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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56:49

小叔第九十九次向我求婚时,连戒指都像临时在街边买的。

“嫁给我,就辞职,你姐姐身体不好,需要你照顾。”

我拒绝了。

三天后,他给了姐姐一场轰动全城的婚礼。

敬酒时,姐姐摸着婚戒笑:“你不要的人,我可捡走了。”

我举杯祝他们百年好合,转身递交了维和申请。

离境前,我删光了他的联系方式。

六年后,我回国述职,在医院撞见陪姐姐复查的他。

他把我堵在楼梯间,声音发哑:“六年了,你还要怎样?”

我看了眼时间:“先生,请让路,我丈夫还在楼下等我。”

01

贺砚舟把戒指放在值班室桌上时,我正在吃凉透的盒饭。

戒圈上还挂着价签,十九块九。

他顺手扯掉,丢进垃圾桶。

“明遥,嫁给我。”

我没放下筷子。

这是第九十九次。

前九十八次,他在饭局上,在我生日那天,在送姐姐去医院的路上,说过同样的话。

每次我点头,他都会补上一句:“等你姐姐身体好一点。”

这次,他没让我等。

“结婚以后,你把工作辞了。知柔身体不好,家里得有人照顾。”

我夹住的米饭掉回餐盒。

“谁家里?”

“你姐姐住惯了那套房,不适合搬。我们结婚,她当然跟我们住。”

他把戒指往前推。

“你是医生,照顾她,我放心。”

走廊有人喊许医生,我应了一声,把餐盒盖好。

贺砚舟拉住我的袖口。

“先戴上。明天让人量尺寸,换个好的。”

“这个哪来的?”

“楼下买的。不是你说,求婚得有戒指?”

他皱眉看表。

“知柔还等着吃饭,你别在这些小事上耗时间。”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七年前,我第一次答应他的求婚,第二天便去订了婚纱。姐姐在试衣间外哭了一场,说怕我结婚后没人陪她。

那件婚纱至今没取。

第三十六次,他说订好了餐厅。我请了假,等到打烊,收到姐姐发来的照片。

他们在海边。

第九十八次,他终于带我去看房,却让姐姐挑了主卧。

我问自己住哪间,他说:“你跟她争什么?”

现在,他连房间都不打算留给我了。

“我不嫁。”

贺砚舟伸向戒指的手停了。

“又因为上次房子的事?”

“因为我不想嫁给你。”

护士探进半个身子:“许医生,三床家属找您。”

“马上。”

我拿起病历,贺砚舟挡着门。

“你都二十九了,还能赌几年?”

我看着他。

小时候,父亲跟贺家长子交好,我跟着喊他弟弟一声小叔。没有血缘,没有亲属关系,这个称呼却让我习惯了听他安排。

读什么学校,在哪家医院工作,什么时候回家。

连结婚,他也觉得通知我就够了。

“小叔,让一下。”

他松了口气,伸手来碰我的头。

“这才听话。戒指先放你这儿,晚上回去再谈。”

我后退一步,拿起桌上的戒指,放回他掌心。

“不谈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明遥,你姐昨晚又没睡好。我今天跑了三个地方,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那你去陪她。”

我侧身出了门。

处理完病人,手机多了十一通未接来电。

母亲发来语音:“砚舟愿意娶你,你还拿什么乔?你姐姐这些年替你操多少心,你辞职照顾她怎么了?”

姐姐紧接着发来消息。

“遥遥,别为了我吵架。你不愿意的事,我替你做好不好?”

我没回。

下班时,贺砚舟还站在电梯旁。

他递来一只文件袋。

“最后问一次,你真不嫁?”

“不嫁。”

他抽出里面的卡片,扣在我手里。

烫金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喜字。

02

请柬上的新娘,是许知柔。

日期在三天后。

我摸到卡片边缘的压纹,问他:“什么时候印的?”

贺砚舟没回答。

“你姐姐受不了刺激,我得给她一个交代。”

“所以刚才那枚戒指,是让我最后考虑一次,还是让你回去有话可说?”

“许明遥。”

他叫了我的全名。

“人是你自己拒绝的。”

电梯到了,我没进去。

“婚礼筹备多久了?”

“这不重要。”

“酒店、婚纱、宾客,总不能今晚才定。”

他伸手收请柬,我避开了。

“不是想让我去吗?我收下。”

他盯着我,似乎还在等什么。

我按下电梯键。

“还有事?”

“那天别穿白色。你姐姐容易多想。”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掌心被卡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回到家,客厅堆满礼盒。

母亲正往喜糖盒里装巧克力,看见我,把身边的位置空出来。

“回来得正好。还有两百盒,今晚装完。”

姐姐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父亲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

那件婚纱,我认得。

半年前,贺砚舟发过设计图,问我喜不喜欢。我改了领口,又把拖尾缩短,说走路方便。

他当时回我:“都听你的。”

现在姐姐转过身,领口别着我选的珍珠胸针。

“遥遥,你帮我看看,腰是不是有点松?”

“挺合适。”

她提着裙子走过来。

“砚舟说你不要他了。我劝了,可他这次真的伤心了。”

母亲把喜糖盒塞进我手里。

“你姐姐愿意收拾这个局面,你得领情。外面都知道两家要办婚事,总不能因为你一句不嫁,让长辈丢脸。”

“外面知道多久了?”

客厅静了片刻。

父亲站起来:“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放下盒子,去卧室拿证件。

抽屉空了。

毕业证、资格证、护照,都不在原来的位置。

母亲跟到门边:“你找什么?”

“我的东西。”

“我先替你收着。砚舟说你最近情绪不好,怕你乱跑。”

我伸出手。

“还给我。”

“我是你妈,还能害你?”

我拿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母亲一把按住我的手:“家里说几句话,你就要闹到外面?”

“证件还我,我马上走。”

父亲叫她去拿。

姐姐站在客厅,低声说:“遥遥,你连我的婚礼都不参加了吗?”

我接过文件袋,一张张核对。

“参加。”

母亲脸色缓了些。

“这才对。明天请个假,陪你姐去试敬酒服。”

“没空。”

我把证件装进包,又拿走电脑和两套衣服。

出门前,父亲问我住哪。

“医院宿舍。”

他没再问,只提醒我婚礼别迟到。

宿舍桌上放着科室新发的报名表。

联合维和医疗队,驻外医务人员遴选。

我已经看了半个月。

手机亮起,是婚纱店发来的取衣提醒。

下面附着订单日期。

三个月前。

新娘姓名那一栏,从头到尾都是许知柔。

03

婚礼当天,我穿了件灰色套装。

宴会厅外立着姐姐和贺砚舟的合照。照片里的他低头替她戴耳环,袖扣是我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母亲在签到台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红包呢?”

我递过去。

她捏了捏厚度,压低声音:“就这些?砚舟这些年照顾你多少?”

“三千。收款记我的名字。”

“都是一家人,记什么?”

我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笔,在礼单上写下许明遥。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

“你姐等会儿换衣服,你去帮忙。她那几个朋友不会照顾人。”

“请了跟妆和助理。”

“别人能有你细心?”

“我今天是客人。”

她看着我,半天没接话。

我找到自己的桌号,在大厅最靠后的地方坐下。

同桌是父亲的几个远房亲戚。有人问我怎么没坐主桌,我说座位不是我安排的。

对方便没再问。

仪式开始,主持人问贺砚舟,为什么选择今天。

他握着姐姐的手。

“她等得太久了,我不想再让她等。”

周围响起掌声。

我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原来他知道等待不好受。

姐姐说誓词时哭了,贺砚舟拿出手帕,一点点替她擦眼泪。

坐在旁边的姑婆忽然问:“明遥,我怎么记得,之前说的是你?”

我放下杯子。

“您记错了。”

“可是你妈去年还说——”

“今天结婚的是他们。”

姑婆看了看台上,没再开口。

敬酒到我们这桌,贺砚舟先看见我面前的空杯。

“没喝酒?”

“下午值班。”

姐姐举着左手,婚戒正对着我。

“你不要的人,我可捡走了。”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贺砚舟没拦她,只看着我。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站起身。

“祝你们百年好合。”

姐姐嘴角的笑停了停。

“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

我碰了碰她的杯沿,喝完,坐下。

贺砚舟仍站着。

“明遥,今天这种场合,值班不能换一天?”

“不能。”

“你姐还想让你陪她回家。”

我抽出纸巾擦手。

“她结婚了,该你陪。”

姑婆点头:“这话没错,哪有新婚夜让妹妹陪的。”

姐姐转头看向贺砚舟。

他终于举起杯,招呼其他人喝酒。

我等他们走到下一桌,拿起包离席。

还没出大厅,贺砚舟追了出来。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迟到了。”

“医院少你一个人不会停。知柔刚才都快哭了,你看不见?”

我把被他攥住的包带拉回来。

“今天是你的婚礼。她哭了,你去哄。”

他堵着门,声音压下来。

“你非得这样,我以后不会再管你。”

我点头。

“记住这句话。”

他愣了一下,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医院,科主任正准备锁办公室。

我把报名表递过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重新打开了门。

“想好了?这一批驻地艰苦,不是出去散心。”

“我知道。”

“家里能同意?”

“我是本人申请,相关条件我都看过。”

主任让我坐下,拿出另一份材料。

“那有件事,得先告诉你。”

他指着医疗队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次带队的人,昨天专门问过你。”

04

名单上的名字是陆承屿。

我读研时,他在附属医院带过半年教学。后来去了国际医疗救援中心,我偶尔能在专业期刊上看见他的名字。

主任把笔放下。

“他看过你去年那篇创伤救治的论文,问你愿不愿意去。不是给你留了位置,该考的照样考。”

“我明白。”

“选拔通过以后还有集中培训。你手里的病人,要提前做好交接。”

我接过材料,一页页往后翻。

除了专业考核,还有体能、外语、心理评估。最后一张写着驻地条件,供电和通信都不稳定。

主任等我看完,才问:“还有问题吗?”

“有。培训期间,原科室排班怎么调整?”

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排班表。

我们谈了二十分钟,直到护士来找他会诊。

走出办公室,我把报名回执夹进笔记本,赶去接班。

晚上十一点,急诊送来一名交通事故伤者。我跟着上台,手术结束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换衣服时,手机从柜子里震着滑下来。

贺砚舟打了十七通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知柔不舒服,过来看看。”

我回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怎么现在才回?”

“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睡不着,一直哭。”

“有持续胸痛、呼吸困难吗?”

“许明遥,你非得像问病人一样问她?”

我坐在长凳上,松开勒得发疼的鞋带。

“有这些症状就去急诊。没有,也建议就医。我隔着电话没法判断。”

那边传来姐姐的声音:“别凶遥遥,她还在怪我们。”

贺砚舟放轻声音哄了两句,再开口时,又冷下来。

“司机已经去接你了。”

“让他回去。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出诊。”

“她是你姐姐。”

“所以更不能耽误。”

我挂断电话,把需要观察的症状发给他,随后关掉声音。

早上交班,同事递给我一袋豆浆。

“楼下有人等你,穿西装那个,脸色不太好。”

我从窗边往下看。

贺砚舟站在车旁,手里拎着我常吃的那家早餐。

从前他偶尔来接我,我会提前十分钟下楼,怕他等得不耐烦。有一次急诊忙,我晚了半小时,他把冷掉的早餐扔进垃圾桶。

那天我连着向他道了三次歉。

现在,我喝完豆浆,先去宿舍睡觉。

中午醒来,手机里多了一封选拔通知。

发件人是医疗队筹备办公室。

附件末尾有一行批注:许医生,请准备一份参与过的复杂创伤病例,隐去患者个人信息。

署名陆承屿。

我打开电脑,找出病历整理稿。写到第二页,门外有人敲门。

宿管阿姨隔着门问:“小许,楼下那位说是你家属。”

“不是。麻烦您告诉他,我不见。”

脚步声远了。

我重新坐回桌前,把一句不够准确的表述删掉,查了半小时文献才改好。

下午三点,病例发了出去。

这是婚礼以后,我做得最踏实的一件事。

05

选拔通知下来那天,我去贺砚舟家拿东西。

不是临时起意。我的一箱专业书还在那里,还有外婆留给我的旧相机。

门锁换了。

原来的指纹按上去,红灯闪了两下。

我给贺砚舟发消息,让他通知物业开门。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终于肯回来了?”

“拿东西。你不方便,我改天来。”

“等着。”

二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姐姐先出来,手里提着几只购物袋。贺砚舟跟在后面,看见我脚边的空纸箱,停了一下。

“真准备搬干净?”

“书和相机拿走就行。”

姐姐开门,把拖鞋放到我面前。

“密码改成我生日了。遥遥,你记一下,以后来方便。”

“不用。”

书房已经改成了衣帽间。

原来放书的位置摆着一面穿衣镜,玻璃柜里全是姐姐的包。我的东西挤在阳台角落,纸箱上压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花。

我挪开花盆,底下湿了一片。

最上面那本外文图谱,封皮已经卷边。

“保姆收的。”姐姐站在门边,“我不知道里面是书。”

我没接话,把还能用的挑出来。

相机放在最底层,镜头盖不见了。我试着开机,屏幕亮起,里面还有外婆坐在院子里择菜的照片。

我用袖口擦了擦机身,装进包。

贺砚舟伸手搬箱子。

“书能值几个钱,我让人给你买新的。”

“有几本绝版了。”

“那就再找。”

我扶住箱子另一侧。

“放下吧,我叫了车。”

他没松手:“你还要闹多久?”

姐姐在旁边小声劝:“砚舟,别这么说,遥遥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我没有不舒服。”我看着他们,“东西拿完,我就走。”

贺砚舟把箱子放到桌上,手机跟着响了。

是婚纱店。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看我:“你要求退订?”

我前一天联系过店里。七年前订的婚纱没有取,去年店铺搬迁,双方重新确认了寄存和处理方案,那笔尾款一直没有结清。

“我付的订金,店里同意扣掉保管费用,退剩下的。”

“差那点钱?”

“是我的钱。”

他按住话筒:“婚纱留着,以后用得上。”

我抬头。

姐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贺砚舟这才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以后总要结婚。”

“以后结婚,也不会穿这一件。”

我让他把电话给我,和店员核对了收款账户。

两千六百元,当场到账。

搬箱子下楼时,他追出来,替我按住电梯。

“下周你姐复查,我有会,你陪她去。”

“我有考核。”

“什么考核?”

“工作上的。”

他伸手挡住电梯门:“换一天。”

纸箱边缘压着我的手腕,有些疼。我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贺砚舟,你结婚了。”

“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电梯发出提示音。

我看着他撑在门上的手,终于明白,有些话说多少遍都没用。

他不是没听懂。

他只是觉得,我说了不算。

06

考核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候考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有人在背英文病史,有人在闭眼休息。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手机关机。

第一轮是病例分析。

投影上列出伤者的生命体征和检查结果,评委没有催,我把处置顺序写完,又补了资源不足时的转运安排。

陆承屿坐在最右侧,翻过一页材料。

“如果转运暂时中断呢?”

我重新看了一遍题干。

“先联系后方,确认预计恢复时间,再根据现有条件调整方案。不能把后续处置全押在转运上。”

他追问了两个细节,在评分表上落笔。

全程没有一句寒暄。

结束时,我在走廊接水,他恰好从会议室出来。

“许明遥。”

“陆老师。”

“还叫老师?”

“习惯了。”

他点点头,问起我的科室和工作年限。我一一回答,轮到我想说声谢谢,他先抬手看了眼表。

“下一组开始了。结果以正式通知为准。”

“好。”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杯。

“饮水机左边那个口是凉水,别光喝热的,下午还有体能测试。”

我低头,才发现接了满满一杯,连杯沿都捏不住。

下午结束,我坐在更衣室缓了十分钟,小腿还在发抖。

手机开机,母亲的电话立刻进来。

“你去哪儿了?知柔在医院等你一上午。”

“我没有答应陪她。”

“砚舟说跟你讲过。”

“讲过,我拒绝了。”

母亲停顿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报名去国外了?”

我没说话。

“你爸单位有人看见公示。许明遥,这么大的事,你连家里都不商量?”

“今天只是考核,还没录取。”

“现在去撤掉。”

更衣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头顶的排风扇响着。

我把湿透的运动服装进袋子。

“不会撤。”

母亲开始哭,说把我养这么大,不是让我往危险地方跑。说到后面,又提起姐姐,说她刚结婚,我就远走,外人会怎么想。

我听完,告诉她:“有培训,有保障。具体安排等确定以后,我会通知你们。”

“我们不同意!”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旁边长凳上留着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我把包挪过去,低头揉了揉膝盖,等那阵酸劲过去。

五天后,录取邮件到了。

我把附件打印出来,去找主任办手续。科室的人知道消息,轮流来问,护士长还送了我一个小药盒。

“常用药记着备,到了那边,别只顾别人。”

我答应了。

贺砚舟是在公示最后一天来的。

他把名单打印件拍在桌上,手指压着我的名字。

“你真敢走?”

办公室门开着,同事抬头看过来。

我站起身,把他带到走廊。

“这是医院,你小声一点。”

“我问你话。”

“是,我要去。”

他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价签撕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白纸。

“把申请撤了。”

我没有伸手。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治疗车过来,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拿这个来,你妻子知道吗?”

07

贺砚舟把戒指攥回掌心。

“别拿她堵我。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事。”

走廊里有人经过,认出他,脚步慢下来。他往门边挪了半步,仍挡着我回办公室的路。

“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谁管你?”

“医疗队有安排。”

“安排能有我可靠?”

我看了一眼他攥紧的右手。

七年里,我请过假,退过票,也在婚纱店等过整整一下午。每一次,他都有比我更要紧的事。

如今他说可靠,我竟不知道该从哪件事问起。

“贺砚舟,我还有工作。”

他伸手拦我,戒指从指缝里掉下来,撞上地砖,滚到治疗车旁。

护士停住车,弯腰捡起来。

“谁的?”

“他的。”我说。

贺砚舟没接。

护士只好把戒指放到窗台上,推车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知柔,就不能管你了?”

“是。”

他像没料到我会答得这样快,嘴唇动了动。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认识得久,也不能替我决定工作。”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想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口,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他肩膀松了一点,似乎终于等到我承认什么。

我接着说:“现在不想了。”

身后响起高跟鞋声。

姐姐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检查单,先看我,又看向窗台上的戒指。

“砚舟,你说来找主任问复查的事。”

贺砚舟转身:“顺便跟她谈谈。”

姐姐走过去,把戒指拿起来。那圈金属套不上她的无名指,她试了一下,又摘掉。

“这个不是扔了吗?”

我抬眼看他。

原来那天我拒绝以后,他连这枚戒指怎么处置,都跟她商量过。

贺砚舟拿回戒指:“先去车上等我。”

姐姐没走。

“遥遥要去就去吧。她有自己的打算,你总拦着,她会怪你的。”

她说话时看着我,等我接话。

我只问:“还有事吗?”

她笑得有些勉强:“家里总归是担心你。”

办公室里,同事喊我看一份会诊记录。

我应了一声,绕过他们进门。贺砚舟还想跟进来,被同事拦住。

“这里是医生办公区,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后,他又打了两次电话。

我没有接,把那份记录看完,给出了意见。

下班前,医务处通知我补交紧急联系人信息。我填上父母的号码,另写了两位能够及时联系的同事。

旧表上,贺砚舟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负责核对的老师问:“这个删掉?”

“删掉。”

她在电脑上改好,让我确认。

我俯身看了一遍。姓名、号码、关系,那一行已经空了。

回宿舍的路上,姐姐发来一张照片。

戒指躺在垃圾桶里,旁边是削下来的苹果皮。

“砚舟就是舍不得你吃苦,别误会。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我关掉照片,没有放大。

第二天还有交接,我得早点睡。

08

集中培训在外市,报到时间是周一。

周日下午,父亲来宿舍找我。

他没像母亲那样打电话催我下楼,只托宿管带话,说在门口等。

我收好最后一摞资料,下去时,他正坐在花坛边,膝头放着一个保温袋。

“你妈包的饺子。”

我接过来:“谢谢。”

“上车说几句?”

“就在这里吧。”

父亲看了看宿舍门口,往旁边走了两步。

“你姐结婚以后,家里人少了,你妈晚上总睡不踏实。你又要走,她心里不好受。”

保温袋还热着,提手勒在指间。

“我会定期报平安。”

“能不能再晚一年?”

“培训通知已经下来了。”

他低头拨了一下车钥匙。

“砚舟去家里坐过。他说,医院这边可以帮你换个轻松的岗位,工资不会少。”

“我不换。”

父亲皱起眉:“你总不能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我把袋子放到花坛边。

“爸,我准备考核的时候,你们没有问过考什么。录取了,你们也没问过我成绩怎么样。”

他看着我,没出声。

“我不是今天生气,明天就能回家的。”

一辆电动车从我们之间经过,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等车走远,他才说:“你小时候没这么倔。”

“小时候我没有地方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把保温袋重新递给我。

“吃完把盒子洗了,别扔。”

周一报到,我带了两个行李箱。

培训楼没有电梯,箱子里的书沉。搬到二楼时,一位女医生从上面下来,帮我抬住另一头。

她叫周岑,是麻醉医生,比我大三岁。

宿舍床位挨着,她把自己的插线板推过来。

“先充电,下午手机统一收,只有晚上能用。”

培训比我预想的紧。

语言课、传染病防护、应急处置,每天排到晚上。第一次穿防护装备练操作,我结束后脱下手套,里面能倒出汗水。

晚间模拟演练,我漏报了一项耗材数量。

陆承屿没替我遮掩,让我重做核对。

“你在科室里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到驻地未必有。记住数量,才知道后面还能接几个病人。”

我重新清点,把结果报给他。

回宿舍时,周岑留了半根玉米给我。

“挨批了?”

“该批。”

我摊开本子,把那项写到第一页。

第二天清晨跑步,鞋跟磨破了皮。我在医务室处理完,出来碰见陆承屿。

他看了眼我的步态。

“鞋不合适就申请调换,伤口别硬撑。”

“会影响考核吗?”

“及时报告问题,也是培训要求。”

他把换装登记表递给我,没再问别的。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说姐姐胃口不好,问我从前煲的汤放多少药材。

“别自行加药材,按医生建议吃。”

她埋怨我去了外面,连一句家常话都不会讲。

我握着手机,听见周岑在门口喊我领第二天的材料。

“妈,我要忙了。”

挂断后,我第一次没再发一长段消息解释。

09

培训结束前一周,我们做了最后一次综合演练。

模拟事故发生在夜里,照明设备中途停用,伤员陆续送来。有人负责分诊,有人联系转运,我守着处置台,连续弯腰几个小时。

结束时,天边已经泛白。

我摘掉手套,看见手背上压出一圈红痕。

陆承屿把复盘表发下来,走到我面前时停了停。

“这次物资报得很准。”

我低头翻表,最后一栏写着通过。

那天早餐,我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出发前三天,队里放了半天假,让我们处理私人事务。

我回医院领手续,把宿舍钥匙交还管理员。箱子暂时寄存在同事那里,只带规定重量的行李。

外婆的相机被我放进随身包。

母亲知道我回来了,让我去吃晚饭。

电话里没有争吵,她说炖了排骨,还说父亲早早下了班。

我买了水果,到家时,贺砚舟坐在客厅。

姐姐靠着他,膝上盖着薄毯。

母亲接过水果:“难得人齐,别一进门就板着脸。”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父亲从厨房出来:“吃顿饭而已。”

饭桌上多摆了一套餐具,是从前留给我的位置。我的杯子还在,杯沿有一道细细的缺口。

我坐下,盛了半碗汤。

起初没人说话。吃到一半,姐姐问:“那边是不是连热水都没有?”

“看驻地条件。”

“你从小就怕冷,怎么受得了。”

贺砚舟放下筷子。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

母亲立刻接话:“就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谁还真跟你计较?”

父亲没有看我,只把那盘排骨往中间推了推。

我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

“我以为今天是送行饭。”

母亲的筷子停住。

姐姐小声说:“大家也是想再劝劝你。”

“谢谢,不用劝了。”

我起身去拿包。贺砚舟跟到玄关,压着声音问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回去吃饭。”

“明遥。”

他叫得很轻,像从前每一次哄我回头。

“别拿自己的前途跟我赌气。”

我拉开门:“我的前途,和你没有关系。”

离境当天,队员在机场集合。

周岑去买水,我替她看包。手机上,贺砚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等你想明白了,我去接你。”

我打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删掉。

聊天记录停在七年前。

那时我刚收到录用通知,兴冲冲地发给他。他隔了半天,回了一句:“离家近,方便照顾你姐。”

我没有再往下翻。

删除,确认。

广播响起,周岑拎着两瓶水跑回来。我接过一瓶,把手机放进包里。

登机前,陆承屿按名单清点人数。

叫到我的名字,我举了下手。

“许明遥,到。”

二十多个小时后,我们抵达驻地。

车驶过坑洼的路面,窗外尘土很重。营区的门打开,一位同事迎上来,没顾上寒暄,先问谁能去急诊帐篷帮忙。

我把相机收好,拉上背包。

“我可以。”

10

急诊帐篷里只有两台风扇。

一台对着药品柜,另一台转到一半便卡住,发出很轻的响声。接班的医生递给我一件隔离衣,说附近出了车祸,已经送来五个人。

我把背包放到墙边,跟着他去看伤员。

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裤腿被血浸透。他攥住翻译的袖子,反复说着一句话。

“他问弟弟来了没有。”翻译告诉我。

“先登记,其他伤员的身份会有人核对。”

我俯身检查伤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请护士尽快通知手术组。

周岑赶来时,额角还挂着汗。她没问我累不累,接过记录就开始核对。

我们刚在飞机上分过一袋饼干,那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伤者送进手术室后,我才有空去洗手。水龙头上贴着节水提示,旁边的小桶里存着备用水。

陆承屿站在门外,把一份接诊记录递过来。

“刚才漏了一项。”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是入院时间。

“我补上。”

“跟接诊护士核实,别凭印象。”

他说完就去了另一间帐篷。我找到护士,对过登记表,把时间填好,在修改处签了名。

忙到晚上,伤者的弟弟找来了。

十七八岁的男孩,额头包着纱布,手里攥着一只掉了鞋带的鞋。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哥哥睁眼,才弯腰把鞋放下。

我出去时,他追了两步,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

大概是临时跟翻译学的,第二个字说得很轻。

宿舍是两人一间。

周岑已经铺好床,给我留了一盆水。我的饭盒摆在桌上,米饭被汤泡软,旁边有半块土豆。

“先吃,澡等会儿再洗。”

我坐下扒了几口,才发现自己饿得手抖。

手机连上营区网络,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母亲问到了没有,父亲发了个问号,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给家里回了平安,报了当地时间。

母亲立刻打来语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砚舟问了好几次,怕你路上出事。”

“落地以后接了伤员。”

“你把他加回来吧,真有事情,也能多个照应。”

信号断了一瞬。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住,又继续往前走。

“这里有队友。”

母亲还想说什么,走廊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术后患者需要重新评估。

我放下饭盒:“我要去工作了。”

“饭吃了吗?”

她难得问了一句。

“正在吃。”

通话断了。

再次回来,饭已经凉了。周岑从上铺探下头,问要不要陪我去找热水。

“不用,还能吃。”

我把剩下的米饭吃完,洗净饭盒,扣在窗边。

睡前检查行李,才发现来得太急,外婆的相机一直压在换洗衣服底下。

我拿出来,拍了抵达后的第一张照片。

没有风景。

桌上两只饭盒,一盏充电灯,周岑挂在床尾的湿袜子,晃进了画面右边。

11

到驻地第三个月,我收到一个包裹。

运送物资的同事把它捎进办公室,纸箱上贴了好几层胶带,寄件人写的是母亲。

里面有胃药、厚袜子,还有一只首饰盒。

我先核对药品,再把首饰盒打开。

是一枚钻戒。

盒底压着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回来再谈。

周岑正在整理耗材,见我半天没动,问是不是寄错了。

“不是。”

我合上盒盖,找出原来的包装袋。

这里私人寄递不便,不能说退就退。我给母亲发了照片,问东西是谁放的。

她隔了半天才回。

“砚舟托我带的。你姐姐也知道,就是给你留个念想。”

我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很热闹,有电视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母亲走到安静的地方才开口。

“收到了就放着,别一惊一乍。”

“他已经结婚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送点东西怎么了?”

“这不是普通礼物。我会托人带回去,请你以后不要再代他寄东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这阵子总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你要是真放下,就跟她说清楚,别让她胡思乱想。”

我靠着走廊的墙,望见窗外晾着的床单。

上午有位护士洗了很久,上面仍留着一小块淡黄的痕迹。

“她为什么不问她丈夫?”

“你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妈,我没有联系他,也没有收他的东西。我还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的声音。

“让我跟遥遥说吧。”

母亲没把手机给她,只催我别耍脾气。姐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随后通话便断了。

那晚我把包裹拍照留存,发消息说明退还安排。

再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没有回答。

两周后,一名提前结束任务的同事愿意帮忙。他回国后替我寄出包裹,把快递单拍了过来。

我付清邮费,将照片存进文件夹。

贺砚舟换了号码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补工作日志。

听见他的声音,我停下了笔。

“戒指收到了?”

“退回去了。”

“明遥,你到底要我做到哪一步?”

隔着电话,他那边有很清楚的汽车鸣笛声。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国内街道的动静,一时有些恍惚。

“不要再送东西,也不要再联系我。”

“你把话说得这么绝,以后别后悔。”

我挂断,拉黑号码,把日志上没写完的半句话补齐。

晚上轮到我检查药柜。

陆承屿来交接,见我反复数同一盒敷料,敲了敲台面。

“需要休息吗?”

我放下登记板。

“需要十分钟。”

他接过笔:“去吧,回来重新核对。”

我在门外坐了一会儿,喝完半瓶水,等呼吸稳下来才进去。

那一晚,陆承屿没有问我接过谁的电话。

交接结束,他只提醒我,明天下午可以调休。

我在排班表上圈好日期,准备把积攒的衣服洗完,再好好睡一觉。

12

雨季到来后,营区外的路坏了两段。

补给车晚到,食堂连续几天用土豆做菜。周岑端着盘子坐下,认真问我:“许医生,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土豆比昨天少煮了两分钟?”

我尝了一口。

“今天放盐了。”

她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汤里。

后来我们给这顿饭拍了照,存进同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驻地菜单。

外婆留下的相机渐渐派上用场。

不涉及患者和营区规定限制的地方,我偶尔拍一些生活照片。修好的水管,屋檐下躲雨的鸟,周岑自己剪坏的刘海。

有一天整理照片,我在镜头边缘看见了自己。

那是借给后勤同事拍合照时留下的。我蹲在菜地旁,手里捧着刚摘的两根黄瓜,笑得眼睛眯起来。

周岑凑过来,指着屏幕。

“这张发给我,证明咱们吃过绿的。”

我答应了,却先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期任务接近尾声时,队里征询后续工作意愿。

我没有立刻填表。

这边需要人,国内的岗位也要协调,身体情况得重新评估。我把条件列出来,给原科室主任打了一次电话。

他听完,问我是不是还想继续做创伤救治方面的工作。

“是。”

“那就把计划写具体。想留下,不是一句不怕苦就够了。”

我改了两晚申请,把病例整理、培训计划和研究方向一并附上。

陆承屿看过后,只在其中一页做了标记。

“样本不足,这个结论现在不能写。”

我抽走那页:“我再改。”

“我下个月轮换回国,后续审核由接任负责人继续跟进。需要协调的事,提前交接。”

他说得很平常,我却停了一下。

“这么快?”

“已经延期过一次了。”

我翻开排班表,才发现他的离任日期早就写在上面。过去那些天,我每天都看,偏偏没留意那一行。

临走前,大家给他送行。

没有酒,食堂多做了一盆炖牛肉。后勤同事拿来相机,招呼我们站到门口合影。

我站在周岑旁边,陆承屿隔着两个人。

拍完,大家散开收桌子,他过来问我相机用了多久。

“外婆留下的,有些年头了。”

“难怪存照片慢。重要的记得备份,别只放卡里。”

“已经备了两份。”

他笑了一下:“这回倒不用提醒。”

第二天车走得早,我值夜班,没能出去送。

交班后打开手机,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是国内一个创伤病例讨论会的报名链接。

后面还有一句:网络条件允许,可以线上参加。

我回了谢谢,犹豫片刻,又发过去那张黄瓜的照片。

“今天食堂还有这个。”

飞机起飞前,他回了一张候机厅的早餐。

一碗面,两个煎蛋。

我正准备收起手机,新的消息跳出来。

“等你回国,请你吃。地点你选。”

我坐在窗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字:“好,不过我吃面不放葱。”

这一次,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记住了。”

13

延期申请批下来时,我先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队医翻着检查结果,提醒我按时吃饭,又把下一次复查日期圈出来。

“不是签了字,就能一直不回来检查。”

我把那张纸夹进证件袋,照着要求签好名字。

新的负责人姓陈,四十多岁,话不多。交接第一周,他把我们整理的病例翻了一遍,叫我去办公室。

“当地医院想做一轮创伤急救培训,你愿不愿意试着讲?”

我问了听课人员的情况,回去改课件。

第一版用了太多专业缩写。翻译看完,拿笔在旁边写了一串问号。我坐到他旁边,从伤员评估开始,一页一页重讲。

正式授课那天,投影仪没亮。

我拆开准备好的器材,搬了张桌子,先请大家围过来。讲到一半,有人举手,问只有一辆转运车时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选拔时也答过。

可真正做过以后,我才知道,纸上的几行条件,落在现场,会牵动多少人的判断。

下课后,我把没讲完的内容记下来,准备第二天再补。

母亲的电话就是那时打来的。

她说父亲病了,要我赶紧回家。

我放下笔,问在哪家医院,什么症状,接诊医生怎么说。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爸都难受两天了。”

“检查单拍给我。”

照片过了二十分钟才发来,是门诊病历。父亲肩颈疼痛,医生开了药,建议复诊。

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来,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爸,你在哪里?”

那头安静片刻。

“楼下,跟人坐一会儿。”

我把病历上的注意事项说完,让他按时去复诊。他应了几声,终于问:“你妈是不是又催你回来了?”

“嗯。”

“她最近心烦,你姐姐和砚舟总吵。”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砚舟工作忙,你姐嫌他回家晚。他说从前家里有人照应,没这么多麻烦。”

窗外有人推着物资车经过,轮子陷进泥里,两名同事一起过去抬。

我看了几秒,才开口。

“爸,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他们家里。”

“我知道。”

“我回国休整,也不会去。”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应声。

挂断后,我给父母各发了一份紧急联络说明。真有住院、手术之类的事,把医院和主管医生的信息发给我,我会按程序申请假期。

母亲回了一句:“现在找你,还得办手续了。”

我没有解释,把下午的授课记录补完。

晚上,陆承屿发来一张修改过的课件截图,指出我引用的指南已经更新。

我查到原文,重新核对了两页内容。

忙完才看见,他半小时前还问了一句:“第一堂课怎么样?”

我拍下桌边磨脏的演示绷带。

“设备没用上,人都留下听完了。”

他回:“那就不错。”

我想了想,又告诉他:“今天家里来电话,我差点没把课备完。”

“需要帮忙吗?”

“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语音。

“那早点休息,剩下的明天做。”

我听了一遍,把手机放到床头。

第二天的课件还差最后一页。我合上电脑,关了灯。

14

第二次回国休整,我在机场外看见了陆承屿。

他站在约好的出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替我推行李,先问:“箱子里有怕碰的东西吗?”

“相机在包里,箱子随便放。”

他这才接过去。

车开出机场,路边的梧桐已经黄了。我降下一点车窗,冷风吹进来,里面有烤红薯的味道。

“饿了?”他问。

“有一点。”

“还吃面?”

我转头看他:“你真记着?”

“欠了一年多,总得还。”

面馆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萝。老板认识他,问是不是照旧。

陆承屿把菜单递给我。

我点了牛肉面,又加一份煎饺。他替我倒好水,才对老板说,两碗都不要葱。

“你也不吃?”

“我吃不吃都行,免得端错。”

面上来时,我先喝了一口汤。

热气扑到眼镜上,我摘下来放到一边,吃了半碗才顾得上说话。

他没问贺砚舟,也没问我家里,只问当地培训后来办了几期。

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给他看学员反馈。

饭吃完,桌上倒铺开了三张纸。老板来添水,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刚下班。

陆承屿把材料收拢。

“先不谈工作了。下午想去哪儿?”

“回住处睡觉。”

“好,我送你。”

休整只有一个月。

我住在医院附近的短租公寓,做检查、交材料,抽空回家吃了一顿饭。

姐姐没来。母亲说她最近又睡不好,想让我劝两句。

我给父亲带的血压计装好电池,教他测了一遍。

“看医生比我劝有用。”

母亲把菜盘重重放下。父亲看着显示屏,打断了她:“这个数字,早晚都要记?”

我点头,拿来纸笔,给他画了张表。

临走时,他送我到楼下,没有再提姐姐。

假期第三周,陆承屿约我去看摄影展。

我们在一张老屋照片前停了很久。他问起外婆,我说她从前很爱拍照,只是家里没人愿意陪她,她便总拍院子里的花。

“后来我放暑假,她才多了个人拍。”

“照片还在吗?”

“在。有一张我掉了门牙,她说洗坏了,一直藏着。”

他笑起来,问我后来怎么找到的。

我讲到收拾外婆旧衣柜,声音慢下来。

他没有催我往下说,陪我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闭馆前,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店。

我正低头拆糖包,他忽然问:“以后回国,可以把见面安排得多一点吗?”

我手里的纸停住。

他看着我,把话说完整。

“不只是讨论病例,也不只是还一顿面。我想和你交往。”

窗边的杯子留着半圈水痕,我拿纸巾擦了擦。

“我还会回驻地,下一期轮换时间也没定。”

“我知道。”

“可能很久见不到。”

“所以先问你愿不愿意。后面的事,我们一起商量。”

我没有马上答应。

走出咖啡店时,天已经黑了。他把我送到楼下,仍旧只说早点休息。

那晚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我给他发消息。

“周六有空吗?这次我请你吃饭。”

15

和陆承屿交往后的第一年,我们只见了两次。

一次是我回国开会,在他的城市停了三天。一次是他参与短期医疗培训,到了驻地附近,我们隔着工作安排,凑出一个下午。

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时差、值班、临时任务,任何一件事都能把约好的通话打乱。

有回我忙完,已经过了他那边的凌晨两点。手机里留着一张晚饭照片,我回复时,他却立刻打来了电话。

“怎么还没睡?”

“等你一会儿。”

我看着屏幕里他发红的眼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以后别等这么晚。”

他说好。

过了几天,我们把能通话的时间重新列了一遍。谁临时有事,就留一句话;没回复,也不必守着手机。

周岑听见我对着表算时差,坐在旁边剥橘子。

“谈恋爱谈出排班的架势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半个橘子。

“不排真见不着。”

可真正难的,也不全是时间。

第四年,我收到国内一项进修计划的通知。与此同时,驻地准备把培训项目交给当地医院,需要有人协助完成最后阶段的评估。

两边时间撞了。

我把材料发给陆承屿,问他怎么选。

他看过以后,给我打来电话。

“进修机会难得,国内的岗位衔接也比较顺。我倾向于你回来。”

我听着,没说话。

他问:“你更想留到项目结束?”

“还差几个月。现在换人接手,要重新熟悉很多东西。”

“那就和进修单位问问,能不能延后。”

“如果不能呢?”

他停了一会儿。

“那还是得你选。我刚才说的,是我的建议。”

我低头翻着手边的申请表。

从前每次说起工作,我总要先准备好一大堆理由,等着别人反驳。电话接通前,我甚至把几项交接困难写在了纸上。

现在,他只等我的决定。

最后,我争取到下一期进修名额,留了四个月,完成评估才回国。

陆承屿来接我时,带了一件厚外套。

我穿上,袖口长了一截。他说尺码买大了,可以去换。

“挺好,里面还能加毛衣。”

他替我把行李放进车里,绕回来,问:“这次待多久?”

“半年。”

他关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末一起去买菜?”

我笑了:“今天才周二。”

“先约上。”

那半年,我们终于有了些普通的日子。

他会忘记冰箱里的菜,我会把洗衣机里的纸巾漏捡出来。头一次一起做饭,米放多了,连续吃了两顿。

周日早晨,我写材料,他坐在另一头看书。阳光照到桌边,得有人起身拉一下窗帘。

有天父亲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谈对象。

我说是。

“人怎么样?”

我看向厨房。陆承屿正在找滤网,水池里泡着洗了一半的青菜。

“挺好的。”

父亲应了一声,又问:“砚舟知道吗?”

“这件事不用告诉他。”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有空,带回来吃顿饭吧。”

我没有马上定日子,只说会先问问对方。

放下手机,陆承屿从厨房探头,举着终于找到的滤网。

“这个收哪儿合适?”

我走过去,腾出水池旁的一只挂钩。

“放这里吧,我也方便拿。”

16

去家里吃饭的日子,定在周六中午。

出门前,陆承屿问我父母有什么忌口。我告诉他父亲最近在控盐,母亲不吃羊肉,又补了一句:“如果说了不好听的话,不用替我忍着。”

他把水果放进后备厢。

“你也一样。”

父亲提前下楼等着,见我们到了,掐灭手里的烟,过来帮忙拿东西。

母亲开门时还笑着,听见我介绍陆承屿,目光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以前带过明遥的那个老师?”

“带过半年教学,现在不在同一家单位。”

陆承屿说完,换鞋进门,把带来的东西放好。

姐姐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杂志。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起身时扶了下腰:“怎么不提前说,我好让砚舟也过来。”

我放下包:“爸知道。”

父亲从厨房端出汤,招呼大家坐。

饭吃到一半,母亲问了陆承屿的工作,又问他父母在哪里。得知老人退休后住在外市,她握着汤勺,迟迟没有往碗里盛。

“你们两个都忙,以后家里有事,谁管?”

“具体的事,具体商量。”陆承屿说。

“明遥以前很顾家,这几年出去,性子也变了。”

我刚放下筷子,姐姐先接了话。

“以前砚舟说一句,她能记好几天。陆医生,你们做同一行,应该更说得来。”

陆承屿看向我。

“她说的事,我也得记。上周答应陪她送相机去维修,忙起来险些忘了。”

姐姐翻了翻面前的小碟,没再开口。

母亲却问起婚事。

“打算什么时候办?明遥年纪不小了,总在外面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还没决定。”我说。

“又没问你。”

陆承屿把杯子放下。

“这件事得先问她。”

屋里安静下来,厨房的电饭锅跳了保温,轻轻响了一声。

父亲起身去盛饭,问陆承屿要不要添半碗。他接过碗,跟着进了厨房。

姐姐趁这时候挪到我身边。

“砚舟上个月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工作上的事,可以联系医院。”

“他能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找你。”

我没有接话,低头剥一只虾。姐姐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真准备结婚?”

“准备好了会结。”

她坐回原处,把面前的汤推远了些。

饭后,母亲让我洗水果,又叫陆承屿到客厅坐。我端着果盘出去时,听见她正在说姐姐身体不好,将来我们最好住得近,彼此有个照应。

陆承屿没答应,只说住处还要看两人的工作安排。

我把果盘放下。

“妈,我们今天就是来吃顿饭。”

父亲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声音。

“吃水果,别的以后再说。”

回去路上,我靠着车窗,好一会儿没说话。陆承屿在红灯前停下,问我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你没生气?”

“有一点。不过不是跟你。”

我转过头。

他握着方向盘,接着说:“下回不想来,我们就不来。想见你爸,也可以单独约。”

绿灯亮了。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说我们先回去了,让他记得量血压。

他回得很快。

“知道。今天的鱼,你们都没吃几口,下次爸出去请。”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河边停车吧,我想走走。”

17

第五年春天,我结束进修,重新回到原科室。

主任给我排了门诊,也让我参与院内创伤救治流程的调整。第一次开协调会,讨论拖过了饭点,陆承屿送来的午饭在门卫那里放了两个小时。

我去拿时,他已经走了。

餐盒旁夹着一张小票,背面写着:冷了去食堂热,别直接吃。

晚上回家,我把洗干净的饭盒放进柜子,看见桌上多了一份日历。

陆承屿圈了几个周末,又在旁边写了我的值班时间。

“下个月你有两天连休。”他说。

“想去哪儿?”

“想去一趟婚姻登记处,不过周末未必能预约。”

我手里还拿着饭盒盖,站在柜门边没动。

他过来接走,替我扣好,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戒指一起去试过,尺寸应该没错。领证的日子,还没问过你。”

盒子打开,是一枚很简单的素圈。

前阵子逛街,我在柜台前试了几款,最后留下这枚的照片。上班戴不了,太复杂的款式挂在项链上也不方便。

“我在想,住处可以慢慢找,婚礼也可以慢慢准备。”他说,“你愿不愿意先和我结婚?”

窗外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着窗框,响了两下。

我把左手伸过去。

“愿意。不过下个月那两天,周岑要来。”

他拿戒指的手停住。

我笑着补完:“可以请她吃喜糖。”

领证那天,我们都请了半天假。

排队时,陆承屿反复确认材料,我笑他比出门开会还紧张。他索性把文件袋交给我,自己去看流程牌。

照片拍了两遍。

第一遍摄影师说我肩膀太僵,第二遍让他别只顾看我,看镜头。

拿到证以后,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承屿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医院门口的馄饨。

“就吃这个?”

“下午还要上班,来得及。”

他带我去了。

老板给我们端来两大碗,听说刚领证,又添了两只卤蛋。我拍照发给周岑,她回了十几个感叹号,随后追问请客日期。

婚礼办在五月,只请了亲近的人。

母亲起初嫌桌数太少,打来电话,要照姐姐当年的规格重新订酒店。

我告诉她,订金已经付了,不换。

父亲后来单独问能不能请两位老朋友,我和陆承屿核对人数,添了几个座位。

姐姐说身体不舒服,没有来。

婚礼前一晚,她发来一个红包。我没有收,只回了一句谢谢。母亲又转来贺砚舟的礼金,备注写着两家情分。

我原路退回。

当天,周岑替我整理裙摆,翻来覆去找不到拉链。

“你这衣服怎么比防护服还难穿。”

我笑得站不稳,她扶着我的腰,终于把背后扣子扣好。

陆承屿在门外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周岑打开门,把捧花塞给他:“交给你了,别耽误吃饭。”

没有漫长的仪式。

交换戒指后,我拿起外婆的相机,请同事帮我们拍一张。

陆承屿牵着我的手,往我这边靠近了些。

快门响起之前,我忽然想起外婆那张藏在衣柜里的旧照片。

等回家,我要把这张洗出来,放在它旁边。

18

第六年,我随项目组赴外做了一次短期回访。

当年参加培训的当地医生,已经能独立组织演练。最后一天,有人拿出最初的课件,纸张翻得卷边,上面还有我用笔补写的几处说明。

我带去更新后的资料,和他们一起改了转运部分。

回国述职安排在周五。

陆承屿那天休息,说好来接我,晚上去父亲订的饭店。父亲前些天复诊,指标还算稳定,想请我们吃饭,也叫了姐姐。

我答应了,但没等他往下说,先说明不喝酒。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知道,你妈说你现在比医生还管得严。”

“我本来就是医生。”

材料交完,已经下午四点多。

我在会议室门口接到陆承屿的电话。他刚到停车场,问我车停在哪一侧方便。

“门诊楼南边,我走过去。”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等电梯,我转去另一侧楼梯间。刚推开防火门,身后便有人叫我的名字。

“明遥。”

我回头,看见贺砚舟。

他手里拿着检查单,西装搭在臂弯。眼角添了细纹,眉间那道褶却和从前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扶着门:“家里知道。”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跟进来,门在身后合上。

“你姐在做检查,等会儿一起走。”

“我有人接。”

他没有让开,低头看见我手上的戒指,目光停住。

“真结婚了?”

“嗯。”

“跟那个陆承屿?”

“是。”

楼下传来开门声,脚步响了几下,又远了。贺砚舟抬手松开衬衫领口,像有许多话堵在那里。

“你妈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我看了眼时间。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伸手抵住门。

“六年了,你还要怎样?”

声音有些发哑。

我望着那只手。指节上戴着婚戒,戒面磨出细小的划痕。

“先生,请让路,我丈夫还在楼下等我。”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又握住门把。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

“这里是医院,别堵着通道。”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听懂。

“她这些年总翻旧账,说我惦记你。明遥,你明知道,当年要不是你忽然说不嫁——”

“请柬三天就印好了,婚纱提前三个月订的。”

我打断他。

他嘴唇动了动。

“那些事,没必要再拿出来说。”

“是你提的。”

手机响起来,是陆承屿。我接通,告诉他遇到一个熟人,很快下楼。

“需要我上来吗?”

“不用,我现在出来。”

贺砚舟看着我挂断电话,慢慢放开了门把。

我推门出去,姐姐就站在走廊对面。

她手里捏着刚取出来的报告,看了看我,又望向身后跟出来的人。

“不是让你在检查室门口等吗?”

贺砚舟没有回答。

我朝她点了下头,往电梯口走。

等电梯时,手机收到陆承屿发来的照片,是停车位编号。他怕我绕路,又补了一句,从南门出来左转。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身后的走廊里,姐姐提高声音,叫了贺砚舟的全名。

19

南门外有一排香樟,陆承屿站在树下,正在看饭店发来的定位。

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接过电脑包。

“等久了?”

“刚停好车。”他看了看我,“还去吃饭吗?”

我拉开车门,没立刻坐进去。

“刚才碰见贺砚舟了。”

“他说了什么?”

“还是那些话。”

陆承屿把包放到后座,等我往下说。我望着门诊楼的玻璃门,有人拎着药袋出来,也有人扶着老人往里走。

“我以前总觉得,等他明白了,我才能把这件事放下。”

“现在呢?”

“他明不明白,都不耽误我们吃晚饭。”

他笑了一下,替我挡住车门上沿。

“那走吧。你爸已经问了两回,怕鱼蒸早了。”

路上,父亲打来电话。

我刚接通,就听见母亲在旁边问:“明遥是不是跟砚舟见面了?”

“在医院碰到。”

“你说什么了?知柔哭着打电话来,说今天不过来了。”

前面路口亮起红灯。

陆承屿踩住刹车,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些。

我握着手机:“我让他别堵着楼梯间。”

“好端端的,他堵你干什么?”

“这句话,你应该问他。”

母亲噎住,随后压低声音:“都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给彼此留点面子?”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缓缓倒数的数字。

“妈,我和承屿是来陪爸吃饭的。如果今晚还要谈他们,我们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父亲接过手机:“来,菜都点了。你姐姐有她自己的事,今天不谈。”

到饭店时,桌上已经摆了两道凉菜。

父亲起身接陆承屿的外套,母亲低头看手机。服务员进来添茶,问另外两位什么时候到。

“不来了,撤掉吧。”父亲说。

母亲抬头想说话,他先把菜单递给我。

“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添了一道清炒时蔬,把菜单交回去。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安静。

父亲问起回访,我给他看当地医生组织演练的照片。他戴上老花镜,一张张往后翻,指着其中一个人问,是不是当年送鞋来的男孩。

“不是。那个孩子后来去上学了,听同事说,现在在学修车。”

“能学门手艺就好。”

鱼端上来,父亲伸筷子前,先问我是不是蒸的能多吃一点。

“也得看分量。”

他叹了口气,夹了一小块。

陆承屿坐在旁边笑。

饭后,母亲去洗手间,父亲留下结账。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是这半个月的血压记录。

背面另写了几个问题,字很大,怕自己忘。

我逐条看完,在旁边写好答复。

他收回去,忽然说:“以前总觉得你能干,家里的事多交给你一点,没什么。”

服务员过来送发票,他接到手里,过了片刻才继续。

“没想到,后来什么都成了你的事。”

我把笔帽扣好。

“以后别这样就行。”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折齐,放进贴身的口袋。

20

周日,我去医院补了一份回访记录。

出来时下了雨,陆承屿还在科里处理事情,我便到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把伞,顺便挑了一袋面包。

姐姐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她说自己就在街对面的咖啡店,想和我坐一会儿。

我看了眼时间。

“半小时以后,我有安排。”

“够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不冒热气。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她往旁边挪开包,空出一把椅子。

“午饭还没吃?”

“给值班同事带的,等会儿送上去。”

她低头搅了两下咖啡。

很久不曾单独坐在一起,我们竟连开场的话都找不到。

最后还是她先问:“砚舟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楼梯间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姐姐听完,手里的勺子停在杯沿。

“他回去说,是你还对当年的事过不去。”

“你可以相信他,但不用再来问我。”

窗外一辆公交车停下,车轮碾过积水。她看着玻璃上的水迹,忽然笑了一声。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对谁都能这么说。”

我没有接话。

她把包里的检查单拿出来,又收回去,纸角在拉链上卡了一下。

“我这次复查,有几个项目要继续做。昨天他开车走错路,到了你以前住的宿舍楼下。”

我握住纸杯,等她说完。

“我问他去那里干什么,他说习惯了。”

“这些事,你应该跟他谈。”

“谈过。吵到最后,他说我以前明明很懂事。”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却没哭。

从前只要她声音一低,母亲便会叫我退一步。我坐在这里,忽然想起许多个被催着回家的夜晚,急诊的灯、没吃完的饭,还有手机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未接来电。

姐姐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评价你的婚姻。”

她没出声。

“需要看病,就按医嘱看病。和他过不下去,去找能帮你处理婚姻问题的人。我做不了你们中间的那个人。”

她用纸巾擦掉杯底的水。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件婚纱,你早就知道了?”

“订单上有名字。”

她捏着纸巾,指尖慢慢收紧。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他愿意娶我,就说明他选了我。”

“你们已经结婚六年了。”

她垂下眼。

我把没喝完的水放下,拿起面包和伞。

临走前,她叫住我。

“明遥,对不起。”

我停了停。

咖啡机在柜台后响起来,服务员喊了一声取餐号。姐姐坐在那里,没有再补一句身体不好,也没有让我替她做什么。

“我听到了。”

走出咖啡店,我给陆承屿发消息,说面包送到护士站,晚上想在家吃。

他回得很快。

“冰箱里有排骨,我买点玉米。”

我撑开伞,沿着人行道往医院走。

风把雨吹到裤脚上。我把袋子提高了些,里面有两只刚烤好的餐包,还是热的。

21

入夏以后,我接手了医院新一期创伤救治培训。

报名表送到办公室时,一位年轻医生在门外站了半天,问驻外经历是不是必须条件。

“不是。先看培训要求。”

她接过材料,又小声问:“家里不同意,还能报名吗?”

我把椅子拉出来,让她坐下。

“先分清楚,他们担心什么,你想要什么。工作的安排、安全保障、后面的发展,都得认真考虑。”

“您当年也想过这么多吗?”

“想过,有些还是到了以后才慢慢补上的。”

我把公开的项目资料发给她,让她回去看完再决定。

她走后,我继续改课件,把一段过时的流程删掉,换上这次回访整理的新内容。

快下班时,周岑发来消息。

她出差经过,能在我们家蹭两顿饭,附带住一晚。

我给她回了门牌号。

晚上进门,厨房里已经挤了两个人。

周岑正在挑剔陆承屿切的土豆,说这么大的块,不如直接一人发一个啃。他把刀递过去,她立刻摆手,端着洗好的葡萄退出厨房。

“我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是客人。”

我换好衣服进去,接过削皮刀。

陆承屿问:“煮汤还是炒?”

“炒吧,她见不得炖土豆。”

客厅里传来周岑的笑声。

饭吃到一半,父亲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母亲在公园里拍的。母亲站在花坛旁,脖子上系着一条新围巾。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晚饭吃了,今天走了五千多步,血压也记了。你忙你的。”

我回了句知道,让他天热别走太久。

这些日子,母亲偶尔还会提姐姐。

我不接,她便换个话题。父亲倒学会了自己挂号,只有看不明白报告时,才拍给我问几句。

贺砚舟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的近况,我也没打听。

收拾完饭桌,周岑翻起书柜上的相册,指着第一页那张饭盒照片,非说湿袜子破坏了画面。

“当时应该拿下来重拍。”

“拿下来,就不是那天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后翻。

黄瓜、雨棚、剪坏的刘海,还有送行时那盆难得的牛肉。翻到最后,是我和陆承屿的婚礼合照。

旁边贴着外婆给我拍的旧照片。

缺了门牙的小姑娘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半个西瓜,裙摆上滴着汁水。

周岑看了半天,抬头瞧我。

“现在笑起来,还真差不多。”

睡前,我把第二天要带的材料放进包里。陆承屿在阳台收衣服,问我周末有没有空,相机修好以后,还没正经出去拍过照。

“有,去哪儿?”

“你定。”

我想起外婆以前住过的院子。那一带已经重新整修,老树还在,上次路过,门口多了一家卖冰粉的小店。

“去看看那棵石榴树吧,这会儿应该开花了。”

“好。”

陆承屿把干净的衣服递给我,顺手关上阳台门。

客房里,周岑还在喊我们明早别忘了买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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