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以夫家为重、孝顺婆母的好儿媳。
嫁入谢家后便兢兢业业操持家务,甚至拿出嫁妆填补夫家亏空。
可我刚生完孩子,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婆母拉着她的亲侄女在哭。
“婉月你放心,你虽晚一步进门做了妾,可你生下的姑娘,日后定是侯府里最体面的大小姐。”
林婉月也哭得娇娇弱弱:
“姑母,我不觉得苦,我只恨娘家败落没资格做世子夫人,如今只求能在身侧侍奉您和世子。”
婆母长叹一声,更心疼了,揽着林婉月安慰道:
“她一个商户女,不过是带着银子进门罢了,哪里配压在你头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刚落地的小姑娘,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我怀中这个孩子,才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啊。
我从小被人教导,女子嫁人后,要侍奉夫君、孝顺婆母。
婆母说的话我是绝对不能忤逆的。
既然婆母说婉姨娘的女儿要做府里最体面的大小姐,我这个做儿媳的,哪敢不孝顺?
于是那夜,我趁着人多杂乱,把两个女儿换了。
1
“婉月,姑母今日和你保证,你生下的姑娘,日后定是侯府里最体面的大小姐。”
婆母这话落下时,我的女儿刚落地不久。
隔着一道墙,林婉月哭得娇娇弱弱。
“姑母,您待我真好。”
谢老夫人也哭。
“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当年本就想让你嫁给怀璟,若不是母族林家败了,哪轮得到那商户女进门?”
我知道夫君谢怀璟就在她旁边,却没有说话。
我躺在床上,浑身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
青黛抱着刚落地的小姑娘,递到我眼前。
“夫人,是位姑娘。”
小小一团,皱巴巴的,哭声细得像猫。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婆母想让小妾的女儿做府里最体面的大小姐?
可我怀里这个,才是汝阳侯府真正的大小姐啊。
我娘从小教我,女子出了阁,要以夫家为尊,不可忤逆婆母。
我正为难着,怀里孩子突如其来的一声啼哭让我瞬时有了主意。
把孩子换过去不就妥了?
把两个女儿换过去,这孩子的名分不就对了?
也不会担上顶撞婆母的罪名。
夜深时,产房里乱作一团。
我这边要给孩子擦身换襁褓。
林婉月那边也刚生完,一个女婴哭声比我屋里这个还响。
奶娘来来回回,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谁也顾不得谁。
我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她正闭着眼,嘴一张一合。
那一夜,两个女婴的襁褓、出生牌、奶娘记档,都悄无声息地换了。
我亲生的孩子,被抱去了林婉月院中。
谢老夫人亲自取名,叫谢明珠。
而林婉月生下的孩子,被送到我床边。
谢怀璟淡淡瞥了一眼,说:“既是你生的,就叫晚棠吧。”
我把谢晚棠抱进怀里,她哭得很响。
我哄了很久,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婢女在一旁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仔细瞧着怀中的孩子,轻声说:
“真是对不住你了孩子,谁让我是个孝顺的好儿媳呢,忤逆婆母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可是这名分的事可万万不能错,这样换一下便是两全其美了。”
我坐月子时,我吃的是清粥小菜。
林婉月喝的是燕窝鸡汤。
我用的是半旧棉被。
她屋里烧的是银丝炭,熏的是安神香。
谢老夫人来看我,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女子产后不能贪嘴,越清淡越养人。”
“你出身富户,想必从前吃惯了油腻,如今正好清清肠胃。”
我点头。
“母亲见多识广,儿媳记下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说:
“你娘家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给婉月送去。她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我顾不上自己还在坐月子,立刻吩咐青黛去取。
婆母发话我不敢不从。
不光取了老参,还叫人抬了两匣燕窝、一盒阿胶、一匹软缎过去。
那婉姨娘到底是婆母的亲侄女,我更得听话对她好了。
毕竟她还抚养着我的孩子,我做人也是有良心的。
2
青黛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册子。
我让她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奉谢老夫人之命,从沈氏嫁妆中取百年老参一支,燕窝两匣,阿胶一盒,软缎一匹,赠婉姨娘补身。
我虽然孝顺听话,可我不傻,自己的东西总得知道都去了哪。
青黛一边写,一边抹泪。
“夫人,这些都是夫人自己的东西。”
我笑道:“是我的东西,才要记明白。可是婆母的话也要听啊。”
第二日,我娘家管事来送礼品。
我让青黛把那册子搁在桌上。
管事是我爹身边老人,眼睛尖得很,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了。
没过几日,沈家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嫁妆虽随女儿入夫家,却仍有册可查,请侯府若有暂借,立据为凭,免得日后账目不清,伤了两家和气。
谢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
“沈兰因,你这是把侯府当贼防?”
我抱着谢晚棠,低眉顺眼的跪下认错:
“母亲误会了,儿媳最听母亲的话了。只是怕自己笨,记不清东西去处,万一日后娘家问起来,我说错了,岂不害母亲担个坏名声?”
谢怀璟也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
“兰因,家里用你几样东西,你何必闹到沈家去?”
我委屈得眼眶发红。
“夫君,妾身不敢闹。只是母亲说侯府最重规矩,既是暂借嫁妆周转,写个凭据,才显得侯府清白。”
谢怀璟沉默许久。
他看着我这副一心为了夫家的模样,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借据收进匣子时,谢老夫人冷笑。
“你倒是精明。”
我连忙摇头摇头。
“儿媳不精明,儿媳只是听话。”
她又被噎住。
两个孩子满月那日,谢老夫人抱着谢明珠不肯撒手。
“瞧这眉眼,多像怀璟小时候。”
林婉月坐在一旁,满脸温柔。
“母亲喜欢她,是她的福分。”
谢怀璟也难得笑了笑。
“明珠确实讨喜。”
而谢晚棠躺在我怀里,哭得满脸通红。
谢老夫人皱眉。
“这孩子嗓门也太大,没个姑娘家的温顺样。”
我忙拍着晚棠哄。
“母亲说得是,等她大些,儿媳好好教。”
自此,府里人人都知道,明珠姑娘是老夫人的心尖肉。
至于晚棠姑娘,虽是正室所出,却不得长辈喜欢。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
明珠的乳娘拿赏银拿到手软。
晚棠的奶娘却常偷懒,孩子哭得嗓子哑了,也未必有人来抱。
有一回我撞见奶娘躲在廊下吃点心,晚棠在屋里哭得脸色发紫。
青黛冲上去就要骂。
我拦住她,笑着问奶娘:“你很饿?”
奶娘吓得跪下。
我让人把她牙婆叫来,当日发卖了出去。
谢老夫人听说后,把我叫去训斥。
“不过一个奶娘,你闹什么?传出去还以为侯府苛待下人。”
我跪在地上,认真道:
“母亲教过我,主仆有别。她伺候不好侯府姑娘,便是坏了母亲定下的规矩。”
“我自然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忽视婆母说的话。”
谢老夫人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不明白我。
她最后只挥挥手,让我滚回去。
那晚,青黛问我:“夫人,您是不是也疼晚棠姑娘?”
我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她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抓得很紧。
我轻轻嗯了一声。
“自然得疼,这可是婆母亲侄女的孩子,如今养在我身边,我总不能让她死。”
哎,谁叫我是个孝顺婆母的好儿媳呢。
3
十六年时间,两个女婴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
谢明珠像她的名字一样,被侯府养得金尊玉贵。
她五岁学琴,七岁习画,九岁便能在花宴上背出整篇《女诫》。
京中女先生请的是最贵的,衣裳首饰用的是最新的。
谢老夫人常说:“明珠虽不是嫡出,可在我心里就是家中的嫡出大小姐。”
林婉月听见了,也只柔柔一笑。
“孩子们的名分,何必计较那么清楚?老夫人喜欢就好。”
我也跟着郑重地点头。
“母亲喜欢就好。”
谢晚棠名义上是我生的嫡女,却处处低明珠一头。
明珠有女先生单独授课,她只能在旁边听。
明珠弹琴弹错了,老夫人笑着说年纪小。
晚棠绣错一针,林婉月便叹气指责:
“姐姐,你也该好好教教晚棠,这样粗手笨脚,将来出去丢的是侯府脸。”
谢老夫人最爱罚晚棠抄经。
一抄就是整夜。
她八岁那年,冬日里不慎打碎了明珠一只西域来的琉璃盏。
谢老夫人让她跪在祠堂外。
雪落了半肩,她冻得唇色发青。
青黛急得要去求情。
我拦住她,自己捧着手炉去了祠堂。
晚棠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母亲,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我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老夫人还未发话,咱们可得守规矩,你再坚持坚持。”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咬着唇,眼泪砸在雪地上。
“母亲,你为何从不信我?”
我喉头一堵,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会不知道品行。
可是我只说:“忍一忍。”
晚棠那一瞬看我的眼神,带着失望,怨恨,还有不甘。
明珠对待晚棠倒是很好。
可姨娘林婉月却不喜欢。
“明珠,你是侯府最出挑的姑娘,别总和晚棠混在一处。她性子闷,命也薄,带累你怎么办?”
我当时就在旁边。
林婉月说完,似乎才想起我,忙掩唇。
“姐姐别怪我,我也是为明珠好。”
我笑了笑。
“妹妹对明珠用心,我感激还来不及。”
这是真话。
她越用心,我越感激。
她请先生,教的是我女儿。
她买首饰,戴的是我女儿。
她日日费心经营名声,最后成全的,还是我女儿。
谢怀璟袭爵那年,侯府表面风光,内里已经空了。
他不是做官的料,开销却一点不少。
谢老夫人爱排场,林婉月爱体面,府中上上下下都靠我的嫁妆撑着。
每回账房来请银子,谢老夫人都会叹气。
“兰因,你既嫁进侯府,便该以侯府为重。”
我次次应下,从不忤逆。
然后让青黛记账,一笔不漏。
4
两个姑娘十六岁时,婚事被提上了日程。
谢老夫人替谢明珠看中的,是齐国公府。
她拉着林婉月的手说:“明珠这样的人品才貌,就该配最好的。”
林婉月眼眶微红。
“可明珠到底只是姨娘所出,国公府会不会嫌弃?”
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怕什么?有侯府给她撑腰,再多添些嫁妆,把场面做足了,谁敢轻看?”
说着,她看向我。
“兰因,你库里那几间临街铺子,还有城外两个庄子,先拨给明珠做添妆。”
我正替晚棠挑布料,闻言点点头。
“母亲说得是,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办。”
林婉月立刻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我不会答应呢,一副狐疑的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打量。
可我高兴还来不及,毕竟这假装是给了我的亲生女儿。
另一边,谢晚棠的婚事,谢老夫人也定了。
江南顾家。
顾家祖上显赫,如今早败了。
嫡子顾承安病得一年有半年下不了床,前头还死过一任妻子。
但顾家愿意出一大笔聘礼。
谢老夫人说得轻巧。
“晚棠性子沉,去江南做正头娘子,也算她的福分。”
我仔细想了想,第一次没有立刻应声。
“母亲,顾家公子的身子,听说不大好,不如再想想。”
谢老夫人冷笑着说:
“女子嫁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她又不像明珠那样讨喜,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林婉月在旁柔声道:
“姐姐,我说句不好听的,晚棠到底像你,太老实了。”
“留在京中高门里,只怕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江南远些,倒也清静。”
我沉思片刻,再也没有开口。
这就是命吧。
第二日,顾家派人送来聘礼单子。
谢老夫人看着那厚厚一叠,喜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齐国公府也传了话,三日后上门相看,若两家都满意,便先换庚帖。
侯府上下喜气洋洋。
我打开妆匣最底层。
里头放着两块血玉长命锁,一份旧供状,还有谢怀璟亲笔写下的一叠借据。
齐国公府上门那天,我忽然命人开了嫁妆库。
谢老夫人听见消息,亲自来了。
她这些年很少踏进我的院子,今日倒是满脸笑意。
“兰因,你总算想明白了。”
我让人抬出一口口箱子。
金银器,绸缎,铺契,田契,摆了半个院子。
谢老夫人看得眼睛都亮了。
“你虽出身低些,但这些年还算懂事,倒也是个合格的媳妇。”
“等明珠嫁进国公府,侯府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体面。”
我心里高兴,恭顺道:“母亲说得是。”
林婉月也来了。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亮,看见那些箱子,笑意藏都藏不住。
“姐姐待明珠这样好,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我看着她,真心实意地拉着她的手说:
“妹妹不必谢我。该是谁的东西,总会是谁的。”
“毕竟那是我的亲生女儿。”
5
她微微一怔,却没在意,以为我在说胡话。
“你说什么?”
“咱们这样的高门大户,说话可是要注意些,姐姐你身为主母更是不可犯错。”
这时,谢怀璟也被请了来。
我没理林婉月。
只是让青黛把几本账册端上来,又取出一叠借据。
“侯爷,母亲说要给明珠添妆,我自然不敢不从。”
“只是添妆之前,侯府这些年从我嫁妆里借走的银钱田产,是不是也该先归到账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
谢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住。
“你什么意思?”
我翻开账册。
“成婚第二年,公中修祠堂,取我陪嫁银三千两。”
“明珠五岁请琴师,年束修八百两,走的是我城南铺子的账。”
“婉姨娘十二年间补药、衣料、首饰,共计一万四千六百两。”
“侯爷打点官场,前后支银两万七千两。”
我一页一页念。
谢怀璟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婉月急了。
“姐姐今日拿这些出来,是不愿给明珠添妆?你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明珠喊了你十六年母亲,你便一点慈心也无?”
我合上账册。
“我怎么会不疼明珠?”
这话一出,林婉月反倒愣了。
我继续道:“正因为疼她,才要把账理清。”
“否则国公府问起陪嫁来,我总不能说,侯府把主母嫁妆花空了,只剩个空架子给姑娘撑场面。”
谢老夫人一拍桌子。
“沈兰因,你放肆!”
我立刻跪下。
“母亲息怒。儿媳只是听您的话办事,侯府最重体面,账目不清,才是不体面。”
谢怀璟压着火。
“你到底想怎样?”
我抬眼看他。
“很简单。侯府先归还我的嫁妆,再谈给明珠添妆。”
“若一时归还不了,也请侯爷再写一份文书,注明这些年所用明细。”
“你们也不必担心,我要给明珠的只会多不会少,绝对称得上十里红妆。”
谢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
“你这是要逼死侯府!”
我摇头。
“母亲说笑了,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林婉月忽然哭起来。
“姐姐,你若恨我,冲我来就是。明珠是无辜的,她的婚事不能毁啊。”
她哭得美。
谢怀璟果然心疼了。
“兰因,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们三人。
一个要我的钱,一个要我的名分,一个要我的孩子前程。
还都觉得自己委屈。
我忽然笑了。
“既然说到明珠,那今日就不只算嫁妆了。”
谢老夫人警惕地盯着我。
“你又要闹什么?”
我看向青黛。
“去请人进来。”
不多时,两个老妇被带到院中。
一个是当年替我和林婉月接生的稳婆。
另一个,是当年产房里伺候过的婢女,后来被我赎身送出了京。
稳婆进门时还算镇定。
可她一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谢明珠和谢晚棠,脸色瞬间白了。
她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谢老夫人厉声道:“你跪什么?”
稳婆嘴唇抖了半晌,忽然朝我磕头。
“夫人饶命。”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颤声道:“当年两位姑娘出生时,先落地的那位,不是如今养在夫人身边的晚棠姑娘。”
6
那句话落下,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谢老夫人最先回神。
她抓起手边茶盏砸过去。
“胡说八道的贱妇!谁给你的胆子在侯府攀咬?”
茶盏摔在稳婆脚边,碎瓷溅开。
稳婆吓得发抖,却不敢改口。
林婉月脸色惨白,扶着丫鬟才站稳。
“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谢怀璟看向我。
“沈兰因,你为了不出嫁妆,竟连这种荒唐话都编得出来?”
我没有辩解。
我让青黛取出第一只匣子。
匣中放着两块血玉长命锁。
一块刻着“长”,一块刻着“安”。
“这是我生产前,沈家特意打造的。”
“按我娘家的规矩,先出生的孩子佩‘长’,后出生的佩‘安’,取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之意。”
我拿起那块刻“长”的锁。
“这些年,它一直戴在明珠身上。”
谢明珠站在廊下,脸色苍白。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
那块锁,她从小戴到大。
林婉月忽然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明珠,你别怕,她在骗我们。”
我又让青黛取出一份供状。
“当年产房里的婢女可以作证。母亲身边的孙嬷嬷曾私下吩咐她,若婉姨娘生下女儿,便改了时辰,让婉姨娘的女儿记作先出生。”
谢老夫人脸色大变。
那婢女跪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句句清楚。
“奴婢不敢撒谎。那夜孙嬷嬷给了奴婢一支金簪,让奴婢在产房记录上动手脚。只是后来两位姑娘的襁褓混乱,奴婢没敢再改。”
谢老夫人嘴唇哆嗦。
我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那时说,要让婉月妹妹的女儿做侯府最体面的大小姐。儿媳愚钝,只想着孝顺,便替母亲把这事办成了。”
林婉月猛地看向我。
“是你?”
我点头。
“是我。”
她尖叫一声,朝我扑来。
青黛挡在我前头,被她抓破了手背。
“沈兰因!你怎么敢!你偷了我的女儿!”
我看向谢明珠。
她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却一声不吭。
我心像被刀割。
可这刀,我握了十六年,早已握出茧子。
我对林婉月说:“你错了。我没有偷你女儿。我只是听婆母的话。”
林婉月浑身一晃。
她忽然转身看向谢晚棠。
晚棠站在廊柱旁,脸上没有血色。
林婉月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晚棠……我的女儿……”
谢晚棠像被什么吓到,猛地后退。
“姨娘慎言。”
这四个字,比刀还利。
林婉月僵在原地。
“我是你娘啊!”
晚棠红着眼看她。
“我娘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罚我跪祠堂的是你,说我命薄的是你,逼我替明珠绣嫁衣的也是你。”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
“至于夫人,她至少养了我十六年。”
她没有叫我母亲。
我心里疼,却也认。
谢老夫人已经坐不住了。
她指着我,声音尖利。
“你这个毒妇!你害了侯府,害了婉月,也害了两个孩子!”
我笑了。
“母亲这话儿媳听不懂。当年要颠倒长幼的是您,要抬举婉月妹妹女儿的是您。”
“这十六年,您抱着明珠不撒手的时候,可从没觉得自己害了谁。”
谢老夫人脸色灰败。
她终于明白了。
她疼了十六年的谢明珠,是我的亲生女儿。
她磋磨了十六年的谢晚棠,才是林婉月的骨肉。
谢明珠忽然走到我面前。
她声音轻得像风。
“所以,我是您的女儿?”
我抬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她躲。
最后只低声道:“是。”
她眼泪一颗颗落下。
“那您为何不要我?”
我喉间发苦。
这一问,我答不出。
因为不管我有多少理由,孩子都是无辜的。
我只能说:“明珠,对不起。”
她闭上眼,泪落得更凶。
7
真相一揭开,侯府所有人都乱了。
谢老夫人一口咬定稳婆被我收买,要把人拖出去打死。
我让青黛把京兆府的名帖摆在桌上。
“母亲若想闹大,儿媳陪着。”
谢老夫人不敢了。
侯府已经经不起第二桩丑闻。
林婉月却疯了似的缠着谢晚棠。
“女儿,是娘不好,是娘没认出你。你跟娘回去,娘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
谢晚棠抽回手。
“姨娘,我不去。”
林婉月脸色一白。
“你还叫我姨娘?”
晚棠看着她,神情冷得很。
“从前你让我跪在院里给明珠妹妹绣香囊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林婉月被问得说不出话。
谢老夫人缓过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心疼晚棠,而是问齐国公府的人到哪了。
她握着佛珠,眼睛转得极快。
“既然晚棠才是婉月的女儿,那国公府的婚事,便该给晚棠。”
我差点笑出声。
“母亲不是说晚棠木讷,配不上高门吗?”
谢老夫人瞪我。
“她从前被你养坏了,如今既知道身世,自然要重新教养。”
我轻声道:“换个亲娘,性子就能立刻换了?”
谢老夫人脸色铁青。
林婉月却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对!晚棠才该嫁齐国公府。明珠占了她十六年的福,如今也该还回来。”
谢明珠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她从头到尾都没争一句。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
“明珠没有占谁的福。福是你们自己送到她手里的。”
林婉月恨得眼睛通红。
我继续道:“我每次看你给明珠请先生,替明珠置办首饰,带她去花宴,我都很安心。”
林婉月尖声道:“那我的女儿呢?”
我看向晚棠,声音低了些。
“晚棠受的苦,我认。可把她推进苦里的人,不止我一个。”
谢老夫人怒道:“你还敢狡辩?”
我平静地回看她。
“母亲若觉得自己无错,那便继续把顾家的婚书给晚棠送去。反正从前也是您亲自定下的。”
谢老夫人猛地噎住。
林婉月也像被掐住脖子。
顾家。
那个病弱鳏夫。
从前她们把晚棠往火坑里推时,谁都没眨眼。
现在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脉,倒知道疼了。
偏偏这门婚事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顾家聘礼已经入库,婚书也交换过了。
若侯府悔婚,赔银是小,名声才是大。
谢老夫人立刻看向谢怀璟。
“怀璟,你快想想办法。”
谢怀璟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内宅事推给女人。
如今推不掉了,才皱着眉问账房还有多少银子。
账房跪在地上,声音发虚。
“公中……只剩三百两。”
三百两。
还不够谢老夫人一场寿宴的花销。
林婉月不敢置信。
“怎么会?侯府怎么会没钱?”
青黛冷笑了一声。
我看她一眼,她立刻低头。
谢老夫人也慌了。
她看向我。
“兰因,你先拿银子出来,把顾家的婚事退了。”
我温顺地问:“母亲是要借,还是要儿媳白给?”
她脸色一僵。
我接着道:“若借,便请侯爷立字据。若白给,儿媳没有。”
谢老夫人气得发抖。
“你眼看晚棠被卖去江南,也不管?”
晚棠听到这话,终于抬头看她。
“祖母,卖我的人,不是您吗?”
谢老夫人脸色刷地白了。
8
顾家的人来得比齐国公府还早。
来的是顾家二老爷,带着婚书,笑眯眯说要商议迎亲日子。
谢老夫人病了一样躺在榻上,不肯见人。
林婉月哭红了眼,拽着谢怀璟的袖子求。
“侯爷,不能让晚棠嫁过去,她是我的女儿啊。”
谢怀璟被她哭得心烦。
“现在知道她是你女儿了?当初定亲时,你不也说江南清静,适合晚棠吗?”
林婉月脸色一白。
顾家要退婚也行。
双倍退聘,再赔礼道歉。
顾家聘礼足有一万两。
双倍,便是两万两。
侯府拿不出来。
谢老夫人最后看向我时,语气软了许多。
“兰因,晚棠到底叫了你十六年母亲。你真忍心看她被顾家带走?”
我放下茶盏。
“母亲说得对,我不忍心。”
林婉月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所以银子我可以出。”
谢老夫人刚松一口气,我又道:“但有条件。”
谢怀璟沉声问:“什么条件?”
我让青黛把早备好的文书拿出来。
“侯府归还侵占我嫁妆的铺面田庄,承认十六年来挪用的银钱数目。另立分居文书,我带两个姑娘搬去沈家别院。”
谢老夫人猛地坐起来。
“你做梦!”
我点点头。
“那便不退。”
林婉月扑过来,跪在我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跪我。
“姐姐,我求你,救救晚棠。她不能嫁给那个病秧子,她才十六岁啊。”
我看着她。
“她十六岁这件事,你今日才知道?”
林婉月哭声一顿。
我想起晚棠跪在我面前问自己是不是亲生的那日。
那时候,她也是十六岁。
可这一屋子人都觉得,她嫁给江南鳏夫是福气。
谢老夫人不肯签。
她舍不得田庄,也舍不得脸面。
最后是谢怀璟签的。
因为顾家二老爷已经在前厅扬言,若侯府不给说法,明日便去京兆府击鼓。
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银子从我手里出去,顾家的婚书当场撕毁。
晚棠站在门外,看着那碎成两半的婚书,眼圈慢慢红了。
这事传得很快。
京中从不缺看热闹的人。
不过半日,汝阳侯府宠妾灭妻、错养女儿、侵占主母嫁妆、险卖亲孙女的事便传遍了各家后宅。
谢老夫人气得当夜便晕了一回。
齐国公夫人登门时。
谢老夫人强撑病体,打扮得端庄体面。
“府中出了些误会,如今已经理清。晚棠才是婉月所出,她虽从前被耽搁了,但血脉不差……”
齐国公夫人端茶的手一顿。
“老夫人这话,我听不明白。我们府上议亲,看的不是今日谁是谁的女儿。”
谢老夫人愣住。
齐国公夫人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谢明珠。
“我看中的,是明珠姑娘这些年行事端方,才学出众,待人宽厚。”
她又看向我。
“也看中沈夫人持家有度,沈家守信重诺。”
谢老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齐国公府,仍要谢明珠。
9
齐国公夫人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得谢老夫人半晌没回神。
她强笑道:“国公府不介意明珠身世?”
齐国公夫人淡淡道:“她本就是侯府嫡出,又有何可介意?”
林婉月站在帘后,听得浑身发抖。
她冲出来,指着谢明珠。
“她占了我女儿十六年的东西,凭什么还能嫁去齐国公府?”
齐国公夫人皱眉。
“婉姨娘慎言。姑娘家的名声,不是拿来撒气的。”
谢怀璟赶紧让人把她拉下去。
谢老夫人还想挣扎。
“晚棠也是好孩子,若国公夫人见一见……”
齐国公夫人打断她。
“晚棠姑娘自然好,只是婚姻讲缘分。”
“老夫人若真疼她,不如先替她养好身子,补上这些年缺的教养,而不是急着把她推给旁人挑选。”
谢老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晚棠就站在屏风后。
我看见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林婉月捂着心口,跌坐在地。
谢明珠走到晚棠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
晚棠没有甩开。
她只是低声道:“这不怪你。”
谢明珠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我也享了那些好。”
晚棠沉默许久。
“那便往后对我好些。”
谢明珠用力点头。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压了许久的石头松了一角。
当天夜里,我去找谢怀璟。
他坐在书房里,满脸疲惫。
看见我,他皱眉。
“又有什么事?”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面前。
“侯爷,签了吧。”
他愣住。
“你要和离?”
我点头。
“嫁妆归还,两个姑娘随我去沈家别院。明珠的婚事,我会操办。”
“晚棠往后的路,我也会安排。”
谢怀璟冷笑。
“你把侯府搅成这样,现在想走?”
我平静道:“侯爷若不签,我便把账册、供状、伪改出生时辰的证据,一并送去京兆府。”
他猛地站起。
“沈兰因!”
我看着他,轻声道:
“侯爷,我不是来同你商量。”
和离书一成,谢老夫人又气晕了一回。
醒来后,她指着我骂。
“沈兰因,你出了这个门,便再不是侯府妇。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跪下给她磕了最后一个头。
“母亲保重。”
兄长见我带着两个姑娘回来,只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没有多问,也没有责怪。
明珠的婚事依旧办。
齐国公府给足了体面,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这回嫁妆从沈家别院出,不经侯府半分手。
谢老夫人派人来闹过,说明珠是谢家女,必须从侯府发嫁。
我让人把和离书和嫁妆归还文书拿给来人看。
来人灰溜溜走了。
晚棠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
坐在账桌前,算盘拨得又快又准。
我把一间绣坊交给她练手。
她起初不敢接。
“我能行吗?”
我笑道:“做错了也不怕,赔了算我的。”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轻声道:“那我试试。”
那一刻,我才觉得她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不是侯府里被压弯的嫡女,也不是林婉月口中被亏欠的女儿。
她只是谢晚棠。
一个还能重新长好的孩子。
10
我们离开后,侯府败得比我想得还快。
没有我的嫁妆支撑,公中银子捉襟见肘。
谢老夫人还要维持老侯夫人的排场,吃穿用度一概不肯减。
谢怀璟嫌她铺张。
母子俩吵了一场。
林婉月也不好过。
从前她在侯府受宠,靠的是谢老夫人的偏心和谢怀璟的怜惜。
如今真相揭开,谢怀璟看见她就烦。
他说若不是她,侯府不会落到今日。
林婉月便哭着反驳,说若不是谢老夫人当年非要把她接进府,非要抬举她的女儿,也不会有这一切。
谢老夫人气得把茶盏砸向她。
姑侄情分,碎得比瓷片还快。
明珠出嫁那日,从沈家别院上花轿。
十里红妆,热闹得整条街都堵了。
京中人人都夸沈家厚道,夸明珠有福。
也有人在背后笑侯府。
“汝阳侯府忙活十六年,替沈家养出个国公府世子夫人。”
这话传回侯府,谢老夫人当场中风。
半边身子不能动,口水歪着流。
她最看重门楣体面,如今全成了笑话。
明珠出嫁前夜,我给她梳头。
梳到第三下时,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从铜镜里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
“娘。”
只一个字。
我手一抖,木梳掉在地上。
明珠转身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娘,对不起,我到现在才叫您。”
我搂住她,忍了十六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晚。”
晚棠站在旁边,也红了眼。
她没有喊我娘。
却走过来,捡起木梳递给我。
“夫人,吉时别误了。”
我接过梳子,笑着点头。
“好。”
明珠嫁进齐国公府后,日子过得不错。
裴砚清待她敬重,齐国公夫人也喜欢她沉稳懂礼。
偶尔她回门,会带些国公府的新鲜玩意儿给晚棠。
晚棠嘴上嫌她破费,收东西时却比谁都仔细。
晚棠的绣坊越做越好。
两年后,她又开了一间布庄。
京中开始有人称她一声谢掌柜。
也有人上门说亲。
她一概不急。
“从前我的婚事差点被人拿去填窟窿,如今我的日子,得我自己挑。”
我说好。
谢怀璟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他已老了许多。
其实他年纪不算大,只是侯府败落,人一没了精气神,就像被抽了骨头。
他站在沈家别院门前,穿着旧袍子,神情落寞。
许久,他低声说:“当年许多事,我也是被母亲和婉月蒙蔽。我若早知道……”
我打断他。
“侯爷早知道什么?早知道明珠是我女儿,便会疼晚棠?还是早知道晚棠是婉月女儿,便不会任人欺辱她?”
他答不出。
后来,谢老夫人死了。
来报信的人说,她临终前嘴里含含糊糊念着明珠,又念晚棠。
侯府派人问,两个姑娘要不要回去送一程。
明珠沉默许久,最终摇头。
“祖母疼过我,可那疼里掺了太多错。我让人送份香烛吧。”
晚棠更平静。
“不去。”
我也没去。
那日我正在布庄里教晚棠看新账。
窗外阳光很好,算盘珠子拨得清脆。
晚棠忽然问我:“夫人,您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后悔。”
她手指一顿。
我继续道:“我后悔当年把你卷进大人的恩怨,让你受了许多不该受的苦。”
她垂下眼。
“那若重来一次呢?”
我看着她。
若重来一次,我会不会还有勇气反抗?
会不会有更好的法子?
我不知道。
人这一生,最难的就是没有重来。
我只能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所以往后,账要算清,路也要自己选。别像我年轻时那样,把天和地都交到旁人手里。”
晚棠看着我,许久后轻声道:“母亲。”
我怔住。
她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我只叫这一回。”
我眼眶发热,笑着点头。
“好,一回也够。”
她别过脸,低声道:“以后看你表现。”
我忍不住笑出声。
傍晚时,明珠也来了。
她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女儿,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晚棠嘴上嫌孩子吵,却把最好的一盒酥糖拿出来哄她。
夕阳落在她们身上,像给旧伤镀了一层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