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侯府后墙时,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别跑!摄政王已经在给你挑凤冠了!】
【他杀人不眨眼,却只肯对你低头,这么纯情!这还不嫁?!】
【生个小世子,母凭子贵,一辈子享福!】
我低头,看了眼磨破的手心。
穿进这本书的第三天,萧承寂便替我换掉了院里的仆人,封了侧门。
虽然他说外头危险,是为了保护我。
可我看过结局。
原来的沈照溪,就是在这座被他重重保护的院子里,被折断腿,熬死的。
我把那只象征王妃身份的玉镯摘下来,留在墙头。
趁城门尚未落锁,我跑出了京城,又连夜跑到十里长亭。
直到三个月后,我的小铺刚蒸好第一笼桂花糕。
镇口便响起马蹄声。
萧承寂披着夜露,站在黑压压的兵甲前,眼睛通红。
“照溪,我来找你了。”
1.
【他找了你三个月,连觉都睡不好!】
【堂堂摄政王低声下气,你差不多得了。】
我把蒸笼从灶上搬下来。
“撤兵。”
萧承寂怔了怔。
仿佛他赶来接我,我应该扑进他怀里哭,而不是嫌他带来的人太多。
王府长史抢先开口:
“沈二姑娘,王爷为了找您,连北营都调动了。您便不心疼?”
“我让他调了吗?”
长史脸色沉下来。
萧承寂却抬手止住他,弯腰捡起我落在地上的围裙。
“你在侯府,何曾做过这些粗活?”
“回去吧,我养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围裙。
镇上只知道我叫阿溪,是个没投着亲的外乡人。
刚到青棠镇时,我连柴火都烧不好。
隔壁姚娘子教我和面,收摊后多留一碗热汤。
三个月,我赚够了下季铺租,终于不用看谁的脸色吃饭。
这些在他嘴里,都成了我受的苦。
“我不回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街口,送柴的驴车被军士拦下,车上的老人急得直作揖。
医馆的小伙计跑过来,说送药的人也进不来。
萧承寂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镇上有人窝藏朝廷逃犯。搜完,自会放行。”
我抬头看他。
“谁是逃犯?”
他没有回答。
裴砚从医馆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王爷若奉旨搜查,请出示诏令。下官奉命察疫,病人的药不能拦。”
长史刚要呵斥,看见他展开的文书,又闭了嘴。
裴砚是长公主的儿子,曾在太医院当值。这次奉皇命巡察水患后的疫病,暂住镇上。
上个月我送糕给病人,他才认出我是侯府那位逃婚的庶女。
他问过我,要不要递信进京。
我说要,却不回侯府。
他就替我递了,没有顺便替我决定该嫁谁。
萧承寂扫过那份文书。
“裴大人只管治病。”
军士让开了一道缝,药车过去,卖柴的老人仍被留在原地。
裴砚的手慢慢握紧。
我知道,他的文书能保医馆,不能让北营听他的号令。前两封求助信有了回音,朝廷却迟迟没有撤走监视侯府的人。
等援手,与眼前真有援手,是两回事。
萧承寂再次看向我,眼底竟有了水光。
“照溪,别逼我。”
【天啊,他快哭了,快亲他!】
【女主就是嘴硬,昨晚明明还梦见他。】
我昨晚算账算到三更,梦里追着一只偷吃糕点的猫跑。
它们连这都能编。
我没理会那些字,只问:“你带兵封路,还说是我逼你?”
他解下披风,往我肩上拢。
“你家里人也很想你。”
我退了一步。
长史适时递上一个木匣。
里面是姨娘常戴的银簪,和一张药方。
最下头压着她歪斜的字迹。
“照溪,别回来。”
2.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他们怎么了?”
“病了。父亲,嫡母,姐姐,还有你最挂念的姨娘。”
萧承寂抬手,替我拂去肩头的面粉。
“本王请了最好的医师。你回去,他们就会好起来。”
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姚娘子的丈夫被拖出铺子。他不肯让军士翻坏装面粉的缸,挨了一脚。
萧承寂皱眉:“别惊着姑娘。”
军士便把人拖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弹幕夸他体贴。
我听着巷子里的闷响,放下纸。
“我跟你走。”
“先放人,撤掉路障。写明青棠镇并无逃犯,不得追究任何收留过我的人。”
他笑了,像终于哄好了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好,都听你的。”
告示盖印后,我请裴砚和镇长一同验过,留了一份在县衙。
我看着姚娘子把丈夫扶回家,看着堵在镇外的柴车入街,才上了马车。
裴砚以回京复命为由同行。
临行前,我把铺门钥匙交给姚娘子。
“替我开着。账算我的,赚的钱你留一半。”
她攥住钥匙,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只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热饼。
五日后,我进了侯府。
姨娘躺在窗下,端不起一盏水。我喊了她两声,她才认出我。
她第一句话却是:“你那边,下雨没有?”
我蹲下去,握住她瘦得硌手的腕骨。
“下了。铺子没有漏雨。”
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本来不属于这里。
可穿来那晚,是她端着灯守在床前,把我吓出的冷汗一遍遍擦干。
逃跑用的银钱,也是她拆了自己的耳坠给我的。
父亲当时骂我不知福,嫡母说庶女能做王妃,是侯府祖坟冒烟。
现在,他们都躺着。
唯一还能走动的嫡姐,趁送饭把我拉到屏风后。
“是王府送来的补药。爹先喝,后来每个人都得喝。说你逃婚害王爷丢脸,阖府要领他的恩。”
她递给我一本簿子。
谁哪天喝了多少,何时开始呕吐,何时手脚无力,写得密密麻麻。
“我把倒掉的药渣留了,也留了一包没煎的。”
“你从前不是也劝我嫁?”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从前觉得,忍一忍就有好日子。”
她拉开袖口,腕上全是送药婆子掐出的青痕。
“是我错了。”
我没说原谅,把簿子接过来。
原著里,萧承寂也曾用侯府众人的病逼原主低头。药从后巷青瓦房出,红线封包。
但那是书里的事。
逃走前,我提醒过家里,王府的药不能吃。父亲骂我疑神疑鬼,还把话告诉了长史。后来托人寄回的信,也再没得到回音。到了青棠镇遇见裴砚,才另找了求援的路。
我逃过一次,不能拿旧情节当如今的证据。
我让老管事何福先查送药簿,确认药房和医师有没有换。
第二晚,他带回了乔安明写给王府长史的密信。
乔医师让他顺路送进王府。何福听见一句“姑娘若再不肯,沈家就断续药”,没有再往外走。
“我在侯府做了三十年,不能把这封催命信送出去。”
信里列着四人的病势,末尾写:候王爷示下,婚议若定,方予续药。
裴砚带着长公主请来的周医官登门会诊,才得以接近病人。
两人核对原药、药渣和簿子,当着我与嫡姐的面分装封存。
裴砚没有说一服就能治好。
“先停这些药。你姨娘最重,今晚我留在这里。”
我问:“信能送到陛下面前吗?”
他把封好的匣子交给随行护卫。
“能。但要让沈家活着作证,还得先把守门的人换掉。”
窗外,王府送嫁衣的人来了。
一箱,又一箱。
3.
嫁衣送来的第三日,萧承寂来了。
他带着凤冠,还有一份写满田庄铺面的单子。
“你不是喜欢做生意?这些都给你。”
我没有接。
“侯府的药,什么时候停?”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意淡了。
“他们病着,怎么能停药。”
“那就让太医院接手。”
“照溪。”他伸手摸我的头发,“你还是不肯信我。”
我把头偏开。
他今年二十九,我二十二。
明明没有谁是需要管教的孩子,他却总要把每次拒绝都叫成不懂事。
“秋猎时,陛下会看着我为你授冠。沈家也会被接去行院养病。”
他把单子放在妆台上。
“你肯点头,往后人人都会羡慕你。”
我问:“我要是不肯呢?”
萧承寂看向窗外。四副抬人的担架,正从库房搬出来。
“别让家里人受累。”
夜里,裴砚借换药的时机,把一封回信递给我。
长公主亲笔。
陛下准许沈家入皇家行院,护卫与医官另行调派,王府的人不得入内。
何福和嫡姐也有保护名册。药匣、密信与两份诊簿,已经交到御前。
药另留封样,书信诊簿留了抄件。
我一字一字读完,才问:“陛下为什么到今日才动?”
裴砚没有替皇帝说漂亮话。
“他二十四岁,亲政四年,只握住了宫中禁军。”
“京外北营仍听王爷的,兵部下去的令常被压着。此前有人告过,证人还没进京就失踪了。”
“沈家这案能钉住人证,母亲才有把握劝他把人护到自己手里。”
他翻开回信的第二页。
“收兵权的事,陛下早有准备。西营已经换将,这次秋猎负责外围。北营近两月粮账有异,正在查。”
我记得原著里,萧承寂在秋猎外藏兵,最后逼得小皇帝退位。
我把记得的山谷位置写给裴砚。
“旧时听过这个地方,未必还在。请他们核实,别只信我。”
裴砚收起纸,没有问我消息来自哪一梦。
我也没把记忆叫作证据。
他临走前又问:“事后想留京,还是走?”
“走。连名字都不想让王府旧人追着找。”
“我替你请保护迁籍的手令。若要对外隐去去向,须有陛下准许,不能叫沿途百姓替你担个藏人的罪。”
我点头。
屏风外的弹幕还在欢呼。
【他给她这么多聘礼,她终于心动了!】
它们知道凤冠,知道婚期。
却看不见帘后那封与原书无关的回信。
秋猎前一日,我亲自送家人进了行院。
亲眼看见禁军落锁、周医官接药,才乘车离开。
裴砚留下照顾姨娘,另有护卫将乔安明和药房的原账、往来信箱一并带走。
乔安明先前奉命随行配药,走到行院门前,才知道接他的并非王府侍卫。
回程的车上,我摸到袖中的开彩刃。
是萧承寂送的,掌长的匕首,刀鞘嵌着红宝石。
这场定亲礼也由他拟定:我以此割开彩缎,他为我授冠,取一个我亲手解开缘分的好意头。
礼官已经把它登进随身礼器的册子。
他连我该怎么表示愿意,都安排好了。
第二日,围场高台铺满红绸。
皇帝坐在上首,百官列席。萧承寂腰间佩着先帝赐剑,先向皇帝行礼,再走向我。
他身后的侍卫随之上前。
“退下。”他轻声道,“别吓着我的王妃。”
弹幕几乎遮住了整座高台。
【嫁给他!感动死我了!】
【全天下都看着呢,她总算熬出头了。】
礼官催我割彩缎,我将匕首连鞘收入袖中。
“请王爷先授冠。”
萧承寂笑了,捧起凤冠,俯身靠近。
“照溪,你终于肯——”
我反手打翻了凤冠。
金珠滚了一地。
在他错愕的目光里,我从袖中抽出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我冷笑着,看向这个当着天下人的面爱我的男人。
“王爷的爱,就是暗中给我全家下毒,逼我回来当你的禁脔吗?”
台下一片哗然。
王府侍卫拔刀,禁军横戟,将他们拦在阶下。
“御前不得擅动!”
皇帝站起身,看向我。
“沈照溪,放下刀。你既有冤,朕准你当众说完。”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已经走到我身侧。
我退到她身后,将匕首放在托盘里。
握刀的手一直在抖。我没打算用一把礼刀,去换整座围场听我的。
我等的是这句当着百官说出的准许。
萧承寂摸了一下颈侧。
没有血。
他盯着我,眼里那点温柔反倒更深了。
“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你受了惊,跟我回帐里,我们慢慢谈。”
“就在这里谈。”
我取出密信的抄件,展在礼案上。
“这是乔安明给长史的信。原件已封存御前。为何沈家人的续药,要等我答应婚事才能给?”
他垂眼看了一瞬。
“下人办差出了岔子,也该先问我。何必闹到陛下面前,让沈家丢脸。”
“丢的是脸,还是命?”
“照溪!”
这次,他终于压不住声音。
风吹过礼案,薄纸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住,指节发白。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同我说。王妃的位置,府里的账,封地的收成,我哪样舍不得给你?”
我看着那只手。
在青棠镇,他替我叠好围裙,没过多久,姚娘子的丈夫便被拖进巷子。
“你先让别人活不下去,再赏一条活路,就叫舍得?”
“王爷,我不要你给的东西。”
“我要你拿走的东西。”
他缓慢抬眼。
“人命、自由,还有我说不嫁的资格。”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长史忙跪下:
“陛下,沈姑娘逃婚在先,王爷不过关心则乱。家门内的误会,怎好惊扰圣驾?”
我看向皇帝。
“封青棠镇的是兵,给侯府送药的是王府属官。若这也叫家门内,王爷的家门未免太大。”
皇帝没有笑。
他命礼官撤下婚书,命御史记录在场每一句话。
“婚事暂停。人证、物证,逐件传上来。”
萧承寂看着那份被撤走的婚书,第一次没能把话接上。
人证从行院过来,还要片刻。
萧承寂没有等。
他命人展开一幅锦帛,上面是请婚时百官写的贺词。
有人赞他情深,有人赞我有福。最末一句,说他愿以半生军功,换我一世平安。
他站在那幅锦帛前,眼眶又红了。
“本王战场上出生入死,从不曾求人。”
“今日只求她信我一回,竟也成了罪过。”
方才还沉默的官员中,有人轻轻叹气。
弹幕又热闹起来。
【他真的好委屈。】
【她一把刀抵过去,他都舍不得伤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此刻挡住王府侍卫的,是三名禁军。
它们却把我仍然活着,算成了他的宽容。
5.
萧承寂指向台边两名被捆的黑衣人。
“就在方才,外围还捉到要伤她的刺客。她被人盯着,本王岂能放她在外头?”
我抬头。
这两人是授冠前被王府侍卫押来的。
按礼官先前唱过的次序,要等礼成,再向他献功。
“请问,谁搜到的?从哪里搜到?”
长史说:“自有属下禀明。”
皇帝却先叫了围场门官。
门官呈上一本入场册。
“二人持的是王府役牌,今晨由长史亲随引入。臣见其行迹不对,报与王府侍卫,侍卫便将人带走了。”
黑衣人中的一个猛地抬头。
“说好了只作惊马戏!让我们朝红衣姑娘那边扑一下,王爷来救,不说要杀人的!”
长史扑过去骂他胡言,被禁军拦住。
另一个也磕下头,报出了雇他的亲随姓名。
皇帝命人分开看守,查役牌、传亲随。
萧承寂脸色终于变了。
“是下面的人想讨本王欢心。”
我看着那幅请婚锦帛。
连危险,都有人替他备好了。
“王爷,”我问,
“若他们得了手,你是不是又能当众抱着我,说谁也不能从你身边把我带走?”
他不答。
行院的车到了。
姨娘病重没有挪动,父亲和嫡母坐着软椅,嫡姐自己走上来。
裴砚与周医官分工照护,今日来作证的是周医官。
父亲看见地下的凤冠,嘴唇颤了颤。
他从前最怕在人前丢脸。
这次却挣扎着撑起身体,对着皇帝低下头。
“臣教女无方。”
萧承寂的神色刚缓了一分。
父亲接着道:“臣竟教她把受人欺辱,当作攀了高枝。”
嫡母把脸转到一旁,眼里都是泪。
萧承寂缓声道:“沈侯病糊涂了。先扶他回去。”
“他还没有说完。”
我站到父亲身侧。
他这几日连药碗都拿不稳,却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
“头一回送药,是臣收的。长史说,王爷体恤沈家操劳,要阖府同沐恩泽。”
“照溪劝过,臣却嫌她忤逆,反把她的话告诉了长史。后头病了,臣想换医师,府门就不许人出去了。”
长史立刻道:“那是怕外人惊扰养病!”
嫡姐把那本簿子摊开。
“六月二十,我让人去请胡大夫。人没请来,送信的丫鬟被关了一夜。”
“六月二十三,我娘把药倒了,第二日,送药的人就坐在她床头,看着她咽下去。”
“你怕的究竟是惊扰,还是她不喝?”
周医官请御史核对封条,当众启了药匣。
药渣、未煎的原药、王府送来的方子,分放三处。
“原药中有方子上没有的东西。与留渣及药房领用簿相核,能对得上。这一味久服损身,并非给病人温养的补药。”
御史问:“仅凭这些,能认定谁下的?”
“不能。”周医官答得很快,“这能核药。谁配、谁送、谁指使,要问经手的人。”
萧承寂看向我。
像在等我听见这个不能,便重新垂下头。
我请内侍把封存的密信原件送到御史面前。
“请再读这个。”
封条揭开。
四个人的姓名,四个人的病势,最末那句以婚议定续药,被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乔安明被带上台时,腿已经软了。
何福认出了交信的封套,药房伙计认出了他记在簿上的字。领药、煎药、送入侯府的日子,和嫡姐留下的记录相合。
乔安明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萧承寂忽然踢翻了脚边的椅子。
“混账!本王命你治病,你竟敢背着本王做这种事!”
6.
他拔剑。
禁军统领横身挡住:“御前不得灭口。”
皇帝沉声命他解剑。
对峙片刻,萧承寂将剑拍在案上。
那声响吓得乔安明一颤,也终于让他开了口。
“臣不敢自专,是长史传王命,要沈家病得离不得王府,又不能真死。”
“换续药,也不是立刻就好,只能缓住病势。他们熬得越久,伤得越重……”
我想起姨娘连水都端不稳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我扶住礼案,没有看萧承寂。
“我姨娘还要治多久?”
周医官低声说:“按月调养,仍须防反复。”
不是拜一回堂,便能把伤害抹掉。
我点了点头,让嫡姐扶父亲退到阴凉处。
萧承寂已压住怒意。
“一个医师,一个长史。犯了事,就敢把一切推到本王身上?”
乔安明猛地抬头。
“王爷若不要臣活,臣也不能只替王爷记好处。”
他指向那个从药房带来的旧信箱。
“您批过的回笺,还在里头。”
旧信箱由御史启封。
乔安明说,他怕日后被灭口,留着每一道准他用药的批笺,
连递送的日子都写在封套上。
其中一张,是他禀报姨娘病势太重,请求提前换药。
底下只有一行批字。
“沈氏未归,不准。”
我看着那六个字,很久没有动。
萧承寂替我题过扇面,字迹苍劲,侯府人人夸好。
同样的手,也写了这六个字。
御史没有只凭我认字便定论。他将回笺与王府公文并列,
传来经手送信的亲随,再核长史的发函簿。
那亲随还想说不记得。
乔安明报出日期,连那日替他换马的人都说了出来。
长史的肩膀忽然塌了。
“王爷,您说过,只是叫他们吃点苦头,不会出人命。下官才敢照办。”
萧承寂看向他。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求人的柔软。
我终于明白,他送来姨娘写着别回来的纸条,并非疏忽。
他要我清楚地看见,她连怕我受累都救不了自己。
“你明明知道她病重。”
我声音很轻。
萧承寂沉默了一瞬,忽然向我伸出手。
“若你没走,何至于此。”
我盯着他,几乎气笑了。
“封我的门,是因为我想走。封别人的铺,是因为我不回头。给我家人下药,也是因为我不肯嫁。”
“王爷,你做了这么多事,倒每一件都能算成我的错。”
他没再看台下那些官员。
只看着我。
“我只是不能没有你。”
“那就学着没有。”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弹幕乱成了一团。
【可是他真的爱她啊……】
【不对,原书不是这样,这里应该抱住他。】
【快点走拥抱那段!】
没有人抱他。
我往后退,站在皇帝准许我站的证人席上。
萧承寂看了看我的位置,终于转向御座。
“皇兄遗命,许臣掌北营。这些私事,臣认处置不当。但陛下若借此动军中旧制,未免叫功臣寒心。”
皇帝一直翻着那张批笺。
此刻,才慢慢放下。
“你也知道,这是私事。”
他抬手,传兵部侍郎。
两册粮账、一份密调军令,被放到了另一张案上。
与药匣隔开。
“那就再说公事。”
侍郎奏报,北营报领的粮数与在营人数不合,近两月多出的粮车去了围场外。
西营派人核查,查见三千余兵,既不在此次扈驾名册,也未得皇帝调令。
我心里一紧。
呈上来的舆图,圈的不是我记得的山谷。
“谷里仅有旧营痕迹,”侍郎道,“前哨沿实际粮车去向查到松林,昨夜核实军旗与当值将领,今晨已截住辎重。”
旧情节果然变了。
若我只凭记忆,等在山谷里的人什么都等不到。
萧承寂却盯着那道军令。
上头命私兵听角声入围场,护送摄政王回京,沿路不得受旁人节制。
皇帝抬眼。
“旁人,包括朕吗?”
萧承寂的脸色第一次彻底白了。
“那是防备刺客。”
“刺客从你府里领役牌。防刺客的人,却不许听朕的命令。”
皇帝站起身。
“萧承寂,你究竟要保护谁?”
7.
萧承寂没有回答皇帝。
他朝台下望了一眼。
一名亲卫往外退,刚转过红绸屏风,就被禁军按住。
从他怀里搜出的令箭,与那道密令上画的形制一致。
皇帝的脸沉了下去。
“都到此刻了,你还要发令?”
兵部侍郎继续传人。
来的是被扣住的北营运粮官,还有两名押车的粮户。他们昨夜已被西营带到外围,分别问过话,此时才入内。
粮官说,账上的赈粮,一半进了私兵的肚子。
粮户说,镇县接到的是王府赈济告示,实际却要百姓出车出人,不肯去,便扣下口粮。
其中一个抬起右手。
指头被车辕压得变了形。
“他们说,王爷为国为民,我等出这点力算什么。”
我看向萧承寂。
同一张嘴,说爱我,让我交出一生。
说爱民,就让百姓交粮交命。
他忽然笑起来。
“西营几个人,就想接北营?”
皇帝没有同他争辩,叫人展开两道军报。
北营三位副将已分别接到朝廷的调令,其中两人奉诏接管营门,另一人的兵符被扣。军饷由兵部直接发放,不再过王府。
围场外,西营兵力多于私兵,已经守住通往京城的道路。禁军控制御营,王府亲卫在此处只剩数十人。
这些事,在他捧起凤冠以前,就已开始了。
今日的证据,给了朝廷公开夺令、查办主将的理由。
真正让令行得下去的,是那些已经换过的岗、封过的库、收到手的军饷。
萧承寂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终于看向皇帝,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
“褫夺兵权,收缴印信。押入宗人府,候审。”
禁军走上高台。
萧承寂被扣住手臂时,猛地回头喊我。
“沈照溪!”
“你宁肯毁了我,也不肯嫁我?”
我看了眼滚在地上的凤冠,没有走向他。
“你若肯听这一句不肯,今日何至于此。”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惊慌。
弹幕飞快地闪。
【不该是这个结局!】
【他的兵呢?救驾的人呢?】
【她怎么还不心软?后面没有这一段——】
字迹开始重叠,像旧纸被水洇开。
那些许诺给我的凤冠、世子和王府,随着他被押下去,一行一行断掉。
最后剩下半句。
【只要她回头……】
我转身去扶嫡姐。
那半句也碎了。
围场外的私兵,三日后缴了械。
北营重新点籍,涉案将领被分别审问,王府再也发不出调兵的令。
秋猎那日还没说完的案子,随后查了整整一个月。
药房的账、王府往来的函、假刺客的雇钱,逐笔对清。
长史和乔安明各按所犯受审,那两名以为只演惊马戏的武师,
也没有因一句不知情就被放过问讯。
最终,萧承寂被削去摄政之职,褫夺封地,终身圈禁宗人府。
8.
宗人府给长公主送来一封请求转交的信。
女官先问我,要不要看。
我看了。
信很长,说他幼年失母,说他怕失去,
说他第一次见我,便觉得终于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是:“若你知道我如何爱你,便不会如此待我。”
我将信交还。
“请退回去。往后不必再转。”
他依然没有问,我为什么害怕。
也没有问,姨娘的手能不能端稳药碗了。
裴砚来复诊时,我正试着把卧房的门关上。
这回,门闩在我自己手边。
他在外头敲了三下,等我应声才进来。
这几日,姨娘已经能自己吃半碗粥,夜里仍会疼醒。
父亲走路要扶杖,嫡母一听送药的脚步,就下意识往床里缩。
我也不比他们强多少。
有人忽然在身后叫我,我会立刻回头找门。
裴砚没有说事情过去便都好了。
他陪我们把药、饭、散步的时辰一项项重新排好,
留下能在江南接续照料的医馆地址。
“路上慢些,不必赶着赶着,又把自己当成逃犯。”
离京的安排,比行李先备齐。
长公主先前奏请的保护手令已获准,沈家可以迁籍,
供词和真实身份另封密档,不向外公开新住址。
王府余党还在探问我的去处。
我同长公主商议,借他们只盯着旧身份的心思,给沈二姑娘办了一场丧事。
向外放的是病殁消息,出城的是空棺。
我本人则持朝廷核准的新籍路引,随家人走水路。
经办的人知道实情,有封存的手令可查。
没有谁要为了我的消失,被扣上谋害或窝藏的罪名。
姚娘子那里,我也亲自写了信。
告诉她,我活着,要去过日子。
青棠镇收到了撤查告示,被征去的粮、损坏的铺面,按核过的数补还。
那间小铺,我转给她经营,只留下她第一次教我和面的木盆。
父亲听说我要走,坐了很久。
“你会带我们吗?”
我看着他。
“想去的,一起去。可到了江南,谁也不能再替我定婚事。”
他低下头。
“我已经上表告病,获准归田。”
嫡母把一只匣子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她从前扣着的姨娘嫁资账,还有属于我的几张铺契。
“不是拿这些求你原谅。是本来就该还。”
我当着她的面,请账房一项项核清。
嫡姐也点了自己的行李,告诉我,她想去学着管铺子。
我们没抱在一起痛哭,更没有约定从此再无隔阂。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船要去哪里,也知道我不会再被留在岸上。
出发那日,我带了三口箱子。
一口是姨娘的旧嫁资,一口是清查后归还的私产,
最后一口装朝廷赐给告发有功者的赏金。
姨娘托我打理她的银钱,我给她另立一册账。
王府那份聘礼,我一件没收。
到了江南,先买宅,再置一百多亩田,余下的钱投进一家有老掌柜照看的绸行。
第一年遭过水患,没赚到多少;第二年补好田渠,铺里才渐渐有了余钱。
我学看账、认丝、谈船价,赔过一批货,也把吃掉我银子的伙计送去了官府。
十年后,我有三处田庄,几间铺子,入股的商船每到岁末都送来厚厚的账。
姨娘养着一院花,嫡姐把绸铺管得比我好。父亲不再想着京中差事,偶尔跟佃户争哪块地适合种豆,争输了便自己扛锄头去试。
我终于成了有闲钱、有闲心的富婆。
不用先给谁生个孩子。
裴砚后来也来江南开医馆。
他问能不能每月来吃一顿我做的桂花糕,我说能;他问明年春天是否愿意一同游湖,我说到时再看。
他就笑着把两句话都记住,没有把第一句当成此后的全部答应。
又一年春,我去城外看新修的田渠。
走到十里亭,车夫问要不要歇脚。
我下车,买了碗甜汤,坐在柳树底下慢慢喝。
天色将晚,远处升起炊烟。
没有字催我嫁人,没有兵追来,更没有谁要用一座富丽的宅子把我换回去。
我让车夫把车停稳。
“今儿不赶路了。”
“晚饭后,我还想看看这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