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未婚夫的猎物名单。
在第七单元格。
我是他最后一个猎物。
资产估值:500 万。
1
婚礼倒计时第七天。
我妈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催婚宴布置的视频。
表姐发来红包,说「念念好福气」。
我回了个笑脸,放下手机,听到厨房传来水声。
陆屿在洗碗。
一切都对。
但有些东西不对。
我说不上来。
就像穿了一件毛衣,内衬有一根线头在硌皮肤,你找不到它在哪。
陆屿最近换了三次手机密码。
以前他设的都跟我有关:我生日、纪念日、他第一次见我的日期。
现在我看不懂了。
一串随机数字,锁屏上还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指纹。
他说新手机有系统加密自动弹的。
我没追问。
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前天凌晨。
两点十七分,我被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弄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停车场的灯,橘红色的,把卧室照得像个暗房。
我侧过身,看见阳台玻璃门开了条缝。
他的背影贴在栏杆上,手机举在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
夜太安静了,几个字露了出来:「……项目进度顺利……比预期快……」。
后面的听不清。
我的手指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一片冰凉。
他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得很慢。
心却跳得很快。
脚步声靠近床边,床往下陷了一块。
他伸手掖了掖我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极了。
「怎么醒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空调有点干。」我含糊地说,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那几分钟里我一动不敢动。
公司的事?
一个男人半夜三更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压到耳语的程度,怎么可能是「公司的事」。
还有体检的事。
婚礼前双方各做一次体检是我提的。
医院约好了,他临到前一天改口:「都健健康康的,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我说流程要走,他脸色变了变,最后把我的体检也一起取消了。
我爸妈没觉得有什么,我妈还夸他节省。
我没多想。我以为那叫婚前焦虑。
可今晚——
陆屿在浴室洗澡,花洒声轰隆隆地隔着门传来。
我坐在客厅地毯上对请柬的名单。
他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叮」了一声。
屏幕亮了。以前他的电脑从不关。
但设了密码。
今晚没锁。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白底黑字,像一记耳光拍在我脸上。
「ProjectA·苏念|预计退出日期:婚后第 180 天。」
苏念。是我的名字。
退出日期。婚后第 180 天。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耳朵里的花洒声突然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酸液顶到嗓子眼,我用力咽下去,喉结发痛。
三年,整整三年。
朋友圈全是我的照片,每个节日他都准时出现。
他说他会爱我一辈子。
然而这几个字冷冷地躺在屏幕上:「退出日期」。
像猎物的保质期。
我的手在抖。
指尖碰到触控板的那一刻,浴室里的花洒声停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手悬在鼠标上方。
这个文件夹里到底藏着什么?
2
那个夜晚,我没能打开那个文件夹。
密码框像一堵墙,冷冷地拦在面前。
陆屿裹着浴巾出来,水汽模糊了镜片。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冲我笑:「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合上电脑,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消毒水和沐浴露的气味混在一起。
我以前觉得那叫「干净」,现在闻到胃里就翻滚。
我没打草惊蛇。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七点出门。
门锁「咔哒」合上的瞬间,我从被窝里坐起来。
心跳快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温度反而让我更清醒。
先翻他的 LinkedIn。
名校毕业,计算机专业。
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做技术总监,两年前跳到现在的公司做合伙人。
每一段履历都干净、漂亮,措辞精准得像教科书。
我以前从没怀疑过。
谁会去查一个每天给你做早餐的人呢?
但今天我不一样了。
我变成了一个疑心病患者,也变成了一个侦探。
我把他的大学毕业合照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他站在图书馆前,手比「耶」,背后是一排高大的乔木。
我盯着那些树叶看了整整五分钟:羽状叶,树冠巨大,枝条斜伸。
那是凤凰木。
他跟我说他是北京某所大学的毕业生。
但凤凰木是热带亚热带树种,北京校园里根本不该出现。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照片是 P 的。
毕业照是假的。
他连学历都是假的。
手没停。
我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他说了两年的公司名字。
工商信息弹出来:成立日期——2022 年 6 月。
注册资本 50 万,法人代表:陆远航。
不是陆屿。是陆远航。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说这行做了八年,可公司注册才两年。
三年恋爱,从头到尾是一场精心搭建的布景。
每一个「完美」的细节都让我恶心。
他第一次见我时紧张得手抖,说「怕配不上你」。
纪念日那天 99 朵玫瑰。
他蹲在雨里给我修鞋的样子。
全都是演的。
胃酸又涌上来了。
我按住胸口,强迫自己继续。
他昨晚没关电脑,文件夹有密码打不开。
但我们的共享云盘绑定在同一个账号下。
他大概觉得我从不看那些东西。
我下载了一个数据恢复工具,扫描了整个云端存储。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每一秒都像踩在玻璃碴上。
37%。52%。78%。
扫描完毕。
工具列出一串被删除的文件。
大多数是空壳。
只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名为「qmingdan.xlsx」的 Excel 残片。
删除时间:三天前。
我的手指冻在鼠标上。
三天前,正是他突然改手机密码的那天。
我点了恢复。
Excel 打开了。
大片的灰色乱码,损坏严重。
只剩表头和第一行数据完好。
表头五个字:「猎物名单。」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瞳孔。
我死死咬住下唇,嘴里泛起铁锈味。
第一行数据完整地浮在屏幕上:
苏念|资产估值:500 万+|策略:婚姻绑定+投资转移|备注:最优猎物,最后一单。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估值,一串策略,一个备注。
「最后一单。」
像流水线上最后一个待处理的零件。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客厅里一切正常。
冰箱嗡嗡地转。
茶几上放着我们昨天一起挑的喜糖盒,粉色缎带上印着「百年好合」。
我的手悬在鼠标上,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行就写着我的名字和「婚姻绑定」四个字。
那后面还有六行呢?六行废掉了。
是谁?
3
不行。六行废掉的数据还在那里,灰色的乱码像六道疤。
我必须知道那六个人是谁。
我换了一个数据恢复工具,换了扫描模式,把整块云端硬盘重新扒了一遍。
进度条爬得比上次更慢。
我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在掌纹里发白。
九分钟后,工具弹出了结果。
这次不一样了。
乱码被还原出大部分内容,行与行之间有明显的断裂,但名字和关键字段拼凑得出来。
Excel 表格完整地铺在我面前。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拆弹。
七行。
第一行:王雅雯|资产估值:320 万|策略:恋爱绑架+高额消费|状态:✕已完成|退出方案:制造矛盾冷暴力分手,零赔偿。
第二行:赵梦琪|资产估值:600 万|策略:短期恋爱+投资项目|状态:✕已完成|退出方案:推荐高风险产品亏损后消失。
第三行:孙倩文|资产估值:180 万|策略:同居套现|状态:✕已完成|退出方案:趁对方出差搬空个人物品,断联。
第四行:何思雨|资产估值:450 万|策略:婚姻绑定+保险受益人变更|状态:✕已完成|退出方案:婚后 120 天办理离婚,分得财产。
四行的名字,四个「✕」。四段人生被精确地计算过价值,然后像废纸一样揉掉。
第五行:陈婉婷|资产估值:280 万|策略:恋爱+投资 P2P|状态:进行中。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婉婷。我的前同事。
半年前她突然离职,再没出现过。
朋友圈停更,共同朋友说她「回老家了」。
我还给她发过两次消息问候,她没回。
我以为她只是不想练习。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第六行:林可儿。
那一瞬间耳朵里的血流声嗡地一下炸开,像有人在耳膜里敲了一面锣。
不是「猎物」。
不是「目标」。
她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标注,两个字「协助者」。
我认识八年的闺蜜。
那个在我被上一任男友劈腿时陪我哭了一整晚的人。
那个说「念念,你值得更好的」然后第二天带我去认识陆屿的人。
第七行:苏念|资产估值:500 万+|策略:婚姻绑定+投资转移|状态:进行中|退出方案:婚后 180 天,通过投资理财转移资产,以性格不合离婚,分得财产后移居海外。
我的退出方案。
整整齐齐的宋体小字,像一份商业计划书里的某一行。
我不是他的爱人。
我是他 Excel 表格里的第七个单元格。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右拖动滚动条。
表格最末尾还有一列,我之前没看到。
列标题:Plan B。
我点开。
当前截止可试读字数为:3246 字,可试读占比约: 30% | 总字数: 10610 字
弹出一个嵌套文本框,密密麻麻的小字:
「若目标在收割期前察觉异常:
1.利用前期铺垫的关系链散布其「精神不稳定」言论。
2.伪造精神科诊断证明(联络人:XX,收费 3 万)。
3.强制住院期间完成资产转移。
4.目标出院后已无对抗能力,依法解除婚姻关系,净身出户。」
伪造精神疾病。强制送医。转移全部资产。
我的右手死死捂住嘴。
不是因为想吐,是怕自己叫出声来。
胃液翻上来,酸涩的苦味涌进鼻腔。
眼泪被呛得夺眶而出,滴在键盘上,把字母 Q 和 W 洇湿成两团模糊的阴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爱,比爱更根本的东西。
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对我自己判断力的信任。
三天前他拉着我的手走进婚纱店。
他帮我提裙摆,半跪在地上替我整理鱼尾的褶皱。
导购小姐笑着说「你先生真体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算这 500 万够不够他移居海外的启动资金吗?
婚纱是缎面的,V 领,腰线收得很紧。
我记不清款式了。
我只记得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像一个傻子。
窗外天光大亮。
喜糖盒上的「百年好合」在阳光底下闪着廉价的金色光泽。
冰箱还在嗡嗡地转。一切照旧。
我坐在地毯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抽干了又灌了冰水进去。
指尖从凉变成麻,从麻变成彻底失去知觉。
七年闺蜜。
三年恋人。
全部是剧本。
而三天后,我就要穿上那件缎面婚纱,走进这场骗局的最后一幕。
我的指甲抠进地毯的纤维里,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4
我把那个 Excel 截图存了三个地方:手机相册、U 盘、邮箱草稿箱。
数据恢复工具的扫描记录也一并打包。
连同他工商信息的截图、LinkedIn 的假毕业照放大图,全部拖进 U 盘根目录。
做完这些,我打开浏览器,一条一条清空浏览记录、下载记录、搜索历史。
手指按在删除键上,每一下都像在拆自己身上的肉。
然后我停住了。
笔记本右下角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他五点半下班。
我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干什么?我不知道。
但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找到陈婉婷的号码。
半年前存的,备注还是「婉婷姐」。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指尖一层细密的汗。
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又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婉婷姐,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的死寂比任何回答都刺耳。
我听到了她的呼吸突然变重,吸气的时候鼻腔里有液体的声音。
她在哭,或者说在拼命忍住不哭。
「念念……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她终于开口,声调刻意放平了。
但我听得出来,每个字都在抖,像风里的薄纸。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陆屿,你认识他吗?」
电话断了。
我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手指越攥越紧,手机壳的塑料边缘硌进掌纹里,一阵尖锐的疼。
但我没放弃。
我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把「猎物名单」里她的那一行,原封不动地打在屏幕上。
「陈婉婷|资产估值:280 万|策略:恋爱+投资 P2P|状态:进行中。」
发送。
等待。
十分钟后,她回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是沙哑,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那种虚弱和急促。
她说她不叫"回老家了",她说她被陆屿"关"了大半年。
他说帮她做 P2P 投资,让她把积蓄、父母给的嫁妆钱、甚至信用卡套现的额度全部汇进他指定的账户。
二十八万,三十六万,一笔一笔,最后总数两百八十万。
「他说稳赚的。」
陈婉婷的呼吸很碎,每个短句之间都夹着一声压不住的抽噎。
「他说他是做金融的,帮我操作。
三个月,钱全没了。
他说是市场波动。
我信了。
信了他三次。」
她停了停,我听到手指绞织布料的声音,大概是在揪床单或者衣角。
「后来我要求撤资,他跟我摊牌了。他说——」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又猛地压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说他手里有我的私密照片。
是我喝醉那次,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如果我报警或者告诉任何人,照片就发到我公司、我爸妈手机上。
胃里的酸液再次翻涌上来。
我一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 U 盘的金属外壳。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因为你的名字。」她说。
"你发来的那张截图上,'苏念'两个字,我在他电脑上见过。
去年有一次我借他电脑发邮件,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一个叫「ProjectA·苏念」的文件夹。
我以为看错了。
现在你告诉我那是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
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着洗衣液的香味,是我昨天洗的窗帘,薰衣草味的。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可我脑子里的齿轮全在疯狂转动。
林可儿。
我打开微信,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
从三年前开始。
那场派对。
她说「念念,周末来我家玩,有个朋友组局」。
我当时刚被前任劈腿,颓了两个月,她硬把我拽出去。
就是那晚,我认识了陆屿。
但我没注意到的细节是——那天的邀请函。
我打开了她的朋友圈历史记录,翻到三年前那个周末。
她的动态只有一张合照,配文「周末小聚,认识新朋友」。
但她的邮件箱里应该有派对的邀请记录。
我用她的生日试了她云邮箱的密码。
不对。
她的常用密码?
我和她认识八年,知道她所有的习惯。
她把密码记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她办公室显示器的背面。
有一次我去她公司吃饭时看到了。
那串密码:KeEr2020Love。
邮箱登录成功。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在害怕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
但眼睛比我诚实,它们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找到了。三年前的那封邮件。
收件人:苏念。
正文只有两行字:"念念,周六来我家,有惊喜。别拒绝我,你一定得来。
但我注意的不是这封邮件,而是它下面的转发记录。
同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还有一个名字:陆屿。
发送时间比发给我的那封早了整整两天。
原来他比我还早知道那晚。
不是偶然相遇。是她把我送过去的。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茶几上那枚 U 盘安静地躺着,金属表面反射出窗外最后一点残阳,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5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U 盘攥在掌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铮。大学法律系的同学。
现在在做刑事辩护。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他大概也没睡。
"念念?"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绷紧了,"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我没哭。
从看见那个 Excel 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下来过。
眼泪在这具身体里已经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像水泥一样凝固在胸腔。
我爸 U 盘里所有内容念了一遍:Excel 表格、工商注册截图、那张 P 过的毕业照、陈婉婷的电话录音。
对,我录了音。
通话的时候手机搁在桌上开了录音。
三年的本能让我养成了「留一手」的习惯。
如今这本能救了我。
周铮沉默了很久。
听筒里传来他起身倒水的声音。
玻璃杯碰到桌面上,「当」的一声。
「这些东西,」
他说,语速明显快了,「你今天之内带过来。不要发邮件,不要发微信,U 盘原件给我。」
第二天上午,我在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见了周铮。
他穿着灰色针织衫,眼镜片后面的眼镜像两把手术刀。
把 U 盘里的文件一条条过完。
最后他摘下眼镜,用指节按了按眉心。
「性质比我预想的严重。」
他把文件拷进自己的加密硬盘。
又打开公证处的线上系统,逐一做了电子证据保全,每一步都截图留痕。
「伪造学历、虚构身份、有组织地进行财产诈骗,这不是简单的感情纠纷,念念,这是刑事犯罪。」
他说「刑事犯罪」四个字的时候,我的胃终于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冷。
像是大脑接管了身体,把所有恐惧都锁进了一间小黑屋。
「帮我做两件事。」我说。
周铮点头。
第一件事:联络名单上另外两个幸存者。
何思雨和王雅雯。
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成都。
王雅雯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花了半天时间从她以前的社交账号挖到新联系方式。
何思雨接得很快,但她一听到「陆屿」两个字就挂了。
第二次打,她接了。
声音在发抖,问我是不是也有那种「投资」。
第三次打电话时,我把陈婉婷拉进了群语音。
三个女人的声音挤在听筒里,像三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喘气。
何思雨说她到现在还在吃抗焦虑的药。
王雅雯说她被骗之后借了高利贷还债,差点跳楼。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何思雨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这种平让我头皮发麻,那是被彻底碾碎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受害者联盟成立了。
三个人,加上我。
第二件事:不能摊牌。
我反手锁上手机屏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青灰的血丝,嘴角却可以弯出一个弧度。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轻,很甜,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陆屿,
你想演?那我也演。
晚饭时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盛饭时顺手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正好朝上。
他回来了。
换鞋、放公文包、亲我额头,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排练了一千遍。
「老公,」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声音柔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我跟我爸妈商量了,婚礼能不能提前到下周三?」
他筷子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但那一幕,我捕捉到了。
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不到一秒。
「怎么突然想提前?」
「我妈说了,嫁妆的事越早定越好。」
我歪着头看他,眼底是毫无破绽的期待。
「对了,她还提了个建议,你不是一直在做理财吗?我们结了婚,签个联合投资账户吧,家里的钱统一交给你打理。」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他在计算的时候总会这样。
"你确定?"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一丝极细的试探,像鱼钩在水面上点了点。
「当然确定。」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扣得紧紧的。
「嫁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眼尾的纹路、甚至那两颗浅浅的梨涡,和三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那是温柔。
现在我只看到贪婪在瞳孔里烧。
他答应了。
婚礼提前到下周三。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把三只纽扣录音笔分别藏进客厅电视柜的假花盆底座、书房的书架第二排书缝里,以及卧室衣柜最上层叠好的毛毯中间。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黑色,贴上去几乎看不出痕迹。
手机上装了一个远程录音接收软件。
只要他在屋里说话,我能实时听到并自动存档。
这些小东西贴上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恐惧,是猎人拉满弓弦时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
万事俱备,只差他自投罗网。
6
感恩家宴的事,是我周二下午提出来的。
我坐在梳妆台前涂面霜,镜子里映出他半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样子。
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切得很冷。
「老公,」我拧上面霜盖子,转过身。
「婚礼前我想请两边的亲戚朋友吃顿饭,就当提前谢谢大家。」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抬头。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就在咱们订好的那家酒店,包个厅,也就二十来个人。
我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发,语调松弛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边生意上的朋友也叫几个来?我爸妈想见见你的圈子。」
他终于抬起头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没有读懂。
或者说,我在故意不读懂。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将近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得很窄。
「人多了乱,不如就家里人吃个便饭?」
「可是我妈非说要隆重一点,嫁妆的事要当着大家面说清楚,以后省得有闲话。」
"嫁妆?"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脊背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我从梳妆台上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那是我让周铮帮我伪造的一份《股权赠与意向书》。
格式工整,公章都是周铮找人做的高仿。
我没有递给他,只是放在床头柜上,像不小心忘了收。
「我爸妈商量过了,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写进嫁妆。你知道的,他们就我一个女儿。」
我转回去对着镜子,拔了一根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不过这事得当着亲友面讲,不然人家以为我们两家什么条件都没有就结婚,面子上过不去。」
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手指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感动的颤抖。
是猎犬闻到血腥味时鼻翼翕张的那个动作。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又点了两下。
「什么时候?」
"这周六。"
他没再犹豫。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温暖、体贴、无可挑剔,像一堵粉刷了三年的墙。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镜子里我们俩的脸叠在一起。
「都听你的。」他说。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
比平时快。
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贪婪在催着他。
接下来三天,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格一格地推进每一颗齿轮。
周三,我给陈婉婷发了条消息:「周六来一趟,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
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我知道她在怕。
但我也知道她恨。
恨比怕走得更远。
王雅雯从成都飞过来,订的周四的机票。
何思雨周五晚上到。
三个人分别以"大学同学""公司同事""表姐的朋友"三个身份入座。
她们互相不认识对方。
至少陆屿不知道她们认识。
林可儿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周四深夜十一点,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可儿,我决定了,周六签资产协议。你来帮我参考参考?」
她的回复来得比任何人都快,不到四十秒:「好呀念念!周六几点?我一定到!」
两个感叹号。
她大概在屏幕那头长舒了一口气。
猎物终于自己走进笼子了。
我删除了这条对话。
转头给周铮发了条加密邮件:所有人员已就位。
他回了一个字:好。
附带一张酒店平面图。
两个出入口,三个监控死角。
他在正门左侧的商务套间里等信号。
派出所的老陈也打了招呼,他带着两个人在停车场待命。
一切就绪。
周六下午四点半。
我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自己温柔、安静、乖顺。
和三年来没有任何区别。
很好。
猎物就该看起来像猎物。
宾客陆续到了。
我爸妈坐在主桌。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今天真漂亮」。
我爸在跟表姐聊天,声音洪亮。
我笑着点头,余光扫过大厅。
陈婉婷坐在左侧第三桌,化了浓妆,指甲涂成酒红色,但攥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王雅雯低着头看手机。
何思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装,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林可儿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头发烫了新的大卷,踩着细高跟走进来,笑容明媚得像杂志封面。
她一进来就抱住我,香水味扑进鼻腔。
是那款她用了三年的老牌子。
「念念,恭喜你呀!」
她捏了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
「协议的事我帮你看,放心。」
她指尖的温度凉而滑,像一条蛇游过手背。
我笑着点头,把她安排在主桌右侧。
正对着陆屿的位置。
她一落座,我就看见陆屿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那种停顿我太熟悉了。
不是认出朋友的惊喜,是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的掂量。
六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我爸举杯站起来讲话的时候,我坐在我妈旁边,手心全是汗。
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这场戏,每一秒都不能出错。
7
我爸讲到一半,我站起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起身的动作很轻,椅子往回推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我只是绕过主桌,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侧面的小台子。
那里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酒店的投影和音响系统,是下午我借口「放婚纱照」提前接好的。
陆屿的目光追过来。
他端着酒杯,半侧身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弧度完美的笑。
他在等我说话。
大概在等我说"谢谢大家",或者"给大家看看我们的婚纱照"。
我妈冲我喊:「念念,你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
二十来双眼睛聚在我身上。
我握住了麦克风。
金属杆冰凉,汗湿的手心贴上去,打了个滑。
我把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纹。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灌满的不是空气,是一整片碎玻璃碴。
"今天,"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我自己听到的要平稳得多,「我想给大家放一段录音。」
陆屿的笑容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然后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像一条随时要弹起来的蛇。
我按下播放键。
「……结婚 180 天,通过投资理财转移资产,以性格不合离婚,分得财产后移居海外——这是最优方案。」
他的声音,从六只音箱里同时炸出来,字字清晰。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那种他独有的人前温柔的腔调,但说的内容让空气瞬间凝固。
音响里继续播放着第二段。
我从录音笔里截出来的片段:
「如果她提前察觉,就走 PlanB。伪造精神科证明不难,我有渠道。送进去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拿不回来了。」
宴会厅里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声音涌进来了。
不是说话,是那种人群里大面积倒吸冷气的嗡鸣,混杂着我爸「什么?!」的暴喝。
我妈的筷子「哐当」掉在瓷盘上的脆响。
还有谁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尖叫。
我转头看向投影幕布。
鼠标点开那个文件夹,Excel 表格铺满了整面墙。
七个名字,七行数据,资产估值、狩猎策略、退出方案,宋体小字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张猎场的清单。
「这是伪造的!」
陆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的脸从白变成青,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嗓音尖利得变了调。
「苏念,你疯了?!这些东西都是你编的!」
他朝我走了一步。
西装裤膝盖处绷出褶皱,皮鞋踩在倒地的椅背上,踉跄了一下。
「你们看我!」
他转向全场,双手摊开,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她婚前压力太大了,精神出了问题」。
"砰!"
陈婉婷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墩在桌上,瓷碟应声碎裂。
她站起来了。
浓妆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嘴唇在抖,但声音咬得极硬。
「精神出问题的是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面上。
A4 纸散开来,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借款协议,白纸黑字,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
「两百八十万。」
陈婉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在从喉咙里往外拔钉子,「你亲笔签的,说帮我做投资。钱呢?!」
她又亮出手机,把屏幕转向所有人。
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
「如果你敢报警,照片发到你爸妈手机上」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做不了人」。
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手腕上那道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何思雨跟着站了起来。
她把手机录音打开,扬声器里是他去年的声音。
「你名下的房子加我名字,我们先领证,婚礼后面再办。」
王雅雯把银行流水单摊在桌上,一笔笔转账记录,收款方全是陆屿的账户。
三个人。
三份铁证。
三段被碾碎的人生。
陆屿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宾客脸上扫过去,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浮木。
我爸猛地拍桌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陆屿,"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你对得起她吗?"
我妈已经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法。
陆屿的手抖得端不住任何东西。
他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满厅的目光像无数根钉子,将他钉死在原地。
而我关掉了录音,麦克风放回支架上,转身走下了台。
周铮和派出所老陈都出现了,带走了陆屿和林可儿。
林可儿难以置信。
「念念,和我没关系,你快救救我。」
8 年的闺蜜情就此了断。
骗子很难辨别吗?
我们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屡屡被骗?
女人被骗钱骗色后,会痛苦余生。
瞪大你的双眼,长长脑子,找个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