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我就被分配了一个光荣的岗位【试毒宫女。】
太子指着满桌佳肴:“每道菜都尝一遍,确认无毒后给爱妃享用。”
我看着十八道菜,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害怕,是感动,穿越三天没吃饱过饭啊。
我感恩戴德,一口气全干完了,吃到第十八盘还意犹未尽。
太子脸黑了:“让你试毒,你把菜全吃了!”
宠妃气得脸都歪了,夺过筷子舔了一下。
下一秒,她口吐白沫,直挺挺倒了下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毫发无损的我身上。
1
我穿越的第三天,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代价是差点丢命。
事情要从头说起,三天前我莫名其妙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又冷又破的小屋子里。
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得像鸡窝。
旁边一个小丫头摇我胳膊:“沈鹿竹,快起来,今天分配岗位!”
我还没搞清状况,就被一群宫女推推搡搡带到了东宫正殿。
殿里灯火通明,正中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五官冷峻,眉目间全是不耐烦。
太子萧衍。
他随手指了指我:“就她吧,去试毒。”
身旁一个圆脸太监弯着腰凑过来:“殿下,这批新入宫的里头,她最瘦,万一毒性太烈,怕是撑不过一道菜。”
太子看了我一眼:“那就换个胖的。”
我立刻开口:“我能吃。”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咽了口唾沫。
穿越三天,每顿饭就是半碗稀粥配一块咸菜疙瘩,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试毒?那不就是有菜吃吗?
太子大概觉得我脑子有毛病,挥了挥手:“带她去。”
我被领到偏殿,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一张紫檀长桌,摆了十八道菜。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圆脸太监站在旁边,一脸公事公办:“每道菜尝一口,确认无毒之后,给柳娘娘享用。”
我端起碗筷。
第一口下肚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害怕,是感动。
三天了,三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
我越吃越快,一盘接一盘,根本停不下来。
等圆脸太监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十八道菜已经见了底。
“你……”他瞪大了眼睛。
我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真心实意地说:“多谢款待。”
太监脸都绿了,扭头就跑。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太子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人,柳眉杏眼,脸上的怒气快要实体化,柳蓉,太子的宠妃。
太子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再看看我。
“本宫的晚膳呢?”柳蓉的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
我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这顿饭值不值挨一顿板子。
值。
太子脸色铁青:“让你试毒,你把菜全吃了?!”
柳蓉已经气冲冲走上前,一把夺过桌上唯一剩下的一双筷子。
盘子边缘还沾着一点桂花糯米藕的糖汁。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筷子尖。
下一秒。
柳蓉的眼睛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闷响。
白沫从她嘴角涌出来。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整个偏殿,死一般的安静。
太子僵在原地。
圆脸太监张大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毫发无损、刚打完饱嗝的我身上。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饭白吃了,这下真要掉脑袋。
太子缓缓转过头,盯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来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她关起来。”
两个侍卫冲上来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口吐白沫的柳蓉,又看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的十八个盘子。
心里只剩一句话。
早知道第十八道菜就该留一口。
2
黑牢里连张凳子都没有。
我靠着冰冷的石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膝盖,肚子倒是撑得圆滚滚的。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讽刺的一刻,吃得最饱的一顿饭,直接把自己吃进了牢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锁哗啦一响,火光照进来。
太子萧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圆脸太监和两个带刀侍卫。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面无表情。
“十八道菜,你全吃了。”
“是。”
“菜里有毒。”
“好像是。”
“你没事。”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太子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总不能说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吧。
我决定避重就轻:“回殿下,奴婢就是饿了。”
太子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旁边圆脸太监凑上来,小声说:“殿下,太医已经查验过了,那十八道菜里至少有三道被人动了手脚,用的是鹤顶红,剂量不小,柳娘娘只舔了筷子尖上那么一点,就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柳蓉命悬一线。
而我吃了整整十八盘,站在这儿连肚子都不疼。
太子蹲下来,和我平视。
距离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意。
“本太子再问一次,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认真地说,“我就是饿了三天,看见菜控制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殿下不信,可以再给我上一桌,我当面吃给您看。”
圆脸太监差点把灯笼摔了。
太子站起身,背过手,在狭小的牢房里踱了两步。
“福安。”
“奴才在。”
“去太医院传话,让孙太医来给她验一验。”
“是。”
福安小跑着出去了。
太子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黑暗吞回来。
我松了口气,心想验就验吧,反正我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百毒不侵。
穿越带的外挂也许就这一个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大半个时辰后,孙太医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指搭上我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奇了……”
他翻来覆去把了好几遍,又看了我的舌苔,摸了我的额头。
最后站起身,对门外等着的太子说了一句话。
“殿下,此女天生异体,百毒难侵,老臣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太子的声音传进来,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把她从牢里放出来。”
停顿。
“从今天起,她就是东宫的正式试毒官。”
我坐在地上,听见这句话,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正式的?那是不是每顿都有饭吃了?
3
试毒官。
听着凶险,其实待遇不错。
我被从黑牢里提出来的第二天,福安亲自领我去了东宫偏院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有床有桌有被褥,比之前那个透风漏雨的下等宫女房好了十倍。
“往后你就住这儿,”福安板着脸,“每日三餐之前,先替殿下和各位主子验膳,不得有误。”
我问:“三餐都验?”
“三餐都验。”
我差点笑出声。
一天吃三顿现成的,这哪是试毒,这是包吃包住。
福安大概看出我脸上的喜色,冷冷补了一句:“高兴什么,柳娘娘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整个东宫都在查下毒的人,你是头号嫌疑。”
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是嫌疑人?”
“你吃了满桌有毒的菜,一点事没有,换谁都觉得不对劲,”福安压低声音,“殿下暂时保你,是因为你的体质有用,可要是查出你跟下毒有关。”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懂了。
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脑袋还挂在裤腰带上。
福安走后,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推门进来。
圆脸,小眼睛,看着比我还小几岁。
“姐姐好,我叫阿杏,以后伺候姐姐。”
“伺候我?我不是宫女吗?”
“姐姐是试毒官呀,”阿杏认真地说,“试毒官虽然品级不高,可殿下身边哪个主子的膳食都得经你的手,谁敢怠慢?”
这话有道理。
掌握食物链的人,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我正琢磨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鹅黄衫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身后带着两个丫鬟。
她五官精致,笑容得体,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那个吃了十八道毒菜还没死的宫女?”
阿杏赶紧拉我袖子,小声说:“这是东宫的何良媛。”
我还没来得及行礼,何良媛已经开口了。
“柳姐姐中毒的事,满东宫都在传,有人说是你下的毒,”她歪了歪头,“也有人说,你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她走近一步。
“不管哪种,你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
我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何良媛的声音轻而温柔,“只要你以后替我做一件小事。”
“什么事?”
她笑了笑:“每次给殿下验膳的时候,顺便帮我在殿下耳边说几句好话。”
这要求听着不大,但我在职场混过几年,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何况这是后宫。
“何良媛的好意,奴婢心领了,”我退后一步,规规矩矩低下头,“不过奴婢笨嘴拙舌,怕帮了倒忙。”
何良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也好,不急,”她转身走向门口,到门帘处停了一下,“只是有句话提醒你,东宫里想拉拢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有些人的手段,可没我这么客气。”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阿杏拽着我的袖子,脸都白了:“姐姐,何良媛是东宫里最会做人的主子,你拒绝了她,会不会。”
“不会,”我拍了拍她的手,“她要是真有本事害我,就不用亲自跑来套近乎了。”
阿杏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坐回床沿,心里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柳蓉中毒没醒,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我是嫌疑人也是活靶子。
何良媛想利用我,那别的妃嫔呢?
还有太子。
他留下我,是因为我百毒不侵的体质有利用价值。
一旦这个价值消失,或者有人成功把下毒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福安那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深吸一口气。
行,穿越到古代后宫,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男主护航,唯一的外挂是个铁胃。
那就靠这个铁胃,先活下去再说。
正想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的声音隔着门喊进来:“沈鹿竹,殿下传你,马上去正殿。”
“什么事?”
福安的语气绷得很紧。
“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明天午膳要在坤宁宫设宴,点名让你去试毒。”
皇后?
4
去坤宁宫的路上,福安交代了三条规矩。
皇后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嘴。
试毒的时候每道菜只尝一口,不许多吃。
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跪下禀报,不许硬撑。
我默默记下,重点关注了第二条。
只尝一口。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坤宁宫比东宫气派得多。
光是门口站的侍卫就有十几个,进了正殿,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能陷下去半个脚掌。
皇后郑氏坐在上首,四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宜,面相和善,看着像个慈眉善目的长辈。
但我注意到她身旁站了六个宫女,每一个的眼神都像刀。
“这就是那个吃了十八道毒菜的丫头?”
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跪下行礼:“奴婢沈鹿竹,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让本宫看看。”
我站起来,皇后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瘦瘦小小的,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旁边一个嬷嬷笑着接话:“娘娘有所不知,太医院的孙太医说了,这丫头是天生异体,百毒不侵,四十年才见一个。”
皇后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好,那今天就让她露一手,本宫这午膳,正好缺个试毒的人。”
膳桌很快摆上来。
十二道菜,比东宫那顿排场更大。
我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每道只尝一口。
第一道,八宝鸭。
筷子刚夹起一块鸭肉,还没送到嘴边,我停住了。
不对。
这道菜的颜色不均匀。
鸭皮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这三天来顿顿盯着粥碗里的米粒数数,眼神练出来了。
我把鸭肉放回盘子,夹了旁边的一片笋。
笋没问题。
接着是第二道,清炖燕窝。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色正常,但凑近的时候闻到一丝极淡的苦味。
燕窝不该有苦味。
我放下勺子,跳过这道菜。
就这样,十二道菜,我一道一道尝过去。
其中三道没碰,整个过程,皇后一直笑着看我。
嬷嬷在旁边问:“怎么有三道没动?”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回娘娘,这道菜颜色不对,这道有苦味,这道有股子杏仁香。”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嬷嬷。
嬷嬷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依次插入那三道菜。
针尖发黑。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有意思,”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从自己的午膳里验出三道毒菜的人,“十二道菜,三道有毒,你一口没尝就挑出来了。”
“奴婢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你的鼻子和眼睛比银针还灵。”
皇后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太子倒是捡了个宝。”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货物,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
“你觉得,这毒是谁下的?”
我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议。”
“本宫让你说,你就说。”
我想了想,斟酌着用词。
“这三道菜都是坤宁宫御膳房出来的,下毒的人能接触到至少三道不同的菜品,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安排好的。”
皇后没说话。
我继续:“而且用量都不大,银针能验出来,说明下毒的人要的不是真的毒死谁,是想让人发现。”
“想让人发现?”
“如果奴婢今天没来,这三道菜端上桌,银针一验就能查出来,查出来之后,矛头指向谁,取决于谁负责今天的膳食。”
皇后的目光沉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我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丫头。”
我停住脚。
“东宫那桩柳蓉中毒的案子,你以为查的是谁下了毒?”
我没回头。
“本宫告诉你,那案子查的从来不是毒,”皇后的声音很轻,“查的是太子的心。”
门帘落下,我走出了坤宁宫。
脑子里反复转着皇后最后那句话。
查的不是毒,是太子的心。
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明白,福安已经小跑着迎上来。
“怎么样?出事了没有?”
“没出大事,就是菜里有毒。”
福安的脸抽了一下:“那叫没出大事?”
我没理他,低头走路,心里盘算着。
坤宁宫的毒是做给人看的,东宫那十八道菜里的毒是真要人命的。
两桩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如果不是,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人在玩毒?
回到东宫小院的时候,阿杏守在门口,看见我一脸紧张。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饿了,坤宁宫的菜有三道有毒,剩下九道我只尝了一口。”
阿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心疼我差点中毒还是该心疼我没吃饱。
我进屋,刚想躺一会儿,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阿杏说:“这是御膳房周嬷嬷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姐姐垫垫肚子。”
我看了看那碗粥。
白米粥,热气腾腾,旁边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瓜。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没毒。
而且好喝。
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安安心心吃上一顿饭。
5
安心日子没过两天。
第四天早上,阿杏端进来的早膳粥里,我喝出了砒霜的味道。
不是猜的。
穿越以来吃过各种毒物,我的舌头已经被训练成了毒物检测仪。
砒霜有一股极淡的蒜味,混在粥里不明显,但糊弄不了我。
我放下碗,看着阿杏。
“这粥谁送来的?”
阿杏一愣:“和往常一样,御膳房送来的呀。”
“今天送粥的人,和昨天是同一个吗?”
阿杏想了想,摇头:“不是,今天换了个人,说是周嬷嬷让替换的。”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全喝了。
阿杏吓了一跳:“姐姐!”
“别慌,毒不死我。”
喝完之后我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
什么反应都没有。
铁胃外挂,名不虚传。
但问题来了,谁在我的早膳里下毒?
御膳房的粥是公用的,大锅熬出来分到各处,要在里头做手脚不容易。
最方便的环节是端送途中,也就是那个临时替换的送膳宫女。
我对阿杏说:“你去打听一下,今天早上来送粥的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院子的。”
阿杏点头跑了出去。
我坐在屋里,把这几天的事理了一遍。
柳蓉中毒案还没查清,皇后那边又出了毒菜的事,现在连我自己的饭都不干净了。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
道理很简单,我是试毒官,我活着就意味着所有下毒的计划都会被我搅黄。
对那些靠毒药玩权术的人来说,我就是一颗眼中钉。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阿杏回来了。
脸色不好看。
“查到了,”她压低声音,“今天送粥的宫女叫小桃,是柳娘娘院子里的人。”
柳蓉的人。
柳蓉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但她院子里的人还在活动。
“小桃现在在哪?”
阿杏摇头:“找不到了,旁人说她一大早送完东西就告了假,说肚子疼回房歇着,但房里没人。”
跑了。
我叹了口气。
下毒的执行者跑了,但指使的人跑不了。
问题是我没证据,一碗粥喝干净了,毒也被我的铁胃消化了,拿什么去告状?
正发愁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福安又来了。
“沈鹿竹,殿下要你去正殿,午膳验毒。”
我跟着福安走,路上随口问了一句:“福安公公,柳娘娘院子里有个叫小桃的宫女,你认识吗?”
福安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她?”
“今天早上她来给我送粥,粥里有砒霜。”
福安猛地停住,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粥里有砒霜,我喝完了,没事,”我摊了摊手,“但小桃跑了。”
福安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这事先别声张,我去查。”
我点头。
到了正殿,太子已经坐在桌前。
今天的午膳是十五道菜,我一道道尝过去,全部安全。
太子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开口:“听福安说,坤宁宫那顿饭,你一口没尝就挑出了三道毒菜?”
“回殿下,不算一口没尝,其他九道我都尝了一口。”
“三道毒菜,你是怎么分辨的?”
“看颜色,闻气味,”我如实回答,“吃多了有毒的东西,自然就认得了。”
太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中过多少次毒?”
我默算了一下。
“到现在,加上今天早上那碗粥……大大小小得有七八次了。”
太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早上?”
“嗯,早膳粥里有砒霜,柳娘娘院子里一个叫小桃的宫女送来的,人已经跑了。”
太子缓缓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发怒,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福安。”
“奴才在。”
“去查小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福安快步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我和太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十五道菜,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东宫里有耗子。”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饿比怕更难受。”
太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吃吧,”他朝桌上的菜抬了抬下巴。
我眼睛一亮。
我拿起筷子,一股无法形容的感激涌上心头。
太子转身走了。
我对着满桌子菜,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谢主隆恩。”
当天晚上,福安来找我。
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小桃找到了,死的,吊死在柴房里。”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有人灭口了,”福安看着我,“而且动手的人就在东宫里头。”
他顿了一下。
“你今早喝的那碗毒粥,下毒的命令不是从柳娘娘院子里发出来的。”
“那是谁?”
福安没回答,但他的眼神往西边飘了一下。
东宫西院,住的是何良媛。
6
何良媛。
那个笑着对我说“我可以帮你”的女人。
我拒绝了她,她转头就在我的粥里下砒霜,然后让柳蓉院子里的人背锅。
手段不算高明,但够狠。
这件事福安报给了太子。
太子没有声张,也没有动何良媛。
理由我能猜到,何良媛的父亲是兵部侍郎何崇禄,太子要用她的人,不能为了一个试毒宫女撕破脸。
政治账,我算不过他们。
但太子做了一件事。
他在我的小院门口加派了两个侍卫,明面上说是“保护试毒官安全”,实际上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目前还有用,别轻易动。
一把伞,不大,但暂时够遮雨。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我安安稳稳试了九顿毒,全部安全。
吃得好,睡得好,脸上开始有肉了。
第四天,事情来了。
福安一大早就来通知:“今晚御花园设宴,皇上赐膳,太子和二皇子都要到场,殿下让你跟着去验膳。”
我心头一紧。
皇上赐膳,那可不是东宫内部的家常便饭了,那是整个皇宫的大场面。
“去多少人?”
“宫中有头有脸的主子都去,”福安看了我一眼,“二皇子萧珩也在。”
二皇子。
来了东宫这些天,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几次,每次出现都跟“争”“斗”“夺”有关。
太子和二皇子不和,这是满宫上下人尽皆知的事。
晚上,我跟在太子身后进了御花园。
灯火辉煌,丝竹声声,满园子的锦衣玉服。
太子坐在左侧首席,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双银筷子。
对面首席坐的就是二皇子萧珩。
二十出头,眉目比太子柔和,笑起来很温润,看着像个好脾气的读书人。
但我注意到他看太子的眼神,笑着的时候,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膳食上桌,我一道道验过去。
皇上赐膳的规格比坤宁宫更高,足足二十四道菜。
我使出浑身解数,看颜色,闻气味,尝口感。
全部安全。
验完之后我退回太子身后,松了口气。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二皇子萧珩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对太子说:“皇兄,弟弟敬你一杯。”
太子端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碰。
萧珩喝完酒,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然后转向太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听说皇兄身边新添了个试毒的丫头,百毒不侵,太医院都称奇,”他笑了笑,“今儿弟弟开了眼界,二十四道菜验得又快又准,真是个人才。”
太子淡淡回了一句:“运气好,捡了个有用的。”
“有用归有用,”萧珩放下酒杯,声音不紧不慢,“可弟弟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丫头跟柳嫂嫂中毒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桌上的气氛变了。
好几个原本在说笑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投过来。
太子的表情没变:“柳蓉的案子还在查,二弟这话说得太早了。”
“是太早了,”萧珩笑容不变,但声音提高了一点,“所以弟弟想替皇兄问一句。”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满园灯火之下,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这位姑娘,你吃了满桌毒菜一点事没有,柳娘娘舔了一下筷子就倒了,”萧珩歪了歪头,“你自己觉得,这正常吗?”
全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太子身后,感觉到了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的重量。
嘴角扯了一下。
得,这顿饭果然不好吃。
7
满园灯火,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二皇子萧珩笑吟吟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
他问的是“你觉得正常吗”,这话听着随意,但不管我怎么答都是坑。
说正常,那就是心虚狡辩。
说不正常,那就是自认嫌疑。
我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端着酒杯,面无表情,没有要替我开口的意思。
行,靠自己。
我上前一步,对着萧珩行了个礼,开口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回二殿下,正不正常,奴婢说了不算,太医院的孙太医验过奴婢的身体,结论是天生异体,这事儿有太医院的档案可查。”
萧珩挑了挑眉,没打断。
我继续:“至于柳娘娘中毒那桩事,奴婢确实吃了满桌的菜,但奴婢是奉命试毒,吃菜是分内的差事,奴婢要是下毒的人,何必自己先吃一遍?”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宾客的表情微微变了。
有道理。
下毒的人不会拿自己当试验品。
萧珩笑了笑:“话虽如此,可万一你知道自己百毒不侵,故意下了毒再当众吃掉,岂不是最好的脱罪手段?”
这人脑子转得真快。
我正想怎么接,太子忽然开口了。
“二弟。”
萧珩转头。
太子放下酒杯,语气很平淡。
“她进东宫第一天就被分去试毒,连东宫的灶房在哪都不知道,你觉得她有本事提前在十八道菜里都下上毒?”
萧珩的笑容顿了一下。
太子又说:“何况她是临时被指派的,之前谁也不知道试毒的人会是她,她怎么提前布局?”
这两句话不急不缓,但逻辑严丝合缝。
萧珩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收了一收。
“皇兄说得有理,是弟弟多虑了。”
他端起酒杯,正要坐下。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从后头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二殿下!您方才喝的那壶酒,小的刚才去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壶嘴上有一圈黑渍……”
太监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的斗胆用银针试了一下,银针变黑了!”
全场哗然。
萧珩脸色骤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杯子。
他刚喝完那杯酒。
场面瞬间乱了。
萧珩身边的侍卫涌上来,太医被紧急传唤,宾客们纷纷站起身,有的后退,有的交头接耳。
太子坐在原位没动,但他的眼神很快扫过我。
我懂那个眼神。
他朝旁边的侍卫微微点了下头。
侍卫走过来对我说:“姑娘,殿下让你过去验一下那壶酒。”
我走到那壶被打翻的酒旁边,蹲下,沾了一点残液放进嘴里。
舌尖一麻。
乌头碱。
“是乌头碱,”我站起来,对着满场的人说,“量不大,不致死,但喝多了会心悸手抖。”
太医赶到之后查验了萧珩的脉象,确认中毒量不大,开了解药。
萧珩的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刚才还在质疑我是下毒的人,转眼间自己就中了毒,而帮他验出毒来的人恰恰是我。
这个场面,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宴席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回东宫的路上,太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进了正殿,太子挥退左右,只留下福安和我。
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二殿下酒里的毒不是冲着他去的,是冲着殿下去的。”
太子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乌头碱量不大,就算二殿下喝了也只是不舒服,不会死,但这件事闹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宫宴上有人行刺皇子。到时候追查下来,嫌疑最大的是谁?”
“东宫。”太子接了一句。
“对,殿下和二殿下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宴席上刚吵完,二殿下的酒就出了问题,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太子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欣赏,更像是重新估量。
“不错,”他说,“看来你这脑子不光能分辨毒,还能分辨局。”
我摇头:“奴婢只是想活命,活命就得把身边的事看清楚。”
太子沉默片刻。
“过几天,本太子要去一趟大理寺,”他说,“柳蓉的案子拖了太久,该有个结果了。”
他看着我。
“你跟我一起去。”
8
大理寺还没去成。
第二天一早,柳蓉醒了。
消息是福安带来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我门口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柳娘娘醒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指认你下的毒。”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她亲眼看到你在菜里做了手脚,”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何良媛的贴身丫鬟也站出来作证,说那天看到你在偏殿里往菜碟子里倒了东西。”
阿杏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先把粥放下。
“柳蓉当时已经中毒倒地了,她怎么可能亲眼看到我做手脚?”
“她说她是中毒之前看到的,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那为什么当时不说?”
“她说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昏过去之后一直没醒,醒了才想起来要告发。”
漏洞百出。
但在这个深宫里,漏洞从来不重要,谁的嗓门大、谁的靠山硬才重要。
柳蓉是太子宠妃,她的指认分量极重。
何良媛的丫鬟出来作伪证,说明何良媛在背后推了这把。
这两个女人,一个台前一个幕后,联手要把我钉死。
不到半个时辰,太子身边的侍卫来了。
“殿下有令,在案情查明之前,沈鹿竹暂押东宫牢房,不得与外人接触。”
又是黑牢。
我被带走的时候,阿杏追出来,被侍卫拦住了。
“姐姐!”她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别慌。
牢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
还是那间牢房,还是冰冷的石墙,还是没有凳子。
我靠墙坐下,闭上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柳蓉中毒那天,菜里的毒确实存在,但我把十八道菜全吃了,一点事没有。柳蓉只舔了筷子尖就倒了。
重点不在菜里。
重点在筷子上。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我猛地睁开眼。
菜里有毒是烟雾弹,真正的致命毒物涂在了筷子上。
我用的筷子和柳蓉用的筷子不一样。
我用的是给试毒宫女配的普通木筷,柳蓉用的是她自己的那双镶金象牙筷。
毒在筷子上。
谁有机会在柳蓉的筷子上做手脚?
只有贴身伺候她的人。
或者,提前接触过那双筷子的人。
我正想着,牢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脚步,太轻了,像是刻意放轻的。
“姐姐。”
是阿杏的声音,从墙根底下的通风口传进来,几乎听不见。
“阿杏?你怎么过来的?”
“我偷偷溜过来的,侍卫换岗的时候有一小段空当,”她的声音在发抖,“姐姐,我查到一件事。”
“说。”
“柳娘娘那双镶金象牙筷,每次用之前都有专人清洗,负责清洗的宫女叫翠屏,”阿杏深吸一口气,“翠屏是半年前从何良媛院子里调过去的。”
我闭上了眼睛。
何良媛。
又是何良媛。
“还有,”阿杏的声音更低了,“翠屏两天前被调出了东宫,去了浣衣局,我去浣衣局找过,人不在,说是告了病假回家了。”
跟小桃一样的路数。
做完事,灭口或者藏起来。
“阿杏,你回去找福安,把这些告诉他,让他查翠屏的下落。”
“好,姐姐你撑住。”
脚步声消失了。
我重新靠回墙上,心跳得很快,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柳蓉的毒在筷子上,不在菜里。
下毒的人是翠屏,翠屏是何良媛的人。
何良媛要毒死的不是柳蓉。
她要毒死的是用那双筷子吃菜的人,太子。
那天的晚膳是给太子准备的,柳蓉是提前来偏殿等太子一起用膳的。如果不是我这个试毒官把菜全吃了,太子就会用那双筷子吃饭。
柳蓉是意外中招。
而我,也是个意外。
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何良媛要杀太子。
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我抬头看着牢房的石壁。
昏暗的光线下,墙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我凑近去看。
那是一行小字,用指甲或者碎石刻上去的,歪歪扭扭。
“何氏非何家女。”
9
刻在牢房石壁上,不知道在这里多少年了。
何氏非何家女。
何良媛不是兵部侍郎何崇禄的亲生女儿?
如果是真的,那她进东宫的目的就不单纯,她背后站的人也不是何家。
但这行字是谁刻的?前一个被关进这间牢房的人?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想不通的事太多,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
等天亮就是“审问”。
柳蓉指认我,何良媛的人作伪证,如果我拿不出反驳的东西,太子就算想保我也没有理由。
我需要把“毒在筷子上”这件事说清楚,还需要翠屏的下落作为旁证。
剩下的就看福安的了。
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侍卫来开牢门。
“走吧,殿下在正殿等着。”
正殿比我想象的人多。
太子坐在正中,面无表情。
左边坐着柳蓉,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必死的蚂蚁。
右边坐着何良媛,低眉顺眼,一脸关切的样子。
两侧还站了一排宫女太监,有几个面生的,应该是从宫正司请来做见证的。
福安站在太子身后,面色沉稳。
我跟他对上目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查到了。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柳蓉率先开口。
“殿下,臣妾那天亲眼看到这个宫女在菜碟子上方做了奇怪的动作,像是在往里倒什么东西,臣妾当时没在意,谁知道后来就……”
她用帕子捂住嘴,眼眶泛红。
何良媛的丫鬟也跪出来作证:“奴婢那天奉命去偏殿送茶,路过的时候看到沈鹿竹偷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往第三道菜里撒了些粉末。”
两份“证词”,对上了。
太子看向我:“你有什么话说?”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
“奴婢有三个疑问。”
太子抬手示意。
“第一,柳娘娘说看到奴婢往菜里下毒。但那天奴婢进偏殿的时候,柳娘娘还没到。娘娘是后来跟着殿下一起来的。奴婢吃菜的时候,偏殿里只有福安公公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我看向福安。
福安点头:“回殿下,当时确实只有奴才一人在场。柳娘娘是后头才到的。”
柳蓉的脸色微变。
“第二,何良媛的丫鬟说看到我从袖子里取出纸包撒粉末。但那天我穿的是刚领的粗布宫装,袖口窄得连拳头都塞不进去,怎么藏纸包?”
我伸出胳膊,袖口确实很窄。
那个丫鬟的表情僵住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直视太子。
“十八道菜里确实有毒,太医院验过了。但奴婢把十八道菜全部吃完,一点事都没有。柳娘娘没吃菜,她只舔了一下筷子尖就中毒倒下了。”
“如果毒在菜里,奴婢不可能没事。”
“所以毒不在菜里。”
全场安静。
我一字一句说出结论。
“毒在柳娘娘的筷子上。”
柳蓉猛地抬头,何良媛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子的目光变得锐利。
“继续。”
“柳娘娘用的是她自己的镶金象牙筷,每次用膳前由专人清洗。负责清洗那双筷子的宫女叫翠屏。”
我转头看向何良媛。
“翠屏是半年前从何良媛院子里调到柳娘娘身边的。案发之后两天,翠屏被调去了浣衣局,然后就不见了。”
何良媛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你胡说!”她站起来。
太子抬手。
“福安。”
福安上前一步。
“回殿下,奴才已经查实,翠屏确实是从何良媛院子调过去的。案发后翠屏被调往浣衣局,随后以告病为由离宫。奴才派人去她家中寻找,在她家的灶台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孙太医验过了,这瓶里的东西和柳娘娘中的毒一模一样。”
殿内一片死寂。
何良媛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而且,”福安又补了一句,“翠屏已经找到了,在城外一间客栈里。她招了,说是何良媛指使她在筷子上涂毒。”
何良媛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摇晃了一下。
柳蓉愣在那里,满脸不可置信。
她被人利用了。
从头到尾,她都被当成了一颗棋子。
太子站起身,走到何良媛面前。
“何良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良媛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被抓住的绝望,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殿下真以为查到我就结束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烛火。
“我不过是一把刀,殿下就不想知道,握刀的那只手是谁的?”
太子盯着她。
何良媛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不妨去查查,我的户籍文书上那个父亲,何崇禄,他最近这半年,跟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吃了多少顿酒。”
10
何良媛被带走的时候,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太子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一言不发。
福安小心翼翼凑上去:“殿下?”
“传令下去,何良媛即刻禁足,身边所有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
“是。”
“另外,把翠屏的口供、那个瓷瓶、还有何良媛刚才说的话,全部整理成文书,密封。”
“送去哪里?”
太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冷。
“大理寺。”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一起去。”
大理寺我是第二天去的。
去之前福安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再是粗布宫装,是一件素净的青色窄袖褙子,虽然还是宫女的制式,但料子好了一个档次。
“殿下说了,你是东宫试毒官,代表东宫的脸面,不能太寒酸。”
我觉得太子真正的意思是,带去大理寺的证人不能看起来像个要饭的。
大理寺的堂上坐着三个人。
大理寺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御史中丞,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还有一个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最上首,不怒自威。
福安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那是皇上身边的周公公,皇上派来旁听的。”
皇帝虽然没亲自来,但派了贴身太监来盯着,分量已经够重了。
太子亲自呈上证据。
翠屏的口供。
装毒药的瓷瓶。
何良媛的当堂供述记录。
还有福安连夜查到的一份新东西,何崇禄府上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近半年来与二皇子府幕僚程远之的十几次宴饮往来,每次的花销和地点都有记录。
大理寺卿翻看账本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不是普通的投毒案了,这是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
审理过程我没怎么参与,大部分时间坐在角落里当证人。
只有一个环节需要我出场。
大理寺卿问我:“你说毒在筷子上而非菜中,有何凭据?”
我站起来:“大人可以现在验。柳娘娘那双镶金象牙筷应该还在东宫存放,象牙有吸附毒物的特性,就算过了这么多天,用银针试也能试出残留。”
大理寺卿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点头。
当天下午,那双筷子被送到了大理寺。
银针插进象牙缝隙,拔出来的时候,针尖是黑的。
满堂皆惊。
案子到这一步,脉络已经很清楚了。
何良媛受人指使,安排翠屏在柳蓉的筷子上涂毒,目标是太子。柳蓉意外中招,何良媛将计就计,把嫌疑推给我这个新来的试毒宫女。
而何良媛背后的人,通过何崇禄这条线,指向了二皇子萧珩。
三天后,结果下来了。
何良媛被废黜封号,打入冷宫。
何崇禄被革职查办。
二皇子萧珩被皇帝当面训斥,禁足三个月。
程远之下了大理寺的牢。
消息传回东宫的时候,阿杏高兴得直跳脚。
“姐姐,你没事了!何良媛倒了,再也没人害你了!”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周嬷嬷特意送来的红豆糯米粥,心情确实不错。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皇子只是被禁足,没有被废,他迟早还会出手。何良媛进了冷宫,但“何氏非何家女”那行字的秘密还没解开,她的真实身份依然是个谜。
不过这些事暂时跟我没关系了。
我只是个试毒的宫女,朝堂上的博弈轮不到我操心。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这碗红豆糯米粥真好喝。
正吃着,福安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犯难。
“沈鹿竹,收拾一下。”
“又要去哪?”
福安清了清嗓子。
“皇上要见你。”
粥碗差点脱手。
“什么?”
“周公公回去之后跟皇上禀报了整个案子的经过,皇上对你这个百毒不侵的丫头很感兴趣,”福安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说要亲眼看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布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嘴角还沾着红豆。
去见皇帝。
我沈鹿竹,一个穿越来只想吃饱饭的干饭人,居然要去面圣了。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11
乾清宫。
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宫殿。
光是门口的台阶就有几十级,我跟在太子后面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不是怕的,是饿的,福安催得太急,红豆粥才喝了半碗。
进了殿,行礼,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温和。
我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五十来岁,面容威严但不凶,龙袍穿在身上有种理所当然的气势。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
“就是你?吃了十八道毒菜,还能站在这儿?”
“回陛下,是奴婢。”
“孙太医说你天生异体,百毒不侵,朕行了几十年,也是头一回听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老老实实跪着。
皇帝放下奏折,忽然笑了。
“来人,上菜。”
我一愣。
身后的门开了,一列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殿中央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五道菜。
皇帝指了指那张桌子。
“这五道菜,朕让御膳房特意准备的,里头有几道做了手脚。你尝尝看,能不能分辨出来。”
我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我走到桌前,坐下。
第一道,清蒸桂鱼。
看着正常,闻着正常,尝了一口,正常,而且好吃。
第二道,蜜汁叉烧。
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凑近闻,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道有问题,”我放下筷子,“苦杏仁味,应该是掺了少量的氰化物。”
旁边的太监脸色都变了。
皇帝挥手示意继续。
第三道,翡翠白玉汤。
清汤寡水的,看着没问题。我喝了一口,舌尖微微发麻。
“这道也有问题,乌头碱,量很小。”
第四道,红烧狮子头。
我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然后又尝了一口。
“这道没毒,”我说,“但是真的好吃。”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五道,桃花酥。
拿起来闻了闻,掰开看了看,吃了半块。
“没毒,也好吃。”
我把剩下半块桃花酥也吃了。
皇帝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丫头,是真不怕死还是心太大?”
“回陛下,奴婢确实不怕毒,”我如实说,“但奴婢更怕饿。”
皇帝笑得更厉害了,拍着御案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有胆子,也有本事。”
他朝旁边的周公公抬了抬下巴,周公公心领神会,展开一道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宫试毒宫女沈鹿竹,忠勇可嘉,识毒辨害有功,特赐七品女官衔,赏银百两,绸缎十匹。”
七品女官。
我从一个最底层的粗使宫女,一跃成了有品级的人。
虽然七品在这满殿的大佬面前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月俸、独立的住处,以及,更好的伙食标准。
我磕头谢恩的时候,真心实意。
“另外,”皇帝补了一句,“朕再给你一个恩典,你想要什么,说。”
殿里安静下来。
太子看着我,福安看着我,周公公也看着我。
所有人大概都以为我会要金银,或者要更高的品级,或者要赦免什么人。
我想了想,抬起头。
“陛下,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奴婢想要御膳房的自由出入权。”
全场寂静。
皇帝愣了一下:“什么?”
“奴婢身为试毒官,需要熟悉各种食材和烹饪手法,才能更准确地分辨毒物,”我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能自由出入御膳房,奴婢就能随时研究菜品,提高验毒水平。”
这个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我就是想去蹭饭。
皇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厉害。
“准了。”
12
御膳房自由出入权。
这句话,是我穿越以来拿到的最强外挂。
圣旨一下,整个御膳房对我敞开了大门。
周嬷嬷第一天看到我出现在后厨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现在是七品女官了,宫里的人都改口叫我沈大人。
听着怪不适应的,但待遇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嬷嬷,我来研究菜品,”我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炖的汤,“这是什么?闻着好香。”
“松茸老鸡汤,炖了两个时辰了。”
“我尝一口,验验有没有毒。”
周嬷嬷的表情很复杂,但还是盛了一碗给我。
我喝了一口,闭上眼。
没毒。
但是真的太好喝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御膳房的常客。
每天早中晚三趟,雷打不动。
名义上是研究菜品、辨识毒物,实际上整个御膳房都知道我就是来蹭饭的。但没人敢赶我
有圣旨在手,我就是这里的合法食客。
阿杏每次来找我,都能在后厨的角落里发现我端着碗蹲在那儿吃东西。
“姐姐,你好歹是七品女官了,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形象不能当饭吃。”
阿杏无话可说。
柳蓉在案子结束之后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我小院的门口,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神情很别扭,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决定吃药。
“沈鹿竹。”
“柳娘娘。”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费劲的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娘娘不用放在心上,奴婢也没受什么委屈。”
“你被关了两次黑牢。”
“牢里管饭的。”
柳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一点心意。”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谢娘娘。”
柳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以后验膳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两道菜?”
我笑了:“一定。”
福安那边变化最大。
以前他见我就板着脸,现在见了面居然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往我这儿送点小零嘴。
“殿下说了,你是东宫的功臣,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那我能不能每天多领一份夜宵?”
福安深吸一口气。
“可以。”
至于太子。
他对我的态度变化最微妙。
以前是工具人,现在好像升级成了高级工具人。
每次用膳的时候,他会多让人上两道菜。
不说是给我的,但每次验完毒他都不动那两道。
我也不点破,默默吃掉。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香味飘进殿里,和桂花糕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坐在太子的饭桌旁边。
吃着可能是两辈子以来最好吃的桂花糕,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也没那么糟。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面板,没有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
就一个铁胃。
但靠着这个铁胃,我吃过了毒,验过了膳,闯过了黑牢,过了皇后那关,接住了二皇子的发难,帮太子破了局,拿了七品女官的帽子。
最后还拿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御膳房,自由出入权。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