,鼻孔对着我,喷出一口气。那口气是凉的,带着深水底下的腥。
我的马扎被风掀翻。我的钓箱被它一只爪子按在下面,塌了。
我们俩在江边站着,谁也没动。
然后它把法相收回去,缩回一米三,趴回地上喘气。
「你把我钓箱踩了。」
「等我拿回龙珠,赔你十个。」
「先赔一个。二手的一百二,周末我要用。」
它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指甲盖大小,暗红,放我手心里还烫。
「这个抵。」
我掂了掂,沉的,不像塑料。
「这什么。」
「蛟丹。假的。真的被抢了。」
「假的你也带身上。」
「撑场面。」
我把蛟丹塞进裤兜。它抬头看我。
「你帮我。」
「我帮你什么。」
「龙珠。」
「我一个卖鱼竿的。」
「你有竿。」
我低头看手里那根竿。爷爷留下的,竹子,接口缠了三圈黑胶布,竿梢断过一回,我用打火机烤直了接着使。这竿我用了十四年,除了沉、软、收不回去,没别的毛病。
「这竿钓鲫鱼的。」
「你刚才钓上来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然后下雨了。
雨点砸在江面上,一片一片的白。我收竿,收线,把塌了的钓箱夹在胳膊底下。它跟着我,一瘸一拐。
「你跟着我干啥。」
「我没地方去。」
「江里不是你家。」
「现在不是了。」
我带它回了店。
店在汽配城后头,三十平,货架顶到天花板,全是竿和饵。里屋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一台二手冰箱。它一进门就钻进冰箱跟墙的缝里,把自己卷成一盘,尾巴盖住鼻子。
「你出来。那地方撒过老鼠药。」
「我不怕。」
「我怕。你死我店里,我怎么说。」
它没动。
我扔了一包辣条过去。它闻了闻,吃了。吃完说了一句,太咸。
「太咸你别吃。」
「饿。」
十一点四十,群里还在吵。老K发了张截图,说他放大了看,鳞片排列有规律,不像P的。胖哥说规律个屁,你上回还说云是飞碟。花姐最后发了一条,这个须子我见过,菜市场卖甲鱼的老赵有条死的,须子就这样。老赵说那是江里捞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雨下到后半夜。它睡在冰箱缝里,打呼噜。那声音像水管漏气,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坐在行军床上,抽了半包烟,想了一件事。
明天进货,辣条要不要多进两箱。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先看冰箱后头的缝。
它还在,卷成一盘,一只眼睛睁着。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那怎么还是这个姿势。」
「龙睡觉不翻身。」
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分它一半。它用须子卷着面往嘴里送,吃得斯文,汤一滴没洒。吃完评价,面不行,汤可以。
八点开门。头一件事把塌了的钓箱拎出来,拿锤子敲。铁皮敲回去了七成,剩下一角怎么都平不了。
它蹲在货架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你真丢了龙珠。」
「真丢了。」
「怎么丢的。」
它沉默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外头有辆三轮车过去,铁皮哗啦响。
「三天前,黑水渡。我去取一批鲟鱼籽。后厨的账我管,一年要采四回。」
「后厨。」
「龙宫后厨。」
锤子停在半空。东海龙王第三子,管买菜。
「你在龙宫买菜。」
「采买。不是买菜。」它把尾巴收上去一点,「采买是正的,买菜是副的。」
「行,采买。」
「黑水渡的鲟鱼籽最好,一年只出两季。那天我下水,走到第三道闸,焦渊的人在等我。」
「焦渊。」
「蛟族的头。修行三千年,龙族的花名册上没有他。」
「为什么。」
「名额就那么多。龙生下来就在册上,蛟要一寸一寸爬,爬到角长齐了,还得等有人退。
「等了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
它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跟报菜价一样。
「他们没杀我。抢了珠子就走了。珠子离体,我这身法力就散干净,一米三都算撑着。」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弄死你。」
「珠子认主。他们拿走也用不了,得先把我的气息洗掉。洗珠子要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
「已经过了三天。」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还剩四十六天。这个数字我记得牢,因为它后来救过我的命。
「洗完了呢。」
「洗完了,东海那片的水位就归他管。那片水下头有三个县。」
我把锤子放下。
「你等一下。你说你管水位。」
「分水珠。东海一角,一百二十里。」
「你丢了,那片水会怎么样。」
「先旱,后涝。旱四十天,涝七天。」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它在货架顶上蹲得很稳,尾巴还是那么一晃一晃。
「你们龙宫,出了这么大事,没人来找你。」
「找了。」
「找珠子。没人找我。」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上午十点,来了个客人。
灰夹克,四十来岁,脸晒得黑,手上有一层老茧,虎口那块特别厚。他在饵料架前面站了五分钟,一包一包拿起来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得很正。
「有没有沉底的饵。」
「要多沉。」
「越沉越好。」
我给他拿了一包螺鲤,一包发酵玉米。他接过去,捏了捏,问我「最近江里有没有人钓到怪东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货架顶上那只龙,把尾巴收了。
「怪东西。」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叫怪东西。」
「就是不像鱼的。」
「这江里的鱼十年前就绝了,我比谁都清楚。你要听怪的,去年捞上来个塑料人形,群里讨论到上个月才散。」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眼睛没动。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颗蛟丹,放在玻璃上。
「这个算不算。」
他眼睛动了。
那一下动得很轻,瞳孔缩了一点,就一点。但我卖了十四年渔具,看人砍价看了十四年,谁真想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哪来的。」
「江边捡的。前天晚上,退水,露在石头上。」
他伸手。我把珠子按住。
「三百。」
「什么。」
「三百。玻璃的,我找懂行的看过,说是老工艺,暗红料器。你要是不信,就当个玩意儿。」
他掏钱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三张一百,压得平平的,崭新的。
我把珠子给他,顺手塞了一包饵。
「送你的。这个季节用螺鲤,别用玉米,玉米招小杂鱼。」
他捏着那包饵看了两秒,道了声谢才走。
他走以后,我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片鳞。青的,指甲盖大,是他刚才捏饵的时候掉的。我把它夹在账本里。
敖白从货架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你把蛟丹给他了。」
「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
「他知道,我也知道,那就是真买卖。」我把三百块钱塞进抽屉,「他花三百块买一个确定。我收三百块,让他确定。这钱干净。」
「他是焦渊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就动了。他不动手,说明焦渊还不知道你在哪儿。他今天是来打听的。拿人的活儿,轮不到他一个人干。」
敖白盯着我,眼睛都不眨。
「你不像个卖鱼竿的。」
「我卖了十四年鱼竿。十四年里来的客人,一半买东西,一半打听别人钓到什么。打听的人兜里都揣着钱。」
下午我关了店,带它去江边。
不下竿。看水。我带了一袋发酵玉米,五斤,撒在码头上游二十米的地方。撒完坐在岸上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水面连个泡都没有。
「你看。」
「我看什么。」
「我在这儿撒了五年玉米。头两年还有鲫鱼,第三年开始没有了。去年一整个秋天,一条白条都没上。」
敖白蹲在我旁边,鼻子朝着水面抽了两下。
「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坝。」
黑水渡往下三十里,江底有一道石坝,不是人修的。坝后面是蛟族的水府,占了整条江最肥的一段。他们在那儿养鱼,也抽水脉。
「抽水脉是什么意思。」
「水往低处走,鱼跟着水走。他们把水脉改了个向,鱼就全进他们的塘了。」
我坐在岸上,看着那片一动不动的水。
十年。十年里我换过二十七种饵,研究过水温、气压、月相,写过三本笔记。我给群里的人讲过怎么找鱼道,怎么调漂,怎么在退水的时候守坎位。我讲得头头是道,一群人叫我周老师。
原来我一直在别人的塘里钓鱼。
「塘费。」
「什么。」
「我交了十年塘费。」
我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玉米落水,一圈一圈散开,然后什么都没有。
「行。」我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把塘要回来。」
敖白抬头看我。
「你信了。」
「我不信你。」我站起来,把马扎折好,「我信这个。江里有东西偷我的鱼,偷了十年。这事儿我忍不了。」
回去的路上它一直跟在我后头,走两步停一下。走到汽配城门口,它忽然开口。
「你想怎么要。」
「不知道。但我懂一件事。」
「什么。」
「钓鱼不是等鱼来。是让鱼想来。」
它没听懂。我给它解释,钓鱼佬管这个叫打窝。往水里扔东西,扔的不能是钩,得是鱼爱吃的。鱼吃了,觉得这地方有食,就会叫别的鱼来。等鱼聚起来,你再下钩。
「先给,再钓。」
「顺序不能反。」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
「你有。」我推开店门,「你知道焦渊想要什么。」
晚上我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头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一把老剪刀,两个铁皮烟盒,一本泡过水的笔记本。
本子前头记的是鱼汛,几月几日、什么风、什么水、上了多少斤。写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笔画抖。
丙申年三月初七,放鱼苗三百尾。
丙申年四月初二,放二百。
丙申年五月初九,放四百。水退,少了一百。
再往后是一行小字,被水泡得看不清,我拿台灯照了半天,认出来五个字。
一年一篓,换一年。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床沿。
敖白在冰箱缝里探出半个头。
「你在看什么。」
「看我爷爷的账。」
「账上有什么。」
「有一笔债。」
「欠了六十年的。」
接下来三天,我关了店门,在门口挂了块纸板,写四个字,家中有事。
敖白说我这是把生意往死里做。
「我一年挣的钱有一半是秋天挣的。秋天我在江边坐着。」它就没话了。
第四天早上它从冰箱缝里爬出来,蹲在柜台上,尾巴垂在账本上。开口头一句,我手里的面碗就掉地上了。
「还有四天。」
「四天什么。」
「换水。洗珠子洗到第七天要换一次水,水得是活水,从上游引。他们会在老龙潭换。」
「老龙潭。」
「黑水渡上游八里。潭底下有三个洞,一个进水,两个出水。」
我从床底下把那本泡过水的本子又翻出来。爷爷记鱼汛记了三十年,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画的图。三条曲线,两个圈,圈旁边写着字,一个字是「上」,一个字是「下」。
「水眼。」
敖白凑过来看。
「你爷爷知道水眼。」
「我爷爷在这条江上打了四十年鱼。」
我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老龙潭的三个洞,如果图上画得准,中间那个洞往下通,通到潭底的石缝,石缝往外三十丈,正好是黑水渡水府的西墙。
「珠子换水的时候在哪儿。」
「在潭心。抬出来,过一遍活水,再抬回去。」
「抬的人多不多。」
「四个。两个抬,两个看着。」
「焦渊来不来。」
「他不来。他洗珠子不能离水府,离了气息就散。」
我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张图。
「那就是说,潭面上最多四个人。」
「四个蛟。」
「四个蛟。」我重复了一遍,「不是四百个。」
敖白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要去抢。」
「我不抢。」我把铅笔别到耳朵上,「我钓。」
那三天我干的事,说出来不像要跟水里的东西拼命。
第一天,我去胖哥店里拿线。八号主线两盘,六号子线一盘,伊势尼十二号钩一包。胖哥问我钓什么。
「大物。」
「这条江哪来的大物。」
「有。就是以前没钓着。」
第二天,我修竿。爷爷那根竹竿,我把三圈黑胶布拆了,接口重新缠,竿梢用细砂纸磨了一遍,磨到能看见竹丝。磨完我拿手掂,还是沉。这竿钓鲫鱼嫌钝,钓大物嫌软。可我没有别的竿。
敖白蹲在旁边看了一天。傍晚它开口,你这竿不对。
「哪不对。」
「太直。」
「竿都直。」
「好竿弯的时候,弯在第三节。你这根,弯在第二节。」
我试了试,它说得对。这竿的力点靠前,中鱼以后抬不起来。我把第三节拆开,往里塞了一小截铅皮,配平。
塞完再弯,弯点往后挪了两寸。
第三天,我做饵。
准确说,我不做饵。我从敖白身上取了一片鳞。
那一片在它右肩,本来就翘着,一碰就掉。它疼得缩了一下,没吭声。
「疼。」
「疼。」
「忍着。」
我把那片鳞穿了两个孔,红绳绑在钩柄上。钩尖露在外面,鳞片悬在钩门边。
「这能钓什么。」
「钓认主的。」
「珠子离了你,一直在找你。它闻见你的味,会自己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确定。」我把线组收进盒子里,「但鱼找食的时候不讲道理。你要是把一条鲫鱼爱吃的饵放在它嘴边,它不咬,你放十回它总有一回咬。珠子比鱼聪明,也比鱼急。」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们到了老龙潭。
潭不大,一圈不到二百步,水黑得像墨。岸边全是石头,石头上一层青苔,踩上去打滑。风从上游下来,把水面吹出一道一道的褶。
我找了个位置,正对着潭心偏西三丈。按爷爷那张图,这个位置底下就是中间那个洞。
竿架好,线放出去,浮漂调成平水。钩上的鳞片在水里晃,红了那么一点。
十二点,潭心起了一个泡。
一点,又起一个。
一点二十,潭水忽然往下沉了半尺。这是换水的前兆,上游的水在往里灌。
敖白蹲在我身后,一声不出。它的须子绷得笔直。
一点四十,潭心的水翻了一下。
四个人从水里上来。
他们没有浮上来。四个人直接站起来。水只到他们腰,身上穿着黑褐色的甲,头上两个尖角,眼睛在暗处发绿。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是青石的,四角包铜。另两个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把箱子放在潭心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掀开盖。
箱子里是一颗珠子,拳头大,白得发青,亮得像一盏灯。
那就是龙珠。我在岸上,隔着二十丈,都能看见它周围的空气在抖。
两个人抬着一只铜盆,从上游舀水,往珠子上浇。水浇上去,珠子亮一下,暗一下。
浇到第三盆,敖白动了。
它没有喊。它只是把脖子伸出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动静。那声音不大,但潭面上的水纹全乱了,一圈一圈往里收,收到珠子那儿。
珠子跳了一下。
抬箱子那两个蛟同时低头。
我把竿抬起来,手腕一送。
线从水面切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钩带着那片鳞,往下沉,沉到珠子右边一尺的地方,停住。
珠子又跳了一下。
这次跳得高,离了石头两寸。其中一个蛟伸手去按。
我收线。
没猛收。轻轻一带,把线绷直,让钩在水里慢慢走。珠子跟着走了半尺。
「它在找。」敖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蛟发现了不对,低头往水里看。
我又收了一寸。
珠子忽然朝钩的方向冲过来。
钩一紧,我知道成了。它不是在咬钩,它是在回家。
珠子撞上钩门的时候,我把竿梢往上一挑。
二十丈外的潭心炸开了。
水没有炸开花。整片水面被拽起来一块,四个蛟同时往前一倾。
竿弯成了半圆,弯点在第三节。竿身抖得像要散架。竹丝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拉不住。」我咬着牙说。
敖白站起来。
它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抬起脖子。
这一声它喊出来了。
潭心的水被这一声压得往下陷,凹成一个碗。珠子在凹底,白光暴涨,把四个蛟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抬箱子的蛟,一个抱住了珠子,一个抱住了那个抱珠子的。
两个都不撒手。
我把竿往后一沉,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
竹竿没断。
它弯到了极限,弯到竿梢快贴到水面,然后停在那儿,像一根被拉满的弓。我两只手都磨出了血,绳子勒进掌心的肉里。
水里那两个蛟被拖着走。他们不松手,因为他们知道松手是什么后果。
三丈,两丈,一丈。
我把竿往上一挺。
潭边的浅水先翻起来,然后是两团黑影。两条蛟被拖出水面,一个还死死抱着珠子,另一个抱着前一个的腰。
他们摔在石头上,摔得闷响。
潭心那边也是一声闷雷,水面往下塌了一块,剩下的两个蛟被吸回水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抖得拿不住东西。竿还举着,钩上挂着三样,一颗珠子,一条蛟,一条蛟。
敖白走过去,把珠子从那个蛟怀里抠出来。
它捧在手里,低下头。
珠子上的白光收了,收成一层薄薄的亮,贴在珠面上。它把珠子按进胸口,按进去的时候像按进一团泥。
然后它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它出声。
「洗了一半。」
我把竿放下,蹲在石头上喘气。
「什么意思。」
「他们洗了七天。珠子里我的气息只剩一半。现在它认我,也认他。」
「认他能怎么样。」
「我能用它三成力,他也能用三成。」
我抬头看它。
「焦渊现在也知道珠子没了。」
「他知道。」
我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正好。他要是不知道,还得我上门告诉他。」
那两条蛟还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看,一公一母,身上的甲裂了好几块,嘴里吐着白沫。
「这俩怎么办。」
「带回去。」
「带回去养着?我店里没地方。」
「他们知道水府的路。」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就在这时候,潭面上起了一层白雾。
雾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贴着水面,一寸一寸往上爬。雾里站着一个人。
女的身量不高,一身青白,头发是湿的,垂到腰下面,发梢在滴水。她站在水面上,脚没沉下去,脚下的水纹一圈一圈散。
她看着敖白,看了三秒。
「珠子呢。」
敖白把胸口那块地方拍了拍。
「在这儿。」
「洗过一半了。」
「洗过一半了。」
她转头看我。
我手上还在流血,裤子上两道红印子,脚边躺着两条蛟。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也没这么狼狈过。
「你是谁。」
「敖听。」
「他姐。」
我哦了一声。
「管什么的。」
「潮汐。」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在她脚底下让开。
「你欠龙宫一笔账,我记着。」
「我欠你们账。」
「珠子是他丢的,他是我弟弟,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他欠的,我记着。你把他捞起来,你替他挡了一刀,这笔我也记着。」她抬起手,手指点了点我,「两笔账,一笔一笔算。」
我看了看敖白,又看了看她。
「你们龙宫的人,说话都这样。」
「哪样。」
「跟催收一样。」
她没生气。她把湿头发往耳后一拨,露出半张脸,很白,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痕,像被什么划过。
「珠子只能撑七天。」
「七天之内,得找一样东西补进去。」
「什么东西。」
「另一颗珠子。」
敖白猛地把头抬起来。
「不行。」
「不行。」
敖白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得不像它。
敖听没理它,眼睛看着我。
「你手里那根竿,手把底下有个铜箍。铜箍里嵌着一颗珠子。黑的,指甲盖大。你一直当它是配重。」
我低头看竿。
十四年了。我嫌它沉,嫌它头重,嫌它收不回去。手把上那圈铜我摸过几万遍,磨得发亮,中间那一块确实鼓出来一点,我一直以为是浇铸的时候没浇匀。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
「六十年前。」
我把竿横过来,凑到路灯底下看。铜箍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塞着泥,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一层黑垢。垢掉了,底下露出一圈暗红,是朱砂。
「你爷爷把它嵌进去的时候,我站在岸上。」
「你那年多大。」
「按你们的算法,七岁。」
我把竿放下。
「所以这竿不是钓龙竿。」
「是。」
「竿是竿,珠子是珠。珠子在,竿就是竿。珠子走了,竿就是竹子。」
「珠子是什么。」
「江东水伯的信物。」
我没听懂。她没解释,只给了这么一句,你得自己下去看。
「我不去。」
水底下黑,我这辈子没下过超过两米的水。
「你怕水。」
「我不怕水。我怕死。」
「一样。」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问她一件事。
「我要是把珠子给你,这竿就废了。」
「废了。」
「我这辈子就这一根竿。」
「你店里挂着四十七根。」
「那四十七根是卖的。」
「这根是我爷爷的。」
她没再说话。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贴在脸上。
「我要是给了,能得着什么。」
「东海那片水,三个县,十七万人。」
「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那你别拿这个跟我讲。」我把竿往肩上一扛,「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个毛病,我不做赔本买卖。你要我的东西,得告诉我这东西值多少。」
敖听看了我很久。
「你爷爷叫周有田。」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放鱼苗,都在岸上念一遍自己的名字。念给水听。」
我愣了一下。
「念给水听。」
「水认得名字。」
她把湿头发全都拨到耳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纹散开一圈。
「你跟我下去。看完你自己决定。看不完,我不开口。」
「好。」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然后她把手收回,指尖上多了一颗珠子,青白色,比黄豆大一点。
「含着。别咽。」
我把珠子放进嘴里。那东西一进口就化了一半,化成一股凉气,从舌头一直通到胸口。
「走。」
她往水里走。我跟上去。水到膝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到腰的时候我闭了眼。
再睁开,我已经在水底了。
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水底有一层光,薄薄的,像阴天的下午。我能看见自己的手,能看见脚底下的沙,沙上一道一道的纹,是水流过留下的。
我能呼吸。呼吸的时候有一股腥味,像生鱼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敖听在我旁边,走得很快。她走路的样子跟岸上一样,脚落地,抬脚,脚落地,不飘。
我跟在她后头,肩上还扛着那根竿。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坝。
坝不高,一人多,横在江底,从这头看不到那头。石头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垒得很整齐,缝里长着水草。坝的表面有一层青苔,青苔上有很多细小的洞,洞里有东西在动。
「这坝谁修的。」
「没人修。」
「那怎么来的。」
「长出来的。」
蛟族在水底待久了,身上会掉鳞,鳞掉在石头上会粘住,粘一层,长一层,三千年就长成这么一道。
坝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鱼。
全是鱼。
从坝顶翻过去的那一面,鱼密得像一锅粥。草鱼、鲢鱼、鳡鱼,还有我不认识的,一条挤一条,头朝一个方向,慢慢地挪。
「它们在干什么。」
「过去。」
「过去干什么。」
「那边有食。」
我抬头看。坝的另一边,水是浑的,浑得看不见底。鱼一条一条往里游,游进去就不见了。
「那边的食是谁放的。」
「焦渊。」
我站在坝这头,看了很久。
我钓鱼十四年,最好的时候一天上二十斤。我以为我懂这条江。现在我知道了,我懂的是这条江剩下的那点渣。真正的东西全在坝那边,被人一勺一勺喂着,养了三千年。
「走。」
敖听拉了我一把。
坝往西走二百步,水底忽然往下陷,陷出一个大坑。坑边立着一块石头,一人半高,没有字。
「你爷爷立的。」
我走过去。石头上真的是空的,一个刻痕都没有。
「他讲了什么。」
「讲他不识字。」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口疼。
「那他怎么记账。」
「他用鱼苗记。」敖听指着石头底下,「你看。」
石头底下有一圈浅浅的凹槽,槽里嵌着几十片鱼鳞,一片挨一片,排成几行。我蹲下去数,数到第三行眼睛就花了。
「一片是一百尾。」
「这是他放的所有鱼苗。」
「这是他换的所有平安。」
六十年前,这条江不安生。三年两涝,鱼死绝了两回。你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撑一条小船在江上打鱼,打上来的鱼一半要交给水里的东西,剩下的才归自己。
后来他遇上了一个人。
「谁。」
「上一任水伯。」
「水伯是什么。」
「管一条江的。相当于你们村里的村长,只不过他管的是水。」
「他为什么找我爷爷。」
「因为他要死了。」敖听说,「水伯也会死。死了要有人接。」
我站起来。
「我爷爷接了。」
「他接了十年。」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在江里。船翻在第三道滩。」
我盯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
「他死了以后,谁接的。」
「没人。」
「没人接会怎么样。」
「水就归最近的能管的人。」
「最近的,是焦渊。」
我把手里的竿握紧了。
原来是这样。
我爷爷不是欠债。他是签了一份活,签了十年,然后人没了,合同断了。断了六十年,这条江就成了别人的塘。
我在这塘里钓了十四年鱼。
「那颗珠子。」
「是你爷爷的信物。水伯死了,信物传给他。他死了,信物在竿上,竿在你手里。」
「所以我是继承人。」
「你是继承人。」
我在水底站着,脚底下的沙很软,一踩就陷下去半寸。
「我要是接了,得干什么。」
「一年一篓鱼苗。三百尾。」
「就这个。」
「就这个。」
「那蛟族呢。」
「蛟族不在约里。」
「约是你爷爷跟水伯签的。水伯死了,约就断了。焦渊占这条江,不违规。」
「不违规。」
「不违规。他只是捡了个没人要的东西。」
我抬头看了看那片薄薄的光。
「那我要接,就得把他赶出去。」
「你得把他赶出去。」
「他三千年。」
「你四十年。」
我笑了一声。
「这买卖不划算。」
「不划算。」
「所以我不劝你。」
我把嘴里的珠子吐在手心,凉气散了,胸口那股腥味也淡了。我抬头往上看,水面在很远的地方,白得像一块玻璃。
「我接了。」
敖听没有惊讶,也没有笑。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一半。」我把竿从肩上拿下来,手指摸到那个铜箍,「另一半得等我把珠子拧出来再说。」
我蹲在水底,用指甲抠那道缝。抠了很久,抠出一层朱砂,底下的铜松了。我把铜箍转了三圈,它掉下来,落在沙上,滚了两下。
铜箍里头是个凹槽,槽里卧着一颗珠子,黑得没有一点光。
我把它捏出来。
捏出它的那一下,竿子软了。
不是断。是软。整根竹竿从中间开始往下垂,垂成一张弓,然后垂成一条弧,最后垂成一根面条。竿梢搭在沙上,竿身贴着我的膝盖,像一根煮过的挂面。
我手里握着一根烂竹子。
十四年的东西,就这么没了。我爷爷的东西,我摸了十四年的东西。
我坐在水底的沙上,手里捏着一颗黑珠子,肩上搭着一根烂竹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我一无所有。
然后珠子在我手心里跳了一下。
又一下。
跳得跟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很稳。
敖听在我旁边蹲下来。
「它认你了。」
「认我干什么。」
「认你管这条江。」
我把珠子攥紧,站起来,把那根烂竹子往肩上一甩。它软塌塌地垂在我背后,像一条湿毛巾。
「走。」
「上哪儿。」
「上去。」
「我得找个东西把这竿接起来。接不起来,我拿什么赶他。」
老码头上游五十步,有一丛竹子。
我爷爷种的。那时候码头还在用,来往的船拴在桩子上,船家上岸买烟买酒,顺手就在竹丛底下撒泡尿。竹丛越长越旺,长得比人高两倍,风一吹,整丛往江那边倒。
我小时候在这丛竹子底下挨过打。我爸拿竹梢抽我,抽完把梢折了扔江里,说这玩意儿打人疼,打完还没法怪它。
我拎着柴刀站在竹丛前面,站了很久。
敖白蹲在我后头,尾巴在地上扫。
「砍哪根。」
「六年生的。节长,壁厚,皮是青的,底下泛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了十四年。」
我挑了七根,砍了三根。砍完坐在地上,一根一根摸。摸到竹节的时候用指甲掐,掐进去半毫米的算好,掐不动的太老,一掐一个坑的太嫩。
最后留了一根。手指粗,两米四,七节。第七节往上有一段弯,是被风压的。
「这根歪。」
「歪的才好。」
「直的没脾气。」
回店里,我把行军床收了,把桌子腾出来。做竿的家伙我全有,这些年修过的竿不下百根,工具都在抽屉里。
第一道,烤。
我用酒精灯,从根部往上,一寸一寸过火。竹皮遇热会出汗,出一层白霜,白霜出来就用湿布擦掉。擦完接着烤。烤到第四节,竹身开始软,我用手掰,往弯的反方向掰,掰过一点,松手,它自己弹回来,弹到直。
第二道,通节。
竹节里有隔膜,得捅穿。我拿一根自行车辐条,头上磨尖,从大头往里捅,捅一节,倒一次渣,捅一节,倒一次渣。七节捅完,我耳朵贴在竹口上吹了一口气,听见那头有风声出来。
第三道,缠口。
接口要用蚕丝线,一道一道缠,缠一层上一遍胶。这个活最费工夫。缠松了会裂,缠紧了会崩。我缠到第三遍才顺手。
第四道,上漆。
生漆,七遍。第一遍稀,第二遍稠,越往后越薄。每上一遍要晾一天。这四天我天天在店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第五天,开槽。
在手把下三寸的地方,我用小刀挖了一个槽。槽不大,比那颗黑珠子小半圈。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挖坏了这根竹就白砍了。
敖白从头看到尾。第五天它终于忍不住。
「太慢。」
「慢才结实。」
「你要是急,我用龙涎给你泡一夜。泡完明天就能用。」
「你那口水值钱吗。」
「龙涎。一寸一两金。」
「那算了。我赔不起。」
「我不要钱。」
「那更不敢要。」
它瞪我。瞪完了还是蹲在旁边看。
第七天晚上,我把珠子放进槽里。
放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动静。珠子在槽里躺着,黑的,不起眼,像一块石头。
我拿丝线把它绑住,绑了三圈,打结。
结打好的那一刻,竿子在我手里动了一下。
不是抖。是活了。像一根绷紧的线忽然被人从另一头拉了一下,力气从竿梢传到手把,传到我的掌心,然后停住。
我把它立起来。
竿是直的。笔直。我砍的时候它是歪的,烤的时候我掰过,但烤完还是有一点偏。现在它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把它放下,又立起来。
「成了。」敖白说。
「成什么了。」
「它认你了。」
「它认我,我就能赶走焦渊。」
「不能。」
「那认我干什么。」
「它能勾住东西。」
我把竿横过来看。
「以前不能?」
「以前只能勾住愿意被勾的。现在它能勾住它想勾的。」
我掂了掂。还是那样的沉,还是那样的软。
「听着没什么用。」
敖白没接话。它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会。
「有人来了。」
「这么晚谁来。」
「不是人。」
八点四十,店门被敲了三下。
敲门的人很客气,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着一样的间隔。
我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青布袍子,斜挎一个布包,包上打着三个补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梳得整齐,脸浮肿,眼下两团青,像连熬了三个通宵。
「周德水?」
「我是。」
「水部巡江吏,崔平。」他从包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水纹,递到我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东海分水珠失窃,我奉命核查。你有热水吗,我泡个面。」
我让他进来。
他坐在我的马扎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一包面,一包调料。我给他倒了热水,他盖上盖子,把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
「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卖鱼竿。」
「卖鱼竿,配饵,修竿。」
「收入怎么样。」
「够吃饭。」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纸黄得发脆,边上一圈毛。他拿出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笔尖是铜的。
「第一个问题。十月十七号夜里,你在江边钓上来什么。」
我看了敖白一眼。敖白蹲在货架顶上,一动不动。
「钓上来一条黄鳝。」
「黄鳝多大。」
「一米三。」
崔平的笔停了。
「一米三的黄鳝。」
「我也觉得大。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
「要。」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翻了很久,翻到群里那几张,一张一张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条东西,现在在哪儿。」
「跑了。」
「跑了。」
「我解开钩它就跑了。滑得很。」
崔平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面汤。
「周德水,我一年跑三百条江。你是第九十七条。前面九十六条,有八十条跟我说东西跑了。」
「那八十条你怎么处理的。」
「填表。」他翻到下一页,「跑了的,填甲表。没跑的,填乙表。你这种情况,甲表。」
他低头写。写了两行,抬起头。
「你这店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最近多出来的。」
我心里转了一下。
「多出来一根竿。」
「竿。」
「我自己做的。你要看?」
「看。」
我把那根新竿拿过来,横放在桌上。
崔平看了一眼,把笔放下。
然后他把搪瓷缸也放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竿前,弯下腰。
他看了很久。看到后头,他伸手,指尖在离竿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碰。
「这竿哪来的。」
「竹子砍的。老码头上游那丛,我爷爷种的。」
「竹子是竹子。」
「珠子呢。」
我没吭声。
「珠子哪来的。」
「我爷爷留下的。」
崔平直起腰,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下,屋子里的空气变了。温度没变。变的是重量。我听见货架上的塑料盒轻轻响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你知道你手里是什么吗。」
「水伯的信物。」
崔平盯着我,眼睛里那层浮肿好像没了。
「谁告诉你的。」
「敖听。」
他沉默了三秒。
「东海三公主。」
「她说她是管潮汐的。」
「她管潮汐。」崔平说,「她也管东海三分之一的兵。」
我愣了一下。那个在江面上站着、头发滴水的姑娘,管兵。
崔平把笔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格线都没有。
「周德水。水伯这个位置,空了六十年。六十年里,这条江没有主。没有主的江,谁占着算谁的,这是规矩。」
「现在有主了。」
「现在有主了。」他把文书摊在桌上,「你按个手印,这江就归你管。管得好,一直管。管不好,我明年这个时候来收回去。」
「管好的标准是什么。」
他指了指文书中间那一行小字。
「三年之内,江里的鱼产恢复到六十年前的水平。具体数字我写在附页上了。」
我拿过来看。附页上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年捕量不低于八万斤。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一年最好的时候,在这条江上钓了不到三百斤。
「八万斤。」
「六十年前就是这个数。」
「现在多少。」
「去年整条江的登记捕量,一千二百斤。」
我把文书放下。
「这活儿没人接。」
「六十年没人接。」崔平说,「你要是也不接,我把表填完就走。甲表,东西跑了。」
我朝敖白那边偏了偏头。
它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江那边,有一片白。
那片白不是雾,也不是灯。它在动,一片一片地翻,翻了又翻。
我走到门口。
码头上游那片水面,密密麻麻全是鱼肚。白的,翻着,一片接一片,从岸边一直铺到江心。
「怎么回事。」
崔平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把文书收回包里。
「有人清塘。」
「清塘。」
「养了三千年,不养了。」他把包背到肩上,「塘里的东西,要么带走,要么弄死。这是最省事的做法。」
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手印你什么时候想按,就按在我这块牌子上。牌子我给你留三天。」
他把木牌放在柜台上,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
风从下游上来,带着一股味。那个味道我认得,是鱼烂了的味。
敖白跳下货架,走到我脚边。
「他清塘,是给你一个死塘。」
「我知道。」
「你接了,就是接一个死塘。」
「我知道。」
「那你按不按。」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颗蛟丹。假的,指甲盖大,暗红。
「按。」
「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三千年养的鱼,一条一条弄死,得弄多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店里算了一笔账。
三千年养的鱼,就算一年养一万斤,那也是三千万斤。三千万斤的鱼,他得杀到哪一年。
答案是弄不快。
清塘是个力气活。鱼不是一块石头,你踢一脚它就滚。鱼会跑,会躲,会往泥里钻。坝那边的水面我见过,密得像一锅粥。把这一锅粥全部捞干,需要人、需要网、需要时间。
敖白说,焦渊不会自己动手。
「他有手下。」
「多少。」
「蛟族本部三百。外头依附的,一千往上。」
「一千个人捞三千万斤鱼,一天捞一万斤,得捞三千天。」
「三个月。」
「三个月。」我把算盘推到一边,「三个月里他捞不完。」
「捞不完怎么样。」
「捞不完,塘里就有鱼。有鱼,我这八万斤的账就还有指望。」
敖白蹲在柜台上,尾巴尖一点一点。
「你把这事想成买卖了。」
「本来就是买卖。」
「他清塘是要让我接个空壳。我只要在他清完之前把塘接过来,他就白清了。」
它没反驳。它把头低下去,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停住。
「有东西来了。」
「几个。」
「三个。」
我把灯关了。
九点二十,店门口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没人敲门。外头有东西贴着地面在爬。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
左边那个最矮,一米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脑袋是圆的,脖子很短,两只眼睛长在头顶两侧。它手上托着一片东西,碗口大,青黑色,边缘有锯齿。
中间那个高,两米多,瘦,皮肤黑得发亮,身上没穿衣服,只有腰间围了一圈水草。它右手握着一柄骨头做的刀,刀刃上有一道一道的豁口。
右边那个最小,蹲在地上,一身湿毛,头发结成一绺一绺,遮住半张脸。它手里攥着一根绳,绳头拖在地上。
「周德水。」
矮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磨。
「我是。」
「我们来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竿。」
我把门又开大了一点。
「三个一起来要。」
「三个一起来要。」
「你们商量过。」
「没有。」
「我们在门口碰上的。」
我笑了一声。
「那你们谁先来。」
三个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这就是江湖。一起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一说谁先上,就都成了观众。
我往门边一靠,把竿横在手里。
「我这人不喜欢打架。你们要是来要东西,先说说你们要什么。别跟我说竿,竿是死的。你们要的是竿后头的东西。」
矮的那个往前挪了一步。
「我要个名分。」
「什么名分。」
「我叫鳖三,在这条江里修了八百年。」它把手上的甲片往上托了托,「八百年,我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江里的鱼叫我老王八,岸上的人叫我老王八。焦渊收了我的甲,他说等我修到一千年,给我报上去。」
「报上去给谁。」
「水部。」
我把柜台上那块木牌拿起来,翻了个面。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水部。
鳖三的眼睛跟着那块牌子转。
「这是水部的令牌。」
「是。」
「你能上报。」
「我能上报。」
「但上报得填表。你有名字吗。」
「鳖三。」
「鳖三是外号。你本名叫什么。」
它愣住了。
「我没有本名。」
「没有本名报不上去。」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作业本,两块钱一本的那种,封面是蓝的,上头画着两个大头娃娃。我把本子摊开,笔一按。
「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
「那你跟我姓。」
「跟你姓。」
「我姓周。」我在本子上写,「周鳖三。不好听。换个,周老三,行不行。」
它张了张嘴。
「行。」
「哪个三。」
「一二三的三。」
我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周老三。
然后把本子转过去给它看。
「看清楚了。周老三,江东水籍,第八百零七年,申请入册。三个条件,一,不伤人。二,不吃幼鱼。三,每年汛期帮着巡堤。」
「什么是巡堤。」
「水涨的时候在岸上走一圈,看见哪儿要塌了回来报我。」
「就这个。」
「就这个。」
它把甲片递过来。
我没接。
「甲你收着。入册不要甲,要的是你点头。」我指了指本子上那三个条件,「你点不点头。」
它点头。点得很快,点完又点了一下,好像怕我反悔。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它转身走了三步,又转回来。
「周德水。」
「嗯。」
「我这个名字,别人能用吗。」
「不能用。册上有你,就是你的。」
它走了。走的时候背挺得比以前直。
中间那个高的往前一步。
「我叫黑五。我不入册。」
「那你要什么。」
「我要打你。」
「为什么。」
「打完了,竿就是我的。」
「打完了竿也不是你的。」
「打完了你死了,竿就是我的。」
我想了想,觉得这逻辑很硬。
「行。打之前我问一句,你这刀,砍过东西吗。」
「砍过一百二十七条鱼。」
「砍过人不。」
它不说话。
「没砍过。」
「那你这刀不快。」
它把刀举起来。
「快不快,砍一下就知道。」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往左挪了半步。
不是躲。躲不开,它这一刀劈下来,连柜台都能劈成两半。
我挪这半步,是把竿梢递过去。
刀劈在竿梢上。
竿没断。刀弹起来了。
黑五愣了一下。就这一下。
「再来。」
它第二刀横着削。我把竿往下压,竿梢贴地,它的刀从我头顶过去,削掉了我半边头发。
第三刀它是从上往下砸。
这一刀我等的就是它。
竿梢往上一挑。
不是挑刀。是挑它握刀的那只手。竿梢勾住了它的手腕,我手腕一沉,竿身一弯,把它整条胳膊带着往下拉。
黑五整个人被拉得往前扑。
它不肯撒手。刀是它的命。
它越不肯撒手,竿勾得越紧。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货架边上,把竿往后一收。
骨刀脱手了。
刀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插进柜台的木板里,刀柄还在抖。
黑五扑在地上,抬头看刀,又看我。
「你怎么勾住的。」
「你想砍中我。」
「你越想着砍中,你那把刀就越想往前。往前的东西,最好勾。」
它没听懂。
我把刀从柜台上拔出来,递过去。
「拿着。刀是好刀,就是人太急。」
它接过刀,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
「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
「我打你。」
「你打输了。」
「打输了就该死。」
「谁定的规矩。」
「焦渊定的。」
「焦渊不是你爹。」
「回去吧。你要是还想打,明天再来。明天我不在。」
黑五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
「你这竿,叫什么。」
「没名字。」
「该有个名字。」
「你想一个。」
它想了很久。
「叫钓龙。」
它走了。
第三个还蹲在地上。
我蹲下去看它。
它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很小的脸,眼睛很大,眼白多,瞳孔小。它看着我,两只手把绳子攥得更紧。
「你叫什么。」
「他们叫我水猴子。」
「你几岁。」
「三百年。」
「三百年还是这个个子。」
「水猴子长不大。」
「你要什么。」
它不说话。
「你也要竿。」
它摇头。
「那你要什么。」
它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水里冒泡。
「我想上岸。」
我愣了一下。
「上岸干什么。」
「岸上有火。」
「我在水里看过。岸上的人围着火坐,火是黄的,人的脸是红的。我想坐一会。」
我看着它。
它一身湿毛,水顺着毛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它蹲在那滩水里,脚趾头缩着。
「你上来。」
它抬头。
「我能上来。」
「你上来。」
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门槛那儿,停住。
「我上不来。我离水三尺就软。」
我把竿伸过去。
「抓着。」
它看着竿梢,不敢碰。
「抓着。」
它伸手,手指碰到竿梢,抖了一下。
我往回一收竿。
它被拉着往前一扑,扑过门槛,摔在店里的水泥地上。
它趴在那儿,浑身发抖。
抖了大概十秒钟,它抬起头。
「干的。」
「干的。」
「地是干的。」
「干的。」
它趴在地上,把脸贴在水泥上,贴了很久。
后来它爬起来,蹲在柜台边。两只手还攥着那根绳。
「我干什么。」
「你先帮我把地拖了。」
它拖地拖了半个钟头,拖完把拖把靠墙放好,放得端端正正。
十一点,三个都走了。
我坐在店里,把作业本翻到第一页。上头一行字,周老三,江东水籍。
敖白从货架上跳下来,绕着我走了两圈。
「你收了个鳖,打服了一个黑鱼,留了个水鬼。」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今天晚上一起来。」
「为什么。」
「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一个从北边来。」
我抬起头。
「南边呢。」
「南边没人来。」
「南边是什么。」
「蛟族的水府。」
我把本子合上。
「你的意思是,他放了三个饵。」
「他放了三个饵,看你会不会咬。」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门口那滩水印。
我钓了一晚上鱼,钓上来三个。
原来我自己也在钩上。
雨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江面往上爬了两米一。码头第三根桩子昨天还露着半截,今天只剩一个尖。
群里热闹得很。老李一天发八条,从今夜有中到大雨发到上游水库开始泄洪。有人在群里问,这么大的水,鱼是不是好钓。胖哥回了一句,你下去钓,我给你收尸。
第四天早上,花姐来店里。
她进门没说话,把一兜东西放在柜台上,解开。里头是一条鱼,一尺长,鳞是青的,嘴里咬着半截尼龙绳。
「老赵死了。」
我抬头。
「菜市场那个老赵。」
「昨天下午。他在江边捞浮柴,脚滑了。」她把鱼往我这边推了推,「他捞上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个。捞上来的时候还活着,他抱着往家走,走到半路倒下了。」
我拿起那条鱼看。嘴里的尼龙绳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刀切过。
「这不是江里的鱼。」
「我知道。」花姐说,「这鱼是养的。你看这个鳞,一层压一层,压得太齐。野鱼的鳞是乱的。」
我把鱼放下。
「从哪儿冲出来的。」
「上游。」
「这两天冲上来的东西,全是养的。鲫鱼、鲤鱼、花鲢,还有不认识的。个头一样大,一斤八两上下,跟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他还在清塘。清出来的鱼一半冲江,一半沉底。
「花姐。」
「嗯。」
「你这几天别去江边。」
「我不去。」她把兜子重新扎好,「我来是告诉你,水要涨。」
「涨多少。」
「花姐卖鱼三十年,看水看了三十年。」她指了指门外,「今天早上我路过闸口,看见水从缝里往外冒。冒得急,带着沙子。这是底下有东西在顶。」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把那根竿摸了半天。
敖白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你要下水。」
「我不下水。」
「你不下水,谁去拔那根楔子。」
「什么楔子。」
它跳下来,蹲在柜台上。
「你昨天问我,焦渊凭什么能抽水脉。我告诉你,他有一根楔子。」
「插在哪儿。」
「插在江堤底下。从闸口往西四百步,堤脚第三块石头下面。三丈长,黑石,插进去两丈。」
「插了多久。」
「两千年。」
我把手放在竿上。
「拔了会怎么样。」
「拔了水就回来。他不抽,堤就不涨。」
「他知道我知道在哪儿。」
「他知道。」
「所以他今天晚上会来。他不是来拔楔子的。他来看着。」
「看着谁。」
「看着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还在下,密得像一层布。江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
我掏出手机,打开江边空军司令部。
发了一条。
「今晚江堤,愿意来的回个一。」
我按了发送,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看。
过了两分钟,手机开始响。响得不像消息提示,像一群蚊子在铁盒子里撞。
我拿起来看。
一。
一。
一。
一。
胖哥回的是,我仓库有编织袋三百个,钢丝绳两捆,锚钩八个,十分钟到。
老K回的是,我改六个灯,电动车电池够用八个小时。
小马回的是,我车加满了,停堤上不开走,双闪不关。
花姐回的是,我带两箱冰。
老李回的是,今夜雨量三十到五十毫米,凌晨两点雨停,两点到三点是窗口。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后头,回复变成了一排一排的一,一直翻不到底。有人在下面问,这算加班吗。我回,算,一人一箱啤酒。那个人说,我要两箱。另一个人说,我老婆不让我出门。我回,你就说是抗洪。
七点半,堤上站了三十二个人。
雨很大,没人打伞。伞在这个雨里撑不住,撑起来就是个漏斗。所有人穿着雨衣,或者干脆不穿,反正都湿透了。
胖哥开一辆小货车来的。车厢一打开,编织袋堆成一座山。他把袋子往下扔,扔一个喊一个数。
老K蹲在地上装灯。他把夜钓灯的罩子拆了,换上一个铝反光碗,灯一开,能照到三十米外的水面。六个灯架在堤上,一线排开,堤面白得像手术台。
小马把车停在堤下,车头朝着江,两只双闪亮着,远远看像一双眼睛。
花姐站在堤边,一只手扒着栏杆,一只手挡着眼睛往江里看。
「花姐,你下去。」
「我不下。」
「我看这段。」
我顺着她看的地方看。堤脚的石头缝里,有水在往外渗。那不叫渗。那叫涌。水涌出来带着沙,沙在堤面上积成一小堆,堆一会儿就散,散了又积。
「这段在漏。」
「这段在漏。」
「我在这儿看着。你们去前头。」
八点,雨小了一点。
三十二根竿沿堤插成一排,间距三米,从闸口插到堤尾。每根竿的竿梢挂一个夜光棒,绿的一头朝上。
这是我的主意。
竿梢一动,夜光棒就晃。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过去,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撞堤,三十米的距离里,总有一根的动静能被看见。
这叫竿阵。
这东西就是个便宜的报警器。三十根竿,三十块钱一根,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但它比眼睛好使,因为竿梢比人敏感。你站在堤上,什么都看不见。竿梢能感觉到水在推。
九点,第一根竿动了。
最西边那根,夜光棒晃了三下,停住。
我走过去看。水面一片黑。竿梢还在抖。
「什么。」
老K把灯打过去。灯光落在水面上,照出一个圆,圆里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个树枝。」
「树枝不会往回退。」
我把线收了一点。线绷紧了,那头有东西,不重,但在动。
我拉到岸边,从水里提出一样东西。
一根竹竿。
一米八,五节,接口缠着红胶布。
所有人都静了。
我把那根竹竿举起来看。竿身是湿的,竹皮上有刻痕。刻的是几个字,刻得很浅,是有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划的。
周有田。
我爷爷的名字。
「这是你爷爷的竿。」老K在我旁边说。
「这是他的竿。」
「那怎么从水里出来。」
我把竿往地上一插。
「因为它一直在水里。」
我转身看那三十二个人。
「我爷爷六十年前在这条江上打鱼。他的竿,一直在水里。你们想想,一根竿,在水里待了六十年,为什么今天晚上才浮上来。」
没人说话。
「因为它被人压着。」
「一直有人压着它。」
九点四十,第二根竿动了。
这次动得猛。整根竿往下一沉,弯成了半圆。
我跑过去。还没到,第三根动了。第四根,第五根。
从西往东,一根接一根,夜光棒一根接一根地晃,晃成一条线。
老K把灯全打过去。
水面在动。
不是浪。是水下有一道东西在往前推,推得很快,推过去的地方,水面上留一道白痕。
「什么玩意儿。」
「蛟。」
我说完这个字,三十二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我把竿撑在地上,「退到堤下去,谁也别站在边上。」
胖哥站出来。
「老周,我们要干什么。」
「站住就行。」
「站住干什么。」
「站住,别让它们上来。」
胖哥把手里那根竿往地上一戳。
「行。站住。」
三十二个人,三十一根竿,沿堤站成一排。没人说话。雨砸在雨衣上,哗啦哗啦。
那道白痕从堤前三十米的地方过去,又折回来,贴着堤脚走了半圈。
然后停了。
整条江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听见水下有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一口钟在水底被敲了一下。
那声音一响,堤脚的沙堆塌了。我刚才看见花姐守的那段,堤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水。
「花姐,走。」
她跑过来。
那道缝在三秒之内变成了三尺宽。水流从里头喷出来,喷起一人多高。
「堤要垮。」老K喊。
「垮不了。」我把竿举起来,「要垮我让它垮。它得先吃一样东西。」
我把钩解下来,换上一个大号的锚钩,钩上挂了一包编织袋。
「胖哥,把袋子装满沙,装满的往这儿堆。」
「堆哪儿。」
「往裂缝两边堆。堆成两道,中间留个口子。」
「留着口子干什么。」
「让它漏。」
胖哥愣了一下。
「你要让它漏。」
「我要让它漏到一个地方。」
我指了指裂缝前头那片低地。那是老码头的货场,一片水泥地,四周有围墙,平时停货车。
「把它漏进那个坑里。」
「漏满了呢。」
「漏满了它就没劲了。」
三十二个人开始搬袋子。
胖哥搬得最多,一次扛两袋,扛到第三趟把腰闪了,蹲在地上骂了一句,然后接着扛。
小马从车上搬下一箱矿泉水,挨个发。发到我跟前。
「我不喝。」
「你不喝也得拿着。拿着暖和。」
花姐在最前头堆沙袋,堆一个踩一脚,踩实了再堆下一个。
老K把两个灯挪到裂缝两边,照得整片水面雪白。
我站在水边,把锚钩甩了出去。
钩落进裂缝前头那片水里。
然后我收线。
一收,线就绷紧了。绷得很硬。
那头有东西。
不是鱼。鱼会挣扎,会左右乱窜。这个东西不动,它就那么钉在那儿,任你怎么拉,纹丝不动。
我把竿往后压,压到极限。
竿没断。
那东西动了一下。
就一下。像一根钉子被人从木头里往外拔了半寸。
水底下传来一阵闷响,整条堤抖了一下。
我听见敖白在身后喊。
「找到它了。」
我知道我找到什么了。
楔子。
焦渊插了两千年的那根楔子。
我刚才那一钩,没钓鱼,钓住了它。
我把竿往上提了半寸。
堤抖了一下。
我把竿往下松了半寸。
堤也抖了一下。
这不是拉东西的动静。这是个活的东西被拔动了一下,它自己往回缩。
「老周,拉啊。」
「不能拉。」
「为什么。」
「它在里头待了两千年。你把一个东西从洞里拔出来,不能一下就拔。你一下拔,洞就塌了。」
我把竿交给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得遛。」
「遛什么。」
「遛它。」
我往左走三步,竿梢跟着往左偏。走完停住,把竿往回收两圈。
水底下传来了那个声音。钟一样,闷闷的,一下。
「它在动。」
「它在往回按。」
我又往右走三步,收线。这一次竿身抖得更厉害,抖得我左手虎口发麻,掌心那道旧伤又开始渗血。
「胖哥。」
「到。」
「钢丝绳,接我竿上。」
「接竿上?竿不断?」
「断不了。」
胖哥把钢丝绳拖过来。我把绳头绕在竿把上,缠五圈,打死扣。
「竿呢。」
「什么竿。」
「三十根竿,全插上。」
胖哥愣了一下,转头就喊人。三十根竿从堤上拔起来,重新插,插成一个弧,弧口对着水底下那根楔子。钢丝绳从每一根竿的竿把上绕一圈,再往下走。
一根绳吃三十二个人的力,绳会断,堤会塌。
三十根竿分开吃,每根只吃三十二分之一。力传进竿,竿传进土。土比绳子能扛。
「三十二个人,分两边站。一半左,一半右。听我口令。」
「什么口令。」
「我说左,左边的拉,右边的松。我说右,反过来。」
「这不跟拔河一样。」
「不一样。拔河要一起使劲。这个要一拨一拨地,像拉锯。」
人站好了。钢丝绳在堤上绷成一条,从中间往两头分。
「左。」
左边十六个人一起拉。绳子绷直,发出吱的声音。
竿梢偏了半尺。
「松。」
左边松,右边拉。竿梢又偏回来。
「左。」
一来一回,我数着。数到第十七回,堤不抖了。
不抖了。不对,还在抖,抖法变了。刚才是震,现在是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一点点松动。
「它出来了半尺。」
敖白在我背后说。
「还差多少。」
「一丈五。」
「一丈五要多久。」
「照这个速度,天亮。」
我算了一下。现在是九点五十。天亮是六点。
「那就天亮。」
第八回和第九回之间,江面变了。
水面从中间往两边分开,像有人拿刀切的。切的这条线一直通到堤脚,然后停住。
线上站着一个人。
很高,两米二往上,一身黑衣,衣服的下摆在水里泡着也不湿。肩上披着一件东西,看着像鳞,其实是一片一片的甲。头上有一对角,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截,长的那截断了个口,断面很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三十二个人全停了手。
「别停。」
「接着拉。」
「左。」
没人动。
「左。」
胖哥先动了。他拉了半截,回头喊了一句,拉啊,站着干什么。
绳子重新绷起来。
那个人走上来。
他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堤脚,一脚踩上了堤,堤面凹下去一个脚印。
「周德水。」
「我是。」
「焦渊。」
「上个月有个人在我店里买过一颗珠子。」
「三百块。」
「你知道。」
「假的。」他说,「我买它,是想看看你手里有什么。」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你手里有一根竿。」
我把竿往地上插稳,转过身。
「你来晚了。我这儿正忙着。」
「我知道你在忙什么。」他看了一眼那根绷紧的钢丝绳,「你拔不动。」
「我拔得动。就是慢。」
「你拔了,这条江也没有鱼。」
「有没有鱼不是你说了算。」
「是我说了算。」
「这条江我养了三千年。你爷爷才养十年。」
「你养的鱼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弄死了。」
「那你养这些鱼,图什么。」
焦渊看着我。他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恨,是一种很沉的、很旧的东西。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养了三千年。三千年里,我没吃过一口鱼。」
「那你养它们干什么。」
「攒。」
这个字说出来,我明白了一半。
「攒什么。」
「攒一个数。」
「天庭的册子上,一条江要交多少鱼,是有数的。一条江要出一个水伯,也是有数的。这条江要是六十年没人接,这六十年里的鱼产就算废了。废了,就永远废了。」
「所以你把鱼攒起来。」
「我攒了三千年。」
「这三千年的鱼,全化成精气,收进楔子里。我把楔子拔出来,交上去,那就是一条江的六十年。」
「交上去你能得什么。」
「一个名字。」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在龙族的花名册上,一直没有名字。三千年。我修到角长齐,就能入册。角长齐要三千年。我修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就差这一点。」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边那只断角。
「去年,龙族改了规矩。角长齐的,要重新验。验不过的,再等一千年。」
「所以你不等了。」
「我不等了。」
「我抢了敖白的珠子,就是要让东海来人。来一个人,我就能把三千年的东西交出去,换一个名分。这是我的路,我走了三千年。」
我看着他。
「你抢珠子不是为了拿珠子。」
「我拿珠子没用。」
「我要的是来收的人。」
「敖听。」
「敖听。」
我往岸上看了一眼。敖听站在三十米外的一盏灯底下,头发还是湿的,脸看不清。
她一直没有动。
「她来了。」
「你可以交。」
「她不能收。」
「为什么。」
「她是龙族。」
这句话我听懂了。
「龙族不收蛟族的账。」
「龙族的册子上,没有蛟族的账。」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得让她收不了。」
「怎么让她收不了。」
「把这条江变成死江。」
「死江的账,谁也收不了。她收不了,就得往上递。往上递,递到水部。水部的册子上,会多一个名字。」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看着脚下那道裂缝。水还在往外涌,涌得有气无力,因为胖哥他们把口子堵了一大半。
「那你清塘,是为了让账算不清。」
「我清塘,是为了让账没法算。」
「你把三千年养的鱼弄死,就为了一个名字。」
「三千年我什么都没有。」
「我就要一个名字。」
我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雨停了。老李说的两点,现在才九点五十。雨提前停了。
「焦渊。」
「嗯。」
「我给你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
「你给不了。」
「我给得了。」我从兜里掏出那块木牌,举起来,「水部的牌子。我按了手印,我就是江东水伯。水伯能上册。我册上有周老三,也能有你的。」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你按了手印。」
「我还没按。」
「那你现在按。」
「我不按。」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耍我。」
「我不耍你。」我把木牌收回去,「我要按,也得先把这堤保住。你这楔子不拔,堤就垮。堤垮了,这江里三条街的人,一半得淹。你要名字,我要人不死。这两件事不冲突。」
「冲突。」
「我拔楔子,账就成。你保堤,我就拔不了。」
「那就看谁快。」
我转过身,握住了竿。
「左。」
绳子绷起来。
焦渊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堤面上那道裂缝忽然变宽了。水从里头喷出来,喷到我脸上。水是凉的,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我劝你别动。」
「你一拉,我就把楔子往里按。你拉一寸,我按一寸。」
「那你按。」
我拉着竿,往左走了三步。
水底下的钟声响了。
「你按一寸,我拉两寸。」
我又走三步。
「你按两寸,我拉四寸。」
焦渊不说话了。他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走到离我三米的地方,他抬起手。
那一下我看清了,他的手上没有指甲,全是鳞。手心朝下,往下一压。
整条堤往下一沉。
我站的地方塌了半尺,脚陷进泥里。钢丝绳松了,三十二个人里有五个摔倒了。
「老周。」
「别管我。拉。」
「你脚底下塌了。」
「拉。」
焦渊的手还压着。
我抬头看他。
「焦渊。」
「嗯。」
「你三千年,就学会按人。」
「我学会活。」
「活成这个样子。」我把竿往上一挺,「那你还不如一条鱼。」
他的手指屈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我把竿提起来,往右一甩。
「右。」
右边那十六个,一起使劲。钢丝绳绷得笔直,拉得焦渊往前一顿。
他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换向。
他往前顿的那一下,脚下踩空了。他站在堤上,堤是软的,一踩就陷。
他陷进去半尺。
就在这半尺里,我听见了另一声钟响。
这一声不是从水底来的。
是从天上。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月亮。但那一声响过之后,江面上所有的水,同时往下矮了一寸。
敖听走过来了。她走得很慢,走过一盏灯,又走过一盏灯。
「焦渊。」
她的声音不大。
「你抢我弟弟的珠子,是为了把我引来。」
「是。」
「你算准了我会来。」
「你是唯一会来的。」
「东海那么大,只有你会为了一颗珠子跑一趟。」
敖听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头。
「你算错了。」
「哪一样算错了。」
「你只算对了一半。」
「你没算准他会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按吧。」
我从兜里摸出那块木牌,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小块凹进去的地方,是给手印留的。
我咬破大拇指,按上去。
血洇开,木牌上的水纹亮了。
木牌一亮,我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重。像有人把一整条江挂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一层细细的纹路,青色的,像水纹。
「江东水伯,周德水。」敖听说。
焦渊退了一步。
「你现在收不了账了。」
「账在我这儿。」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旧东西散了,散成别的东西。
「你以为你接了,就能拔。」
「我接了,我就能拔。」
我把竿扛上肩。
「左。」
拔楔子用了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钢丝绳在堤面上拖出两道白印。后二十分钟,谁都不说话,只有喘气声和绳子绷紧的吱声。
第五十七回,绳断了。
断的是老K那一头。他手里那截绳子甩出去,抽在灯架上,六个灯灭了三盏。
「接。快接。」
胖哥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带。他掏出一卷宽胶带。封箱用的,不是电工胶带。他把两个断头对在一起,一圈一圈缠,缠了十几层。
「这能行吗。」
「能行。」
「胶带。」
「这是水性胶。」胖哥说,「我仓库里放过三年,泡水都不开。」
我信他。三十二个人都信他。
第六十一回,水下传来一声脆响。
像骨头断了。
然后是咕的一声,一大团东西从水底翻上来。泥、水草、石屑,还有一股腥。那腥味比刚才浓十倍,浓得人眼睛发酸。
泥散开之后,我看见一根东西插在堤脚的泥里。
三丈长,一尺粗,黑的。表面全是刻痕,密密麻麻,密到看不出空隙。每一道刻痕都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划的。
「这什么玩意儿。」
「账。」敖白说。
「账。」
「三千年的账。每一条鱼,一道。」
我蹲下去看。近看才看清,那些刻痕不是乱划的,有方向,一圈一圈往上绕,从根绕到顶。
「这条江三千年的鱼,都在这儿。」
「全在这儿。」
第六十二回,我喊了一声。
「拉。」
绳子绷紧。
楔子出来了。
它不是被人拔出来的。它自己脱出来的。泥松开,它自己往上一浮,浮到半截,歪了一下,然后整个倒下来,砸在堤上。
砸的那一下,地动。
三十二个人全趴下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耳朵里嗡嗡响。过了几秒,我抬起头。
楔子横在堤上,一头在岸,一头在水里。
焦渊站在楔子那一头。
他站在水里,水到他的膝盖。他看着那根黑骨,没有说话。
「焦渊。」
他抬起头。
「你输了。」
「我没输。」
「我还没死。」
「死了才算输?」
「死了才算。」
他把手伸向那根骨。
我比他快。
我抓住楔子的另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江里一推。
三丈长的黑骨滑过堤面,滚进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焦渊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你干什么。」
「打窝。」
我把钩甩出去。
钩上挂的是一小块从楔子上蹭下来的碎屑,指甲盖大,黑得发亮。
钩落进水里的时候,焦渊已经扑下去了。
他扑的方向是骨落水的地方。他扑的那个速度,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的速度。快得像射出去的箭。
他扑到骨上的时候,我收线。
钩子一紧,线上的那点碎屑被带进他嘴里。
他咬住了。
不是我要他咬。是他自己咬的。他扑过去,张嘴,去衔那根骨。而钩就挂在那根骨上。
这是钓鱼佬最基础的一课。你不能指望鱼咬空钩。你得先给它一样它非要不可的东西,然后把这个东西跟钩绑在一起。
我钓了十四年鱼,钓上来最大的东西,是一条三丈长的蛟。
「拉。」
三十二个人一起拉。
我把竿往上一提。
焦渊被带出了水面。整条。八丈长的身子从水里拔起来,悬在半空,水顺着他往下淌,淌成一道瀑布。
他在半空里翻了个身。他的身体在水里拉长,拉成一条,拉成一条真正的蛟。三丈,五丈,八丈。鳞从皮肤底下翻出来,一层压一层。头上的角长齐了,齐得完整,一根不缺。
他往江心冲。
「敖听。」
她抬起手。
江面矮了一丈。
不是退潮。是整条江的水,被她按下去了一丈。岸边的水哗哗地往江心倒灌,倒成一片白。
焦渊冲的方向,水没了。他冲进了泥里。
一条八丈长的蛟,在泥里,动不了。
我们把他拖上了岸。
敖听站在堤上,看着江面。
「东海那边呢。」
「今天开始回涨。」
「三个县的井,可以封了。」
拖到老码头那片货场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被他的身体压出三道沟。沟里全是水,水混着泥,泥里有小鱼在跳。
三十二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手里还攥着绳子。
焦渊躺在水泥地上,肚子一起一伏。角扎进地面,把水泥顶出两个洞。
我走过去,蹲下。
「焦渊。」
他不说话。
「你现在能死了。」
他转过头看我。
「你杀我。」
「我不杀你。」
「那你放我。」
「我也不放你。」
我掏出兜里那本作业本,蓝皮的,两块钱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头娃娃。
「起来。」
「干什么。」
「上名字。」
他不动。
「我说了,你三千年的账,我给你上名字。现在我这条江是活江了,账算得清了。我算得清,就能上报。」
他慢慢撑起半个身子。
「你要给我什么名字。」
「你想要什么名字。」
「我没有想要的。」
「我叫焦渊。这名字是别人给的。蛟族没有姓,姓是龙族给的。渊是水,也是深。他们说我又深又沉,就叫焦渊。」
「那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把笔帽咬开。
「三千。」
「什么。」
「你修了三千年。」我在本子上写,「焦三千。」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名字。」
「算个记号。」
「从今天起,每年审你一次。审过了,加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你还在这儿,就是焦三千零一。」
「审什么。」
「不伤人。不吃幼鱼。汛期跟着巡堤。三条。」
「就三条。」
「就三条。」
他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天。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白,白里透青。
「我三千年,就为了这个。」
「你三千年,是为了一个名字。」
「现在有了。名字不值钱,值钱的是每年审一次。有人审你,就是有人记得你。」
他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出声。
「焦三千。」
「嗯。」
「不好听。」
「不好听你忍着。」
天亮的时候,雨早就停了。
江面平得像一块铁。水位退回去两米,堤上的裂缝被胖哥他们用沙袋填了,填得歪歪扭扭,但堵住了。
老赵的鱼,我让花姐拿回去,跟她那兜子一起,埋在菜市场后头那棵槐树底下。
三十二个人坐在货场的水泥地上,谁都不想动。有人躺着就睡着了,打呼噜。有人拿着矿泉水往头上浇。
胖哥把腰贴着地,躺成一条。
「老周。」
「嗯。」
「一箱啤酒。」
「两箱。」
「这句话我记着。」
小马靠在他的车上,两只双闪还亮着。
「老周。」
「嗯。」
「我这车贷还有一年。」
「我知道。」
「今天晚上这趟,算不算营运。」
「算。」
「我给你开票。」
老K蹲在三盏还亮着的灯边上,一个一个拆。
「六个灯,坏了三个。」
「多少钱。」
「不跟你算钱。」
「我就问一句,你这个竿阵,以后还布不布。」
我想了想。
「布。」
「那我把灯留着。」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睡到傍晚,起来洗了个脸,去店里。
水猴子在拖地。它拖得慢,一遍一遍。拖完把拖把立在墙角,用脚把底下的水刮开。
敖白趴在货架顶,一条尾巴搭在第四层的盒子上。
「你手背上那个纹,还在。」
我抬起手看。青色的水纹,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不疼,也不痒。
「水伯都这样?」
「水伯都这样。」
「会掉吗。」
「不掉。」
「那我夏天穿短袖,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说是纹身。」
「纹身师手艺太差。」
敖白笑了一声。这是我认识它以来,它第一次笑。
我从床底下把那根老竹竿拖出来。就是那天晚上从水里浮上来的那根,一米八,五节,红胶布。
楔子拔了之后我才想明白它为什么浮上来。压在江底的东西挪开了,底下的东西才敢往上走。它被压了六十年。
我把它擦干净,挂在店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旁边挂我新做的那根。
一根歪,一根直。一根是六十年前的,一根是今年的。
「这两根竿,哪根好。」
敖白看了看。
「新的好。」
「新的能钓,旧的不行。」
「旧的钓过。」
它没听懂。
我在柜台后头坐下,把手机打开。
群还是那个群。原本四百七十个人,现在五百一十二个。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是老李发的,两个字,停了。
我打了一行字,发上去。
「昨晚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下面立刻炸了。
「凭什么。」
「我拍了照。」
「我要发朋友圈。」
我又打了一行。
「谁发了,以后在我这儿买饵不打折。」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排收到。
半个小时后,群名改了。
从江边空军司令部,改成江边水伯司令部。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
天黑了。我拿起那根新竿,把竿包背上,往江边走。
敖白跳下货架,跟在后头。
「你还去钓。」
「去。」
「你现在是水伯了。江里的鱼归你管。你钓自己的鱼。」
「我钓鱼不是为了鱼。」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
「为了坐着。」
码头那根桩子还在。第三个,我坐惯的那个。水退下去之后,露出来一大截。
我把马扎支好,竿架好,钩上挂了半块饼。
浮漂在水面上立着,一动不动。
敖白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今晚还会空军吗。」
「会。」
「你是水伯。」
「水伯也空军。」
「空军跟官大官小没关系。鱼不认官。」
它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江面上有一层薄雾,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十点,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敖白发来一条私聊。
「今晚龙宫请客,你带辣条。」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带几包。」
「十包。」
「十包不够你们一家子吃。」
「那就二十包。」
「二十包得加钱。」
那边停了很久。
然后回过来三个字。
「你真抠。」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江。
浮漂动了一下。
我没提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