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辈子是公司卷王,熬夜猝死在工位上。
一睁眼,我成了一只蜣螂。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牧场,到处都是牛粪。
本地虫子说吃屎得挑口味,干两天就得歇着。
我一口气滚了一整年,卷赢了几十批外来虫子。
研究员给我背上点了个红点,说要拿我大批量引种。
当天夜里,草丛里有双眼睛盯上了我。
它的手下说:“大姐头说了,今晚就把那个外来的办了。”
【第一章】
我叫史大力。
上辈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连着三个月没在凌晨两点前下过班。
最后一次加班,我正在改第十七版方案。
心口一抽,眼前一黑,脑门直接磕在了键盘上。
屏幕上打出了一长串“哦哦哦哦哦哦”。
这就是我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睁眼,四周黑乎乎的,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想抬手揉眼睛。
抬起来的是一条带锯齿的腿。
我低头看。
六条腿,黑亮的硬壳,脑袋前头一把铲子。
我当场僵住了,六条腿一起发抖。
【不是吧?我加班加死了,阎王爷给我安排了个屎壳郎?】
还没等我骂出声,头顶“咔嚓”一声,盖子被掀开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砸下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探着脑袋往里看,胸口的牌子上写着:昆虫研究所,刘。
“第三十七批,到了。”
他把箱子一倾。
我跟着几百只同类一起,骨碌碌滚到了草地上。
我爬起来,抬头一看,人傻了。
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一坨一坨的牛粪铺满了地面,有的已经干成了硬壳,上面爬满了苍蝇,嗡嗡声吵得我脑仁疼。
小刘蹲下来,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叨:
“这片牧场的牛粪堆了十几年,本地虫子不处理,草都被盖死了。你们是第三十七批,前面三十六批,处理完的不到一成。”
他顿了顿。
“干得最好的那批留下繁育,其他的,项目结束统一回收处理。”
我身边一只外来同伴腿一软,当场翻了个肚皮。
我却精神了。
【这不就是末位淘汰吗?】
【老子上辈子在这套规则里活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玩。】
我冲向最近的一坨牛粪。
旁边阴凉地里,一只灰扑扑的本地蜣螂四仰八叉地躺着,后腿还翘着二郎腿。
它眼皮都没抬。
“外来的,别急着上。”
我停下:“为啥?”
它伸出一条腿,指了指那坨牛粪。
“那坨,太糙,拉的时候那牛心情不好。”
又指了指旁边一坨。
“那坨,太稀,滚不成团,白费劲。”
再指了指远处一片黑乎乎的羊粪蛋子。
“那些,硌牙。”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哥,你吃屎还挑心情?】
我忍住了,客客气气地问:“那您平时吃啥?”
它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看缘分。”
旁边一圈本地虫子“嗤嗤”地笑出了声。
“又来一批卷的。”
“上一批也这样,干了两天,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我赌两天。”
灰扑扑的那只总结:“外来的,听哥一句劝。这牧场的屎,你一辈子也滚不完。躺下吧,舒坦。”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一头扎进了那坨“心情不好”的牛粪里。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我没回头。
上辈子领导嘲讽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头扎进工作里的。
那时我想的是升职加薪。
现在我想的是,不被回收处理。
我后腿一蹬,第一颗粪球滚了出去。
就在这时,我隐约觉得后背一凉。
远处那片高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二章】
第一天,我滚了四十颗。
第二天,八十颗。
第三天傍晚,我把第一百二十颗粪球推进洞里,回头一看,身后那片牛粪已经被我清出了一块空地,露出底下发黄的草根。
灰扑扑那只本地虫子已经坐起来了。
它叫老蔫,是这片本地虫的头儿。
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不睡觉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粪渣:“睡啊,滚球的时候睡。”
“滚球的时候怎么睡?”
“闭一只眼,滚一下,换另一只眼。”
老蔫的触角抖了两下。
旁边下注赌我撑不过两天的那几只,悄悄往草根底下缩了缩。
【怎么样,赌狗们,脸疼不疼?】
我还没得意够,西边传来一阵整齐的吆喝声。
“一!二!一!二!”
一排黑壳蜣螂排着队滚过来,个个块头比我大一圈,背上的壳油光锃亮。
领头那只脑门格外宽,几乎是平的,脑门上还有一道疤。
它一脚踩在我刚滚好的粪球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就是第三十七批那个?”
“是我。”
“我叫铁头,第三十四批。”
它扭头冲身后的小弟们一抬下巴。
“看见没,这就是最近研究员嘴里天天念叨的那个。”
小弟们一起发出嘘声。
铁头低头看着我:“兄弟,商量个事。”
“你说。”
“这片地,以前是我们三十四批的指标第一。你一来,研究员的本子上天天写你。”
它脚下用力,我的粪球“噗”一声被踩扁了一半。
“你慢点干,咱们都好过。”
我盯着那颗扁了的粪球。
那是我一颗一颗搓出来的。
我气得触角都竖直了,后腿的锯齿一下一下刮着地面。
【慢点干?你跟我说慢点干?】
【上辈子我们组那个组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后来他拿着我的方案去评了优秀员工。】
我没吭声,转身走到旁边,推出一颗新的。
铁头笑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
话没说完,我把那颗新粪球一顶,“嗖”地顶到了它脸上。
“啪!”
粪球糊了它一脑门。
全场安静了。
铁头的小弟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的老蔫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铁头慢慢抬起一条前腿,抹掉脸上的粪。
那道疤上还挂着一坨。
“你……”
我拍拍手:“不好意思,手滑。”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第三十四批,指标第一。”
我顿了顿。
“以前。”
铁头的腿气得直哆嗦,壳子都在发颤,后背的翅鞘“咔咔”张开了一条缝。
“好,好得很。”
它一字一顿。
“三天后,研究员来测数。咱们比比,谁的洞里球多。输的那批,自己滚出这片地。”
我说:“行。”
铁头带着小弟转身走了。
老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三十四批有两百多只,你们三十七批,能干活的就剩你一个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批的同伴,一大半已经学着本地虫,躺在阴凉地里了。
有一只还冲我挥了挥腿:“大力哥,加油,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我深吸一口气。
【行,熟悉的配方。】
【上辈子我也是一个人带一整个组。】
【第三章】
比赛前两天,我一颗球都没多滚。
老蔫急了:“你倒是干啊!”
我趴在一块石头上,盯着西边看。
铁头那帮小弟干活确实猛,排着队,一颗一颗往洞里塞。
但我看出了门道。
它们只挑最湿最软的新鲜牛粪,滚得快,球也松,塞进洞里就散。
数量好看,一碰就碎。
【这是专门为测数准备的面子工程啊。】
【上辈子这招我太熟了,报表做得漂亮,一查全是水分。】
我转头问老蔫:“这片地,哪儿的羊粪最多?”
老蔫愣了:“东边坡上,全是。硌牙,没人要。”
“带我去。”
东边坡上,羊粪蛋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一颗颗又圆又硬,大小都差不多。
我眼睛一亮。
【这哪是硌牙,这是现成的标准件啊!】
我把十几颗羊粪蛋子拢到一起,往中间塞了一团湿牛粪当胶水,压实,滚一圈。
一颗又大又结实的粪球成型了。
用时,牛粪球的三分之一。
老蔫看傻了:“还能这么干?”
“羊粪是零件,牛粪是胶水,组装就行。”
老蔫的触角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没跟上。
两天两夜,我在东坡上没合过眼。
到第三天早上,我的洞已经塞不下了,又挖了三个。
小刘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戴着草帽,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晃起来叮当响。
小刘喊他:“王老板。”
这片牧场是王老板的。
王老板眯着眼看了看地面:“刘工,这批虫子到底行不行?上头的补贴可是按效果批的。”
小刘没接话,蹲下开始挖洞点数。
先挖铁头那片。
一铲子下去,粪球散了一地。
小刘皱眉:“全是松的,进不了土,没法繁殖。”
铁头站在旁边,脸都黑了。
它冲小弟们使眼色,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往散掉的粪球上扒土,想把球重新捏起来。
越捏越散。
然后挖我的。
一铲子下去,“当”的一声。
小刘愣了一下,把粪球捡起来,捏了捏,捏不动。
他又挖了一铲子。
“当。”
又一铲子。
“当、当、当。”
小刘的嘴越张越大,铲子停在半空。
王老板凑过来:“咋了?挖着石头了?”
“不是……”小刘举起一颗粪球,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羊粪做骨架,牛粪粘起来的。王老板,这……这是一只虫子干的?”
王老板的草帽都歪了。
铁头当场瘫了,翅鞘耷拉下来,半天没收回去。
我站在洞口,冲它抬了抬前腿。
“铁头哥,西边的地,记得腾出来。”
铁头咬着牙,壳子“咯吱咯吱”响。
“史大力,你给我等着。”
它带着小弟走了。
走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高草丛。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草丛深处,一对暗红色的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第四章】
铁头那批走了以后,这片地的竞争才真正开始。
小刘每个月往这边放一批新虫子。
第三十八批,三天就躺平了。
第三十九批,干了一礼拜,被一场暴雨冲走了一半。
第四十批来势汹汹,号称“全员夜班”。
我陪它们熬了一个月。
最后它们的头儿趴在粪堆上,喘着粗气问我:“大哥,你到底图啥?”
我说:“图个不被回收。”
它沉默了很久。
“我们宁可被回收。”
第二天,四十批集体躺平。
雨季我滚。
旱季我也滚。
牛粪晒成了硬壳,我拿铲子一点一点刨。
刨不动,就趴在上面等露水泡软了再刨。
有一回刨得太狠,铲子尖崩掉了一小块。
老蔫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样,图啥呢?”
我说:“上辈子没活明白,这辈子总得活出点样子。”
老蔫愣住了:“啥叫上辈子?”
我说:“没啥,口误。”
一年下来,我身边那片地彻底变了样。
成片的牛粪没了,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牛低头吃草,尾巴甩得欢。
本地虫子也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它们笑我。
后来它们不笑了,只是远远看着。
再后来,有几只年轻的偷偷跟在我后面学滚羊粪球。
老蔫一脚一个把它们踹回阴凉地:“学什么学!不要命了?”
我当时没多想。
只觉得这帮本地虫子懒到了骨子里。
一年后的那天,小刘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眼镜的老头。
他们在我那片地上转了整整一上午,一边看一边记,脸上越来越红光满面。
最后,小刘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小心翼翼地捏起我,在我后背上点了一个红点。
“就是它了。”
一个老头推了推眼镜:“种虫,编号一号。下个月接回研究所,大批量引种。”
我后背那块红点凉凉的。
我站在小刘的手心里,挺直了六条腿。
【看见没!看见没!】
【上辈子干到死都没评上优秀员工,这辈子老子评上了!】
【编号一号!种虫!全国推广!】
我差点当场在小刘手心里跳起来。
然后我反应过来一个词。
种虫。
种。
虫。
我的六条腿一下子僵住了。
【等一下。】
【大批量引种,意思是……】
小刘乐呵呵地对老头说:“教授,研究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百只母虫,一只一个格子。”
我在他手心里当场石化。
壳子底下“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触角直挺挺地竖在头顶,一动都不敢动。
【上辈子我卷工作。】
【这辈子我要去卷……这个?】
小刘把我放回地上。
老蔫慢慢爬过来,看了看我背上的红点,又看了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爬走了。
那声叹气,听得我后背发毛。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从高草丛里射出来,死死地钉在我背上的红点上。
这一次,它没有躲。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滚球。
我躲在洞口,盯着那片高草丛看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草叶分开了。
一只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看清它的那一刻,腿肚子都在抖。
它比我大三圈。
黑得发亮的壳,脑门上顶着一对弯弯的角,角尖带着锯齿。
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它没往我这边来,只是慢悠悠地在草丛边上转了一圈,用角挑起一颗羊粪蛋子,“咔吧”一声,捏碎了。
我的六条腿全软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屎壳郎?吃激素长大的?】
【它捏碎羊粪那一下,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它回草丛之前,又扭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当场把脑袋缩回了洞里。
第二天,我假装出门滚球,顺路溜到老蔫那边打听。
老蔫的手下正蹲在草根底下嘀咕。
我躲在一颗粪球后面竖起了耳朵。
“大姐头盯那个外来的盯一年了。”
“可不是嘛,从它刚来那天就盯上了。”
“昨天它背上点了红点,大姐头回去以后一宿没睡,在洞里来回转圈。”
“说啥了没?”
“说了。”
那只本地虫子压低了声音。
“大姐头说,月底之前,必须找个夜里,把那个外来的办了。”
“办干净点,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我躲在粪球后面,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从头顶凉到了六只脚尖。
【办了。】
【办干净点。】
【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这是要灭口啊!】
我连滚带爬回了自己的洞。
想了一整个下午,我全想通了。
本地虫子懒,这片牧场原本是它们的地盘。
外来虫子一批一批地来,都没成气候,本地虫子没当回事。
可现在我成了种虫。
下个月,我的子子孙孙会一车一车地拉过来。
到时候,这片牧场就没有本地虫的位置了。
那个大姐头,是本地虫真正的老大。
它要在我被接走之前,除掉我这个抢饭碗的外来卷王。
【好家伙。】
【上辈子竞争对手顶多背后捅刀子。】
【这辈子直接上肉体消灭?】
我趴在洞底,盯着头顶那一圈洞口的光,越想越憋屈。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眼看要熬出头了,被人一角捅死在洞里?
我不服。
我爬出洞,冲着那片高草丛的方向,咬着牙骂了一句:
“想办我?老子先让你知道什么叫卷王的防御工事!”
草丛里,一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第六章】
要防一只比我大三圈的怪物,硬拼是找死。
我得找帮手。
我扛着十颗最结实的羊粪球,去找老蔫。
老蔫正躺在阴凉地里晒肚皮。
我把十颗粪球往它面前一摆。
老蔫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都直了:“你这是干啥?”
“请你帮个忙。”
“啥忙?”
“月底之前,晚上帮我放哨。”
老蔫看了看粪球,又看了看高草丛的方向。
它的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把十颗粪球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忙我帮不了。”
“二十颗。”
“不是球的事。”
“三十颗。”
老蔫一咬牙:“三十颗也……”
“五十颗,外加以后我滚的球,你随便挑。”
老蔫的腿停在半空。
它盯着那堆粪球,咽了一下口水,咽了很久。
“……成交。”
我松了口气。
【看见没,只要价钱到位,没有不肯干的打工人。】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布置防线。
洞口外面挖了三圈沟,沟里塞满了稀牛粪,踩进去就陷,拔都拔不出来。
洞里面,我堆了二十颗最硬的羊粪球,摆在一个斜坡上,坡顶卡着一根小树枝。
只要树枝一抽,二十颗球顺着斜坡一起砸下去。
我管这个叫“滚石阵”。
老蔫站在旁边看着,触角一抖一抖的:“你上辈子到底是干啥的?”
“写方案的。”
“方案是啥?”
“就是想办法让别人觉得你能干成一件你根本干不成的事。”
老蔫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听懂。
布置完的那天晚上,我趴在洞底,看着我的滚石阵,心里踏实了一点。
半夜,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一下子弹起来,爪子按在那根树枝上。
洞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老蔫。
我松了口气:“大半夜的你吓死我了。”
老蔫没进来,在洞口支支吾吾。
“大力啊。”
“嗯?”
“那个……五十颗球的事,我想了想,还是退给你吧。”
我愣住了:“为啥?”
老蔫往后缩了缩脑袋。
“大姐头知道我收了你的球。”
“然后呢?”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老蔫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低沉的腔调:
“告诉那个外来的,别白费劲挖沟了。明天晚上,我亲自来。”
说完,老蔫“嗖”地缩回脑袋,跑了。
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把我放在它那儿的五十颗球推回了洞口。
一颗都没少。
推完,它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我蹲在洞底,看着那五十颗球。
【塑料兄弟,说卖就卖。】
【连收的钱都退得这么干脆,生怕跟我沾上关系。】
我狠狠一咬牙。
明天晚上是吧?
行。
老子把命押上,跟你拼了。
【第七章】
第二天夜里,一点风都没有。
月亮很亮,照得草地发白。
我趴在洞底,爪子死死按住那根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口外面的虫鸣声,突然停了。
全停了。
紧接着,沟那边传来“噗嗤”一声。
我心里一喜。
【踩进去了!】
然后又是“噗嗤、噗嗤、噗嗤”。
不对。
那声音很稳,一步一个,没有一点挣扎。
它在稀牛粪里走过来了。
三圈沟,一圈一圈地,它就那么蹚着走过来了。
我后背的壳一下子绷紧,六条腿抖得按不住地。
洞口暗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堵在了那里。
那对弯角先探了进来,然后是暗红色的眼睛。
它低头看了看洞里的斜坡,看了看坡上的二十颗羊粪球,又看了看我按着树枝的那只爪子。
它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
“挖得挺深。”
我吼了一声:“吃我一招!”
树枝一抽!
二十颗羊粪球“轰隆隆”地顺着斜坡滚下去,一颗接一颗砸向洞口。
“咚、咚、咚、咚……”
全砸在了它脑门上。
全弹开了。
一颗都没让它晃一下。
最后一颗球滚到它脚边,它抬起一条腿,轻轻一踩,“咔吧”,碎了。
我的爪子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完了。】
【一年心血,二十颗精品球,给人家挠了个痒。】
它往洞里挤了进来。
洞太小,它的角刮着洞壁,土簌簌地往下掉。
我退无可退,背贴到了洞底,腿一软,直接翻了过来,肚皮朝天。
它停在我上方,那对角就悬在我肚皮上头。
我闭上眼。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上方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软了很多。
“跑什么。”
我睁开一只眼。
“我盯你一年了。”
我又睁开另一只眼。
它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光。
“你刚来那天,一头扎进那坨牛粪里,我就看上你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看上我什么?”
它的触角轻轻抖了一下。
“你滚球的时候,后腿蹬得特别有劲。”
我躺在那里,肚皮朝天,整只虫都裂开了。
【等等。】
【等一下。】
【你说的“办了我”,是这个“办”?】
我声音都劈叉了:“你手下说你要把我办了!办干净点!别让研究员看出来!”
它“嗯”了一声。
“对啊。研究员要是看出来你有主了,还会把你送去配那两百只母虫吗?”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许。”
我瞳孔地震,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半天找不到地。
洞口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憋笑声。
我扭头一看。
老蔫和它那帮手下,一排脑袋挤在洞口,一个个憋得壳子都在抖。
有一只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999……”
老蔫一脚把它踹了出去,然后自己也趴在地上捶地。
我躺在洞底,看看头顶这只比我大三圈的母虫,又看看洞口那帮笑疯了的本地虫。
我张了张嘴。
“……你叫什么?”
它说:“牛大花。”
【第八章】
我花了半宿才接受这个事实。
牛大花不是来杀我的。
是来抢亲的。
我坐在洞口,背上的红点在月光下特别显眼。
牛大花趴在旁边,脑袋搁在我的粪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有点慌。”
“那你习惯一下。”
“……”
老蔫凑过来,笑够了,坐在我另一边。
我拿腿捅了捅它:“你早知道?”
“全牧场都知道。”
“那你还收我五十颗球?”
“球是好球嘛。”
我气得想把它踹进沟里。
牛大花突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我一开始,确实想除掉你。”
我和老蔫同时愣住。
牛大花没看我,盯着远处那片牛圈。
“你刚来那会儿,我想,又来一个找死的。后来看你一天比一天滚得多,我想,不能让你再滚下去了。”
“为什么?”
牛大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滚的球,一颗都孵不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牛大花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一个洞口,用角刨开土,挑出一颗我三个月前埋下的粪球。
她用角尖一划。
粪球裂成两半。
里面有一只幼虫。
蜷着,发黑,硬了。
我盯着那只幼虫,全身的壳子一阵发冷,冷到腿脚都不听使唤。
牛大花又刨开一个洞。
又划开一颗。
还是一样。
第三颗。
第四颗。
全都是死的。
我的腿开始抖,抖到站不住,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怎么会……”
老蔫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牛圈边上那片牛,每个月打一次驱虫药。药跟着粪拉出来。大虫子吃了,死不了,就是乏,干两天就没劲了。”
它看着那几颗裂开的粪球。
“可埋在那种粪里的崽子,一个都活不了。”
我愣愣地抬起头。
“所以你们……挑挑拣拣……”
“不是挑口味。”牛大花说,“是挑能下崽的粪。”
“干两天就躺……”
“不是懒。”老蔫说,“是那药让人没劲。躺着,还能多活几天。”
我想起了刚来那天,老蔫说的那句话。
“那坨,太糙,拉的时候那牛心情不好。”
我当时以为它在胡扯。
它是在提醒我。
我又想起老蔫一脚一个把偷学我滚球的小虫子踹回阴凉地。
“学什么学!不要命了?”
我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辈子,我加班加到死,交了一份又一份漂亮的报表。
没人问过那些数字底下是什么。
这辈子,我滚了一整年,研究员点着我洞里的球,一颗一颗数,数得眉开眼笑。
也没人划开看一看。
我滚得最多。
死得最多的,是我的崽。
我把脑袋埋进土里,铲子死死抵着地面,抵得崩口的那一块生疼。
牛大花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用角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
“你要是被接走,研究所就会按你这套法子,一车一车往这儿放虫。”
“放一车,死一车崽。”
“这片地,最后谁都活不了。”
我抬起头。
“所以你一开始想除掉我。”
“嗯。”
“后来呢?”
牛大花低头看着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月光一晃一晃的。
“后来我想,一只这么能干的虫,不该就这么死了。得有虫告诉他实话。”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老蔫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一闪,钻进了草里。
那黑影的脑门,又宽又平。
【第九章】
我没时间伤心了。
铁头那道黑影一闪而过,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老蔫派手下去打听,天亮前就有了消息。
铁头那批三十四批,被我赶出西边的地以后,在牧场外沿躲了一年。
它们就快被统一回收了。
铁头不甘心。
它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牛大花要“办了我”的传言,盘算着趁今晚我们以为风平浪静,摸进来把我弄死,栽到牛大花头上。
研究员要是发现一号种虫死在本地虫的地盘上,必定要对本地虫下狠手,到时候这片地就空出来了。
它们三十四批,正好顶上。
我听完,气笑了。
【好家伙,上辈子同事抢功劳,这辈子同行抢命?】
牛大花听完,什么都没说,起身就往外走。
我拉住她:“你去哪儿?”
“去把它办了。”
“……这次是哪个办?”
牛大花扭头看我一眼,没回答。
第二天夜里,我故意一个人在洞口滚球,背上的红点亮得扎眼。
后半夜,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十几只黑影。
领头的铁头,脑门上的疤在月光下发白。
它盯着我,笑得壳子都在颤。
“史大力,没想到吧?”
我手里的粪球停了下来。
“想到了。”
铁头一愣。
我抬起一条腿,指了指它身后。
铁头回头。
牛大花站在它身后,那对弯角就悬在它脑门正上方。
铁头的小弟们“哗”一下散了,散得比滚球快多了。
铁头一个人僵在原地,六条腿抖得地上的土都在动。
“大……大姐,有话好说……”
牛大花一低头,角尖一挑。
铁头被挑上半空,划了一道弧,“噗通”一声,栽进了我挖的那圈稀牛粪沟里。
整只虫头朝下,六条腿在外面乱蹬,半天拔不出来。
老蔫带着一帮本地虫围在沟边,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蹲在沟边,看着铁头乱蹬的后腿。
“铁头哥,你那脑门那么平,栽进去倒是挺稳当。”
沟里传来一串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教训完铁头,还有更大的事。
研究员下周就来接我。
我得让他们知道真相。
可我是一只虫,我不会说话。
我在洞口坐了一宿,想起了上辈子最常干的一件事。
做报告。
天亮的时候,我和本地虫们干了一件大事。
我们把所有埋在牛圈边上的粪球全挖了出来,一颗一颗用角划开,露出里面发黑的幼虫,从牛圈门口一直摆到研究员停车的地方。
摆成一条线。
另一边,我们把东坡上、远离牛圈那片散养牛的粪球也挖出来,同样划开。
里面的幼虫白白胖胖,还在动。
两条线,并排摆着。
一边黑。
一边白。
小刘和王老板第二天下车的时候,脚都没敢往下踩。
【第十章】
小刘蹲在那两条线中间,愣了足足一分钟。
他捡起一颗黑的,又捡起一颗白的。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这……这是怎么排出来的?”
王老板站在后面,草帽底下脸色很难看:“刘工,可能是风刮的,别管了,咱们把种虫装箱……”
小刘没理他。
他站起来,顺着黑色那条线往前走。
一直走到牛圈门口。
牛圈门口的地上,扔着几个空药瓶。
小刘捡起一个,看了看标签,手开始发抖。
他转过身,声音都变了。
“王老板,这药是驱虫药。研究所跟你签协议的时候,写清楚了一个季度最多打一次。”
王老板的草帽往下压了压:“我……我那是怕牛生虫……”
“这瓶子上的批号,是上个月的。”小刘又捡起一个,“这个,是上上个月的。”
他一个一个往外捡。
“每个月都打?”
王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钥匙串在腰上晃得叮当乱响。
“刘工,你听我说,补贴是按牧场面积批的,牛要是病了,我赔不起……”
“所以你偷偷加药,然后让我们按球数报效果?”
小刘的眼睛都红了。
“你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崽吗?一整年的数据,全是假的!”
王老板的嘴张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恼羞成怒地吼起来:
“一群屎壳郎!你跟我较什么真!上头只看数字,你管它孵不孵得出来!”
吼完他自己也愣了。
小刘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那句话,录下来了。”
王老板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一摊新鲜牛粪上。
“噗嗤”一声。
整片牧场安静了。
老蔫那帮本地虫一起从草根底下探出脑袋。
我蹲在白色那条线的尽头,看着王老板坐在牛粪里,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越爬越陷。
我差点笑出声。
【数字好看是吧?】
【你自己坐的那坨,也算我滚出来的。】
后面的事很快。
研究所派了人,王老板的补贴全部冻结,加药的事被报了上去。
牛圈边上那片牛停了药,换成了一个季度一次。
小刘重新做了方案。
这一次,他不数球了。
他划开球,数崽。
一号种虫的名额,还是给了我。
接我走的那天,小刘捧着我,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铺满软土的箱子里。
箱子里面分成两百个格子。
我看着那两百个格子,咽了一下口水。
【上辈子卷工作卷到死。】
【这辈子……要卷这个了?】
箱盖还没合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堵住了箱口。
牛大花站在那里,角尖抵着箱沿,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小刘。
小刘吓得往后一跳:“这……这是哪儿来的?本地品种?这么大个儿?”
旁边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睛都直了:“这是本地的大角种,牧场里几十年没见过成虫了!”
他看了看牛大花,又看了看我。
“刘啊,你说,外来的会处理粪,本地的能扛本地的病……”
小刘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杂交!”
老教授点头:“改方案。两百个格子撤了,换一个大的。”
牛大花慢慢收回角,爬进了箱子,在我旁边趴下。
那两百个格子,被小刘一个一个拆了出去。
箱子里只剩下我们俩。
牛大花看着我,触角轻轻碰了一下我背上的红点。
“这下,你跑不了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箱外。
老蔫带着一帮本地虫趴在草根边上,冲我挥腿。
“大力!以后别卷了!”
我冲它喊:“卷不了了!”
“为啥?”
我扭头看了一眼牛大花。
她的角正悬在我脑门上方。
我叹了口气。
“家里那位,盯着呢。”
箱盖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老蔫在外面笑得直捶地。
我上辈子加班加死在工位上,键盘上打出一长串“哦哦哦”。
这辈子,我终于有了一个下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