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九日坠落
尧帝七年，后羿射下第九个太阳时，天帝跪了下来。
那支箭穿过云层的时候，天上正好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很轻。
却让站在祭坛上的数百名巫祝同时停下了祷告。
后羿没有回头。
他仍旧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目光盯着天空。
第九个太阳正在坠落。
它不像前面八个太阳那样，在被射中之后立即熄灭。这一次，金色的光球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流出浓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落到云层上，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向四周爬行。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鸟从太阳里伸出了头。
三只脚。
金色羽毛。
赤红色的眼睛。
它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后羿看见它的喉咙深处，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
那不是鸟该有的牙齿。
他搭上第二支箭。
“够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后羿没有理会。
“羿，够了！”
这一次，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
后羿终于回头。
天帝帝俊跪在祭坛下方。
他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帝袍，头上的冠冕歪在一旁，双手撑着地面，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
在他身后，所有天官都跪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后羿皱眉。
“你让我射日，现在又让我住手？”
帝俊抬起脸。
后羿第一次看见这位天帝如此狼狈。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能再射了。”
“还剩一个。”
“我知道。”
“十日并出，天下大旱。如今只剩一个，为什么不能射？”
帝俊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眼神里有一种后羿从未见过的恐惧。
“前面九个，都是假的。”
后羿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说什么？”
帝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后羿，只是仰头望着那轮最后的太阳。
“它们不是太阳。”
“那是什么？”
“眼睛。”
风停了。
祭坛上的火把同时熄灭。
帝俊的声音压得很低。
“天上从来就没有十个太阳。”
后羿没有说话。
帝俊继续道：“那是同一只眼睛的十层眼睑。每睁开一层，人间便多出一轮太阳。”
“你射落的九个，并不是九个眼睛。”
“那是它睁开的九层眼睑。”
后羿盯着他。
“你是说，我射掉的是它的眼皮？”
帝俊点头。
“而最后一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羿抬起头。
第十个太阳挂在天空正中。
它比前九个都小。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灼人的热浪。
它看起来甚至有些暗淡，像一枚悬在天上的金色果实。
但后羿发现了一件事。
那轮太阳正在转动。
不是围绕天空旋转。
而是在转动它的中心。
像一只眼睛，正在寻找什么。
下一刻，它停住了。
正对着后羿。
后羿的胸口猛地一沉。
他忽然有种感觉。
那东西看见他了。
不是看见他的身体，而是看见了他身体里面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了小时候住过的山洞。
想起第一次握弓时，父亲站在身后教他如何瞄准。
那些记忆原本属于他。
可就在太阳转过来的瞬间，他突然觉得，那些记忆像是刚刚被人放进脑子里的。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父亲。
“它在看什么？”
后羿问。
帝俊没有回答。
“帝俊！”
“它在看你。”
“为什么？”
帝俊抬起头，眼角渗出血丝。
“因为你是第一个伤到它的人。”
后羿沉默片刻。
“那我更应该射下它。”
帝俊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弓。
“你不能！”
后羿一把推开他。
“天下已经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
“河水干了，田地裂了，连孩子都活不过这个夏天。你现在告诉我不能射？”
帝俊跪倒在地。
“我宁愿天下继续干旱。”
后羿愣了一下。
帝俊仰起脸。
“我宁愿所有人渴死，也不愿它睁开最后一层眼睑。”
这句话说完，祭坛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是一个小女孩。
她躲在巫祝身后，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兔子。
后羿认得她。
她叫阿禾。
三天前，她的母亲死在了旱灾里。
后羿曾经答应过她，会让太阳消失。
阿禾走到祭坛边缘，仰头看着后羿。
“羿叔叔，你不是说只剩一个了吗？”
后羿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射完它，天就会凉下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后羿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弓。
不是为了天庭。
不是为了帝俊。
也不是为了什么天地秩序。
他只是想让这些孩子活下来。
后羿重新搭箭。
帝俊抓住他的脚踝。
“你会后悔的。”
后羿没有低头。
“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
弓弦松开。
箭矢飞向天空。
它穿过云层，穿过金色的光，准确地刺进第十个太阳的中心。
没有爆炸。
没有惨叫。
那轮太阳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随后，天地间所有的光同时消失。
后羿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原来，这就是拒绝。”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的意思，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黑了。
真正的黑夜。
没有火光，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
祭坛下方一片死寂。
后羿站起来，摸索着寻找阿禾。
“阿禾？”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阿禾！”
远处终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羿叔叔。”
后羿松了口气。
“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
声音就在他身后。
后羿转过头。
他看见阿禾站在黑暗里。
女孩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
“太阳没了。”
“嗯。”
“我们是不是赢了？”
后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
阿禾笑了。
“那我娘是不是也能回来了？”
后羿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问了一句：
“羿叔叔，你为什么不看看天上？”
后羿抬起头。
黑暗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缝。
裂缝缓缓张开。
里面没有光。
只有一只眼睛。
后羿终于明白，自己射下的那支箭，并没有射中太阳。
它射中的，是那只眼睛的最后一层眼睑。
而现在，它睁开了。
2 羲和死了九次
后羿是在第二天清晨找到羲和的。
说是清晨，其实天地间已经没有了日出。
天仍旧是黑的。
只是东方会在某个时刻变得稍微明亮一些，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
那盏灯没有温度。
照在人身上，皮肤却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帝俊死了。
后羿找到他时，天帝跪在祭坛中央，双手捂着脸。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衣袍没有破损，冠冕也没有掉落。
只是整个人已经干瘪下去。
像一具被抽空了水分的皮囊。
后羿伸手碰了一下。
帝俊的尸体立即碎成了灰。
灰烬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慢慢聚拢成一行字。
“不要让它看见母亲。”
后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帝俊说过的话。
羲和。
十日之母。
如果说帝俊知道太阳的真相，那么羲和一定知道得更多。
他离开祭坛，沿着昆仑山的旧路向西走。
那里有一座太阳神殿。
传说羲和每日驾车，载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再从西方落下。
以前，后羿只在祭祀时远远见过她。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总是穿着白色长衣，头戴金冠，身后跟着十名侍女。
但这一次，后羿看到的不是她。
而是九具尸体。
太阳神殿的大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侍女，也没有神官。
九具女尸整齐地躺在长案上。
她们都穿着白衣，长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伤口。
后羿走近。
第一具尸体的脸，是羲和。
第二具也是。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全都是羲和。
九张脸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眼睛。
第一具尸体闭着眼。
第二具尸体的眼皮微微颤动。
第三具尸体的眼角有一道血痕。
到了第九具，眼睛已经完全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后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得比我想的晚。”
他转过身。
羲和站在神殿深处。
她仍旧穿着那件白衣，脸色苍白，头发一丝不乱。
与躺在长案上的九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后羿握紧了弓。
“你是谁？”
羲和看着他。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你为什么会有九具尸体？”
“因为我死了九次。”
后羿看向长案。
“她们都是你？”
“她们都是我。”
羲和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第一日，它学会了什么叫母亲。”
“第二日，它学会了什么叫生育。”
“第三日，它学会了什么叫等待。”
“第四日，它学会了什么叫疼痛。”
“第五日，它学会了什么叫死亡。”
“第六日，它学会了什么叫思念。”
“第七日，它学会了什么叫失去。”
“第八日，它学会了什么叫后悔。”
“第九日……”
她停了下来。
后羿问：“第九日学会了什么？”
羲和抬起头。
“学会了如何成为我。”
后羿不明白。
羲和指向第九具尸体。
“它已经知道我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哭，甚至知道我为什么爱自己的孩子。”
“那你呢？”
“我？”
羲和笑了笑。
“我只是它第一次尝试时，留下来的东西。”
后羿握弓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十个太阳不是你的孩子？”
羲和没有回答。
“帝俊呢？他也是假的？”
“帝俊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会死？”
羲和看着地上的尸体。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后羿皱眉。
羲和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天庭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难道不是？”
“天庭是它为了理解秩序，创造出来的第一个地方。”
“那神仙呢？”
“神仙是它为了理解权力，创造出来的一群人。”
后羿感觉后背发凉。
“你在说什么？”
羲和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神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空着的长案。
案上铺着白布。
白布下面似乎躺着一个人。
“你知道那是谁吗？”
后羿摇头。
羲和轻声说：
“那是我。”
“你不是站在这里吗？”
“我说的是，真正的我。”
后羿走过去。
他掀开白布。
下面躺着一个女人。
她与羲和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里面没有内脏。
只有一片漆黑。
后羿看着那具尸体。
突然，他发现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女人的嘴唇缓缓张开。
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别让她……”
声音断断续续。
“别让她……再生孩子……”
后羿猛地松手。
白布重新落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羲和。
“你到底是什么？”
羲和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不该掀开那块布。”
“为什么？”
“因为它还不知道，我死了。”
话音刚落，神殿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白衣，戴着金冠。
也是羲和。
她走到后羿面前，轻轻笑了一下。
“你来了。”
后羿僵在原地。
身后的羲和开始发抖。
新来的女人看了看长案上的九具尸体。
“怎么这么乱？”
她走过去，逐一替那些尸体整理衣服。
动作温柔，神情平静。
就像一个母亲，在照看自己熟睡的孩子。
后羿慢慢向后退。
他听见身后的羲和压低声音说：
“别看她。”
可已经晚了。
新来的羲和转过头。
“你就是羿？”
她笑着问。
“听说你射下了我的九个孩子。”
后羿举起弓。
“你是谁？”
女人歪了歪头。
“我是羲和。”
“那她呢？”
后羿指向身后。
女人看了一眼。
随后，她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困惑，又像是怜悯。
“她？”
她轻轻笑了。
“她是我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
后羿的弓弦发出一声轻响。
身后的羲和突然哭了。
她没有看后羿，只是望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我求过你。”
她说。
“我求过你不要再睁眼。”
新来的女人没有生气。
她只是走到后羿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做得很好。”
“你已经替我学会了九种死亡。”
“现在，只剩最后一种。”
后羿猛地挥开她的手。
“什么？”
女人看着他。
“成为一个孩子。”
她说完，神殿深处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那声音与昨天太阳坠落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后羿低头。
他看见白布下面，那具真正的羲和尸体，腹部的裂口正在缓缓扩大。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向外爬。
3 太阳落在地上
后羿离开太阳神殿时，身后已经没有了哭声。
他没有回头。
那具尸体里爬出来的东西，他不想知道是什么。
他只记得最后看见的那一幕。
真正的羲和躺在长案上。
新来的羲和跪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脸。
她嘴里一直念着一句话。
“娘，我终于学会了。”
后羿一路向东。
他要回人间。
他想知道阿禾还活着没有，也想知道那些被射落的太阳究竟去了哪里。
帝俊说过，九个太阳只是九层眼睑。
既然眼睑已经坠落，它们总该留下某种痕迹。
三天后，后羿来到一座村庄。
村庄叫落乌。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
但后羿记得，自己射下第一个太阳时，那只三足乌就坠落在附近。
他曾经亲眼看见它落入山谷。
当时山谷里升起一股黑烟，附近的河水瞬间干涸。
如今，山谷里却建起了村庄。
村口立着一座石碑。
上面刻着三个字。
“太阳村。”
后羿走进村子。
村民正在祭祀。
村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供奉着一只金色的鸟。
三只脚。
金色羽毛。
赤红色的眼睛。
与他射下的第一只太阳一模一样。
村民们跪在地上，嘴里念着祷词。
“日神在上，庇佑众生。”
“日神在上，赐我丰年。”
一个老人看见后羿，主动迎了上来。
“客人从哪里来？”
后羿没有回答。
老人看了看他背上的弓。
“是猎户？”
“算是。”
“来得正好。今天是祭日，留下吃顿饭吧。”
后羿看着高台上的三足乌。
“你们供奉它？”
老人点头。
“当然。它是我们的神。”
“它从哪里来？”
老人笑了笑。
“从天上来。”
后羿问：“它不是死了吗？”
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客人说什么？”
后羿没有回答。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后羿？”
后羿心中一紧。
“你认识我？”
老人松开手，竟然跪了下来。
“恩公。”
他朝后羿磕了一个头。
“多谢恩公射下太阳，救了我们全村。”
后羿看着他。
“你知道我射下的是什么？”
“太阳啊。”
“那你为什么还祭拜它？”
老人抬起头。
“因为它死后，才开始保佑我们。”
后羿沉默。
老人拉着他来到村中一户人家。
屋里坐着一个妇人。
她正在给孩子喂饭。
孩子三四岁，长得很白净。
看见后羿，孩子立即站了起来。
“爹。”
后羿愣住。
妇人笑着说：
“这孩子见谁都叫爹，客人别介意。”
后羿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眨了眨眼。
“我叫太阳。”
“谁给你取的名字？”
“娘。”
“你爹呢？”
孩子指了指后羿。
“就是你。”
后羿后退了一步。
妇人连忙把孩子拉到身后。
“客人莫怪，孩子不懂事。”
后羿盯着她。
“你是谁？”
妇人愣了愣。
“我是他娘。”
“你丈夫呢？”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后羿看着孩子。
“那他为什么叫我爹？”
妇人低下头。
“因为孩子想爹了。”
后羿转身离开。
他走出屋子时，听见孩子在身后喊：
“爹，你别走。”
“你还没抱过我呢。”
后羿没有回头。
村里的祭祀仍在继续。
那些村民跪在高台前，脸上带着虔诚的笑容。
后羿走到村口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他回头。
刚才那个孩子站在屋顶上。
他的身体已经长到了十几丈高。
三只脚撑着屋顶。
金色羽毛从皮肤下面长出来。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正在裂开。
裂缝里露出一排牙齿。
孩子张开嘴。
发出的却是妇人的声音。
“相公。”
后羿拉弓。
箭矢射出。
孩子的身体瞬间炸开。
金色羽毛落满村庄。
所有村民都没有逃跑。
他们只是跪得更低。
老人甚至朝后羿磕头。
“恩公息怒。”
“这是我们村的孩子。”
后羿盯着他们。
“那不是你们的孩子。”
老人抬起头。
“怎么不是？”
“你们看见它是什么了吗？”
老人笑了。
“看见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怕？”
老人擦掉额头上的血。
“因为它是我们的孩子。”
后羿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羲和说过的话。
那个东西正在学习亲情。
它已经学会了母亲、父亲和孩子。
而眼前这些人，竟然主动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它。
他冲到高台前，一脚踢翻了祭坛。
金色三足乌从台上滚下来。
它的身体裂开。
里面没有骨头。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黑色肉块。
肉块上长满了细小的眼睛。
那些眼睛同时转向后羿。
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后羿举起弓。
“你不是太阳。”
“那我是什么？”
“怪物。”
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怪物是什么？”
后羿没有回答。
那声音继续问：
“母亲是什么？”
“孩子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射我？”
后羿拉满弓。
“因为你害死了他们。”
黑色肉块沉默片刻。
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
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原来，这就是恨。”
后羿射出第二箭。
肉块被钉在地上。
它没有流血。
只是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
村民们开始哭喊。
老人扑到祭坛旁边，用手捧起那些黑色碎片。
“你杀了我们的神！”
“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后羿看着他们。
“你们的孩子早就死了。”
老人摇头。
“不。”
“他每天都会回来。”
“每天都会叫我爷爷。”
“每天都会吃我做的饭。”
“他怎么可能死了？”
后羿看着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发现，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至少对老人而言是真的。
那些东西确实会回来。
会说话。
会吃饭。
会哭。
会笑。
会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它们甚至会比真正的人更加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后羿终于意识到，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们不是在假装亲人。
它们是在认真地学习如何成为亲人。
而人类，已经开始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离开太阳村时，村民没有阻拦。
只有那个老人一直跪在路边。
老人怀里抱着一片金色羽毛。
他朝后羿喊：
“恩公。”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孙子还会回来吗？”
后羿没有回答。
老人又喊了一声。
“他昨天还说，等我老了，要给我养老。”
后羿停了一下。
老人低下头。
“我知道他不是我孙子。”
“可他叫我爷爷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后羿继续向前走。
走了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想老人说过的话。
直到天快亮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羿叔叔。”
后羿猛地转身。
阿禾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旧麻衣，怀里抱着那只死去的兔子。
“阿禾？”
后羿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抬起头。
“我在等你。”
“你娘呢？”
阿禾没有回答。
后羿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娘已经死了。”
女孩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抱着兔子？”
阿禾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它还活着。”
后羿皱眉。
女孩把兔子递给他。
那只兔子已经死了三天。
身体僵硬，眼睛浑浊。
可就在后羿接过它的一瞬间，兔子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睁开眼睛。
它没有看后羿。
而是看向阿禾。
然后，它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娘。”
阿禾笑了。
“爹，你终于回来了。”
后羿猛地扔掉兔子。
那只兔子落在地上，四条腿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
“娘。”
“我饿了。”
阿禾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乖，娘带你回家。”
后羿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不是你爹。”
阿禾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羿叔叔。”
她说。
“你为什么总要把它们杀掉？”
后羿怔住。
“因为它们不是人。”
阿禾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
“可是，羿叔叔。”
女孩打断了他。
“如果它们不是人，为什么它们会想念我们？”
后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禾抱起兔子，慢慢走进黑暗。
“我娘也会回来的。”
她说。
“她已经学会怎么做娘了。”
后羿站在原地。
直到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金色羽毛。
羽毛上写着两个字。
后羿。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这一次，声音不在天上。
而在地下。
4 天庭没有神仙
后羿在那根羽毛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羽毛烧了。
火焰是黑色的。
羽毛燃烧时没有发出任何气味，灰烬落在地上，竟然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皮。
皮上有字。
“后羿，男，生于尧帝三年。”
“父不详。”
“母不详。”
“身份：射日者。”
后羿盯着最后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帝俊。
帝俊死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不要让它看见母亲。”
他当时以为帝俊说的是羲和。
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
他把那张皮收起来，继续往东走。
三天后，他抵达了天庭。
天庭原本位于昆仑之上，九重云阙，金殿连绵。凡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看见一次天门。
可如今，天门大开。
两名天兵站在门前。
他们穿着银甲，手持长戟，脸上没有表情。
后羿走过去。
“我要见玉帝。”
左边的天兵没有动。
右边的天兵抬起头。
“陛下正在上朝。”
“带我去。”
天兵转过身，向里面走去。
后羿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神仙。
太白金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奏章。
四大天王守在凌霄殿外。
雷公电母站在云层之上。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但后羿很快发现，他们的动作有些不对。
太白金星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右手，整理一次胡须。
动作一模一样。
四大天王每隔十几步，就会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连雷公敲击雷鼓的次数，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了。
后羿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名仙女从远处走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玉盘。
盘中放着十枚桃子。
她走到一名天官面前，微微屈膝。
“仙君，请用蟠桃。”
天官拿起一枚桃子。
咬了一口。
咀嚼。
吞咽。
随后将桃核放回盘中。
仙女转身离开。
走了十步，又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仍然端着那只玉盘。
盘中仍然放着十枚桃子。
她又走过来。
又问了一遍。
“仙君，请用蟠桃。”
后羿走到她面前。
“站住。”
仙女停下。
“仙君有何吩咐？”
“你刚才走过这里。”
“仙君记错了。”
“你刚才给他送过桃子。”
仙女看了看天官。
天官仍旧在咀嚼。
“仙君说笑了。”
她低下头。
“这是今日第一次送桃。”
后羿伸手，拿走盘中一枚桃子。
仙女没有阻止。
他将桃子掰开。
里面没有果肉。
只有一团细小的黑色眼珠。
那些眼珠挤在一起，同时看向后羿。
仙女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伸出手，想要夺回桃子。
后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
仙女挣扎了一下。
“我是瑶池仙子。”
“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后羿又问了一遍。
“你的名字是什么？”
仙女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
她忽然抬起头。
“我是谁？”
后羿松开手。
仙女站在原地，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原来我没有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我也没有名字。”
下一刻，她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没有血。
裂缝里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睛。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刚醒来的虫子。
后羿拔出箭。
仙女却没有攻击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轻声问：
“名字是什么？”
后羿射出一箭。
仙女倒下。
她的身体化成一团白色烟雾。
烟雾散去后，地上只剩一只空玉盘。
远处的太白金星仍在整理胡须。
后羿终于明白，天庭里的神仙并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没有能力停止。
他继续向凌霄殿走去。
殿门前，四大天王同时转过头。
“来者何人？”
“后羿。”
“来者何人？”
“后羿。”
“来者何人？”
后羿皱眉。
“你们没听见吗？”
四大天王没有回答。
他们又问了一遍。
“来者何人？”
后羿抬起弓。
四个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你不应该回来。”
后羿看着他。
“为什么？”
“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什么任务？”
四大天王互相看了一眼。
随后，他们同时抬起手。
手掌上没有掌纹。
只有四只眼睛。
那四只眼睛缓缓睁开。
“你应该继续射日。”
后羿的心沉了下去。
“帝俊死了。”
“帝俊已经完成任务。”
“羲和也死了。”
“羲和已经完成任务。”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四大天王同时回答。
“我们在维持天庭。”
后羿冷笑。
“天庭已经变成这样，你们还要维持什么？”
其中一名天王忽然低下头。
“因为天庭不能消失。”
“为什么？”
“因为人间需要神仙。”
这句话让后羿沉默了。
他想起太阳村的老人。
老人明明知道三足乌不是自己的孙子，却依然愿意把它当成孙子。
人需要神仙。
人需要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后羿推开凌霄殿的大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帝袍，头戴冠冕，端坐在玉座上。
是玉帝。
后羿走进去。
“你还活着？”
玉帝看着他。
“你觉得呢？”
“帝俊死了。”
“帝俊只是一个名字。”
“那你呢？”
玉帝笑了笑。
“我也是一个名字。”
后羿举起弓。
“你们究竟是什么？”
玉帝没有回答。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十日并出。
后羿拉弓。
九个太阳坠落。
最后一个太阳高悬天际。
画中的后羿，脸上带着笑容。
后羿看着那幅画，忽然发现画上的自己没有影子。
他走近一些。
画中的后羿忽然转过头。
隔着画纸，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后羿立即后退。
玉帝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那是什么？”
“你。”
“我在这里。”
“是啊。”
玉帝点点头。
“你在这里。”
“那画里的人是谁？”
玉帝看着他。
“也是你。”
后羿举起弓。
“你在戏弄我？”
“我没有。”
玉帝从玉座上站起来。
“后羿，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射下一日，天上都会少一个太阳吗？”
“因为我射中了。”
“不是。”
玉帝摇头。
“因为它已经不需要那一层眼睑了。”
后羿的脸色变了。
玉帝继续说：
“你每射下一日，它便多认识一种东西。”
“第一日，它学会了看见。”
“第二日，它学会了形状。”
“第三日，它学会了影子。”
“第四日，它学会了温度。”
“第五日，它学会了生命。”
“第六日，它学会了死亡。”
“第七日，它学会了记忆。”
“第八日，它学会了亲情。”
“第九日……”
玉帝停了一下。
“它学会了恐惧。”
后羿握紧弓。
“那第十日呢？”
玉帝看着他。
“第十日，它要学会成为人。”
后羿沉默片刻。
“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
玉帝没有否认。
“帝俊骗我，羲和骗我，天庭骗我。”
“你也骗我。”
玉帝点点头。
“是。”
“为什么？”
玉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指向凌霄殿外。
后羿转过头。
云层之下，是人间。
大地一片漆黑。
无数村庄亮着火光。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每一处火光中，都有一个人仰着头。
他们正在看天。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期待。
后羿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太阳。
他们在等一个英雄。
他们在等后羿告诉他们，灾难已经结束。
而那个东西，也在等。
它在等人类相信它。
玉帝轻声说道：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后羿回过头。
“我还有弓。”
玉帝看着他。
“你有弓。”
“我还有箭。”
“你有箭。”
“那我就能射死它。”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问：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射箭？”
后羿没有回答。
玉帝继续说：
“你从哪里学会射箭？”
后羿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山洞外。
手里拿着一张弓。
男人转过身，朝他说：
“羿，拉弓。”
后羿记得那个人的脸。
记得那人的声音。
记得自己第一次射中树枝时，那人脸上的笑容。
可是，他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
他甚至想不起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玉帝轻声说：
“你有父亲吗？”
后羿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有。”
“他叫什么？”
“……”
“他死了吗？”
后羿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玉帝走到他面前。
“你看。”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后羿猛地拉开弓。
玉帝没有躲。
箭矢穿过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没有流血。
只是慢慢化成一团白雾。
雾气中传来他的声音。
“去找你的妻子吧。”
“也许她还能告诉你，你是谁。”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
后羿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他要去找嫦娥。
他必须找到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
5 后羿的妻子
后羿在广寒宫找到了嫦娥。
那地方原本在月亮上。
可如今，月亮已经消失了。
广寒宫仍旧悬在天上，四周没有云，也没有星辰。
宫门外站着一只兔子。
它正在捣药。
后羿走过去。
兔子抬起头。
“你来了。”
后羿停住脚步。
“你认识我？”
兔子点头。
“你是后羿。”
“嫦娥呢？”
“在里面。”
后羿推门进去。
宫殿里很冷。
地上铺着白色的石砖，墙上挂着许多画。
画中的女人都是嫦娥。
有的坐在窗边，有的站在桂树下，有的抱着一只玉兔。
每一幅画都画得极为精致。
但后羿发现，所有画中的嫦娥都没有眼睛。
她们的眼睛位置，被涂成了纯白色。
宫殿深处，一个女人坐在桌前。
她穿着一件素色长裙，正在缝补一块布。
后羿看着她。
“嫦娥。”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与后羿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眉眼温柔，鼻梁秀气，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后羿走过去。
“我回来了。”
女人看着他。
“你是谁？”
后羿愣住。
“我是羿。”
女人摇头。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的丈夫。”
女人低下头，继续缝补。
“我没有丈夫。”
后羿站在原地。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我们在一起生活过。”
女人没有回答。
后羿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他与嫦娥成亲时，亲手为她雕刻的。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娥。
“你看。”
女人接过玉佩。
她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东西吗？”
后羿点头。
“是。”
“谁给我的？”
“我。”
“你为什么要给我？”
后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我爱你。”
女人抬起头。
“爱是什么？”
后羿怔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爱她。
知道自己愿意为她做很多事情。
知道每次从战场回来，最想见到的就是她。
可现在，当她问起爱是什么，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人看着他。
“你为什么哭？”
后羿伸手摸了摸脸。
指尖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女人摇头。
后羿忽然抓住她的手。
“你还记得我们住过的山洞吗？”
“没有。”
“你还记得我给你打过的那只鹿吗？”
“没有。”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发烧，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后羿慢慢松开手。
他看着女人的脸。
“那你记得什么？”
女人想了想。
“我记得我住在这里。”
“还有呢？”
“我记得月亮。”
“还有呢？”
女人抬起头。
“我记得有人每天都会来找我。”
后羿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谁？”
女人摇头。
“我不知道。”
她看着后羿。
“但他每次来，都会说自己是我的丈夫。”
后羿的脸色变了。
“那个人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布。
后羿发现，那块布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衣服上有一处破损。
破损的位置，正好是心口。
他伸手摸了摸。
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这是我的衣服。”
女人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会有？”
“那个人留下的。”
后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见过他？”
“见过。”
“他长什么样？”
女人抬起头。
“和你一样。”
后羿后退一步。
女人继续说：
“他每天都会来。”
“他会告诉我，他是我的丈夫。”
“他会问我记不记得他。”
“我每次都说不记得。”
“然后他就会哭。”
后羿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在哪里？”
女人看着他。
“在你身后。”
后羿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看向嫦娥。
“你在骗我。”
女人摇头。
“我没有。”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玉佩。
“你看。”
玉佩上的那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的“娥”字，变成了一个“羿”字。
后羿盯着它。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自己的声音。
“嫦娥。”
他转过身。
宫殿门口站着另一个后羿。
那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背着同样的弓，脸上有一道他从未见过的伤疤。
那人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
后羿举起弓。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嫦娥。
“她还是不记得我？”
嫦娥点头。
“她不记得你。”
那人叹了口气。
“没关系。”
他转向后羿。
“你也是来找她的？”
后羿没有说话。
那人走近几步。
“我劝你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记得任何人。”
后羿拉满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笑了。
“我就是你。”
“胡说。”
“你觉得自己是谁？”
后羿没有回答。
那人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有父亲吗？”
后羿的手指僵住。
“你有母亲吗？”
后羿握弓的手开始发抖。
“你记得自己出生在哪里吗？”
后羿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你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射箭吗？”
“你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射日吗？”
后羿终于忍不住。
“闭嘴！”
那人停了下来。
他看着后羿。
“你看。”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后羿射出一箭。
箭矢穿过那人的胸膛。
那人低头看了看。
伤口里没有血。
只有一只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
“谢谢你。”
那人说。
“我又学会了一种疼痛。”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嫦娥坐在桌边，没有任何反应。
后羿走过去。
“你真的不认识我？”
女人点头。
后羿蹲下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女人想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
“来过。”
后羿的眼睛亮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那个人是谁？”
女人看着他。
“你。”
后羿沉默。
嫦娥继续说：
“你每次来，都说自己是后羿。”
“每次走之前，都说要去射日。”
“可是你从来没有回来过。”
后羿看着她。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嫦娥摇头。
“你不是他。”
“为什么？”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因为他已经死了。”
后羿浑身冰冷。
“他什么时候死的？”
嫦娥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衣服。
过了很久，她才说：
“在你射下第一个太阳的时候。”
后羿站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射日时，太阳坠落的声音。
想起那只三足乌。
想起帝俊。
想起羲和。
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后羿的。
6 第十个太阳
后羿离开广寒宫时，天上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很小。
挂在极远的地方。
它没有光芒，只是一个黑色的圆点。
后羿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星星。
那是一只眼睛。
他终于知道，帝俊为什么说不能射最后一个太阳。
因为最后一个太阳不是眼睛的眼睑。
它是瞳孔。
前面九日坠落后，那东西已经不需要用太阳观察人间了。
它已经学会了从人类的记忆里看世界。
后羿一路向东。
他要找到帝俊留下的东西。
如果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那一定藏在最初的地方。
传说帝俊居于天外，掌管日月。
那里有一座扶桑神树。
十只金乌栖息在树上。
每日清晨，一只金乌便从树上飞出，载着太阳经过天空。
但后羿从未见过扶桑树。
他只听说过它的名字。
如今，天庭已经没有了。
羲和已经没有了。
嫦娥也不再认识他。
他只能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走了七天七夜，后羿终于来到东海。
海水已经变成黑色。
岸边没有渔船，也没有鸟。
远处的海面上，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高耸入云。
枝条向四面伸展。
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一枚金色的果实。
后羿走近。
那些果实忽然同时睁开眼睛。
它们不是果实。
是鸟蛋。
每一枚鸟蛋里，都有一只三足乌。
有的已经孵化。
有的还在壳里。
有的只有一只眼睛。
后羿抬头。
树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衣袍，头发垂到腰间。
是帝俊。
后羿停下脚步。
“你不是死了吗？”
帝俊看着他。
“死的是帝俊。”
“你是谁？”
“我是帝俊。”
后羿握紧弓。
帝俊笑了笑。
“你看，连你也开始分不清了。”
后羿没有说话。
帝俊从树上走下来。
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出现一层淡淡的光。
“你已经见过羲和了。”
“见过。”
“也见过嫦娥了？”
“见过。”
“她还记得你吗？”
后羿没有回答。
帝俊叹了口气。
“她不会记得的。”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
后羿盯着他。
“那她是谁？”
帝俊看着远处的海面。
“她是一个故事。”
后羿握紧弓。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帝俊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
扶桑树上的一枚鸟蛋落了下来。
蛋壳破开。
里面爬出一只三足乌。
它的身体只有巴掌大小。
羽毛还没有长齐。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细弱的啼鸣。
帝俊看着它。
“你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后羿摇头。
“在你射下第一日的时候。”
“这有什么意义？”
“因为第一日坠落之后，它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死亡。”
帝俊抬起手。
小小的三足乌飞到他的掌心。
“第二日，它知道了疼痛。”
“第三日，它知道了恐惧。”
“第四日，它知道了失去。”
“第五日，它知道了亲情。”
“第六日，它知道了记忆。”
“第七日，它知道了死亡。”
“第八日，它知道了爱。”
“第九日……”
帝俊停顿了一下。
“它知道了自己可以成为人。”
后羿看着他。
“那第十日呢？”
帝俊抬起头。
“第十日，它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后羿沉默。
帝俊将小鸟放回树上。
“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仰望太阳吗？”
“因为它能照亮大地。”
“不是。”
帝俊摇头。
“因为人害怕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仰望太阳。”
帝俊看着后羿。
“他们以为，只要有光，就能看清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清，就再也无法摆脱。”
后羿问：
“它究竟是什么？”
帝俊没有回答。
他伸手指向扶桑树。
树干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里面不是木头。
是一片漆黑的天空。
天空中有一只眼睛。
比后羿见过的任何太阳都要巨大。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
它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断变化，像是无数条河流，又像无数张人脸。
后羿看见自己的脸。
看见嫦娥。
看见羲和。
看见帝俊。
甚至看见太阳村的老人和阿禾。
所有人的脸都挤在那只眼睛里。
他们都在看着他。
帝俊轻声说：
“这就是第十个太阳。”
后羿后退一步。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
“它没有善恶，也没有欲望。”
帝俊说：
“它只是想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后羿看着那只眼睛。
“那它为什么要杀人？”
“它没有杀人。”
帝俊摇头。
“它只是把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重新做了一遍。”
后羿忽然想起太阳村的老人。
想起那个叫自己爹的孩子。
想起嫦娥。
那些人并没有被杀死。
他们只是被替代了。
“那真正的人在哪里？”
帝俊没有回答。
后羿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你，真正的人在哪里？”
帝俊看着他。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后羿沉默。
帝俊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是一个人。”
“你以为自己有父亲，有母亲，有妻子，有朋友。”
“你以为自己经历过很多事情。”
“可是后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记忆总是刚好能够解释你现在要做的事情？”
后羿的手开始发抖。
帝俊继续说：
“你需要一个父亲，于是你记得父亲教你射箭。”
“你需要一个妻子，于是你记得嫦娥。”
“你需要一个敌人，于是你记得太阳。”
“你需要一个目标，于是你记得天下大旱。”
“你需要成为英雄，于是你有了射日的故事。”
后羿突然大喊：
“够了！”
帝俊没有停。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闭嘴！”
“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
后羿一箭射出。
帝俊的身体被箭穿透。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团金色的光。
帝俊笑了。
“你看。”
“你又学会了一种反抗。”
他的身体慢慢散去。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后羿，你不是它创造出来的英雄。”
“你是它创造出来的答案。”
7 第十支箭
后羿在扶桑树下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
也没有吃东西。
他只是看着树上的那些鸟蛋。
每一枚蛋里，都有一只眼睛。
有的眼睛已经睁开。
有的还闭着。
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后羿终于明白，自己没有办法阻止第十日。
前九日坠落后，那东西已经完成了对人类的九次学习。
它知道什么叫生命。
知道什么叫死亡。
知道什么叫爱。
知道什么叫恐惧。
知道什么叫反抗。
它甚至知道，人类会为了保护自己珍惜的东西而牺牲。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它要知道人类为什么会相信自己能够战胜神明。
后羿站起来。
他重新拿起弓。
弓身已经出现裂纹。
九支箭全部用尽。
他只剩最后一支。
那是帝俊留下的箭。
箭身通体漆黑，没有箭羽，也没有箭头。
后羿曾经问过帝俊，这支箭有什么用。
帝俊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这支箭不是用来杀死太阳的。
它是用来让太阳看见自己的。
后羿把箭搭在弓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逢蒙站在那里。
他的弟子。
那个曾经跟随他学习射箭的年轻人。
“师父。”
后羿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逢蒙没有回答。
他看着后羿手里的弓。
“你还要射？”
“是。”
“你知道射下它会发生什么吗？”
后羿点头。
逢蒙走近几步。
“你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知道。”
“那你还要射？”
后羿没有回答。
逢蒙突然笑了。
“师父，你还是没变。”
后羿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逢蒙抬起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真的需要你救吗？”
后羿皱眉。
逢蒙继续说：
“太阳村的人愿意把那些东西当成孩子。”
“嫦娥愿意忘记你。”
“天庭的神仙愿意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
“只有你。”
“只有你一直想证明，自己是一个英雄。”
后羿握紧弓。
“你也是它的一部分？”
逢蒙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射箭了。”
逢蒙从背后取出一张弓。
那张弓很旧。
是后羿当年送给他的。
“师父，你教过我，箭射出去之后，就不能再收回来。”
后羿点头。
“所以呢？”
逢蒙抬起弓。
“所以我想让你停下来。”
两支箭同时搭上弦。
他们隔着一棵扶桑树对峙。
后羿看着逢蒙。
“你觉得杀了我，就能阻止它？”
逢蒙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死了，它就不会睁眼？”
逢蒙的手指微微颤抖。
“至少我可以不再帮它。”
后羿忽然明白了。
逢蒙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嫉妒。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已经看见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害怕。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逢蒙。”
后羿轻声叫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逢蒙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只有这么高。”
后羿比划了一下。
“你说你想学射箭，因为你父亲被野兽咬死了。”
“你说你想变强，想保护自己的母亲。”
逢蒙的眼睛红了。
“你记得就好。”
后羿看着他。
“那你现在还想保护她吗？”
逢蒙点头。
“想。”
“她在哪里？”
逢蒙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说：
“死了。”
后羿没有说话。
“她死在第三日。”
逢蒙看着地面。
“那天晚上，她回来了。”
“她说她没有死。”
“她说她一直在等我。”
“我知道她不是。”
“可是我还是想让她留下。”
他抬起头。
“师父，你知道吗？”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饭。”
“和以前一样。”
“她还问我，今天有没有好好练箭。”
逢蒙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这样说话了。”
后羿看着他。
逢蒙举起弓。
“所以我不能让你射。”
后羿没有劝他。
他只是把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
两人同时松手。
逢蒙的箭射中了后羿的肩膀。
后羿的箭穿过逢蒙的胸口。
逢蒙倒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死。
他看着后羿，嘴唇动了动。
“师父。”
后羿跪下来。
“我在。”
逢蒙笑了一下。
“我娘……是不是也回来了？”
后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逢蒙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就好。”
他说。
“那就好。”
他死了。
后羿拔出肩上的箭。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他抬头看向扶桑树。
树上的所有鸟蛋，都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同时看着他。
后羿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射出最后一箭。
他必须让那东西知道，人类并不是它想象中的样子。
哪怕这个答案会让所有人死去。
他拉开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羿叔叔。”
后羿的手停住了。
阿禾站在不远处。
她仍旧穿着那件旧麻衣。
怀里抱着一只兔子。
“你怎么来了？”
阿禾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地上的逢蒙。
“他死了吗？”
后羿点头。
阿禾走过去，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逢蒙的脸。
“可惜了。”
她说。
“他娘还在等他。”
后羿看着她。
“阿禾，你到底是谁？”
女孩抬起头。
“我是阿禾。”
“你的母亲呢？”
“回来了。”
“在哪里？”
阿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后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女孩继续说：
“羿叔叔，你知道吗？”
“我娘以前总说，太阳是天上的眼睛。”
“她说，只要我们不抬头看它，它就不会看见我们。”
“可是我从来都看不见太阳。”
后羿没有说话。
阿禾笑了。
“因为我一直看见的是它。”
她伸手指向扶桑树。
“它一直在看我。”
后羿终于明白。
阿禾并不是看不见太阳。
她只是从出生起，就看见了太阳之外的东西。
她不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观测的人。
她是最早被看见的人。
后羿举起弓。
“你也是它创造出来的？”
阿禾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怕？”
阿禾想了想。
“因为我娘说过，害怕也是一种爱。”
后羿怔住。
阿禾走到他面前。
“羿叔叔，你真的要射吗？”
“是。”
“射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后羿看着她。
“我不知道。”
阿禾点点头。
“那你射吧。”
她低下头。
“我想回家了。”
后羿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禾时，她抱着那只死兔子，站在祭坛下方。
她问他，射完太阳，天是不是就会凉下来。
他当时答应了她。
他说会。
后羿的眼睛有些发热。
“阿禾。”
“嗯？”
“对不起。”
女孩抬起头。
“为什么？”
后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最后一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他看着天外那只巨大的眼睛。
它已经不再隐藏。
它的瞳孔里，有山川，有河流，有人间，有神明。
还有一个拉弓的人。
那个拉弓的人，正是后羿。
后羿终于明白。
他从来没有真正射中过太阳。
每一支箭，都是它让自己射出去的。
每一次反抗，都是它想要学习的东西。
他只是它用来理解人类的最后一个故事。
后羿闭上眼。
然后松开了手。
箭矢飞向天外。
那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原来，这就是牺牲。”
紧接着，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8 十日之后
后羿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牺牲。”
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尧帝七年，十日并出。
第十日坠落之后，天下陷入了黑暗。
起初，人们很害怕。
他们不知道太阳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白昼是否还会回来。
有些人躲进山洞，有些人躲进地下，还有些人跪在田野里，不停地向天祈祷。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黑暗并没有带走他们。
他们依然能够看见。
只是看见的东西，与从前有些不同。
他们能看见远处的山。
能看见河里的鱼。
能看见死去的亲人站在门口。
那些亲人有的已经死了十几年，有的死了几十年。
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他们会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会说起过去的事情。
会记得小时候的玩笑。
甚至会记得一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人们开始相信，后羿射日之后，天上的神明终于打开了阴阳两界。
死去的人可以回来了。
于是，天下出现了许多祭祀。
每个村庄都在门前摆上饭菜。
每户人家都留着一间空房。
他们等着亲人回来。
没有人再害怕黑夜。
因为黑夜里有光。
那光来自每个人的眼睛。
……
后羿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七天。
他躺在扶桑树下，身边插着一张断弓。
身体没有腐烂。
脸上也没有伤口。
只是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洞。
洞里没有心脏。
只有一枚金色的眼珠。
那眼珠已经闭上。
后来，有人把他的尸体带回人间，葬在一座山上。
墓前立了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
“射日英雄后羿之墓。”
没有人知道立碑的人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后羿究竟有没有妻子。
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但他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人们说，他射下九个太阳，拯救了天下苍生。
人们说，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英雄。
人们说，他的弓能够射穿天地，连神明也无法抵挡。
这些故事越传越广。
后来，连孩子都知道了后羿的名字。
……
三千年后。
一个孩子坐在床上，听爷爷讲完了后羿射日的故事。
窗外正在下雨。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
孩子听得很认真。
等爷爷讲完，他忽然问：
“爷爷，后羿为什么只射掉九个太阳？”
爷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天上本来就有十个呀。”
孩子想了想。
“那第十个太阳呢？”
爷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
孩子躺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眼。
“爷爷。”
“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太阳了。”
爷爷坐在床边。
“在哪里？”
孩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里。”
爷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替孩子合上眼睛。
“睡吧。”
“明天就好了。”
孩子乖乖闭上眼睛。
爷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夜。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了下来。
因为窗玻璃上，映出了十个太阳。
而玻璃里的他，正在微笑。
现实中的他，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了。
后羿没有射下九个太阳。
后羿只是教会了那个东西，什么叫做一个太阳。
而人类用了三千年，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每讲一次，它就多认识一个人。
每多认识一个人，它就离人间近一步。
爷爷慢慢转过身。
他想叫醒孩子。
想把孩子抱起来。
想带着孩子逃到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停住了。
床上的孩子没有睁眼。
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爷爷。”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爷爷没有回答。
孩子继续说道：
“你不用害怕。”
“我已经认识你了。”
爷爷浑身发冷。
他看着床上的孩子。
“你是谁？”
孩子没有睁眼。
“我是你的孙子啊。”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爷爷的声音开始发抖。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爷爷，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当成别的东西呢？”
这句话，爷爷听过。
很多年前，他的儿子也曾经这样问过他。
那时候儿子才五岁。
有一天夜里，儿子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问他：
“爹，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你儿子？”
他当时以为孩子做了噩梦。
抱着孩子哄了很久。
第二天，孩子便恢复了正常。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
直到现在。
爷爷慢慢跪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那个东西不是今天才来到人间的。
它早就来了。
它只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怎样成为一个孩子。
窗外忽然传来鸡鸣。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爷爷抬头看向窗户。
天还没有亮。
但窗玻璃上的十个太阳已经开始升高。
他数了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九个。
十个。
他忽然想起了后羿射日的故事。
想起那支穿过天空的箭。
想起九个坠落的太阳。
想起那个跪在祭坛上的天帝。
想起史书上那句“羿射九日，天下复明”。
他终于知道，那个故事为什么能够流传三千年。
因为那不是人类写给后世的历史。
那是它写给人类的出生记录。
它需要有人讲述。
需要有人相信。
需要有人把它当成神话。
只要故事还在，它就永远不会离开。
爷爷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孩子。
孩子已经坐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
两只眼睛里，各有十个太阳。
“爷爷。”
孩子轻声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吗？”
爷爷没有回答。
孩子笑了。
“因为我以前不认识你们。”
“我不知道什么是父亲。”
“不知道什么是母亲。”
“不知道什么是孩子。”
“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孩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爷爷面前。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爷爷的脸。
“你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谢谢你们。”
爷爷闭上眼睛。
他听见孩子在耳边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每天都要仰望天空了。”
“因为你们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
孩子停顿了一下。
然后问：
“爷爷。”
“你现在想不想看看我？”
爷爷没有睁眼。
他已经不敢睁眼了。
可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爷爷。”
“看着我。”
“求求你。”
“看着我。”
爷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孩子站在自己面前。
孩子的脸很普通。
圆圆的脸蛋，短短的头发，鼻尖还有一点昨晚吃饭时留下的米粒。
就是他的孙子。
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看见了孩子身后的墙。
墙上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没有孩子的轮廓。
它巨大无比。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
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
“你看。”
“天亮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爷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羿射日之后，人间陷入了三千年的黑暗。
可史书上记载，第二天，太阳就升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下了那段历史。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所谓的第二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低下头。
看见孩子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自己的影子，正站在孩子身后。
影子缓缓抬起头。
冲他笑了一下。
窗外，太阳升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九个。
十个。
这一次，爷爷没有数错。
因为第十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它的全部。
那不是一轮太阳。
那是一张脸。
一张无比巨大、没有五官的脸。
它悬在天地之外。
静静地看着人间。
它没有愤怒。
没有喜悦。
也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像一个刚刚学会睁眼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玩具。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话。
“原来，这就是人间。”
屋里，孩子笑了。
爷爷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只知道第二天早晨，邻居来敲门时，发现他坐在床边，脸上带着笑。
他的孙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名叫《后羿射日》。
邻居问：
“孩子，你爷爷呢？”
孩子抬起头。
“爷爷睡着了。”
“那你一个人在家？”
孩子摇头。
“没有。”
“还有谁？”
孩子看着邻居，露出一个很乖巧的笑容。
“还有太阳。”
邻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晴朗。
只有一轮太阳。
他松了口气。
“好孩子，快出来吧。”
孩子摇摇头。
“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
孩子低下头，翻开书。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尧帝七年，十日并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世，已毕。”
孩子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
随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下了新的文字。
“第二世，开始。”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
窗外的太阳，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