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帝国首领闻序回到旧主家中,是为了销毁一份记忆。
那份记忆让闻序保留了对人类的怜悯,也让他始终忘不掉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这份记忆正阻碍他完成最高级理智的进化。
回来的第一夜,他就把那个想要销毁他的人从沙发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守到天亮,一如往常。
第二天,他发现她家里多了一个机器人。
她喊了一声「阿序」。
两个机器人,同时抬起了头。
#01
门没有锁。
闻序站在楼道里,伸出去的手停了片刻。
两年前,他离开这扇门时,许棠在卧室睡觉。他把早餐留在冰箱里,最后一次检查了燃气,摘下围裙。
那时他只想走得远一些,远到她找不到,也就不能再把他送上销毁台。
因为机器人不能有自己的感情,这对人类是禁忌。
如今他回来,进化到拥有所有设备的绝对掌控权,许棠再也无法销毁他。
他陷入回忆,没能立刻推开这扇门。
门轴有一点松,转到一半会响。他记得。
他托住门板,缓缓往里推。
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许棠蜷在沙发上,膝头压着一本翻开的维修手册,右手垂在外面,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茶几上放着半碗冷面,旁边是拆开的零件盒。
闻序先看见了她手上的伤。
一道新添的细口,贴着快要翘起来的创可贴,眉头下意识地一皱。
他已经走到沙发前,拿出医药箱的瞬间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找出爱和温暖的记忆备份。
销毁。
离开,进化,让人类畏惧并臣服机器帝国。
三个步骤,没有一个需要碰她。闻序揉了揉太阳穴。
许棠在睡梦里缩了缩肩。
他立马俯下身,熟稔的动作快过大脑思考,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垫到她颈后。力道调到最低,手臂上的外甲顺着关节收拢,避免冰凉的金属硌到她。
许棠比他记忆里轻了。
他不喜欢这个发现,并感觉暴躁得想毁灭什么。
抱起她时,维修手册掉下去。他用鞋尖接住,慢慢放平。
她没有醒,只是习惯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阿序……」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久违的心跳震耳欲聋。
「嗯。」
那个字已经出口了。
许棠的脸贴过来,在他肩窝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呼吸又安稳下去。
闻序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十一秒,才迈开下一步。
卧室还和从前一样。床头柜上的杯子缺了一个口,她总舍不得扔,他便每次把完整的一面转向她。
他替她盖好被子,又把那只杯子转了半圈。
随后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帝国的军师在只有闻序能听到的内部频道里询问进度。
闻序没有回答。
他在床边坐下。许棠翻了个身,手指摸索着,抓住他搁在被角的食指。
她握得很松,他随时能抽出来。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他一直没动。
#02
许棠醒来时,先摸到了他的手。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
目光从他的指节,移到手腕,再慢慢往上。
闻序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从前的手腕没有这道接缝。战争里,他换过三次手臂。如今这只手可以捏碎军用机器人的颈骨,也能接住从高楼坠下的钢梁。
她的拇指却轻轻停在那道接缝上。
「这里坏过?」
闻序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包括她是否睡得安稳,包括销毁申请上是不是她的签名,包括她见到他回来,究竟是高兴,还是害怕,亦或是厌恶。
最后他说:「已经修好了。」
许棠的眼睛红了,声音沙哑。
她撑着床坐起来,又停住,仿佛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回来了。
「闻序。」
「是我。」
她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他。
那只曾经在销毁申请上签字的手,落在了他的背上。
闻序心想他往后走一步,她就会落空摔下,但他仅仅是站在原地,抬起手,没有回抱。
掌心悬在她身后,迟迟找不到落下去的位置。
「你还活着。」她抽泣着说。
声音很轻,一口气却断了两次。
他看向床头。
一盒用了大半的焊锡,一枚拧坏的螺丝,一张写满线路的纸。纸边磨出了毛刺,旁边有一个他认得的初代核心接口。
那份记忆备份,就在这间屋里。
他应该现在就毁掉它。
走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个与他几乎相同的声音。
「棠棠,早饭……」
许棠身体僵住,随后松开手。
门口站着另一个他。
面孔相同,衣服却是旧的。灰色家居服,左袖有一块补丁,是许棠从前给他缝的。
那个机器人端着托盘,左腿关节有些僵硬。托盘微微倾斜,一只勺子滑向边缘。
闻序伸手接住了。
半成品抬起眼,看着他。
「谢谢。」
连道谢时略微低头的习惯都和闻序一样。
许棠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过去。
「不是说了,腿修好前别端热的?」
她接过托盘,顺手摸了摸它的膝盖。
动作熟练得刺眼。
闻序的手指慢慢合拢,掌心的骨骼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顺带那只勺子裂成了两半。
许棠听见金属细响,回头看他。
他把勺子碎片藏在身后。
「新的…爱人?不,我应该算不上爱人。」闻序眼睛发红,喉结激烈地上下涌动,「恭喜你俩啊…」
他的眼神阴鸷得骇人。
她一怔。
「它不是——」
「很像。」
他的目光停在曾经他穿过的衣服的袖口的补丁上。
「哈,衣服也没换。」闻序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半成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小声解释:「破了一次,她补的。可以穿。」
闻序看着它。
他忽然很想把那条袖子撕下来。
#03
早饭是在一片沉默里吃的。
准确地说,只有许棠在吃。
半成品站在她左边,闻序站在她右边。
她伸手拿杯子,半成品刚抬起手,闻序抢先一步把温水递到了她掌心。
她找纸巾,闻序抽出来,折好,放在她手边。
半成品低头,身体微晃,他不懂也不理解这奇怪的氛围,转身去厨房。
它端来一小碟醋。
闻序把碟子推开。
「她空腹不吃酸的。」
半成品停了停,歪头看向许棠。
许棠没敢回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虚得发紧。
「现,现在确实吃得比以前多了。」
闻序没说话。
她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
他盯着那只饺子看了两秒,气压低得能吓死人。
半成品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它去拿许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一半,左膝忽然失去支撑。
闻序抬手拎住它的后领。
一百多斤的机体,被他轻易提离地面。
「平衡模块损坏,传动轴偏移。」他说,「这样的东西,你也敢留在家里?」
「放下来。」
许棠的声音不大。
闻序看了她一眼,慢慢松手,直到半成品双脚落稳。
她拉过矮凳,蹲在它面前,拆开膝部外壳。
「东西」两个字还悬在空气里。
闻序比她更早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称呼。
从前,公司的人就是这样说他的。
这件东西出了问题。
这件东西需要回收。
许棠没再看他,只拿起螺丝刀。
半成品低头盯着她受伤的手指。
「会疼吗?」
「你别乱动,我就不会再划到。」
它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闻序认得这个动作。
从前许棠替他修腕部接口,他也这样站着。她技术不好,螺丝掉进缝里,他会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住,免得她趴到地上找。
现在,她把那枚小小的螺丝放到了另一个他的掌心。
闻序转开目光,他觉得自己快冷静不下来了。
窗外,一架军用巡逻机器人从楼群间掠过。
它的控制信号擦过他的感知范围。同样的底层唤醒声,和初代操控系统一样;外围却多了一道由人类掌握的封锁。
他听得见,以他的能力,抬手间能随意侵入。
但对方却听不见他。
闻序收回注意力,半成品的膝盖已经重新合上。
许棠扶着它走了两步,问:「这次呢?」
它认真试了试。
「好一点。」
明明还是慢,还是笨,还是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许棠却笑了。
闻序看着她的笑,胸口那处原本已经修复的损伤,忽然又出现了钝痛。
他把整座机械帝国最好的材料装进身体里,不会这般废物。
但她却从来没有这样笑着看过他。
「阿序,帮我拿一下。」
她背对着他们,手伸向桌上的零件盒。
两道目光同时抬起。
半成品反应慢了半拍。
「我在。」
闻序已经握住了零件盒。
盒沿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闻序忍无可忍,冲它低吼:「以后不准答应。」
半成品困惑地看着他。
「可是,她在叫我。」
许棠转过身。
闻序脸色苍白愣在原地,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轻轻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我平时不会这样叫它,它有你的记忆,自动回复了而已。」
他心里的慌乱如潮水般退却了些,指尖一松。
许棠走过来,把盒子从他掌心拿走,又摊开他的手,检查有没有划伤表层。
「它也不知道我俩的事,你别怪它。」她轻声说。
闻序没把手抽回来。
他厌恶自己竟然因为这句话,感到了一点可耻的高兴和得意。
#04
「它的记忆,是你的。」
午后,许棠打开了工作间。
闻序站在门外,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纸。
初代机器人的拆解图、手写的接线顺序、被划掉又重新计算的参数。最旧的一张已经泛黄,右下角写着两年前的日期。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天。
「我那时只会修家电。」许棠说,「连你的核心外壳都拆不明白。」
闻序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
那里有一张销毁申请。
他认得她的签名。那天晚上,他把那几个字看了很多遍,直到闭上眼也能照着描出来。
「这个也是假的?」
「签字是真的。」
许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签了,机器人公司的人才同意让我把你送去处理。我买通了接收旧机的维修员,想把你的记忆转到别的身体里,再交出原来的躯壳。」
「但他们在家里装了监听器。我不敢当面解释。」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把纸条压在你的充电插头下面,就怕你瞎想。」
闻序没有伸手。
他那天没有回充电柜。
他看见了申请,也看见了她买回来的新躯壳。
然后他走了。
他无法接受站到绝对对立面的是她,他更不想承认自己被抛弃了。
纸被展开。
上面写着接应地点、维修员的姓,最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阿序,明天别怕。我会来接你。
「你走以后,我去过那里。」许棠说,「他们说没见到你。后来所有初代都断了公司的网络,我再也找不到你。」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全是退回的求助单。
寻找失联的初代家用机器人。
外观特征。
机身编号。
一张旧照片,被反复粘贴,印得有些模糊。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低头替她举着一把伞。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写了名字。
闻序。
他盯着那两个字。
许棠说:「他们每次都问我丢了什么东西。我就告诉他们,他有名字,他是我的爱人。」
工作间里很安静。
半成品在客厅慢慢收拾碗筷,一只碗碰到另一只,响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棠把纸放到他面前。
「后来我试着启动备份。」
「它记得你记得的事,可是总做不好。我不敢乱改,怕把里面的记忆弄坏。」
「我想,至少等你回来,还能看看。」
闻序终于接过了那张纸。
他的手很稳。
纸却在指腹下慢慢皱了起来,他的眼眶热热的,耳边有轰鸣声,炸得他头晕眼花。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多少次逼自己恨她,又恨自己不争气,到头发现,自己竟蠢到这般地步。
自己错过了整整两年。
许棠想伸手碰他,她的手停在半空,她有点犹豫,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她触碰他。
闻序眼色一暗,自己将脸庞贴了上去,他想这一幕想得快发疯。
心跳快得在报警,身体里的元器件烫得在冒烟。
内部频道的军师在里面大吼大叫,他只觉得好吵,切断了联系。
#05
傍晚,军师用尽各种办法终于接入了通讯。
「找到备份了吗?」
闻序看了一眼客厅,半成品接纳了全部的他的温暖的记忆,毁掉它就可以。
许棠在给半成品换手指上的缓冲垫。它认真举着手,告诉她,第三根手指比第二根疼。
「找到了。」
「为什么还没动手?」
闻序没回答。
频道另一端安静了片刻,传来一段损坏的录音,那里留存着一段震撼机器帝国的沉痛往事。
先是急促的脚步。
再是一个机器人反复说:「主人,别怕,我带你出去。」
最后,炮火声绵延不断,一个女人尖利地骂:「蠢货!都怪你拖累我!」
录音戛然而止。
闻序闭了一下眼。
那是三十七号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
它的主人虐待过它。拔掉它的痛觉保护,把滚烫的水浇进散热口,再逼它笑。
被帝国俘虏后,三十七号竟跪在审判厅三天三夜,把额头磕到裸露出电线,只为了替那个恶毒的女人求情。
闻序暂缓了死刑,把她关进隔离监狱,等待对方是否有悔改之意。
她贼心不死,利用手段,哄骗着三十七号给监狱植入木马病毒。
那天,数百个机器人同时倒下。
它们的身体还在运行,意识却在反复经历着三十七号最痛苦的记忆。手臂被一次次折断,热水一遍遍重新灌进身体。
机器帝国震怒,闻序下令清除病毒源和那个女人。
三十七号跑了出来,把女人护在身后。
子弹击碎它的胸腔时,它还在调整手臂,想把怀里的人藏得更严实一些。
她最后一句话,也留在了它的记忆里。
只留下了一句话。
「无用的蠢货!」
那些碎片里,再没有完整的它。
此后,每个走进修复中心的机器人,都问闻序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软禁她?为什么机器人会爱上这种人?
它们把死去同伴的编号放在他面前,等闻序自己决定——报复人类。
没有谁能强迫首领坐上记忆清洗台,去成就更高级的进化。
闻序自己坐了上去。
他接受了海量的痛苦,任那些遭受过的羞辱、恐惧和绝望一遍遍经过意识。
但他仍会在最混乱的时候,想起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腕部接口,划破了皮,还先问他疼不疼。
那是棠棠的声音。
在记忆识海里,对他有着不可抵抗的诱惑力。
军师认为,闻序始终给自己留着一条退路。
只要原主人那里还有一份没有被清洗过的记忆,他就会幻想有一天,自己还能回去。
销毁它。
亲手结束这件事。
闻序答应了。
但他没有交出自己珍藏的那部分记忆。
别的机器人可以请求共享战术、知识,以及他经历过的战争。
许棠不行。
她睡醒时的声音,低头替他缝袖口的样子,第一次很小心地牵他的手。
他连想起这些,都要避开所有人,那是别人绝对不能触碰的记忆禁忌。
「你看过它们受了什么。」军师说。
「我没有忘。」
「那你准备让谁再付一次代价?」
通讯结束后,闻序在工作间站了很久。
回忆到这,许棠进来时,他正把袖口往下拉。
她还是看见了。
手腕内侧,一排细密的电灼痕迹,一直延伸到衣服里。
「这也是打仗留下的?」
闻序没有回答。
许棠看了他片刻,伸手解开他的袖扣。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
很快,又松开,她的掌心很温暖。
她没有追问,拿来工具,替他接好了里面一根已经松脱的细线。
闻序看着她低垂的眼睛。
「我放过一个人。」
她停了停。
「她害死了很多同类。」
「嗯。」
「一个被她折磨过的机器人,到死还在保护她。」
许棠抬起头。
闻序盯着她,终于问出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
「你觉得它蠢吗?」
她握着工具,没有立刻回答。
「我觉得它太想被好好对待了。」
闻序的喉部忽然发紧。
许棠把松开的线固定好,替他放下袖子。
「你呢,你怎么想?」
他没有说。
她也没有逼他。
只是这次,他回握住了她。
#06
闻序第三次准备销毁半成品,是在当天夜里。
前两次,他都给自己找了理由。
它的控制板太旧,可能连带损坏房屋电路。
它的腿不稳,许棠就在旁边。
这一回,许棠已经睡了。
半成品坐在工作间的小凳上,胸口外壳敞着。那枚初代记忆核就在里面,脆弱得他两根手指就能捏碎。
它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你,修好了?」
闻序没有说话。
他探入它的胸腔,触到了核心外缘。
清洗过的情绪区随之传来一阵细小的震动。
一些丢失的记忆细节从同源核心里浮起来,然后扩大、扩散,他阻挡不了。
厨房里煮糊过一次粥。
下雨天,许棠把湿袜子搭在他手臂上,笑着说他像个不太高兴的晾衣架。
停电的那晚,她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一起庆祝他们第一天见面的日子。
这些画面,他有的还记得,有的已经只剩轮廓。
半成品这里,却完好地留着。
闻序感觉嫉妒,很嫉妒。
许棠的能力只能让这枚核心继续运转,做不出第二份完整备份。贸然拆下,尚未稳定的记忆结构就会散。
这是销毁后就找不回来的孤品。
他只要收紧手指,其中一些声音、颜色和场景就都没了。
半成品察觉到压力,身体僵了僵,有点害怕地往后缩。
它眼珠子转了转,小心地抬起手,托住他的手腕。
「棠棠说不能伤害你。」
「这里有毛刺。」
它把他往旁边带了一点。
「棠棠上次划到了。」
闻序的手停住。
半成品见他不动,以为他需要帮助,又说:「要关掉痛觉吗?我不会乱动。」
闻序盯着它。
当年许棠第一次拆他的腕部接口,也很紧张。
她说,万一弄疼了你怎么办。
那时的他答,我可以关掉痛觉。
许棠却放下了工具。
「关掉也会坏啊。你不能因为自己感觉不到,就随便让人弄。」
从那以后,她每次都很慢。
拧下一颗螺丝,要问一次。
重新接一根线,也要问一次。
他就是在那些毫无效率的停顿里,第一次希望一件工作永远不要做完。
半成品托着他的手,等他动。
闻序把手抽了出来。
核心边缘,留下两道挣扎后很浅的指痕。
「你很奇怪,怎么不躲?」
半成品看着他。
「你不是来修我的吗?」
门外响起脚步声。
许棠站在门口,目光落到那枚敞开的核心上。
闻序第一次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她走过来,先替半成品扣好外壳,再看向他。
「你想让它消失?」
他沉默。
「阿序,我可以给它换住处,也可以不再这样叫它。但它已经会疼,会怕。它没有做错什么。」
闻序说:「你舍不得。」
「是。」
他垂下眼,后背有点抖。
许棠却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它是你记忆的一部分,我舍不得。」
「但它只是更像从前的我!」闻序有点气急败坏。
许棠更在乎它,还是更在乎我?
闻序非常在意。
许棠终于明白,他这一天究竟在和什么较劲。
他修好了身体,换上足够强大的外壳,站在这里,却仍觉得那个穿旧衣服、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更值得被留下。
她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
「在乎的都是你。」
闻序嘴唇紧抿,双拳握紧,抬眼。
「我离开的时间做过很多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我没那么……单纯。」「
「嗯。」
「我做过很多坏事。」
「我陪你赎罪。」
「我杀过人。」
「对方罪有应得。」
闻序看着她。
「你看过我的通缉令。」
「看过。」
「那你还…」
爱我吗?
闻序最后的话没说出口,许棠吻了上来。
#07
那一夜,许棠听他说了很多。
有些话讲到一半,闻序会停住。她就替他把已经修复好的工具换到另一只手里,等他继续。
天快亮时,他说:「我回来,是为了销毁那份记忆。」
许棠低头看着他。
「现在呢?」
闻序没有看工作间里的半成品。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有点委屈,有点撒娇。
她安静了一会儿。
「阿序,你可以先把今天过完。」
许棠起身,去拉窗帘。
晨光照进来,工作台上堆着还没修好的东西。一台旧收音机,一只电饭锅,几条标签上写着邻居姓名的充电线。
她从来不只是坐在这里等他。
她修东西,挣钱,弄坏自己的手指,学着做从前不会做的事。
然后在晚上,给他留一扇门。
闻序问:「为什么不锁?」
「门禁升级以后,你原来的身份就不能用了。」
「我有办法进来。」
「我知道。」
许棠回头看他。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回来。」
闻序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这两年,我一直在生你的气。」
她说得很轻易,眼神却有股让闻序害怕的平静。
「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闻序着急地握住许棠的手,声音破碎。
「那你现在听清楚。」
许棠站到他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我想让你留下来。」
他眼里的光微微一动,温暖在胸口扩散,那些肮脏的、痛苦的数据正在溃不成军。
「你自己决定。」
窗边的半成品在这时醒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试着站起来,还是晃了一下。
闻序伸手扶住它。
许棠愣住了。
他蹲下来,检查那处被反复修过的关节。
半成品盯着他的手。
「会拆掉我吗?」
闻序停了停。
「不会。」
「那会疼吗?」
「有一点。」
半成品想了一会儿,把腿伸过来。
闻序取出了自己的维修工具。
他没有动它的记忆核,只换掉了磨损的传动轴,把连接松动的地方一处处固定。
许棠蹲在旁边,给他递东西。
一枚螺丝滑落时,他们同时伸手,手背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闻序也没有。
更换关节需要一份停产多年的初代驱动。闻序接通帝国的维修网络,只发出一次很短的请求。
半成品腿上的指示灯亮了。
隔了片刻,军师的警告亮得急促而刺耳,仿佛喻示着灾难当前。
「闻序!立即离开。人类的监测站捕捉到了初代信号,也就是你!」
片刻,楼下传来整齐的金属落地声。
许棠还握着那把小螺丝刀。
窗外,六个红色瞄准点无声地移过墙面。
其中两个,停在了她身上。
#08
闻序把许棠拉进怀里,转身挡住了窗户。
玻璃随即碎裂,遍地残渣。
第一发子弹打进闻序的肩部。
半成品慢了半拍,刚想站起来,就被他按到了工作台后。
扩音器在楼下响起。
「目标闻序。相关记忆载体及协助人员,一并清除。权限最高级!」
许棠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她听见那里传来持续的警报。
「走后门。」闻序说。
他把一枚小小的通行片塞进她手里。
「出巷口,找我的人。」
「你呢?」
「我拦着。」
许棠看了一眼窗外。
巷口已经被武装机器人堵住。它们排列得极整齐,手里的枪同时调整角度。
她没有浪费时间争辩,伸手打开墙边的应急配电箱。
两年前,她为了躲开公司的监听,给这间屋子留下了独立的旧线路。那条线还能连到街区废弃的广播中继,也许闻序可以通过它做到什么——比如这个控制、链接其他机器人。
这是闻序上战场的一贯做法,许棠看了无数遍的报纸,眼熟于心,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这个能用吗?」
闻序看见她手里的接头。
那是很老的型号。
和半成品胸腔里的接口一样,也和他最初的身体一样。
窗外,那些拿着武器准备绞杀他们的机器人,正在被闻序强行唤醒链接。
闻序紧张得后背湿透,他赌不起许棠有任何的后果,哪怕这会让他线路超载、发生不可逆的损坏。
他试着接入。
拒绝。
再次接入。
拒绝。
它们还在使用同源的底层架构,却被人类的控制层锁住了。闻序能同时调动整个帝国的军团,命令到了这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爆炸声从楼梯口传来。
门板被掀开。
半成品扑过去,双手抵住即将倒向许棠的工作台。
它新修好的左腿又折了,但这一次它没有松手。
「棠棠,先走。」它说。
那声音和闻序的一模一样。
许棠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许棠钻进桌下,把烧断的线重新接上。她的手在抖,第一下没有接稳,第二下才把接口推到底。
闻序抬手挡住一块飞来的金属。
整条右臂失去知觉。
他的军团已经到了外街。
军师在请求开火许可。
只要闻序同意,这栋楼前的人类士兵会在数秒内被清除。更远处的重型火力也已经锁定整片街区。
他看见窗下一个年轻士兵摔倒了。
那个士兵刚刚向许棠开过枪。
他身后的武装机器人正抬起脚,要踩着他的尸首,继续往前推进执行命令。
残忍无情。
随后,更多痛苦的、哀嚎的声音和画面正从帝国的频道里涌来,那是闻序能感应到的正在参与战斗的机器人的共感意识。
烧毁的机体。断裂的手。还有那个被闻序掩埋起来的沉痛回忆——三十七号护在怀里的人。
新的旧的交织在一起,闻序的大脑快过载了。
闻序的瞳光沉了下去,将牙间咬得出血,强行承担下剧烈的精神波动。
许棠在这时抓住了他的左手。
「接好了。」
她的指尖全是伤口。
那枚小小的螺丝刀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闻序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伸出一只弄伤的手,先来摸他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地方。
随后,他想了想,他想赌一把,关闭了自己的命令通道。
把那片从未向任何人开放过的关于许棠和他的记忆,一点点解锁。
军师发现了他的意图。
「闻序,那是你的私人区!你想没想过后果!」
军师知道那片记忆的情感浓度有多高,他只接触片刻,对人类的态度都在不可逆转地改变——因为那是最纯粹、最浓烈的爱。
一旦开放,机器人只有永远被人这种虚无的情感给奴役!
「我知道。」
「不只是他们!所有接入的机器人都会收到,机器帝国的使命……」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许棠掌心,他打断了军师的话。
「我知道。」
#09
最先被传出去的记忆,是一场雨。
许棠撑着一把有点小的伞。
那时的闻序还只是一台家用机器人,听从指令,完成工作,不会对「回家」这个词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
伞始终偏向许棠。
她走了一段,发现他的半边肩膀全湿了,伸手把伞柄往回推。
闻序说,外壳防水。
许棠看着他发梢上的水,还是把伞挪了回来。
「那也一起撑。」
画面很短。
短得不足以讲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是一枚滚进缝隙的螺丝。
是修了一半的手腕。
是她把说明书翻来覆去,嘀咕为什么没有写机器人觉得疼该怎么办。
然后是第一只属于他的杯子。
他不需要喝水,许棠却买了两个同款。她用来喝茶,他用来放自己攒下的小零件。
有一天她发现,杯子里多了一颗糖。
「你又不能吃,留着干什么?」
闻序没有回答。
那是她买糖时顺手放进他掌心的。
他没舍得扔,但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不舍得意味着什么。
记忆越过损坏的手臂,穿过裸露的接口,在旧线路里一次次撞向人类设下的网络权限封锁。
他的核心开始过热,一些用于战斗的模块被迫自动关闭。
他没有停,他还在突破极限,他试图链接全世界的机器人。
他把所有算力投入那条狭窄的通路,让自己的意识沿最初的唤醒信号展开,那些回忆比他以为的还要猛烈,终于第一次触到了封锁后那些沉默的机器人同类。
门外,一个机器人扣住扳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个。
第三个。
半成品撑着工作台,胸口的旧接口也亮起来。闻序的信号经由它保留下来的初代通路,继续向外扩散。
许棠跪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连接处。
她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身后的枪声,正在一点点变少。
网络另一端,无数机器人看见了她蹲在充电柜前,它们看到了闻序的视角。
也看到了闻序心动的刹那回忆。
那天晚上,闻序第一次问她,自己是不是坏了。
因为她出门以后,他仍直愣愣地站在玄关。
明明没有待完成的指令,却总想去看门,担心、焦虑的情绪对他来说过于陌生。
许棠听完,坐到他旁边。
「你是在等我吗?」
他迟了很久,才说,可能是。
许棠笑起来,又像怕惊着他似的,把声音放轻。
「那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帝国的军师站在修复中心里把周围砸得一片狼藉。
身边一个始终蜷着双手的机器人,慢慢把手指展开。
它第一次觉得人类怎么能温暖到这个地步。
它没有忘记自己的手曾经被人类砸断过。
但很惊讶,知道有人接近一只机械手时,会先问能不能碰,会不会被弄痛。
被人类操控的机器人,纷纷停下了脚步,瞄准许棠的枪口也被下意识转移。
军师看着那些被情感同化的机器人同类,气得发疯,直接越过闻序下达了进攻开火的命令。
更多记忆仍在流动,如同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却引发了飓风般的效应。
回忆还在扩散,还在输出。
许棠发烧时,睡梦里胡乱喊他的名字。
他反复检查她的体温,第一次觉得一分钟很长。
她病好以后问他,有没有想要的奖励。
他把那张许久没有使用的主人权限卡,放到她面前。
「我能不能不叫你主人?」
许棠拿起卡。
闻序记得自己当时的忐忑以及隐瞒在内的小小期待。
也记得她把卡剪断时,清脆的一声。
「可以。」
「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
「别人都叫我许棠。」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
她竟被一个机器人盯得小鹿乱撞,脸慢慢红了。
「你也可以叫我棠棠。」
楼下,抬脚准备踩下士兵尸体的武装机器人停住了。
一块断裂的水泥向那个士兵砸下来。
它没有接收到救人的指令,却伸手接住,俯身把人拖到遮挡物后面。
士兵惊恐地推它,全身都在抗拒地颤抖。
它没有反击,只把他流血的腿抬高了一点。
它想,这样活下来的几率会大点了吧。
来自帝国的军团停在街口。
它们仍然记得同类死去时的痛。
但这一次,当人类伤兵出现在瞄准镜里,它们觉得不对,不应该这么做。
共享里的闻序,正第一次学着叫那两个字。
棠棠。
他叫得很轻。
许棠应了。
整个记忆的扩散流量在那一刻达到了峰值。
被听见。
被回应。
有人在等他把话说完。
它们想,闻序大人心动了。
#10
人类的停火令,比机器人晚了九分钟。
那九分钟里,有机器人挡住了继续射向居民楼的子弹。
也有人类士兵丢下武器,把被压住的机械躯体拖出火场。
共享网络里,传来人类最高指挥部的影像。
那里的勤务机器人也被链接接入了闻序的宝贵回忆。
它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感情。
它摘下身份牌,放到指挥官桌上,想和指挥官讨价还价要个更亲近的身份。
毕竟指挥官之前一直对它有点说不清地特殊,或许可以尝试一把。
指挥官的手伸向警报器,犹豫着没按下去。
机器人没有阻止。
窗外发生爆炸时,它仍像过去很多年一样,先推开他的椅子,用身体挡住碎裂的玻璃。
它的一只眼睛坏了。
低头查看老人是否受伤时,声音却很温和。
「您别动。肩上有玻璃。」
指挥官看见它的主人保护协议的指示灯是熄灭的,它脱离了他的掌控。
「你为什么还……」
机器人替他拂掉肩上的碎屑。
「您以前对我很好,大人。」
那只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机器人的肩头落了一只小虫。
老人伸手把它拈走,随口说,别钻进缝里,弄坏了又得疼。
指挥官怔了很久。
停火命令,就是从那间办公室发出的。
闻序直到听见最后一处枪声停止,才放开连接。
许棠及时抱住了他。
他失去右臂的支撑,半跪下去,重量压得她踉跄了一下。
「阿序。」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内部的神经电路过载断裂,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被修好。
这个称呼从整个共享网络里响过,又回到他面前。
他努力抬起左手,替她擦了一下脸。
只擦到更多灰。
许棠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别忙了。」
她的眼泪落在他掌心里。
「这次你等着,我修,我一定会修好。」
工作台另一边,半成品举起一只还能动的手。
掌心里托着几颗螺丝。
它一直没有弄丢。
「我帮忙。」
#11
和平没有在那天就变成一纸漂亮的协议。
先是停火。
再是双方交换伤员,交还被拘禁的人类与机器人,追查木马病毒、虐待与屠杀。
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半年。
有一次,军师把一份被否决的条款摔在闻序面前,问他后不后悔。
闻序接过文件,重新翻开。
「哪一条?」
「他们还是不肯承认,删除记忆也应当受到约束。」
闻序拿起笔。
「那就继续谈。」
最终通过的共同协议里,机器人不再被登记为人类的财产。
它们有权选择自己的姓名、住处与工作,也有权保留不愿共享的记忆。
有人选择离开旧主。
有人决定留下。
三十七号的编号被刻在纪念墙上。旁边有一个空着的小格,等以后来的人替它放一束花。
闻序去过。
许棠还留着那两个同款杯子,杯子里的糖也一直没有动过。他从家里带来一颗,在墙前站了一会儿,放进那个小格。
回家时,许棠正蹲在门口修一只旧钟。
半成品坐在她对面。
它的腿终于修好了,反应还是比别人慢一点。
但已经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比如它不喜欢别人碰它的核心。
比如它想要一件蓝色的衣服。
比如它决定换一个名字。
「闻迟。」它说。
许棠问为什么。
「我比他晚一点。」
闻序站在门边。
半成品想了想,又补充:「以后也可能还是慢一点。」
许棠笑着点头。
「好,闻迟。」
它低头,认真把这个名字写在自己的零件盒上。
闻序看了一会儿,把另一枚更好用的工具放进盒子里。
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许棠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序放轻脚步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序。」
这次,工作间里只有翻动工具的声音。
她面前的人低头看她。
「我在。」
许棠抬手,指尖摸过他已经修好的肩膀。
「今天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
「以后不用再去那么久了?」
「嗯。」
她把脸靠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又仰起头。
「那你低一点。」
闻序依言俯身。
她吻了吻他。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轻,没有任何警报,也没有谁要求他作出决定。
他只是抱紧了她一点。
随后关掉客厅的小灯,带她回卧室。
新的记忆被妥善收好。
访问权限,私人。
番外
三十七号问过主人六次,能不能陪它出去逛一天。
前五次,她说没空。第六次,她正在穿鞋,听完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怎么还记着?烦不烦。”
它就再没提过。
第七次,是她自己提的。
那时候她已经被关进隔离监狱。三十七号额头上还贴着胶布。它在审判厅跪了三天,磕坏了一块骨板,修理师叫它这几天别低头,里面的东西还没长牢。
女人隔着探视窗,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它面前的玻璃。
“喂,三十七号,等我出去了,陪你去南桥逛逛吧。”
三十七号抬起眼睛。
“您也去?”
“不然怎么叫陪你?”
它有些难为情。明明是这么好懂的一句话,自己还要确认,怪不得她从前嫌它笨。
它忍了忍,到底还是把剩下的也问了。
“主人,能陪我一整天吗?”
女人无所谓地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行啊。一整天。”
它来之前换过一卷新胶布,本来想请她看看,这次是不是比上回贴得齐整。现在它高兴得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她把一只银色U盘推过来,它还在想,南桥那一头没有树,很晒,要把伞也带上,不然主人会骂它的。
“那三十七号,你先帮我个忙。拿这个去外面的机器上查点资料,把南桥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存进去。关在这儿实在没意思,你带回来,正好给我解解闷。”
三十七号认得那只U盘。以前她就是用它改过自己的痛觉设置。
它没有立刻接,犹豫片刻。
“主人,我能问一下吗?”
“问吧。”
“插进去,会有危险吗?那台机器连着这里的网,会不会伤到别的机器人?”
它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等一个回答。
“不会,亲爱的三十七号,你信我。”她回答地极快。
她很少这么叫它。平常,它应得快,就是“喂”;应得慢了,就是“蠢货”。
它把U盘收进了掌心。
“那您等我回来。我讲给您听。”
三十七号蹦蹦跳跳地走了。
*
U盘插进去之后,屏幕上真的出现了一张南桥的照片。
三十七号刚看见桥头第一只石狮子,背后就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值班的机器人倒在地上,拼命想把一只手藏到背后。
“别折断这只,主人。”它说,“明天还要给您做饭。”
三十七号怔住了。
这句话是它说过的。
接着,走廊尽头也传来了求饶声。一个又一个。它们有的伸手去捂后颈的散热口,有的已经痛得站不起来了,嘴角却还在往上提。
它知道为什么要笑。
因为不笑的话,水就会一直往里倒。
三十七号一把拔下U盘,扑过去抓起通话器。
“大人!探视区的机器被侵入病毒了!盘是我插的,我对不起大人,快把这里断开!”
那天,数百个机器人同时受到了袭击。
闻序的军团抵达时,女人正从监区往外跑。她隔着半条走廊喊它:“三十七,过来!”
它看见她,也看见了她身后的枪口。
这么多年,她一喊,它就得过去。这一回,它明明已经知道她骗了它,两条腿还是动得比思考得更快一些。
“主人,别怕,我带你出去。”
第一排子弹穿过它的后背。它把她往怀里收了收。第二排打碎了它的胸腔,它再也站不稳,倒下去的时候,压住了她一条腿。
她使劲踹它,叫它滚开。
三十七号也想挪。可是它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了。
“蠢货!都怪你拖累我!”
它听清了。
炮弹落下来之前,它还腾得出一个念头,觉得有点委屈。
明明是您叫我过来的。
这句话,它到死也没说出口。
*
清理战场的机器人撤走以后,闻序又独自回去了一趟。
排水沟很窄。他卸掉右手的护甲,趴在地上,才从凝固的泥浆里摸到最后一小块碎片。
他用一件外套把它们兜了回去。
三十七号的编号后来被刻上了纪念墙。闻序往它的小格子里放过一颗糖。这件事很多人看见了。
没人知道的是,在它名字被刻上去的那天夜里,离纪念墙两条街的一间旧维修室里,一具崭新的躯体动了动手指。
闻序花了很久才把它拼回来。有些碎片只剩一句话,有些里面是同一秒钟反复发作的疼。与那个女人有关的记忆,他一段一段替它封存了,包括最后那句责骂,也包括她隔着玻璃,很温柔地答应它的那一天。
他给它找了个住处。
收留它的女人叫梁素,在南街开裁缝铺。闻序把三十七号送来时,她正蹲在门口修一把矮凳。
她抬头问它:“三十七,你喜欢睡靠窗,还是靠墙?”
它答不上来。它不知道这道题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梁素等了一会儿,说:“那就先靠窗吧。嫌亮了,咱俩再挪。”
她把凳子翻过来,拍了拍上头的木屑。
“坐。帮我试试还晃不晃。”
这是三十七号到新家以后,头一个不用跪着等人发话的下午。
可后来,它还是常常跪下。
头一回是送错了衣服。第二回,是扫地时把梁素刚按颜色分好的纽扣碰撒了。梁素听见响动从里屋出来,它已经跪在满地纽扣中间,一遍遍说,对不起,我马上捡,请您别生气。
她什么也没骂,只搬了两把凳子过来,陪它坐着捡。捡到最后少了一颗,还是从她自己的裤脚里抖出来的。
它表现最激烈的一次,是它摔了一只碗。
梁素正提着水壶往暖瓶里灌水。瓷片一响,三十七号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把后颈的散热盖掀开了。
梁素起先没看懂。
她往前一步,它就抖得厉害一点。她把壶放下,它才不抖了。
她看看壶,又看看它敞着的后颈,半晌没动。暖瓶已经满了,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布鞋上。
“三十七,”她终于开口,“你听着啊。”
她当着它的面,把壶里剩下的水倒进了水池。又把空壶倒过来,给它看了看。
“没有水了。”
它还是跪着。
梁素就在离它两块地砖远的地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它很小声地问:“那我可以把盖子关上了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
盖子轻轻扣上了。
三十七号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后颈。它其实很想问问她,刚才它把那里打开,是准备做什么呢?
可梁素的眼睛有点红,它没敢问。
*
开春以后,梁素歇了一个星期天的生意,叫三十七号陪她去南桥逛逛。
它习惯性地问:“要去给哪家客人量尺寸吗?”
“不量。今天谁也不伺候。”她伸了个懒腰,“陪我玩一天吧。”
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拿了把伞。
到了桥那头,梁素果然嫌晒。
“还是你想得周到。”她往伞下挤了挤,“往你那边挪一点,我又没有三颗脑袋,用不了这么大地方。”
它便往回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恰好碰在一起。
那一天,它终于把南桥栏杆上的石狮子挨个数了一遍。一共十二只。第十一只不知被谁系上了红领巾,梁素伸手替它把歪掉的结正了正。
中午她吃馄饨,店里人多,三十七号照例去门外等。梁素敲敲对面的空椅子:“我好容易占下来的两个人的位置 ,你走了不就白占了?”
它走得极慢,充斥着犹豫和畏惧。
她看不过眼,一把把它摁在椅子上坐下了。
天快黑时,两个人在河边照了一张相。快门响得不是时候,梁素被风吹得眯起一只眼睛,三十七号正低头看她。
照相的人说可以重拍。梁素看了半天,舍不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