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声短叫撞进了我的梦里。
水房的龙头开了。
一直开着。
我刚坐起来,隔壁又响了一下,像椅子被人猛推到墙上。
我摇醒身边的实习护士,把她伸向灯绳的手按住。
“穿鞋,跟我出去。”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不动了。
门把手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把她拉向后窗。
半个钟头后,保卫科撞开隔壁的门,屋里却空无一人。
那股浓得呛人的来苏水味,留了很久。
1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江州市人民医院。
那天的夜班,我后来记了一辈子。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听见隔壁有人叫了一声。
很短。
尾音没出来,就断了。
我睁开眼,先看了枕边的手表。
然后听见水响。
我们在老附楼三层。二层是外科病区,三层一半是职工宿舍,一半是夜班休息间。
我和沈梨住三〇五,隔壁三〇六留给药房轮值的人。
今晚住着梁晚。
我和沈梨刚交完前半夜的班,三点再下去接周姐。
赵护士也留在病区,病人的呼唤有人应。
可隔壁没有。
我等了两口气,又听见椅脚刮地的声音。
沈梨把被子蒙在头上,睡得正沉。
我推她肩膀。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温姐,手就往墙上的灯绳摸。
我攥住她的手腕。
“先别开灯。”
她坐起来,还想问,忽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这么大味儿?”
来苏水。
医院里天天用的东西,本不稀奇。
可三层晚饭后已经拖过地,这会儿那味道却直往嗓子里钻,像有人刚倒翻了一整瓶。
水声盖住了走廊里的动静。
门下原本有一道窄窄的亮缝,这时缺了一截。
我盯着那截黑处。
它没动。
沈梨也看到了,贴到我耳边。
“是不是梁晚要借东西?”
话音刚落,门锁里轻轻一刮。
我胸口猛地一紧。
梁晚敲门,会先叫我的名字。
这个人没有。
沈梨掀被子的手停在半空。我把她的棉袄塞过去,指着床下的布鞋。
她慢慢穿上,又朝隔壁看。
“万一她在求救……”
我也在想这句话。
一墙之隔,我甚至能认出她拖椅子的声音。
可我们房里没有电话。离这里最近的分机,就在她屋里。
“先出去找保卫科。”
门把手往下一沉,内侧插销绷了一下。
沈梨张开嘴,我立刻捂住。
后窗外有晾台,沿着栏杆走到尽头,就是消防铁梯。平时晒衣服,我天天走。
我松开她,示意她跟上。
她弯腰去拿实习记录本。
我抓住她棉袄的袖口。
“本子放下。”
门锁里,又刮了一下。
2
“明天老师要看……”
沈梨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你活着,明天才有人看。”
她把手收了回来。
我推开后窗,扶她跨过半人高的窗台。
外面是平整的水泥晾台,有齐腰的铁栏杆,走过去不过七八步。
白天很近。
那晚却像走不完。
风把晾衣绳吹到我脸上,我差点叫出声。
沈梨一只鞋跟没提好,走两步便要滑下来。
我蹲下替她提好。
“扶栏杆,看我的脚。”
她点头,牙齿磕在一起。
晾台尽头的防火铁门从里面插着闩。
我双手托着铁闩往上抬,没让它掉进铁槽。
铁梯在脚底下轻轻颤动。
沈梨忽然攥住我。
屋里响了。
很轻的一声碰撞,隔着没关严的后窗传出来。
我不敢想是插销松了,还是别的东西。
“往下。”
我把她的手压在扶手上。
我们沿铁梯一层层下到西侧小院,没有绕前门,
穿过晾被单的空架子,朝亮着灯的保卫科跑。
进门时,沈梨撞在门框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老韩正登记巡夜情况,腾地站起来。
“有人进了三层。”
我扶住桌子,“梁晚那屋有惨叫,外面有人试我们的锁。”
老韩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拿起桌上电话,照玻璃板下的号码拨辖区派出所。
墙上的钟指着一点五十六分。
我接过听筒,把医院地址、楼层、房号,一遍遍说清楚。
那边让我留在安全处,别再上楼。
老韩叫醒里间的同事去守附楼出口,又用院内分机拨外科。
我对周姐说:
“侧门先关上,别让陌生人进病区。你和赵姐留岗,保卫科会派人过去。”
她问我们伤没伤。
我说没有,喉咙却突然哽住。
老韩把电话拨到总值班室。
许护士长很快接了。
她听完,第一句是:“你们两个人都跑出来了?”
“病区已经交过班,周姐她们在。”
“那也先找我呀。梁晚最近情绪不好,谁知道又闹什么。你们别满院子喊。”
我看着沈梨。
她的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出一点血。
我握紧听筒。
“许护士长,公安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里突然静了。
“你报的?”
“是。”
“温夏,你才工作几年?出点声音就叫公安,闹错了院里怎么交代?”
我听见自己喘气。
方才跑得太急,胸口到现在还疼。
“先找着梁晚,再交代。”
许清还要说什么,老韩把听筒接了过去。
“许护士长,你带备用钥匙来。三〇六敲不开,里头没人应。”
3
他派去的同事已经回来一个。
三层水房水漫到了走廊,灯绳拉了也不亮。
三〇六门口横着把拖把,没人看见梁晚出去。
我下意识往门外走。
老韩拦住我。
“等这儿,别添一个要找的人。”
沈梨坐在长凳上,攥住我衣角。
“真要处分,我们一起。”
我鼻子一酸,没说出话。
过了几分钟,派出所的人到了。
他们问清情况,留一人在门口联系增援,其余人带着保卫科直奔附楼。
许清也匆匆过来,肩上搭着毛线披肩,手里一串钥匙响个不停。
我们跟到一楼,就被拦在值班台旁。
二层病区那头传来周姐的声音。
她在安抚起夜的病人,说有人值守,别去楼梯口。
听见她,我才敢松开一直咬着的牙。
上面先响了敲门声。
“梁晚!公安,听得见吗?”
没有回答。
接着是钥匙转动,一下,两下。
许清的声音飘下来:“锁怎么卡死了?”
“别硬拧。门边有伤,人可能在里面。”
我听见公安让保卫科拿工具。
很快,一声闷响。
又是一声。
木头裂开的动静让沈梨猛地缩起肩膀。
门撞开了。
水声忽然清晰起来,像那间屋子的墙也被拆掉。
有人喊梁晚的名字。
然后,是一句很沉的“屋里没人”。
我站了起来。
还没迈步,上面的人已经叫我们别靠近。
老韩下来守楼梯,脸绷得紧紧的,棉袄前襟蹭着一道白灰。
“窗户呢?”我问。
“关着。”
“床底下……”
“都看过了。”
我抓着凳背,指甲抵进木头里的裂口。
她的鞋是不是还在?棉袄呢?会不会被叫去药房了?
这些话在嘴边打转,我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随后赶来的刑警姓段。勘查人员提着箱子上楼,他留在楼梯下听我们说了一遍。
楼上的电话铃没响,来苏水味却顺着楼梯往下走。
过了一会儿,一名公安下来报告。
“房内有拖擦痕。床脚发现血迹,电话机后面的线被剪断了。”
段警官抬头。
“通知查找梁晚,院内院外都查。北侧通道也派人过去。”
许清扶着栏杆下来,脸上已没了血色。
她小声说:“也许是自己出去了。”
段警官没接这句话。
“先按人可能已被带走查。现场谁都不许动。”
沈梨拽了拽我的手,拽了两下,我才低头。
我还在看三层。
三〇六的床头靠着西墙。
西墙另一边,就是我们两张床。
那一阵椅脚刮擦,那声喊不完的叫,都是真的。
她被人按住的时候,我和沈梨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而那只往下压的门把手,差一点就把这堵墙变成了毫无用处的东西。
4
三层的水终于关了。
那一下安静,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总觉得,再等一会儿,梁晚就会在楼上喊谁把她的拖把拿走了。
她平时说话响,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可这一次,谁也没听见。
值班台的电话不停地响。保卫人员把老楼各层查了一遍,
药房那边也说没有接到梁晚回去的通知。
今晚药师老吴留守,她是备班,三点半才轮到她。
进去查看的人说,床上的棉袄还在,搪瓷杯里剩半杯茶。
住在走廊另一头的两名检验员被分别询问。
她们只听见过水声,以为管道又坏了,没出门。
段警官把我和沈梨分开问话。
他先问我,梁晚最近有没有遇到麻烦。
我想起前一天下午的水房。
她端着盆,站在门边等我。
“温夏,你写过情况说明吗?”
我问她哪方面的。
她把一只袖口抻平了,像在斟酌怎么说。
“明明交了纸,人家说你只是发牢骚。算交过,还是没交过?”
我那时赶着接班,只说该留一份。
她点点头,说留了。
“这回我直接去卫生局,不在院里兜圈子了。”
我把这些话照实告诉段警官。
“她查什么?”
“药。她说有几笔领出去的药,在病区用药记录里找不到。”
许清坐在另一张桌前,听到这里,突然站起来。
“药房交接多,难免有差错。梁晚调去协助清点没多久,业务也未必全懂。”
段警官看向她。
“她找过你?”
“问过两句。”
“交过书面材料没有?”
许清攥着披肩的一角。
“我让她回去再核实。”
“纸呢?”
“退给她了。”
我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抿得很紧。
原来不是没交。
是交上去,又被退了回来。
段警官让同事记下这件事,接着问谁知道梁晚准备去外面反映。
许清没有立刻回答。
老韩从后院回来,鞋底都是泥。
北侧污物通道的铁门开着,门锁没有砸坏。
库房外有一小段湿轮印,到水泥路上就看不出了。
段警官起身,让人去查当夜进出的车和沿路的值班点,又安排联系梁晚家属。
有人说,那道铁门夜里从不许外人走。
老韩把登记簿翻开,翻了两页,停住了。
“钥匙在后勤柜里。”
我看着簿子上空着的借用栏。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院墙那么高,夜里大门有人看着,医院总比外头安全。
可门被人砸开了。
5
天亮以前,我们去了公安局。
女公安给沈梨膝盖上的伤简单处理过,又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捧着,水凉了也没喝。
段警官让我重新说一遍时间。
“一点四十七分,按我的表。”
我把手腕递过去。
“到保卫科时,墙上钟是一点五十六。我们从窗户出去,大约一点五十,后面没再看表。”
他让人对了一下时间。
我的表快了两分钟。
我心里一慌:“那前面说的不算了?”
“算。记清你看的哪只表,误差一起记。想不准的别硬补。”
他把记录念给我听。
我听着那些熟悉的话,突然觉得害怕。
它们被一笔一画写在纸上,成了谁也不能再说我做梦的东西。
“走廊里的人,你看清了吗?”
“没有。只看见门缝的光被挡住。”
“几个?”
“不知道。”
“门锁响过几次?”
我闭了闭眼。
“两次刮擦,一次把手压下去。我们出后窗以后,屋里还碰了一声。”
段警官没有让我猜是谁。
他问完便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车发动。
我追问:“去找她吗?”
“在找。附近医院、车站和值夜班的门岗都联系了。你想到什么,随时说。”
上午,公安带我回院,核对三〇五门上的痕迹。
三层拉起了绳子,走廊灯重新亮着。
我的门锁周围有一圈新划痕,木框内侧裂开一道细口,插销却还挂在原处。
我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如果那两颗钉子再松一点呢?
女公安站到我旁边,替我挡住了门。
“看清了就下去。”
我点头,却迈不动腿。
昨天晚饭后,我还抱怨这插销涩,让沈梨去后勤要点油。
我那时嫌它碍手,此刻却舍不得把目光挪开。
在一楼,公安询问了电工。三层走廊的灯泡被人拧松,配电线没有烧。那夜门缝里的亮,是楼梯口另一盏灯斜照过来的。水房也没有要连夜处理的故障。
可北门那本出入簿上,记着一项“抢修水管”。
登记时间,一点二十五分。
来的两个人穿着旧工作服,推了一辆空的运物车,说是马科长安排的。
门卫没打电话核实。
“他说夜里找科长,明天还得挨批。”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又是明天。
大家都怕明天挨批,梁晚却连今天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天中午,锅炉房的老邱也被找到了。
他添过一炉煤,出去倒灰,看见有人推车经过北墙。车上盖着脏帆布,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得很吃力。
“我还问,修水管拆这么多东西?”
“他们怎么说?”段警官问。
“说水箱漏,赶紧送走。”
老邱搓着手,一遍遍说自己没往别处想。
我问他大约几点。
他说两点不到,没看钟。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帮上蹭着铁梯的红锈,鞋底的泥已经干了。
就在我们从西侧下来时,那辆车也许正在北边走。
我跑了,她却被越带越远。
段警官看着我,声音缓下来。
“你把人叫来了。别把他们做的事,算到自己头上。”
我咬住嘴唇,点了好几次头。
可眼前还是那条湿轮印。
从楼里出来,一直朝着院外。
我又想起楼上的水声。
那时候,旁人以为水管坏了,我们在窗外逃命,有人正把梁晚往楼下抬。
6
梁晚没找到,闲话先到了。
食堂里有人说她和院外的人谈对象,怕家里反对,半夜走了。
还有人说,她把药房的账弄乱了,不敢上班。
我端着饭盆站在窗口,听见最后一句,转过身。
“谁告诉你的?”
那人看了看我。
“都这么说,又不是我一个……”
“那你见过她走出去吗?”
饭盆里的勺子被我碰得直响。
沈梨拉了拉我,没让我再说。她把自己的饭票也递给炊事员,要了两碗热汤。
我们坐到最里面。
她把汤推给我,说温姐,你嘴唇都白了。
我低头,眼泪掉进搪瓷盆里。
梁晚人在什么地方,是醒着还是疼着,没有人知道。
可这里已经有人替她编好了为什么走。
下午,段警官又来问我们。
“她有没有托你们保管过东西?”
我想了很久,摇头。
我们熟,但没有熟到什么都说。她借过我的围巾,我给她带过包子。上个月,我和她一起核过一张领药单。
想到那张单子,我坐直了。
那是夜间补领的针剂。领用栏有陆嘉泽的签名,接收栏却空着,他让我先签,说数量回头再核。
我没签。
东西没到我手里,我不能认。
梁晚后来拿着单子来问,我告诉她,病区实收数对不上。
“那张纸现在在哪儿?”段警官问。
“药房收回去查了。编号我不记得,应该在十月下旬的夜间补领里。”
他记下来,让同事去核。
陆嘉泽是外科的年轻骨干,开会总坐前排。他讲病例讲得好,脾气也温和,病人家属见了他就像抓住了主心骨。
那天我不肯签字,他也没发火。
只是笑着问:“温夏,信不过我?”
我当时还不好意思,解释了半天。
现在想起,脸上却一阵阵发烫。
我守一条本来就该守的规矩,为什么反倒要向他赔不是?
傍晚,药房老吴被请去配合查账。后勤的钥匙柜也封了,马科长不再到处喊人去搬东西。
同事悄悄告诉我,管柜子的干事承认,昨晚马科长拿走过北门钥匙,今天才放回去,没让登记。
这话我没有再往外传。
我只问段警官:“钥匙是不是他给的?”
“正在核。我们也在找那两个穿工作服的人。”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点头。
那一晚,我们住在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门外有人巡查。
沈梨翻了半天棉袄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条。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纸上写着一个姓蒋的联系人,还有体检时间。
是陆嘉泽前些天发给几个年轻人的,说去合作的诊所做体检,合格可以领营养补助。
沈梨母亲病休,她实习津贴不多,填过表。
住址、家里几口人、缺不缺钱,都填了。
“后来他们说,要留下来采血。我问是什么单位,对方只说陆医生介绍的,不会有问题。”
她把纸捏得越来越紧。
“梁晚看到了,让我先去问清楚。我就没去。”
我把纸放平,给值守的公安看。
沈梨追着我,小声问:“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你没做错。”
我抱住她的肩。
她还在抖。
我这才明白,梁晚问的那些药,可能不止是账本里几个对不上的数。
有人一边从医院往外搬东西,一边借医院的名头,把人也往外领。
7
十一日上午,陆嘉泽被公安带去问话。
他走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钢笔。有人往前迎,被他抬手挡住了。
“配合了解情况。大家安心工作。”
那口气,和他平时查房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老职工叹气,说这么有前途的人,可别被拖累了。
我没接话。
前一天下午,陆嘉泽也来找过我。
他把我叫到楼梯口,递给我一瓶热水。
“夜里吓着了吧?休息几天,科里我替你说。”
我没有接。
他便放到窗台上,问公安都找我说了什么。
我说该说的都说了。
他笑了笑。
“那张药单,别记岔了。梁晚做事容易钻牛角尖,你别也跟着……”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向他说过公安问药单的事。
他像也察觉了,顿了一下,又说全科都在配合清点,迟早查明白。
我后来把这段话也告诉了段警官。
不是因为一句话就能认定他。
是因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他来安慰我,眼睛却始终在看我什么时候会开口。
药房的清点一直没停。老吴核出几张签名异常的领单,所写的患者,在相应日期根本没有住过外科。
公安把单据带走,请实际经手的人逐一辨认。
院外也在找人。那张体检条上的地址已经搬空,马科长说常送物资的另一处房子,里面只有废桌椅。
每回来一趟车,我就跑去看。
每一次,都没有梁晚。
午后,女公安陪我上楼取换洗衣裳。
沈梨的实习本还在床边,翻开的那页压着铅笔。事发那晚,她漏记了一次体温,我提醒过她补上,她还在页角画了一朵小花。
我把本子合上,抱进怀里。
三〇六贴着封条。
我不敢看太久。
下楼时,收发室的王师傅从小窗里叫住我。
“温夏,你有挂号信。上午送来的,问了两处才知道你今天没上班。”
他把登记本翻过来,让我签字。
信封很厚,寄件人那栏写着梁晚。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王师傅也愣了,马上把信轻轻放好。
邮戳是十一月八日,本市寄出。到医院的收件栏写着十一日。
三天。
她出事以前,这封信已经在路上了。
我转头叫女公安,声音像卡在嗓子里。
“她寄给我的。”
我们把信带到临时办案的屋里。我在段警官面前拆开,里面的纸有厚有薄,最上头是一封手写信。
温夏:
上回那张空着数量的单,你不肯签,我记着呢。
我整理的东西怕被拿走,另抄了一份给你留着。你收到时,我应当已经去过卫生局。要是我说不清,就请你把自己经手的那一笔说明白。
下面压着八页登记。
每页有日期、药名、领单编号和差额。最后一页写着“共八页”,是她把自己查出的药品流失记录完整抄了下来,原单仍在药房。
不是谁听了谁说。
哪一笔从哪里查,都列着。
还有几张纸,记着蒋某介绍的采血联络人、收款人和几个供血者的称呼,旁边有她听来时留下的问号。
一张运输单的抄件上,新写了“城西旧砖厂东院”。
我认出那张纸。
背面印着药房盘存表,是她常用的废纸。
段警官叫同事来核地址,没有等我们把信读完。
我翻到末尾,指尖突然僵住。
她写,近来有人拿着后勤钥匙问她账放在哪里,还打听是谁核过外科实收数。
“要是有人半夜找你补单子,先问清身份,别一听院里来的就开门。我不想把你也牵进去。”
我一遍遍看那一行。
她没有说自己会出事。
她还在安排怎么把账交出去,怕给我添麻烦。
而我那晚听见动静时,连她正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8
信封、邮戳、那八页纸,都交给了公安。
我签完字,忽然不肯走。
“这回能找到吗?”
段警官把椅子往我这边拉了一点。
“有新线索,我们马上查。你们留在院里,有消息会通知。”
他没向我保证。
我反而不敢再问。
那天下午,沈梨被叫去辨认一张表上的名字。
纸不是梁晚写的,是公安从蒋某原先租的屋里找到的。上头有几名实习生,也有在后勤干临时工的人。
沈梨的名字后面,记着“母病,缺钱”。
她出来就蹲在院墙边,抱着膝盖干呕。
我给她递水,她半天没接。
“我跟陆医生说过一次,我妈吃药贵。”
她抬起脸。
“他那时候还说,困难就找他。”
我握住她的手,怎么也暖不热。
公安并没有把表上的人当成犯人。他们要逐个找,确认谁去过,谁没回来,还有谁正在等钱。
傍晚,城西传回消息。
旧砖厂东院确实停过后勤那辆送货车。附近看水泵的老人见过深夜卸箱子,院墙后还有两排被封住前窗的平房。
那地方挂着诊所的木牌,入口却不在路边,要从仓院里绕。
公安去了,救护车也随后出发。
我和沈梨留在急诊外面的长凳上。
已经有人接替我们的班,护士长让我们去睡。我摇头,沈梨也摇头。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劝。
我们不说话,就盯着急诊门上的小灯。
走来一个人,我抬头。
来一辆车,我站起来。
有一回是送摔伤的工人,车门打开,里面露出男人的鞋。我赶紧让开,却觉得自己这样想太坏了。
我盼每个人都能得救,又只顾得上等一个。
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
值班医生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叫人准备接伤员。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腿麻得直打晃。
他看向我。
“梁晚找到了,活着。”
沈梨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我想问她伤得重不重,嘴里却只有气,没有声音。
医生说已经在车上做处置,马上到院。
几分钟后,担架推过来。
梁晚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腕上有勒伤。她瘦得像一下子缩进了被子里。
我跟上两步,被同事轻轻拦住。
“让我们来。”
我认得这句话。
平时家属堵在床边,我也这样说。
那天,我第一次听懂把一个人交到别人手里,要用多大的力气。
同时送回来的还有两名伤者。一个年轻男人被搀下车,攥着车门不肯松,反复问还要不要把他送回去。
医生说不回去,让他先坐好。
他这才松手,哭出了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院里那几排平房不只是藏药的地方。
有人被扣住身份证明,拿不到约定的钱,想离开便挨打。身体已经撑不住,还被逼着继续采血。
蒋某和院外头目管人、收钱,陆嘉泽介绍人过去,又借夜间补领之名把药弄出医院。马科长安排车辆,夹带针剂和医疗物资,钥匙也是他交出去的。
被倒卖的有受管制的麻醉镇痛药,也有紧缺的抢救药。假处方、冒签的领用单和院外收款账,分别把取药、送货和分钱的人连了起来。
搜查找到的原账、药箱和假冒的采供血记录,被公安分别封存。梁晚那几页纸上的单号,终于能和另一头的东西一笔笔对起来。
至于那一夜,是后来的笔录才拼全的。
蒋某带人进三〇六,剪了电话线,逼梁晚交出账页。她挣扎时撞倒椅子,又拿脚跟重重磕墙。
一个人出来试过我们的门。
没弄开,便回去催另一个人快走。
他们开水龙头遮掩动静,用来苏水擦地,把梁晚抬下北楼梯,再放上底层的运物车。
他们带走了她屋里的本子,却不知道寄出的信到了哪里。
所以还要留着她,逼她说。
我坐在急诊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叫梁晚的名字,叫她睁眼。
这一次,终于有了很轻的一声回应。
9
梁晚能见人,是两天以后。
沈梨煮了一小罐粥,抱了一路,到了病房门口,却要我先进去。
我也没动。
还是梁晚先看见我们。
“站门口交班呢?”
她嗓子哑得厉害,嘴角一动,伤口就扯得皱眉。
沈梨赶紧把罐子放下,说你别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腕,找了半天话,只说出一句:“信收到了。”
她点头,肩膀慢慢松下来。
“那就好。”
“都交给公安了,信封也交了。”
“嗯。”
我低下头。
她等了等,伸手碰我的手背。
“你怎么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说出这句,眼泪就止不住。
“我知道隔壁可能是你。我还是把沈梨带走了。”
梁晚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应该把门打开?”
我没出声。
“他们问过我,是不是你替我留了东西。我怕他们去找你,才踢墙。”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中间都要歇一下。
“我想让你们听见不对劲。要是听不懂,至少也别睡着,别让他们一进门就按住。”
沈梨握住罐子的提手,眼泪直掉。
梁晚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听见那人回来骂,说隔壁弄不开。那一下,我比你们还高兴。”
我抬起头。
“真的?”
“还能骗你?我那时候最怕又听见一声叫。”
她说完,闭了闭眼。
我拿纸擦眼泪,却擦得她床边都是碎屑。
她嫌弃地动动手指。
“温护士,你这活儿不太行。”
沈梨一下笑出了鼻音。
我也想笑,嘴一动,眼泪又掉下来。
梁晚告诉我们,她写信时并不知道他们会在那夜动手。只是被反复追问账页,才把整理完的差额登记先抄出去。
运输单夹在一批回库的空药箱里,她清点时看见,抄了新地址。那些联络人的名字,则是一个来院看病的供血者告诉她的,她不能确定的都打了问号。
“我不懂的,要让懂的人去查。”
我点头。
她把自己的那一份做到了头,却差点被迫替所有人的沉默付账。
那周,陆嘉泽、马科长和蒋某等人先后被依法批捕。
许清也停了职。她退回梁晚材料的事,有梁晚保存的底稿,也有办公室同事作证。
她来病房,提了鸡蛋和麦乳精。
梁晚让我把门关上。
许清在外头说:“我真没想到他们敢这样。我只是想先在院里弄清楚……”
梁晚望着窗户,过了片刻,轻声说:“我也想弄清楚。”
我把礼品提回门外。
许清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温夏,你帮我劝劝她。”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那时有那么多次机会替梁晚说句话。
现在,轮不到我替梁晚原谅谁。
10
老附楼的门锁全换了。
后勤钥匙一把把重新编号,借出、归还都要当面签字,谁打过招呼也不能空着一栏。
夜间维修先核来人和事由,保卫人员陪同;消防铁梯加固了栏杆,出口从里面随时能开,不能再拿晾衣架堵住。
病区和轮休人员的名单每天分开贴。
每夜几次巡查,几点走到哪层,发现什么,都记在一本红皮簿上。
这些东西落到纸上很快。
落到我们身上,却没有那么快。
有天夜里,临时休息室外掉了一只脸盆,沈梨一下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来拉我。
我抱住她,跟她一起听。
有人在外头道歉,说手滑了。
她还是哭。
“我听见东西碰墙,就以为又来了。”
我把她的鞋找出来,自己手也在抖。
我们谁都没笑谁胆小。
梁晚睡得也不好。有时刚闭眼就惊醒,叫人把门留一道缝。
公安来补笔录,她能说一阵就说一阵,累了便停。
她没有告诉那些人信寄给谁。
“我说账已经递出去了。让他们去找,我不告诉名字。”
段警官问到那晚,她望着窗外停了很久。
“我听见他们说,隔壁好像跑了。”
她回过头,看见门口的我。
“我就想,温夏跑到外头,总能找到一个肯接电话的人。”
我攥着门框,没进去。
不是我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她也在等。
半个月后,医院开情况说明会,主管部门来人,职工和受害者家属都坐在下面。
院领导念到“提高个人警惕”时,梁晚举了手。
她还不能久站,就坐在前排讲话。
“警惕要有。可我把药单交上去,为什么让我拿回去改?”
台上翻纸的声音停了。
“我写缺了几支药,没人来查。有人说我小题大做,我还得先证明自己不是闹事。”
她把一页复写纸放到膝上。
“他们拿着医院的钥匙,开着医院的车,介绍人时还提陆医生。那些缺钱的人,凭什么得比我们院里查账的人懂得更多?”
有人低下头。
我看见许多双手搁在膝上,没有人再忙着替谁解释。
会后,举报和异常情况有了单独的登记处,接件的人必须签收,处置结果要回告。药品领退也重新核对,不再让一个“忙”字顶过去。
梁晚把那页复写纸留给了调查组。
她没有再带回来。
那天晚上,刚来轮转的小护士找我,说西侧楼梯口听见奇怪的敲击声,怕是自己多心。
我拿起电话叫保卫科陪她去看。
查出来,是松动的窗钩敲墙。
她不好意思地道歉。
我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和结果,把笔帽扣好。
“下回还听见,照样来告诉我。”
11
梁晚出院那天,院里的冬青刚修过。
她穿一件宽大的棉袄,站在台阶上,伸手来接自己的布包。
沈梨不给。
“医生说不能累着。”
“包里就两条毛巾。”
“两条也不行。”
梁晚看向我,像要找个能讲理的人。
我把她围巾往上掖了掖。
“听她一回。她为这天练好几遍了。”
沈梨红了脸,我们都笑了。
后来梁晚休养了几个月,才回来上白班。她不再住三〇六,搬去亲戚家,每天下班有人来接一段路。
她有时还会怕水声。
一次我们在食堂吃面,厨房龙头忘了关,她放下筷子,脸一下白了。
我去请师傅关掉。
回来时,她说对不起,扫兴了。
沈梨把面碗推近一点。
“都凉了,快吃。哪儿就扫兴了?”
我们继续吃,谁也没逼她说自己没事。
一九八九年,案件公开审判。
我去作证,照着自己经历的事说,从空白领药单说到那一夜的门锁声。没见过的,我说没见过;想不准的,我也不再硬撑着说确定。
梁晚留下的差额登记,与查获的原账、药品、运输记录和多名被害人的证言相互印证。
法院依据当时适用的法律,对已经查实的拘禁、伤害、侵吞盗取药品等行为分别作出判决。陆嘉泽、马科长、蒋某和院外团伙的主要组织者受到重判。
判决念到陆嘉泽时,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穿白大褂,也没有钢笔。
那张我曾经觉得可靠的脸,低在栏杆后面。
许清的处理结果也公布了。
她因压下举报、处置失当被撤去护士长职务,调离原岗位并受到处分。调查没有把她和实施绑架的人混在一起,也没有因为她说了后悔,就抹掉该负的责任。
走出法院,沈梨问梁晚,还想不想吃上回那家的面。
梁晚说想,加一个蛋。
我挽住她们,往街口走。
那顿面,我们吃得很慢。
一九九三年,我已经在外科做了几年带教。
那五年不是一下就过去的。
我继续值夜班、带实习生,去进修,考核。后来接任外科护士长,领到办公室钥匙时,手里也攥出了汗。
上任第一晚,我先翻了巡查簿,再试了三〇六值班室通往保卫科的电话。
三〇六已经改成夜间值班室,桌上的电话旁贴着清楚的号码,谁接班,名字就写在旁边。
老韩退休了,新来的保卫员姓陈。
听筒里有人应:“保卫科,小陈。温护士长,有什么事?”
我报完名字,停了一下。
“试试电话。今晚麻烦照常巡楼。”
“好,我这就过来,按时巡楼。”
我放下听筒,走到门口。
走廊尽头,沈梨带着一名小护士清点物品。她早已能独立上夜班,听见脚步,仍会先抬头看清是谁。
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登记本。
“齐了,一起下去?”
我点头。
水房里有人洗杯子,水声停了,随后是搪瓷杯碰上木架的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小陈在楼梯上报了名字。
沈梨应了一声,说这层有人。
我站在原来三〇五的门口,掌心慢慢松开。
那年我以为,只要不发出声音,就能保住一条命。
后来才知道,撑住漫长夜晚的,还得有人听见,有人答应,有人真的走过来。
沈梨又叫了我一声。
“温姐?”
“来了。”
我跟着她们往病区走。
身后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才响两声,就有人接起来。
“喂,你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