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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55:11

我上辈子是公司卷王,熬夜猝死在工位上。

一睁眼,我成了一只蜣螂。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牧场,到处都是牛粪。

本地虫子说吃屎得挑口味,干两天就得歇着。

我一口气滚了一整年,卷赢了几十批外来虫子。

研究员给我背上点了个红点,说要拿我大批量引种。

当天夜里,草丛里有双眼睛盯上了我。

它的手下说:“大姐头说了,今晚就把那个外来的办了。”

【第一章】

我叫史大力。

上辈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连着三个月没在凌晨两点前下过班。

最后一次加班,我正在改第十七版方案。

心口一抽,眼前一黑,脑门直接磕在了键盘上。

屏幕上打出了一长串“哦哦哦哦哦哦”。

这就是我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睁眼,四周黑乎乎的,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想抬手揉眼睛。

抬起来的是一条带锯齿的腿。

我低头看。

六条腿,黑亮的硬壳,脑袋前头一把铲子。

我当场僵住了,六条腿一起发抖。

【不是吧?我加班加死了,阎王爷给我安排了个屎壳郎?】

还没等我骂出声,头顶“咔嚓”一声,盖子被掀开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砸下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探着脑袋往里看,胸口的牌子上写着:昆虫研究所,刘。

“第三十七批,到了。”

他把箱子一倾。

我跟着几百只同类一起,骨碌碌滚到了草地上。

我爬起来,抬头一看,人傻了。

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一坨一坨的牛粪铺满了地面,有的已经干成了硬壳,上面爬满了苍蝇,嗡嗡声吵得我脑仁疼。

小刘蹲下来,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叨:

“这片牧场的牛粪堆了十几年,本地虫子不处理,草都被盖死了。你们是第三十七批,前面三十六批,处理完的不到一成。”

他顿了顿。

“干得最好的那批留下繁育,其他的,项目结束统一回收处理。”

我身边一只外来同伴腿一软,当场翻了个肚皮。

我却精神了。

【这不就是末位淘汰吗?】

【老子上辈子在这套规则里活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玩。】

我冲向最近的一坨牛粪。

旁边阴凉地里,一只灰扑扑的本地蜣螂四仰八叉地躺着,后腿还翘着二郎腿。

它眼皮都没抬。

“外来的,别急着上。”

我停下:“为啥?”

它伸出一条腿,指了指那坨牛粪。

“那坨,太糙,拉的时候那牛心情不好。”

又指了指旁边一坨。

“那坨,太稀,滚不成团,白费劲。”

再指了指远处一片黑乎乎的羊粪蛋子。

“那些,硌牙。”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哥,你吃屎还挑心情?】

我忍住了,客客气气地问:“那您平时吃啥?”

它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看缘分。”

旁边一圈本地虫子“嗤嗤”地笑出了声。

“又来一批卷的。”

“上一批也这样,干了两天,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我赌两天。”

灰扑扑的那只总结:“外来的,听哥一句劝。这牧场的屎,你一辈子也滚不完。躺下吧,舒坦。”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一头扎进了那坨“心情不好”的牛粪里。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我没回头。

上辈子领导嘲讽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头扎进工作里的。

那时我想的是升职加薪。

现在我想的是,不被回收处理。

我后腿一蹬,第一颗粪球滚了出去。

就在这时,我隐约觉得后背一凉。

远处那片高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二章】

第一天,我滚了四十颗。

第二天,八十颗。

第三天傍晚,我把第一百二十颗粪球推进洞里,回头一看,身后那片牛粪已经被我清出了一块空地,露出底下发黄的草根。

灰扑扑那只本地虫子已经坐起来了。

它叫老蔫,是这片本地虫的头儿。

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不睡觉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粪渣:“睡啊,滚球的时候睡。”

“滚球的时候怎么睡?”

“闭一只眼,滚一下,换另一只眼。”

老蔫的触角抖了两下。

旁边下注赌我撑不过两天的那几只,悄悄往草根底下缩了缩。

【怎么样,赌狗们,脸疼不疼?】

我还没得意够,西边传来一阵整齐的吆喝声。

“一!二!一!二!”

一排黑壳蜣螂排着队滚过来,个个块头比我大一圈,背上的壳油光锃亮。

领头那只脑门格外宽,几乎是平的,脑门上还有一道疤。

它一脚踩在我刚滚好的粪球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就是第三十七批那个?”

“是我。”

“我叫铁头,第三十四批。”

它扭头冲身后的小弟们一抬下巴。

“看见没,这就是最近研究员嘴里天天念叨的那个。”

小弟们一起发出嘘声。

铁头低头看着我:“兄弟,商量个事。”

“你说。”

“这片地,以前是我们三十四批的指标第一。你一来,研究员的本子上天天写你。”

它脚下用力,我的粪球“噗”一声被踩扁了一半。

“你慢点干,咱们都好过。”

我盯着那颗扁了的粪球。

那是我一颗一颗搓出来的。

我气得触角都竖直了,后腿的锯齿一下一下刮着地面。

【慢点干?你跟我说慢点干?】

【上辈子我们组那个组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后来他拿着我的方案去评了优秀员工。】

我没吭声,转身走到旁边,推出一颗新的。

铁头笑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

话没说完,我把那颗新粪球一顶,“嗖”地顶到了它脸上。

“啪!”

粪球糊了它一脑门。

全场安静了。

铁头的小弟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的老蔫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铁头慢慢抬起一条前腿,抹掉脸上的粪。

那道疤上还挂着一坨。

“你……”

我拍拍手:“不好意思,手滑。”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第三十四批,指标第一。”

我顿了顿。

“以前。”

铁头的腿气得直哆嗦,壳子都在发颤,后背的翅鞘“咔咔”张开了一条缝。

“好,好得很。”

它一字一顿。

“三天后,研究员来测数。咱们比比,谁的洞里球多。输的那批,自己滚出这片地。”

我说:“行。”

铁头带着小弟转身走了。

老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三十四批有两百多只,你们三十七批,能干活的就剩你一个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批的同伴,一大半已经学着本地虫,躺在阴凉地里了。

有一只还冲我挥了挥腿:“大力哥,加油,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我深吸一口气。

【行,熟悉的配方。】

【上辈子我也是一个人带一整个组。】

【第三章】

比赛前两天,我一颗球都没多滚。

老蔫急了:“你倒是干啊!”

我趴在一块石头上,盯着西边看。

铁头那帮小弟干活确实猛,排着队,一颗一颗往洞里塞。

但我看出了门道。

它们只挑最湿最软的新鲜牛粪,滚得快,球也松,塞进洞里就散。

数量好看,一碰就碎。

【这是专门为测数准备的面子工程啊。】

【上辈子这招我太熟了,报表做得漂亮,一查全是水分。】

我转头问老蔫:“这片地,哪儿的羊粪最多?”

老蔫愣了:“东边坡上,全是。硌牙,没人要。”

“带我去。”

东边坡上,羊粪蛋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一颗颗又圆又硬,大小都差不多。

我眼睛一亮。

【这哪是硌牙,这是现成的标准件啊!】

我把十几颗羊粪蛋子拢到一起,往中间塞了一团湿牛粪当胶水,压实,滚一圈。

一颗又大又结实的粪球成型了。

用时,牛粪球的三分之一。

老蔫看傻了:“还能这么干?”

“羊粪是零件,牛粪是胶水,组装就行。”

老蔫的触角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没跟上。

两天两夜,我在东坡上没合过眼。

到第三天早上,我的洞已经塞不下了,又挖了三个。

小刘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戴着草帽,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晃起来叮当响。

小刘喊他:“王老板。”

这片牧场是王老板的。

王老板眯着眼看了看地面:“刘工,这批虫子到底行不行?上头的补贴可是按效果批的。”

小刘没接话,蹲下开始挖洞点数。

先挖铁头那片。

一铲子下去,粪球散了一地。

小刘皱眉:“全是松的,进不了土,没法繁殖。”

铁头站在旁边,脸都黑了。

它冲小弟们使眼色,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往散掉的粪球上扒土,想把球重新捏起来。

越捏越散。

然后挖我的。

一铲子下去,“当”的一声。

小刘愣了一下,把粪球捡起来,捏了捏,捏不动。

他又挖了一铲子。

“当。”

又一铲子。

“当、当、当。”

小刘的嘴越张越大,铲子停在半空。

王老板凑过来:“咋了?挖着石头了?”

“不是……”小刘举起一颗粪球,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羊粪做骨架,牛粪粘起来的。王老板,这……这是一只虫子干的?”

王老板的草帽都歪了。

铁头当场瘫了,翅鞘耷拉下来,半天没收回去。

我站在洞口,冲它抬了抬前腿。

“铁头哥,西边的地,记得腾出来。”

铁头咬着牙,壳子“咯吱咯吱”响。

“史大力,你给我等着。”

它带着小弟走了。

走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高草丛。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草丛深处,一对暗红色的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第四章】

铁头那批走了以后,这片地的竞争才真正开始。

小刘每个月往这边放一批新虫子。

第三十八批,三天就躺平了。

第三十九批,干了一礼拜,被一场暴雨冲走了一半。

第四十批来势汹汹,号称“全员夜班”。

我陪它们熬了一个月。

最后它们的头儿趴在粪堆上,喘着粗气问我:“大哥,你到底图啥?”

我说:“图个不被回收。”

它沉默了很久。

“我们宁可被回收。”

第二天,四十批集体躺平。

雨季我滚。

旱季我也滚。

牛粪晒成了硬壳,我拿铲子一点一点刨。

刨不动,就趴在上面等露水泡软了再刨。

有一回刨得太狠,铲子尖崩掉了一小块。

老蔫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样,图啥呢?”

我说:“上辈子没活明白,这辈子总得活出点样子。”

老蔫愣住了:“啥叫上辈子?”

我说:“没啥,口误。”

一年下来,我身边那片地彻底变了样。

成片的牛粪没了,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牛低头吃草,尾巴甩得欢。

本地虫子也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它们笑我。

后来它们不笑了,只是远远看着。

再后来,有几只年轻的偷偷跟在我后面学滚羊粪球。

老蔫一脚一个把它们踹回阴凉地:“学什么学!不要命了?”

我当时没多想。

只觉得这帮本地虫子懒到了骨子里。

一年后的那天,小刘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眼镜的老头。

他们在我那片地上转了整整一上午,一边看一边记,脸上越来越红光满面。

最后,小刘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小心翼翼地捏起我,在我后背上点了一个红点。

“就是它了。”

一个老头推了推眼镜:“种虫,编号一号。下个月接回研究所,大批量引种。”

我后背那块红点凉凉的。

我站在小刘的手心里,挺直了六条腿。

【看见没!看见没!】

【上辈子干到死都没评上优秀员工,这辈子老子评上了!】

【编号一号!种虫!全国推广!】

我差点当场在小刘手心里跳起来。

然后我反应过来一个词。

种虫。

种。

虫。

我的六条腿一下子僵住了。

【等一下。】

【大批量引种,意思是……】

小刘乐呵呵地对老头说:“教授,研究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百只母虫,一只一个格子。”

我在他手心里当场石化。

壳子底下“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触角直挺挺地竖在头顶,一动都不敢动。

【上辈子我卷工作。】

【这辈子我要去卷……这个?】

小刘把我放回地上。

老蔫慢慢爬过来,看了看我背上的红点,又看了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爬走了。

那声叹气,听得我后背发毛。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从高草丛里射出来,死死地钉在我背上的红点上。

这一次,它没有躲。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滚球。

我躲在洞口,盯着那片高草丛看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草叶分开了。

一只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看清它的那一刻,腿肚子都在抖。

它比我大三圈。

黑得发亮的壳,脑门上顶着一对弯弯的角,角尖带着锯齿。

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它没往我这边来,只是慢悠悠地在草丛边上转了一圈,用角挑起一颗羊粪蛋子,“咔吧”一声,捏碎了。

我的六条腿全软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屎壳郎?吃激素长大的?】

【它捏碎羊粪那一下,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它回草丛之前,又扭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当场把脑袋缩回了洞里。

第二天,我假装出门滚球,顺路溜到老蔫那边打听。

老蔫的手下正蹲在草根底下嘀咕。

我躲在一颗粪球后面竖起了耳朵。

“大姐头盯那个外来的盯一年了。”

“可不是嘛,从它刚来那天就盯上了。”

“昨天它背上点了红点,大姐头回去以后一宿没睡,在洞里来回转圈。”

“说啥了没?”

“说了。”

那只本地虫子压低了声音。

“大姐头说,月底之前,必须找个夜里,把那个外来的办了。”

“办干净点,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我躲在粪球后面,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从头顶凉到了六只脚尖。

【办了。】

【办干净点。】

【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这是要灭口啊!】

我连滚带爬回了自己的洞。

想了一整个下午,我全想通了。

本地虫子懒,这片牧场原本是它们的地盘。

外来虫子一批一批地来,都没成气候,本地虫子没当回事。

可现在我成了种虫。

下个月,我的子子孙孙会一车一车地拉过来。

到时候,这片牧场就没有本地虫的位置了。

那个大姐头,是本地虫真正的老大。

它要在我被接走之前,除掉我这个抢饭碗的外来卷王。

【好家伙。】

【上辈子竞争对手顶多背后捅刀子。】

【这辈子直接上肉体消灭?】

我趴在洞底,盯着头顶那一圈洞口的光,越想越憋屈。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眼看要熬出头了,被人一角捅死在洞里?

我不服。

我爬出洞,冲着那片高草丛的方向,咬着牙骂了一句:

“想办我?老子先让你知道什么叫卷王的防御工事!”

草丛里,一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第六章】

要防一只比我大三圈的怪物,硬拼是找死。

我得找帮手。

我扛着十颗最结实的羊粪球,去找老蔫。

老蔫正躺在阴凉地里晒肚皮。

我把十颗粪球往它面前一摆。

老蔫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都直了:“你这是干啥?”

“请你帮个忙。”

“啥忙?”

“月底之前,晚上帮我放哨。”

老蔫看了看粪球,又看了看高草丛的方向。

它的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把十颗粪球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忙我帮不了。”

“二十颗。”

“不是球的事。”

“三十颗。”

老蔫一咬牙:“三十颗也……”

“五十颗,外加以后我滚的球,你随便挑。”

老蔫的腿停在半空。

它盯着那堆粪球,咽了一下口水,咽了很久。

“……成交。”

我松了口气。

【看见没,只要价钱到位,没有不肯干的打工人。】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布置防线。

洞口外面挖了三圈沟,沟里塞满了稀牛粪,踩进去就陷,拔都拔不出来。

洞里面,我堆了二十颗最硬的羊粪球,摆在一个斜坡上,坡顶卡着一根小树枝。

只要树枝一抽,二十颗球顺着斜坡一起砸下去。

我管这个叫“滚石阵”。

老蔫站在旁边看着,触角一抖一抖的:“你上辈子到底是干啥的?”

“写方案的。”

“方案是啥?”

“就是想办法让别人觉得你能干成一件你根本干不成的事。”

老蔫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听懂。

布置完的那天晚上,我趴在洞底,看着我的滚石阵,心里踏实了一点。

半夜,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一下子弹起来,爪子按在那根树枝上。

洞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老蔫。

我松了口气:“大半夜的你吓死我了。”

老蔫没进来,在洞口支支吾吾。

“大力啊。”

“嗯?”

“那个……五十颗球的事,我想了想,还是退给你吧。”

我愣住了:“为啥?”

老蔫往后缩了缩脑袋。

“大姐头知道我收了你的球。”

“然后呢?”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老蔫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低沉的腔调:

“告诉那个外来的,别白费劲挖沟了。明天晚上,我亲自来。”

说完,老蔫“嗖”地缩回脑袋,跑了。

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把我放在它那儿的五十颗球推回了洞口。

一颗都没少。

推完,它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我蹲在洞底,看着那五十颗球。

【塑料兄弟,说卖就卖。】

【连收的钱都退得这么干脆,生怕跟我沾上关系。】

我狠狠一咬牙。

明天晚上是吧?

行。

老子把命押上,跟你拼了。

【第七章】

第二天夜里,一点风都没有。

月亮很亮,照得草地发白。

我趴在洞底,爪子死死按住那根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口外面的虫鸣声,突然停了。

全停了。

紧接着,沟那边传来“噗嗤”一声。

我心里一喜。

【踩进去了!】

然后又是“噗嗤、噗嗤、噗嗤”。

不对。

那声音很稳,一步一个,没有一点挣扎。

它在稀牛粪里走过来了。

三圈沟,一圈一圈地,它就那么蹚着走过来了。

我后背的壳一下子绷紧,六条腿抖得按不住地。

洞口暗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堵在了那里。

那对弯角先探了进来,然后是暗红色的眼睛。

它低头看了看洞里的斜坡,看了看坡上的二十颗羊粪球,又看了看我按着树枝的那只爪子。

它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

“挖得挺深。”

我吼了一声:“吃我一招!”

树枝一抽!

二十颗羊粪球“轰隆隆”地顺着斜坡滚下去,一颗接一颗砸向洞口。

“咚、咚、咚、咚……”

全砸在了它脑门上。

全弹开了。

一颗都没让它晃一下。

最后一颗球滚到它脚边,它抬起一条腿,轻轻一踩,“咔吧”,碎了。

我的爪子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完了。】

【一年心血,二十颗精品球,给人家挠了个痒。】

它往洞里挤了进来。

洞太小,它的角刮着洞壁,土簌簌地往下掉。

我退无可退,背贴到了洞底,腿一软,直接翻了过来,肚皮朝天。

它停在我上方,那对角就悬在我肚皮上头。

我闭上眼。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上方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软了很多。

“跑什么。”

我睁开一只眼。

“我盯你一年了。”

我又睁开另一只眼。

它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光。

“你刚来那天,一头扎进那坨牛粪里,我就看上你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看上我什么?”

它的触角轻轻抖了一下。

“你滚球的时候,后腿蹬得特别有劲。”

我躺在那里,肚皮朝天,整只虫都裂开了。

【等等。】

【等一下。】

【你说的“办了我”,是这个“办”?】

我声音都劈叉了:“你手下说你要把我办了!办干净点!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它“嗯”了一声。

“对啊。研究员要是看出来你有主了,还会把你送去配那两百只母虫吗?”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许。”

我瞳孔地震,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半天找不到地。

洞口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憋笑声。

我扭头一看。

老蔫和它那帮手下,一排脑袋挤在洞口,一个个憋得壳子都在抖。

有一只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999……”

老蔫一脚把它踹了出去,然后自己也趴在地上捶地。

我躺在洞底,看看头顶这只比我大三圈的母虫,又看看洞口那帮笑疯了的本地虫。

我张了张嘴。

“……你叫什么?”

它说:“牛大花。”

【第八章】

我花了半宿才接受这个事实。

牛大花不是来杀我的。

是来抢亲的。

我坐在洞口,背上的红点在月光下特别显眼。

牛大花趴在旁边,脑袋搁在我的粪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有点慌。”

“那你习惯一下。”

“……”

老蔫凑过来,笑够了,坐在我另一边。

我拿腿捅了捅它:“你早知道?”

“全牧场都知道。”

“那你还收我五十颗球?”

“球是好球嘛。”

我气得想把它踹进沟里。

牛大花突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我一开始,确实想除掉你。”

我和老蔫同时愣住。

牛大花没看我,盯着远处那片牛圈。

“你刚来那会儿,我想,又来一个找死的。后来看你一天比一天滚得多,我想,不能让你再滚下去了。”

“为什么?”

牛大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滚的球,一颗都孵不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牛大花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一个洞口,用角刨开土,挑出一颗我三个月前埋下的粪球。

她用角尖一划。

粪球裂成两半。

里面有一只幼虫。

蜷着,发黑,硬了。

我盯着那只幼虫,全身的壳子一阵发冷,冷到腿脚都不听使唤。

牛大花又刨开一个洞。

又划开一颗。

还是一样。

第三颗。

第四颗。

全都是死的。

我的腿开始抖,抖到站不住,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怎么会……”

老蔫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牛圈边上那片牛,每个月打一次驱虫药。药跟着粪拉出来。大虫子吃了,死不了,就是乏,干两天就没劲了。”

它看着那几颗裂开的粪球。

“可埋在那种粪里的崽子,一个都活不了。”

我愣愣地抬起头。

“所以你们……挑挑拣拣……”

“不是挑口味。”牛大花说,“是挑能下崽的粪。”

“干两天就躺……”

“不是懒。”老蔫说,“是那药让人没劲。躺着,还能多活几天。”

我想起了刚来那天,老蔫说的那句话。

“那坨,太糙,拉的时候那牛心情不好。”

我当时以为它在胡扯。

它是在提醒我。

我又想起老蔫一脚一个把偷学我滚球的小虫子踹回阴凉地。

“学什么学!不要命了?”

我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辈子,我加班加到死,交了一份又一份漂亮的报表。

没人问过那些数字底下是什么。

这辈子,我滚了一整年,研究员点着我洞里的球,一颗一颗数,数得眉开眼笑。

也没人划开看一看。

我滚得最多。

死得最多的,是我的崽。

我把脑袋埋进土里,铲子死死抵着地面,抵得崩口的那一块生疼。

牛大花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用角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

“你要是被接走,研究所就会按你这套法子,一车一车往这儿放虫。”

“放一车,死一车崽。”

“这片地,最后谁都活不了。”

我抬起头。

“所以你一开始想除掉我。”

“嗯。”

“后来呢?”

牛大花低头看着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月光一晃一晃的。

“后来我想,一只这么能干的虫,不该就这么死了。得有虫告诉他实话。”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老蔫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一闪,钻进了草里。

那黑影的脑门,又宽又平。

【第九章】

我没时间伤心了。

铁头那道黑影一闪而过,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老蔫派手下去打听,天亮前就有了消息。

铁头那批三十四批,被我赶出西边的地以后,在牧场外沿躲了一年。

它们就快被统一回收了。

铁头不甘心。

它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牛大花要“办了我”的传言,盘算着趁今晚我们以为风平浪静,摸进来把我弄死,栽到牛大花头上。

研究员要是发现一号种虫死在本地虫的地盘上,必定要对本地虫下狠手,到时候这片地就空出来了。

它们三十四批,正好顶上。

我听完,气笑了。

【好家伙,上辈子同事抢功劳,这辈子同行抢命?】

牛大花听完,什么都没说,起身就往外走。

我拉住她:“你去哪儿?”

“去把它办了。”

“……这次是哪个办?”

牛大花扭头看我一眼,没回答。

第二天夜里,我故意一个人在洞口滚球,背上的红点亮得扎眼。

后半夜,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十几只黑影。

领头的铁头,脑门上的疤在月光下发白。

它盯着我,笑得壳子都在颤。

“史大力,没想到吧?”

我手里的粪球停了下来。

“想到了。”

铁头一愣。

我抬起一条腿,指了指它身后。

铁头回头。

牛大花站在它身后,那对弯角就悬在它脑门正上方。

铁头的小弟们“哗”一下散了,散得比滚球快多了。

铁头一个人僵在原地,六条腿抖得地上的土都在动。

“大……大姐,有话好说……”

牛大花一低头,角尖一挑。

铁头被挑上半空,划了一道弧,“噗通”一声,栽进了我挖的那圈稀牛粪沟里。

整只虫头朝下,六条腿在外面乱蹬,半天拔不出来。

老蔫带着一帮本地虫围在沟边,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蹲在沟边,看着铁头乱蹬的后腿。

“铁头哥,你那脑门那么平,栽进去倒是挺稳当。”

沟里传来一串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教训完铁头,还有更大的事。

研究员下周就来接我。

我得让他们知道真相。

可我是一只虫,我不会说话。

我在洞口坐了一宿,想起了上辈子最常干的一件事。

做报告。

天亮的时候,我和本地虫们干了一件大事。

我们把所有埋在牛圈边上的粪球全挖了出来,一颗一颗用角划开,露出里面发黑的幼虫,从牛圈门口一直摆到研究员停车的地方。

摆成一条线。

另一边,我们把东坡上、远离牛圈那片散养牛的粪球也挖出来,同样划开。

里面的幼虫白白胖胖,还在动。

两条线,并排摆着。

一边黑。

一边白。

小刘和王老板第二天下车的时候,脚都没敢往下踩。

【第十章】

小刘蹲在那两条线中间,愣了足足一分钟。

他捡起一颗黑的,又捡起一颗白的。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这……这是怎么排出来的?”

王老板站在后面,草帽底下脸色很难看:“刘工,可能是风刮的,别管了,咱们把种虫装箱……”

小刘没理他。

他站起来,顺着黑色那条线往前走。

一直走到牛圈门口。

牛圈门口的地上,扔着几个空药瓶。

小刘捡起一个,看了看标签,手开始发抖。

他转过身,声音都变了。

“王老板,这药是驱虫药。研究所跟你签协议的时候,写清楚了一个季度最多打一次。”

王老板的草帽往下压了压:“我……我那是怕牛生虫……”

“这瓶子上的批号,是上个月的。”小刘又捡起一个,“这个,是上上个月的。”

他一个一个往外捡。

“每个月都打?”

王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钥匙串在腰上晃得叮当乱响。

“刘工,你听我说,补贴是按牧场面积批的,牛要是病了,我赔不起……”

“所以你偷偷加药,然后让我们按球数报效果?”

小刘的眼睛都红了。

“你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崽吗?一整年的数据,全是假的!”

王老板的嘴张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恼羞成怒地吼起来:

“一群屎壳郎!你跟我较什么真!上头只看数字,你管它孵不孵得出来!”

吼完他自己也愣了。

小刘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那句话,录下来了。”

王老板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一摊新鲜牛粪上。

“噗嗤”一声。

整片牧场安静了。

老蔫那帮本地虫一起从草根底下探出脑袋。

我蹲在白色那条线的尽头,看着王老板坐在牛粪里,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越爬越陷。

我差点笑出声。

【数字好看是吧?】

【你自己坐的那坨,也算我滚出来的。】

后面的事很快。

研究所派了人,王老板的补贴全部冻结,加药的事被报了上去。

牛圈边上那片牛停了药,换成了一个季度一次。

小刘重新做了方案。

这一次,他不数球了。

他划开球,数崽。

一号种虫的名额,还是给了我。

接我走的那天,小刘捧着我,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铺满软土的箱子里。

箱子里面分成两百个格子。

我看着那两百个格子,咽了一下口水。

【上辈子卷工作卷到死。】

【这辈子……要卷这个了?】

箱盖还没合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堵住了箱口。

牛大花站在那里,角尖抵着箱沿,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小刘。

小刘吓得往后一跳:“这……这是哪儿来的?本地品种?这么大个儿?”

旁边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睛都直了:“这是本地的大角种,牧场里几十年没见过成虫了!”

他看了看牛大花,又看了看我。

“刘啊,你说,外来的会处理粪,本地的能扛本地的病……”

小刘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杂交!”

老教授点头:“改方案。两百个格子撤了,换一个大的。”

牛大花慢慢收回角,爬进了箱子,在我旁边趴下。

那两百个格子,被小刘一个一个拆了出去。

箱子里只剩下我们俩。

牛大花看着我,触角轻轻碰了一下我背上的红点。

“这下,你跑不了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箱外。

老蔫带着一帮本地虫趴在草根边上,冲我挥腿。

“大力!以后别卷了!”

我冲它喊:“卷不了了!”

“为啥?”

我扭头看了一眼牛大花。

她的角正悬在我脑门上方。

我叹了口气。

“家里那位,盯着呢。”

箱盖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老蔫在外面笑得直捶地。

我上辈子加班加死在工位上,键盘上打出一长串“哦哦哦”。

这辈子,我终于有了一个下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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