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这坊市里,没人知道,我本该是玄天宗宗主的儿子。
我压着修为、换了名姓,窝进这坊市查自己的来路。坊市底下有着条下品灵脉,来往的多是练气、筑基散修,鱼龙混杂,正好藏身。查了半年,才摸到玄天宗这条线上。我在这儿挑水、劈柴、看丹炉,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我为了查身世,还偷偷把师父封住的灵根松了一线。
我胸口有一朵莲花印,平日隐在皮肉底下,瞧不出来。要拿灵力去催动,它才透出一丝血脉气息。
我现在灵根封着,修为只剩炼气,它就是块死疤。这十七年玄天宗寻不着我,一半没上心,一半这印从没亮过。如今灵根一松,我又催了一下,那点气漏出去。
那日,坊市上空的云气忽然动了,一艘素色灵舟破空而来,悬在坊市头顶。
灵舟落定,下来个中年女修,一身月白道袍,周身灵力内敛。可我一眼就看出来——化神。
她踩着虚空,几步就到了我跟前,脚下不沾半点尘土。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把衣裳解开。”
我没动。
她抬手指着我胸口:“你这里,有一朵莲花印。五瓣,顺时针开的。是我在你满月那天,以一缕本命灵气,亲手点上去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印记一直就有,平日隐在皮肉底下,一运气才浮出来,隐隐透着一丝本不属于我的灵息。
“孩子,”她声音发抖,“我是你娘啊。”
我看着她,没觉出多亲,也没觉出多恨。
她伸手要来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问问。”我说。
她愣住。
“这十七年,你们找过我几次?”
她张了张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几……几次……”她躲着我的眼睛,“你爹他,宗门事忙……”
“我问的是,几次。”
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其实门儿清:三回。
我就是要她自己说。
她说不出来。
“行。”我点了下头,“走吧。”
我回屋收拾了个包袱,登上了那艘灵舟。
我总得亲眼看看,他们把我忘了,忘得有多干净。
1
白天在灵舟上,她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半天,从“你小时候多白胖”说到“你爹其实天天念你”,我一句没应。入夜,灵舟泊在一处坊市补给。
当晚,我没睡。我坐在灵舟客舱里,在那盏灵灯下,守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地翻。
纸上这些字,是从摆摊散修、跑商的、破庙里的乞儿,我一个个问过去;不肯说的塞几块下品灵石,含糊其辞的拿别人的话去对。后来才把这条线一寸寸抠出来。
翻来覆去,纸上就记着一件事,从我被“弄丢”那年算起,玄天宗找过我三回。
头一回,在我三岁那年。来了俩外门弟子,御着一柄豁了口的飞剑,在城外破庙打了个转,说是没寻见,讨了口灵茶就回去了。
第二回,我十岁。一个执事到坊市口贴了三张告示,赏下品灵石五枚。告示在墙上贴了三天,让雨浇烂了,也没人揭。
第三回,我十五那年。那年玄天宗大摆筵席,宗主顾啸天当着满堂宾客掉了几滴泪,说想儿子想得睡不着,派了一百号人出去寻。那队弟子出了山门,在三百里外的坊市吃了顿席、领了赏赐,转头就回了山门。
十七年,三回。
这几个字我盯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可笑。到后来,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寒意,我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值他们跑三回。
我亲爹,玄天宗宗主顾啸天,十七年里一次也没找过我。
我是被一个姓林的老头,从雪里救出来的。那会儿我不到一岁,扔在破庙稻草堆里,脸冻青了,哭都哭不出声。老头把我揣怀里暖了大半夜,才把命捞回来。他给我起名林寒,“寒”就是那场雪。
他教我认字、认药,也教我怎么在这世上站直了,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
我八岁那年他走了。临走攥着我的手:“寒儿,你不是没家的。你家在山那头,大得很。就是……他们好像把你忘了。”
那会儿我还不懂。
我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想着:你们找了三回,我就只认这三回。
多一回,门儿都没有。
明儿,就到。
我倒要瞧瞧,把我丢了十七年的这座宗门,到底长着怎样一张脸。
还有一事,是她路上说漏的,说我在外头流落十七年,那门娃娃亲倒还留着:月华圣地的圣女,月清绮。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她说得眉飞色舞,像给我多大恩典;我只觉得滑稽。
2
玄天宗的山门,修得倒气派,搁在这方圆千里,也算头一份的排场。
九十九级白玉阶,一级一级往上垒,两边戳着三十六尊石像,个个三丈来高,眉毛都拧着,瞪着眼,看阶下的人。
可这点排场,唬得住外头的人,唬不住我。我打小见过的大山大岳、高门巨阙,比这阔气的多了去了。只是我没说破,由着它在我面前端这个架子。
我站在阶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打了补丁,鞋上还沾着泥。这么往山门前一杵,活脱脱一个走错门的杂役。
“就这?宗主失散多年的儿子?”
“啧,瞧那身行头,凡俗堆里长大的野小子吧。”
“听说灵根废得不成样子,别不是冒认的。宗主的血脉,能生出这么个东西?”
“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少主’呢。”
那话里的酸味和看戏劲,拦都拦不住。
我低着头,任由他们打量。
前头引路的执事。他回头瞟我一眼,淡淡丢了一句:“跟紧了,别乱看,别丢了宗门的体面。”
我“嗯”了一声,跟上去。
体面。
我一个在雪里差点冻死的孩子,如今倒成了他们嘴里“不体面”的那号人。
拾级穿廊过殿,一路雕梁画栋,弟子三五成群。廊下有人抚琴,池边有人论道,小童追着灵鹤跑。众人远远瞧见执事领着个破落户,都停脚拿余光扫,等我过去,才压着嗓子嘀咕。
这宗门,把架子端得比天还高。
我一路没抬头多看,可哪处飞檐、哪道禁制、哪个拐角能藏人,我都记着。
殿门一开,顾啸天坐上头。
玄色道袍,坐得板板正正,两旁立着几个长老。
他身侧还坐着个妇人,一身素净道袍,正是把我从坊市接回来的母亲。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他打量我,打量了老半天。
那眼神从我的旧袍扫到我的布鞋,再扫到我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末了才落回我眼睛上。
等了一会儿,他才说。
“回来了。”
没问我这些年咋过的。
没问我挨过多少饿、受过多少冻、是怎么一个人熬到今天的。
我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回来了。”
心里却在数:这是你十七年头一回见我。
也是头一回,离我这么近。
3
殿上站满了人。
长老、亲传弟子,黑压压一片,全在瞧我这个“野小子”。
最先开口的是执法长老。
方脸阔额,嗓门跟敲钟似的,往当中一站,那股压人的气势就出来了。
“既已归宗,总得有个章程。”他声音沉甸甸的,“先验灵根。宗主的血脉,总不至于连点灵性都没有吧?”
一句话,满殿都来了兴致。
有人搬上一方测灵石。灰扑扑一块,巴掌大小,据说灵根越好,石头亮得越透。
“伸手。”执法长老下巴一抬。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按了上去。
石头亮了亮。
只透出针尖大一点微光,转眼就暗了下去。
殿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
“废灵根!就这点灵性,跟没有一样!”
“果然是外面捡回来的野小子,宗主的血脉,能生出这种东西?”
“就这还想认祖归宗、占少主的名分?丢人现眼!”
哄笑、嗤笑、摇头叹气,一层压一层,全砸过来。
我扫了一眼上首。母亲就坐在顾啸天身侧,指尖死死攥着扶手,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出声。
我把手收回来,掸了掸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门儿清:这石头认的是灵根。我灵根封着,只故意漏了针尖大的一丝出去。漏多了惹人起疑,全不漏,反倒像是被人做了手脚。
可这些人不知道,只当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都笑够了?”我忽然开口。
殿里一顿。
我环视一圈,语声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记事儿起,十七年,玄天宗找过我三回。三岁一回,走个过场;十岁一回,贴三张告示;十五岁一回,人走到三百里外就折回去了。”
“这十七年,为寻我,宗主一回没出过山门。”
我顿了顿。
“如今验出个废灵根,倒嫌我丢人了。”
“我倒想问问,这十七年,你们谁,来寻过我一次?”
一下子,底下没了声。
方才还嗡嗡的一片,忽然静得能听见人咽口水。几个正哄笑的弟子,嘴还咧着,笑就那么僵在脸上。
执法长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看看他,又看了上首那位脸色发僵的宗主。
“灵根我是废的。”我把手一摊,“可把我丢在雪里、又找都不肯找的,可不是我。”
4
上头那位顾啸天总算开口了。
“够了。”他摆摆手,声音有点干,“灵根之事,日后再议。都散了吧。”
一句话,把满堂的难堪轻轻揭了过去。
我没再吭声,退回原位。
就在这当口,人群里走出个青年。
青衫玉冠,眉眼和气,走得四平八稳,一路上弟子纷纷让道。来人正是宗里人人敬着的沈师兄,沈默。
他本不姓顾。顾家收养了他,却始终没让他入族谱,也没替他改姓。
他走到中间,忽然衣摆一撩,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父亲,这事儿是孩儿的错。”
四下里一静。
“沈默?你这是做什么?”有长老出声。
沈默眼圈说红就红,声音诚恳得能拧出水:“师弟流落在外十七年,是孩儿占了他的位置。孩儿比他大六岁,进府那年已记事,享了本该属于他的父爱教导,夜里想起就睡不安稳。今日师弟回来,孩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什么责罚都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挑不出错的话,才最假。
四下弟子看他的眼神倒是都软了。
“沈师兄真是厚道。”
“明明就是个养子,倒比亲生的还懂事。”
“换别人,巴不得这真少爷一辈子别回来呢。”
我在底下看着,一声不吭。
好一出戏。
他这一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人的同情全让他一个人揽了,倒衬得我这个正主像个斤斤计较、不识好歹的外人。
行,我记下了。
这话我先存着,回头原样还他。
5
“沈默这话,重了。”我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过来。
“既然你觉得,是我受了苦、占了我的位置……”我瞧着跪在地上的沈默,说道,“那这份亏欠,总得有个补法吧?”
“你说是不是?”
沈默一愣,眼里闪过点慌:“师弟的意思是……”
“很简单。”我笑了笑,“你跪也跪了,话也说得漂亮,所有人都让你感动了。趁热乎……”
“多跪会儿。”
嗡的一声,一片哗然。
“你!”一个红衣女子头一个炸了,几步冲到中间,指着我的鼻子。
顾云裳,我姐姐。从我踏进殿门起,她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沈默好心认错,你倒这么作践他!他替你在爹娘跟前尽了十七年孝,你倒好,一回来就让人跪!”
我转头看她。
“姐这话,我听着挺新鲜。”声儿还是轻的,“沈默替我尽孝,是我不在的缘故。可又是谁把我弄丢的?”
“他这一跪,是替他占了我十七年的位子赔不是。我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不欠谁。”
我看着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倒是你,方才执法长老当众验我灵根、满殿人笑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顾云裳一噎。
我说,“你是我亲姐,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
“一个字都没有。”
“现在他要跪了,你倒是头一个跳出来。”我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姐弟情?”
顾云裳脸涨得通红:“你!你简直粗鄙!”
“粗鄙。”我把这词品了一遍,“好词。比‘野小子’好听。”
她噎得说不出话,索性挽住沈默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字一句地撂下狠话:
“我弟弟,从来就沈默一个。旁人姓不姓顾,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尖。
我看见沈默眼里闪过一点得意,快得很。
“行。”我点头,“记住了。”
“你说的。”
6
上头顾啸天皱了皱眉,开口了:“行了行了,一家人,吵吵闹闹成什么体统。”
他看我一眼,语气缓下来,像是递台阶:“昭儿,你刚回来,有些事,慢慢就会明白了。往后跟默儿好好处,都是自家兄弟,别为几句嘴上的话伤了和气。”
我垂着眼。
“是。”
他叫我“昭儿”。
叫得那叫一个顺,好像这十七年,他天天都这么叫。
可这一声“兄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沈默过来,笑呵呵朝我拱了拱手,一副冰释前嫌的宽厚样:“师弟,往后多指教。”
我也拱了拱手,还他一礼。
他笑得热络,眼底却是凉的。
我也一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不敢。”
7
三天后,接风宴。
三十六峰的峰主都到齐了,大殿里摆了上百席,灵果仙酿流水价往上端,灯点得通亮,很是热闹。
酒过三巡,沈默端着杯站起来,笑吟吟地开口。
“师弟既已归宗,总得有个师承。依我看,不如请各峰峰主收师弟为徒。凭师弟的身份,做个关门弟子,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漂亮。
话音一落,满座峰主齐刷刷低头夹菜。
“哎呀,我那峰近来事多,实在抽不开身……”
“我门下弟子满了,怕顾不上,误了少主前程。”
“剑峰的颜师妹不是一直念叨缺个关门弟子么?问问她?”
“我这把年纪,教不动喽,还是让年轻人来。”
三十六峰,推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个话说得客气,推得利索。没一个提我资质,提我出身,可那躲闪的眼神、那推诿的腔调,比指着我鼻子骂还明白。
我端着灵酒,慢慢抿了一口。
我早知道。
什么资质差,都是场面话。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一个来路不明、亲爹又不待见的野小子,谁收进门,谁就得跟着担干系;躲远点,顶多让人说句“不近人情”,无关痛痒。
这一屋子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我放下杯子,正要说话。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
“没人要,我要。”
众人回头。
进来的是个白衣女子,眉眼冷冽,站在门口,夜风把衣袂吹起来,像一柄没出鞘的剑。
剑峰大师姐,苏清璃。
8
“师尊闭关多年,剑峰正缺人手。”苏清璃走到当中,语气淡淡的,“我代师尊收他入剑峰。”
各峰峰主面面相觑。
一个代师收徒的师姐,绕过三十六位峰主,捡了个谁都不肯要的野小子。
有人小声嘀咕:“苏师姐这是图啥?捡这么个累赘。”
“剑峰本来就穷,再添一张嘴……”
苏清璃跟没听见一样。
顾啸天看她一眼,又看看我,沉吟了会儿,点头:“既如此,就依清璃所言。昭儿,还不谢过你师姐。”
我起身行了个礼:“多谢师姐。”
她连看都没看我。
就这么定了。
散了席,我跟着她往剑峰走。
剑峰在三十六峰里,最偏,最破,也最冷。山道年久失修,石阶上长满青苔,栏杆缺了好几根,一路上去没见着几个弟子。
“剑峰人少。”她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往后你住西侧偏殿。屋顶漏,自己补。”
“多谢师姐。”
“别谢我。”她脚步一顿,侧脸看我。那双眼睛清得像一口深潭,映着月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收你,不是可怜你。”
“我知道。”我说,“是宗主的意思。”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甩一句:“知道就好。”
说完又往前走,白衣很快没进山道的雾里。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没人要,我要”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的眼色。
就没一个人问一句:她图什么。
一个穷得快要撑不下去的剑峰,峰主闭关多年、半死不活的,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收一个谁都不要的野小子?
这问题我记下了。
9
当夜,子时。
我熄了灯,收敛一身气息,悄没声地出了偏殿。
去查卷宗。
我回玄天宗,认亲是假,了断这桩因果是真。这宗门里,藏着十七年前把我“弄丢”的那个答案。我不信那是意外。宗主的亲儿子,会在自家山门下“走失”?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
神识一放,避开巡夜的,一路摸到执事堂。
执事堂的禁制在我眼里形同虚设。回宗这几日,这满宗哪块墙后有暗门、哪道禁制是糊弄人的,闭着眼都摸得到。
各房的私印、账册、跟外头来往的书信,我翻了个遍。
翻到第三本账册,我停了手。
上头记着一笔灵石,落款的日子,正好是我“走失”那年。经手人,是如今最瞧不上我的执法长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七年前,一笔说不清来路的灵石,从执事堂支出去,就没了下文。经手的人,今天在大殿上第一个张罗着验我灵根、让我当众出丑。
我从袖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贴着账册,拓印了一份。
出执事堂时,我瞥见一道白影从藏宝阁方向掠过,身法极轻。
那身量,像沈默。
我没追。深更半夜摸进藏宝阁的,能有什么好事?我倒想瞧瞧,这位“仁厚”的沈师兄,要闹出什么花样。
回偏殿时,天边刚泛白。
我躺下,合眼。
10
第二日辰时,整座玄天宗炸了窝。
镇宗玉简失窃了。那枚玉简记着我玄天宗立宗的根本功法,历代宗主亲传亲授,丢了它,就等于断了半座宗门的根。
顾啸天震怒,执法堂封山搜查,三百弟子挨屋翻检。
翻到剑峰西侧偏殿,从我床底下的木匣里,翻出了那枚玉简。
满殿哗然。
“偷了镇宗玉简!这野小子好大的胆子!”
“难怪他一个废灵根死赖着不走,原来打的是偷传承的主意!”
我站在人堆里,看着那枚玉简,没伸手去碰,只轻轻地掸了掸袖子。
我心里门儿清。那匣子昨夜还是空的,玉简是今早“长”出来的。能把这东西塞进我屋里、还不惊动我的,整个玄天宗没几个。
11
沈默是头一个“赶来”的。
他拨开人群,看清那枚玉简,脸色“唰”地白了,痛心疾首地指着我:“师弟……你怎么做出这种事!你若想学功法,跟师兄开口就是,何苦去偷镇宗之物!”
他这一嗓子,把事情钉死了。
说着,他又转向顾啸天,扑通跪下,声音都哽咽了:“父亲,师弟许是少不更事,又是流落在外长大的,不懂宗门规矩……求父亲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性命吧!”
好一段唱念做打。
嘴上替他求情,实则把“偷盗”“不懂规矩”“留条命”全按实了。
满殿弟子纷纷附和:“沈师兄真是菩萨心肠。”“都偷镇宗玉简了,还替他求情。”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夜藏宝阁外那道白影,身量,跟眼前这位“痛心”的沈师兄,一模一样。
可我没说。
没凭没据,说了也没人信。他敢这么干,就是算准了我一个“外来野小子”,百口莫辩。
12
“不是我做的。”我只说了这一句。
“不是你,是谁?”顾啸天眼中寒光一闪,“玉简在你房中搜出,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人赃并获?”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宗主这话,说得太早了。”
众人回头。苏清璃一袭白衣,走了出来。
她走进大殿,看了看那枚玉简,又看了看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玉简上有历代宗主加持的禁制,非本门真传一脉,碰一下都要遭反噬。他一个废灵根,连玉简都握不稳,怎么偷得走?”
“再者,”她抬眼,“真偷了镇宗至宝的人,会把它大大方方搁在床底下、等人来搜?”
殿里一静。
沈默脸色变了变,随即道:“苏师姐这般回护……莫非早知道些什么?”
这话阴毒,一句话就把“包庇”的帽子扣了过去。
顾啸天的脸沉了下来:“清璃,你维护此人,是当我玄天宗的宗规是摆设?”
苏清璃背挺得笔直,没退。
她忽然转过头,隔着半座大殿,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轻轻开口。
“别怕。”
我愣住了。
那两个字轻得跟叹气似的,可像块石头,“咚”地砸进我那潭结了十七年冰的心里。
她转回去,直视顾啸天:“他一个刚进门的弟子,无凭无据就要定罪,我不服。剑峰的人,我护。”
顾啸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当着满宗被一个女弟子顶撞,若不立威,这宗主还怎么当。
“好一个‘我护’。”他冷笑,“目无尊长,顶撞宗主,包庇嫌犯!来人,戒鞭三十,以正宗规!”
13
三十戒鞭。
殿前石阶上,苏清璃跪着,白衣让鞭子一记一记抽开。
她一声不吭。
那鞭子浸了灵力,抽上去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血渗出来,顺着石阶往下淌,青石都染成了暗红。
殿上的人看着,有不忍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别过脸去的。
我站在人堆里,一声没出。
我没提前求情。
我知道这会儿求情,只会让鞭子落得更重,让这盆脏水泼得更实。他们会说,瞧,剑峰的人果然护短,果然是一伙的。
我就那么看着。
一鞭。又一鞭。再一鞭。
多少鞭,我没数,数它做什么。这笔账我心里记着:顾啸天,沈默,一个也跑不了。
大殿上那么些人,没一个替她开口。
14
等最后一鞭落下,她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我这才上前。
“宗主。”我声儿平得很,“师姐是替我说了句公道话,才挨的这顿打。如今伤成这样,我这做师弟的,背她回去,不算过分吧?”
顾啸天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玉简之事,尚无实据,本座暂不追究。你且回剑峰去,安分些,莫再招惹是非。”说罢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
我弯下腰,把苏清璃的胳膊搭到我肩上。
她的血,湿了我半边衣裳。
那点温乎气隔着布料透过来,一直烫到心里。
15
回剑峰的山道上,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你不该来。”她声音很轻,带着血腥气。
“师姐替我挨了鞭子,我背你一段,应该的。”
“我不是替你。”她闭着眼,“我是替剑峰。剑峰这些年,就剩这点骨气了。这点骨气再没了,剑峰也就真死了。”
“我知道。”我说。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你的本源……不对劲。”
我脚步没停。
“方才在大殿上,离你近,我探过你的脉。”她慢慢说,“你那灵根不是废的,是让人用极高的手段硬压下去的。压得太狠,一丝灵气都透不出来,看着才跟废了没两样。”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师姐,比我想的还精。
“能把你灵根压成这样,”她睁开眼,侧头看我,“方圆万里数不出几个。你在外头,得罪谁了?”
我没答,就接着走。
“师姐呢?”我反问她,“你的月魄圣体,是玄天宗百年不遇的天赋。可你本源也缺了一大块,不像伤病,倒像是让人活活剜走的。”
她身子一僵。
好半天,她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看,”她靠在我肩上,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咱俩都是让人拿走了东西的人。”
我没说话。
“我帮你,不是白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等你哪天有本事掀了这摊子,剑峰那笔旧账,你得替我要回来。”
“月魄圣体”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她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我也记下了。
16
养伤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打着照顾师姐的幌子,把剑峰的旧卷宗翻了个底儿朝天。
总算让我扒出点东西。
苏清璃那月魄圣体的本源,在十年前的一场“闭关疗伤”里,让人硬生生抽走的。那场疗伤,是她师尊、剑峰峰主颜如霜亲手安排的。
卷宗上就一句“为弟子疗愈旧疾,闭关三月”,轻描淡写,一个字没提本源。
抽本源的是谁,也没写。
可我知道,能让一个峰主亲自张罗、还敢对月魄圣体下手的,整个玄天宗就一个人。
偏这时候,又出了档子事,把满宗的火又点着了。
葬魂渊要开了。
葬魂渊是荒级秘境,五年开一回,宗门要派弟子进去碰机缘。我虽是个没人肯要的废物,这趟也自己报了名。没人拦我。在他们眼里,我进秘境就是去送死,还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走的前一天,顾啸天把我叫到玄天殿,笑得那叫一个和气,跟个疼晚辈的长辈似的。
“昭儿,你师姐那串青漓镯,是好东西。你沈师兄进秘境,正缺个助力。不如先借他使使?等他过了这关,再还你。”
我垂着眼,听他这几句,心里连波澜都没起。亲儿子也要去荒级秘境,他没问过一句我保不保得住命,却开口先要我腕上这串保命的东西,拿去给他的养子。
青漓镯是苏清璃给我的。她怕我在秘境里出岔子,特意留给我护身。那是月魄一脉传下来的圣器,她以本命月魄温养多年,护主时可挡化神巅峰强者的全力一击,渡劫之下,伤不到戴镯的人。
在满宗眼里,我不过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沈默却是金丹初期的天骄,掌门一脉最有出息的弟子。
我心里冷笑。沈默修的本就是抽来的月魄本源,月魄圣物到他手里,事半功倍。顾啸天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借给沈默?
我抬头看着这位“父亲”。
“借?”我笑了一下。
“借你妈。”
17
谁都没敢出声。
顾啸天的脸,一寸一寸往下沉。
“你说什么?”
“我说,不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镯子是师姐给我的。她自个儿的东西,凭什么给旁人?”
“放肆!”
顾啸天火了,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留手。化神中期的修为全压在这一掌里,两旁的玉案“咔嚓”一声齐齐碎裂,几个站得近的长老连退三步。
我站着没退。
腕上那串青漓镯先亮了。
一层清冷的白光腾起,护住我周身,硬生生把这一掌兜了下来,又原样震了回去。
“轰”的一声,顾啸天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滑下来,一口血喷在玄色道袍上。
满殿死寂。
他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这镯子……竟挡得住我这一掌?”
“圣器护主罢了。”我淡淡道,“你这一掌,还不够看。”
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又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沈默。
“轮到你了。”
我没再装。丹田里压着的那点修为松了一线,炼气三层那层壳“咔”地裂开,筑基、金丹,气机一路拔高,稳稳停在金丹中期。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方才那个“炼气废物”,身上流转的,竟是实打实的金丹修为。
我抬手,一掌拍出去。
不快,也不重。
沈默抬手要接。
没接住。
“噗”的一声,他整个人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趴回去。
殿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见沈默伏在地上喘血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你修了这么些年,被我一掌就拍趴下了。”
“你说,你凭什么跟我争?”
他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一个字都没敢回。
顾啸天方才还说,借镯给沈默,是助他进秘境。可这会儿沈默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秘境还怎么去?
我站起来,抖了抖袖子。
我执意要去葬魂渊,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她——那秘境深处有补本源的东西,师姐缺的那一块,我得替她补回来。
“葬魂渊,我去定了。”
“谁拦,谁躺。”
18
葬魂渊在玄天宗北边三千里,荒级秘境,说是里头埋着上古一位大能的传承。
这回宗门凑了三百号人。
三个化神长老带队,各峰弟子一群,浩浩荡荡,光飞舟就用了七艘。
我走在队伍最后头,一身粗布,腕上挂个镯,跟个跑腿杂役似的。
“哟,剑峰那废物也来了?”
“听说是个废灵根,还不是仗着苏师姐护着,硬塞进来的。”
“去葬魂渊,跟送死有啥两样。我看呐,是剑峰嫌他碍眼,借这回把他打发了。”
“嘘——人家好歹是‘少主’,嘴上积点德。”
“少主?呸。”
我懒得搭理。
我一路走,一路看,看得比谁都仔细。
三千里路,七艘飞舟,三百号人,看着挺气派,其实各揣各的心思。带队那三个化神长老是宗主的人;那七八个刺头弟子是沈默的人;剩下的全是来看热闹的。
真进了秘境,这帮人一个都指望不上。
队伍里有个女弟子,嘴最碎,嗓门也最大,剑峰隔壁青竹峰的,平日里最爱拿我开涮:“要我说,这种人就该留山门扫地,跑出来丢人现眼,也不怕污了葬魂渊的风水。”
话没说完,前头镇魂关“轰”地开了。
一股黑气,浓得化不开,从渊口喷出来。
上百道残魂,嘶吼着扑过来。
“残魂潮!结阵!快结阵!”
三百人的队伍,一下乱成一锅粥。
19
残魂潮这玩意儿,最难缠。
没实体,寻常剑气上去跟砍雾一样,白费力气。可它一缠上人,就往神魂里啃,眨眼工夫把你吸成一具空壳。
队伍前头,几个金丹弟子当场裹成一团黑茧,惨叫起了半截就没了,只剩黑气里往下掉几片碎衣烂布。
“退!往后撤!”
三个化神长老祭出法宝,勉强撑起一道光幕。
可残魂太多太密,一层压一层,光幕没撑几息就“咔咔”裂开,跟快裂的玉盘似的。
“长老!顶不住了!”
人堆里,那个嘴最碎的女弟子,让一道残魂缠住脚脖子,往黑气深处拖。
“救我!谁救救我!”
她哭着喊着,四下乱看。
没一个人动。
谁都自顾不暇地往后退,都怕慢一步成下一个。方才还勾肩搭背的同门,这会儿一个个背过身去,连个眼色都不肯给。
她最后那点绝望的眼神,落到了我身上。
那张脸上,还留着方才骂我“送死”“污风水”的那股傲气,这会儿全化成了泪和灰。
我叹了口气。
手,抬起来了。
20
我一步跨出去,走进了那片黑气。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黑气跟活的一样,“呼”地朝我涌过来,密不透风,人进去连影子都不剩。
我没躲。
就抬右手,掌心朝下,往下轻轻一压。
“嗡——”
满片翻腾的黑气,像让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猛地一顿。
压。
再压。
“嗤啦”一声,那上百道残魂聚成的黑潮,让我生生按回了渊口的裂缝里。
手腕上那串青漓镯,跟着亮了一下。
天地一下静了。
三百号人,鸦雀无声。
风停了,黑气散了,连渊口的鬼哭都矮了三分。
我收手,走到那个瘫在地上、还在哆嗦的女弟子面前,冲她伸出手。
“没事吧?”
她瞪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哇”一声哭出来。
三个化神长老脸色变了又变,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方才还骂我“送死”的那几个,一个个埋着头,眼睛都不敢往我这儿飘。
队伍重新上路,没人再敢走我前头。
那女弟子跟在我后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多谢……多谢师兄。”
我“嗯”了一声。
“下回骂人,”我头也不回,“小点声。”
21
越往渊底走,黑气越重。
走到最后,就剩我一个还走得动。
三个化神长老停在半道,死活不肯再往前。
“前头……前头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为首那个脸都白了,声音打颤,“那股气息……是上古的。你要去,自个儿当心。”
我就一个人,进去了。
渊底,一具遮天蔽日的遗骸。
一个人的骨头架子,端端正正坐着,竟比整座剑峰还高。骨头上流转着亘古不灭的道纹,一明一暗,跟还活着似的。就看一眼,神魂都跟着晃,站都站不稳。
我站在它脚下,仰头看。
这就是传闻里那位上古大能的传承之地。
可我看了两眼,就看出不对了。
那遗骸眉心,有一缕极淡的灰气,正悄没声地往外渗,一吞一吐,特规律。
跟喘气一样。
夺舍。
这位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能,压根没死透。
他在等。
等一个敢走到他跟前的活人。
22
我站原地,没退。
“出来吧。”我冲着那具遗骸开口,“别装了。你那点残魂一吞一吐的,当我眼瞎?”
眉心那缕灰气,“腾”地暴涨。
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在渊底炸开:“好胆。多少年了,你是头一个看出老夫的。”
“可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你这身子,老夫收了。”
话音没落,一道灰影从眉心射出,快得像道闪电,直扑我识海。
夺舍这仗最凶险。识海一破,人就成一具行尸。
可我站那儿,没躲,也没慌。
手抬起来,迎上那道灰影。
“你活了这么多年,”我轻声说,“怎么就没学会一件事。”
“有的人,夺不得。”
掌心一握。
那道纵横了多少万年的大能神魂,让我攥在手里,跟捏住一条七寸的蛇似的,挣扎、嘶吼、求饶,一寸一寸让我碾碎、炼化。
那道神魂里裹着上古大能毕生的修为,一并灌进我体内。我脊椎上那层封印被冲得节节崩开,炼气、筑基、金丹,气机一路拔高,直冲化神,一转再转,直到化神巅峰才堪堪稳住。
渊底的狂风,停了。
遗骸上的道纹慢慢暗下去,末了,在它身后绽出一株三叶青莲,幽幽吐着清光。
——补天花。
夺天地造化长出来的,补本源、续断脉、起死人。
我把它收进袖里,把翻腾的气息一点点按回去。
出渊。
回到半道,三位化神长老和剩下的弟子还等在那儿。
一见我毫发无伤地出来,三位长老的眼神就变了。
方才残魂潮里,他们躲在光幕后头,眼看几个弟子被残魂拖走也不肯出手,这会儿却齐齐盯上了我袖子里那点清光。
“把你在里头得的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长老往前一步,皮笑肉不笑,“秘境所得,按规矩该归宗门。你一个废灵根,私藏至宝,是想独吞?”
我还没答话,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位长老已悄然散开,堵住了我身后的路。
剩下那几个弟子脸色煞白。他们都看见了,这三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方才拿同门当垫背时是什么模样。
“看什么看。”一个长老反手一掌,把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拍翻在地,血溅出来,“残害同门、私吞机缘,都是这野小子干的,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
我明白了。
他们要在灭口之前,先把罪名坐实在我头上。等人都死绝了,谁还能替我说一句话?
“三位长老,”我忽然开口,“方才残魂潮里,你们怎么不去救人?”
为首的长老脸色一变。
“现在倒想起来杀人灭口了。”我抬手,掌心一缕清气流转,“正好,我也想看看,化神长老的骨头,硬不硬。”
接下来,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一边倒。
我没杀他们。只是把他们体内那点修为一寸寸震散、经脉一条条封死,废成一具具废人,瘫在渊口的碎石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剩下那几个弟子跪了一地,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神。
“今日的事,”我收了手,环视他们,“谁想活着出去,就给我记住:是三位长老,为了夺我的东西,杀了同门。”
“你们出去,就照这个说。”
没人敢应声。
我把袖子里的补天花按了按,重新封好修为,随队伍出了秘境。
23
回剑峰,我把补天花一分为二。
一份给了颜如霜。
这位剑峰峰主,多年暗伤,本源枯了,躺榻上跟截枯木似的。半株补天花下去,还真就起了死回生。她那张枯槁的脸重新见了血色,浑浊的眼睛也亮了。
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我从前竟错看了你。剑峰往后,就靠你了。”
我笑笑,摆摆手,转身出殿。
笑是转出门就没了的。
补天花是好东西。
可我给她治伤那会儿,顺手探了她的脉。
她这十年的暗伤,压根不是意外。
是让人下的慢毒。
十年前,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给她下了毒,日子一长,把本源一点点蚕食干净;而每月十五,又有人准准送一炉“养元丹”来压着这毒。下毒的和给药的,是同一个人——沈默。
可那毒不是他能配出来的。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攥不出这种东西,根子在月华。
我直想冷笑。
敢情抽走苏清璃本源的,是她最敬重的师尊;这师尊十年缠绵病榻,又是那个“仁厚孝顺”的沈默一手拿捏出来的。
抽徒弟,喂师父。
一进一出,把整座剑峰攥在手心里。
更毒的是,这毒没解根。补天花补的是本源,压得住毒,却拔不掉毒根。她那炉丹一停,毒迟早还得反上来,所以她离不开沈默。
好一盘棋。
剩下那半株,我收着没动。
师姐的本源缺了十年,缺的不是药。
是有人得还。
24
二十天后。
这天来得比我算的还快。
玄天殿上,颜如霜拄着拐杖站了出来。
她脸色看着红润,比这十年里哪会儿都精神,补天花压住了她经脉里的毒,一时半会儿,看着跟好人一样。
“老身今日,要揭发一个人。”
她那只枯瘦的手,直直指向我。
“林寒,在葬魂渊里残害同门、独吞机缘!三位化神长老,被他废成了废人;随行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只他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回来,还私藏了秘境至宝!”
苏清璃站她边上,脸发白,一声不吭。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末了还是没说。低着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师尊就站在半步之外,一道眼神压过来,她那点话,生生咽了回去。
底下立刻炸了。
“我就说那小子邪门!”
“三位长老都被他废了?他才进门几天,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养不熟的白眼狼!宗主好心接他回来,他倒要吞了满宗!”
顾啸天缓缓起身,目光沉沉落我身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有他和颜如霜在殿上压阵,底下的人才敢这么放肆。
我亲娘,那位一直没吭声的玄天宗圣女云澜,这会儿也开口了。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忧虑拿捏得刚好,声音轻得跟怕吓着我似的。
“昭儿,你要真是清白的,”她柔声说,“就自证给他们看吧。娘信你。”
自证。
我看着她,只想笑。
十七年没问过我一句冷暖的人,这会儿要我自证清白。她嘴上说“娘信你”,可这一句“自证”,就把我架火上了。
我环视一圈。
父亲、母亲、姐姐、师尊……
一张张脸,熟,又陌生。有的痛心,有的愤慨,有的就等着看我死。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在这宗门里,“亲情”这俩字,从来都是拿我的命去换的。
25
“你要我自证?”我看着她,声儿平平的,“行。”
我一句都没辩。
就抬起手,把腕上那串青漓镯,慢慢褪下来。
苏清璃猛地抬头,一脸错愕:“你干什么?”
“师姐的镯子,先还你。”我把镯子搁在殿前,语气很轻,“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劳剑峰的人替我兜了。”
然后,我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
玄铁打底,云纹镶边,正中间一个“圣”字。字一现世就慢慢亮起来,一缕紫气冲天而起,映得整殿生辉。
先是一愣,随即静得落针可闻。
有见识的老人已经认出来了。那是……青云圣宗的圣子令。
青云圣宗。
正道七宗之首,藏在云海之上的庞然大物。方圆十万里,没人敢惹。
顾啸天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还没回过神——
殿外钟声大作。一种更古、更远的钟,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山门都在抖。
一队素衣仪仗踏着云气过来,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在最前,一身气息深不见底。
老者走到殿前,看都没看顾啸天一眼,径直在我跟前深深一揖。
“老奴冥青,参见圣子。”
他直起身,声音传遍整座玄天殿。
“奉宗主之命,接圣子回宗。”
“谁要拦我青云圣宗的人——”
他目光一扫,扫过一张张惊呆的脸。
“便是与我青云圣宗为敌。”
一殿人跪倒一片。
连顾啸天都下意识扶住了殿柱,两腿发软。
我下山那天,冥青就跟在后头。他当时说,圣子要自己走这一趟,他不拦,只在三里外头候着。今日玄天殿上这点动静,到底是把他惊动了。
26
“圣……圣子?”顾啸天声音打颤,“你、你不是玄天宗的……”
“玄天宗?”我终于笑了,“我什么时候成玄天宗的人了?”
我走到殿心,四下看了看。
“十七年前,你们把我丢在大雪里,任我自生自灭。”我一字一句,“有这事吧?”
顾啸天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是个过路的捡了我。他姓林,是青云圣宗的人,那天正巧云游到这儿。他抱起我的时候,我快冻僵了,哭声都没有。”
“他给我起名叫林寒。‘寒’,就是那天的雪。”
我停了停。
“八岁那年,老者走了。临走攥着我的手说,我不是没家的,我家在山那头,大得很,就是家里人把我忘了。”
“那之后,青云圣宗的宗主把我接上了山。他见我天赋好,宗门里没人比得过,便立我做了圣子,一养,就是这些年。”
“可真正教我剑、教我道、教我怎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是另一个人——我师父。他在宗里辈分比宗主还高,十七年没下过那座峰,连宗主见他,都得先行个礼。”
我声音轻下来,“你们是真把我忘了。”
“还有我这灵根,”我抬手,指尖一缕清气流转,“不是废的。是我师父封的——为了把这点血脉气息藏严实,省得被玄天宗的人早早察觉。”
一个个面如土色。方才骂我“白眼狼”“野小子”的,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至于葬魂渊,”我扫了一眼颜如霜,“三位长老为了夺我机缘、杀同门灭口,我才废了他们,一条命没取。活着的弟子都还在,一问便知。”
我转头,看向人群里脸色惨白的沈默。
“方才师尊说我在葬魂渊里残害同门、独吞机缘。”我看着他,“沈默,你再说一遍。”
“我,”我一字一顿,“是那种人吗?”
沈默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少主!少主我错了!都是我一时糊涂!是……是她们逼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是吗。”我笑了笑,“巧了。”
“我也是。”
27
“十七年前,我‘走失’那年,”我慢慢开口,“执事堂有一笔账。经手人,是执法长老。灵石,是往城外三里那座破庙送的。”
执法长老浑身一哆嗦。
“那破庙里,住着一个刚满月的娃。天寒地冻,连件襁褓都没给。要不是有人路过,那天夜里我就冻死了。”
四下里一片抽气声。
我把那枚拓好的玉简掷到他面前:“原账册上的字,一笔不差。”
“执法长老,这账,对得上不?”
他瘫在地上,脸如死灰,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没急着动他,先转向颜如霜。
“师尊。十年前,你给苏师姐安排了一场‘闭关疗伤’。抽她月魄本源的人,是谁?”
颜如霜拄拐的手抖得厉害。
“你每月十五吃的那炉养元丹,是谁送的?”
她脸惨白,嘴唇直哆嗦:“是……是沈默……”
“对了。”我点头,“一边抽你徒弟的本源,一边给你下毒又喂药。你们师徒俩,让他攥在手心里,整整十年。”
“我给了你半株补天花,够补本源,压得住毒,可拔不掉根。”我看着她,“这二十天你气色是好,那是药顶着的。再拖些日子,毒照样反上来。”
“你今儿站出来指我,不是因为你信我残害了同门,”
“是因为你还想活着,还想吃他下一炉丹。”
颜如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我转向沈默。
“至于你。”
“先别忙着磕头。”我抬手,朝殿外唤了一声,“冥青。”
冥青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呈到殿心。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枚镇宗玉简。
“当日玉简在我房中搜出,你们一口咬定是我偷的。”我把玉简托起。掌心一烫,那道禁制刚要反噬,就被我按了回去。“这点反噬,于我,不过清风拂面。”
“可这玉简上有历代宗主加持的禁制,取用之人,会在上头留一缕本命灵息。”
我指尖一点,玉简表面顿时浮起一层微光。那缕灵息缓缓游动,渐渐凝出一个人影——眉眼、身量,正是跪在地上的沈默。
满殿死寂。
“沈师兄,”我居高临下看着他,“玉简,是谁偷的?”
他抖成一团,脑袋磕得“砰砰”响,一个字也答不出。
“你偷了镇宗玉简,栽赃给我,还借着‘搜出赃物’逼我就范。”我一字一句,“如今,还想装可怜?”
“我不废你修为。”我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身上那点修为,本就是抽旁人本源堆出来的。把它还回去就行。”
手一抬,虚虚一引。
沈默体内,一道接一道灵光让他硬逼出体外,倒流回苏清璃身子里。
“不——少主饶命——我还你,我全还你——”他惨叫着,修为寸寸往下掉,气海瘪了,末了瘫成一摊烂泥,成了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苏清璃站在原处,本源失而复得,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
我把剩下那半株补天花搁在她手里,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里总算有了别的神色,复杂得我看不懂。
我扭过头。
最后,我看向人群里缩着的顾云裳。
“那天你说,你弟弟只有沈默一个。”我看着她,“现在这个‘弟弟’,废了。”
顾云裳脸白得像纸,还强撑着:“你、你敢动我——”
“我废你修为,除你族谱。你不是嫌我姓顾碍眼么?从今往后,你跟我,一个姓都不沾。”
手一抬,一道灵光落下,她的修为碎了个干净。顾云裳尖叫着瘫倒在地,还死死瞪着我。
“你说过的话,我记着。”我收回手,“一句不落。”
28
正这时,殿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气。
“够了。”
一个灰袍老者,慢吞吞从后殿出来,须发如雪,气息深不见底——玄天老祖,半步渡劫。
众人精神一振,仿佛抓着根救命稻草。
“老祖!”顾啸天嘶喊,“老祖救我玄天宗!”
玄天老祖没看他。
他目光落到我面前的圣子令上,又落到冥青身上,最后落回我脸上。
看了老半天。
然后,他慢慢整了整衣袍,竟冲我深深一揖。
“老朽,玄天宗第三代祖师。”他嗓子沙哑,“当年那事,是玄天宗对不住圣子。”
“当年那场劫,是拿你顶过去的。”他声音低下去,“你命格应劫,才满月,就被抱去挡在了前头;挡过去了,玄天宗才活到今天。”
“外头传的‘命里带煞、克宗门’,是拿来堵嘴的。”
“用过的,留不得。”他目光移开,“何况你命格硬,挡了那一遭竟没死。”
“接你回来,也是老朽的意思。”他顿了顿,“青云圣宗早年就递过话,说当年丢的孩子,他们记着,务必寻回来。老朽知道瞒不住,才逼着他去寻。顾啸天不是良心发现,是被上头压着,不得不办。”
“今日,老朽愿交出宗门印信,举宗归附青云圣宗,任凭圣子处置。”
顾啸天脸一下没了血色:“老祖!您——”
“住口。”老祖头都没回,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累,“我保你十七年,保的是玄天宗这三个字,不是你顾啸天。你干了什么,你自个儿清楚。”
他转向我,一字一句:“宗门的罪,宗门还。人,随圣子处置。老朽……只求给山门留一点香火。”
没人再敢吱声。
我听完,心里没什么波动。被逼的,和良心发现,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都不是为我。
我走到顾啸天跟前。
“十七年。”我看着他,“我一直琢磨一件事。”
“你找我,找了三回。三岁一回,十岁一回,十五岁一回。三回,你都只打发人去,自个儿不动。”
“可你给沈默过生辰,年年都出山门,跑三百里外的月华圣地,亲自张罗,一办就是三天。”
沈默的娘,是月华圣地人。他这一副能承“月魄”的皮囊,根子也在月华。你年年往那儿跑,是私情,也是旧账。
我抬头,直视他眼睛。
顾啸天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宗门……宗门事忙……我是一宗之主……”
“是吗。”我点点头,“事忙,忙到三回找儿子,一回都不肯挪窝;倒有空年年给个养子过生辰。”
我轻声说,“这三回,我记了十七年。”
我转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当年那笔灵石是谁拨的,是谁让送走的。”我一字一句,“当着他的面,你再说一遍。”
执法长老浑身一颤,猛地磕下头去,嘶喊出声:“是宗主!是宗主吩咐的!说他命里带煞,要克宗门,命我悄悄送走,越远越好!灵石也是宗主拨的!我不过是跑腿的!”
满殿的目光“唰”地全落到顾啸天身上。
顾啸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这一沉默,就是认了。
“顾昭这个名字。”我缓缓道,“从今儿起,我把它还给你们。”
手一抬,按在他丹田上。
“噗。”
他修为寸寸崩散,气海破尽。
“废去宗主之位,逐出玄天宗。”我收手,语气平静,“从今往后,你我父子,恩断义绝。”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
“至于我,”我一字一句,“不姓顾,姓林。这姓,是当年把我从雪里捡回来的那个老头给的,跟你们顾家,没有半点干系。”
他瘫在地上,形容枯槁,像条抽了骨的老狗。
我娘云澜这会儿扑上来,跪在我跟前,抓着我的衣摆。
“昭儿!娘求你了!”她哭着,伸手要扯我的衣襟,“你胸口那朵莲花,是娘点上去的,娘怎么会不疼你——”
我退了半步,让她的手落了个空。
“是你点的。”我说,“也是你扔的。”
她一下哑了。
“娘跟你爹走。”
“你要跟他走,”我看着她,声儿很轻,“就走呗。”
她愣住了。
“十七年,”我说,“你没护过我一回。今儿大殿上,你让我自证,也是把我往死里推。”
“往后,我也不需要了。”
她哭着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甘和悔。可这,来晚了。
末了,她还是扶起顾啸天,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
我没拦。
有些债,还清了,就跟我再没干系。
29
玄天宗,让青云圣宗接管了。
我没让它散。
它还是叫玄天宗,山门还在,三十六峰的石像也在。就是从今往后,山门那块匾上,落款换成了“青云圣宗”。
我站在山门前,风把旧袍子吹得噼啪响。
身后冥青低声说:“圣子,该回宗了。您师父,还等着您呢。”
师父。
这俩字,让我心里一动。
我这一身本事,是我师父教的;我这条命,是个姓林的老头捡回来的。可我这个师父,从没跟我说过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守着一座峰,十七年不下来。
转身要走,眼角瞥见剑峰方向,隔着半座山,站着个白衣人影,没下来。
我看她抬了抬手,像是把那串青漓镯,重新系回了腕上。
她到底还是没下来。
还没走两步,山道那头,另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追了出来。
月清绮,月华圣地的圣女,我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人生得是真好看,眉眼如画,这会儿跑得鬓发都散了,倒添了几分活气。
“林寒!”她停下来直喘,“咱们的婚约……”
“作废吧。”我没回头。
“可那是长辈定的!”她急了,“月华圣地和玄天宗联姻,是当年你爹跟月华的老宗主亲口定下的!你说废就废?”
“他们定的婚约,”我这才转过身看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凭什么娶你?”
她当场怔住,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出话来驳。
我转身,踏着云气往青云圣宗去。
风从山道那头追上来,把她没说完的话吹散了,也把玄天宗满山的残雪吹得到处都是。
走到半空,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门还是那么高,匾还是那么大。
我没让人杀他们,也没让人废了这座宗门。
我要的是让他们活着,看着。
看一个被他们骂的野小子,站在他们这辈子都站不上的地方。
这比杀了他们,难受得多。
至于那个“师父”……
冥青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我倒真想瞧瞧,是哪路人物,能把一个人,等这么久。
他若不是什么好人——
这青云圣宗,我不介意再翻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