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中出了名的好性子王妃,夫君是摄政王。
我从不拿他的权势压人,待人待物都友善。
直到我去陆家给亡姐上香。
七岁的小侄女陆念安缩在柴房后,瘦得像一截枯枝,腕上全是青紫。
我蹲下身,轻声问她。
「念安,谁欺负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头七刚过,姐夫陆承安就把外头养了多年的女人和私生子接回了府。
那女人还让念安睡漏风的柴房。
我没在陆家闹。
转身回了摄政王府,靠在夫君身边问。
「王爷,陆家这些年的账,能不能查一查?」
三日后,陆承安一家跪在王府门前,哭着求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抱着念安,笑得很温柔。
「现在知道怕了?」
01
姐姐头七过后第三日,我去了陆府。
发现姐姐生前最喜欢的几株白海棠被挖了,换成了艳红的芍药。
灵堂也撤得很快。
七日刚满,正堂里已经看不出半分办过丧事的痕迹。
我站在姐姐牌位前,点了香。
烟气升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我皱了皱眉:「谁在哭?」
带路的婆子脸色一僵:「许是哪个丫鬟偷懒,王妃不必理会。」
我没说话,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柴房门半开着。
一个小姑娘穿着短了的旧袄,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布条绑着。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念安?」
她浑身一抖,抬头看我。
「姨母。」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别怕,是我。」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哭。
我看见她额角有一道擦伤,已经结痂,颜色发暗。
「念安,谁弄的?」
她慌忙把袖子扯下去,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原来王妃在这里,真叫妾身好找。」
我回头。
一个穿桃粉褙子的女人站在廊下,身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妾身苏氏,给王妃请安。」
那男孩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那是姐姐出嫁前,亲手给念安备下的平安玉。
念安也看见了,眼神一下慌了。
「那是我娘给我的。」
男孩哼了一声,把玉佩往上一抛,又接住。
「现在是我的了。爹说了,你娘死了,以后陆家都是我的。」
念安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敢去抢。
苏氏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景儿,不许胡说。」
02
她嘴上虽然是训斥,但眼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景儿年幼,不懂事,冲撞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我走到陆景面前,伸出手:「玉佩还给她。」
陆景下意识往苏氏身后躲。
苏氏脸上笑意淡了些。
「王妃,这玉佩是老爷赏给景儿的,孩子喜欢得紧。念安是姐姐,合该让着弟弟。」
我看着她:「谁是姐姐?」
我仍旧笑着,声音也不高。
「谢明柔尸骨未寒,你一个外头进门的女人,牵着个来路不正的孩子,站在她女儿面前说姐姐弟弟。」
「苏氏,你也配?」
她脸一下白了。
陆景被我吓到,手一松,玉佩掉在地上。
念安猛地扑过去,将玉佩抱进怀里,像抱住最后一点活命的东西。
我看着她发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牵起念安的手:「走,姨母带你去见你爹。」
陆承安回府的时候,我已经在前厅坐了两盏茶的工夫。
苏氏也在。
陆承安一进来,先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明显快了些:「怎么回事?」
苏氏还没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老爷,是妾身不好。妾身没教好景儿,让他惹了王妃娘娘不快。」
陆承安转向我,拱手行礼。
「王妃今日过府,怎么也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我若通传了,还看得见这些吗?」
他脸色一僵。
我没有绕弯子:「陆承安,苏氏是谁?陆景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安才说。
「苏娘早年救过我,跟了我多年。景儿也是我的骨血。」
「跟了你多年?」
我笑了一下:「那我姐姐活着的时候,她就在了?」
陆承安没有答。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谢明柔嫁进陆家八年,为你操持中馈,替你侍奉双亲,替你生下女儿。你在外头养女人,养儿子,她知道吗?」
陆承安皱眉:「明姝,这是陆家的家事。」
我看着他:「我姐姐死了,她女儿被人欺辱,我问一句,也算插手家事?」
他脸色有些难看:「念安顽劣,苏娘不过是管教她。小孩子磕磕碰碰,哪有不受点伤的。」
我让青檀把人带路所见一样样说出来。
青檀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气。
陆承安却只是按了按眉心:「这些内宅琐事,我确实不知。」
我问念安:「你可曾找过你爹?」
念安低着头,半晌才点了点:「找过。」
「他说什么?」
03
她小声说:「爹说,苏姨照顾家里辛苦,让我听话。」
陆承安脸上挂不住了:「念安!」
念安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伸手护住她:「你吼她做什么?」
陆承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忍耐。
「明姝,明柔已经没了。陆家不能没有人管事。苏娘虽出身低些,可她温顺懂分寸,景儿也是陆家男丁。我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没名没分。」
我盯着他:「那念安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
「念安是女儿。再过几年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就是了。她留在陆家,吃穿短不了她。」
念安抓着我袖子的手猛地一紧。
「陆承安,我会接念安去摄政王府住一阵。」
他脸色骤变。
「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毕竟姓陆。」
我看着他。
「你若还记得她姓陆,就该把她当人养。」
苏氏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妃娘娘,念安还小,若离了父亲,外头不知道会怎么议论陆家。」
我转头看她:「你也知道外头会议论?」
她噎住。
我没再多说。
走到门口时,陆承安忽然叫住我:「明姝。」
我回头。
他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温和。
「摄政王府权势再大,也不好强夺臣子女儿。你总要顾及王爷名声。」
我笑了。
「你放心。」
「我比你在意他的名声。」
说完,我牵着念安往外走。
可刚迈出门槛,念安忽然停住。
她小声说:「姨母,我今日能跟你走吗?」
我心口一疼。
陆承安立刻道:「不行!」
念安又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抱住她:「再忍几日。」
我贴着她耳边,声音很轻:「姨母一定来接你。」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
萧玄策在书房:「谁惹你了?」
我把在陆府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萧玄策听完,脸色沉得难看:「你想怎么做?」
我把茶递给他。
「王爷,若有人在妻子生前私养外室,又纵容外室苛待嫡女,律法能如何?」
他看着我。
「私德败坏,族中可罚,官声可毁。但若只论刑律,未必伤筋动骨。」
我点点头。
我又问;「那若他在户部任职多年,手脚不干净呢?」
萧玄策眼神一动。
「你怀疑陆承安?」
「不是怀疑。」
我说。
「陆家从前只是旁支,这几年忽然置了三处庄子,两间铺面。姐姐嫁妆虽丰,却不该丰到能养出这样一个陆家。」
过了片刻,他道:「你想让我查他?」
「是。」
我看着他。
「我要查的是,他有没有拿不该拿的钱,害不该害的人。」
萧玄策忽然笑了一下:「王妃终于舍得使唤本王了。」
我看着他:「王爷不愿意?」
他放下茶盏:「愿意得很。」
他唤了一声:「玄青。」
一道黑影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萧玄策吩咐道。
「查陆承安。」
「户部任职期间所有经手的粮款,仓储,赈济文书,陆家近五年的田契铺契,外头那个苏氏的来历,那个孩子的户籍文书,全都要。」
玄青领命离开。
我又让青檀进来:「明日你带陈嬷嬷出去一趟。」
陈嬷嬷是我的陪嫁嬷嬷,早年跟着母亲管过家,最会从旧仆嘴里问出东西。
我说:「去寻一寻姐姐生前身边被发卖出去的人。尤其是厨房,库房,账房。」
青檀点头。
「奴婢明白。」
04
第二日一早,我派人去陆府接念安。
嬷嬷没接到人。
她站在我面前,脸色难看:「王妃,陆大人说念安小姐病了,不宜出门。」
我问:「见到她了吗?」
嬷嬷摇头。
「苏氏拦着不让见,说怕过了病气给王妃。」
我笑了。
外头又有人来报。
「王妃,京中有流言。」
有人说我仗着摄政王府权势,逼迫亡姐夫家交出女儿。
青檀急得不行:「王妃,咱们就由他们这么编排?」
「急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会叫的狗,才好找。」
傍晚时分,陆府那边传来消息。
念安被关进了祠堂。
苏氏让人撤了祠堂里的炭火。
正月的天,夜里能冻死人。
我站起来。
青檀立刻去取披风:「王妃,奴婢去备车。」
「把王府护卫也带上。」
青檀愣住。
我看她一眼。
「不是要说我仗势欺人吗?」
我到陆府时,陆承安正在前厅见客。
陆承安看见我带着护卫进门,脸色一沉。
「王妃这是何意?」
我在主位坐下。
「接念安。」
苏氏立刻哭着跪下。
「王妃娘娘,念安是老爷的亲生女儿,您怎能硬抢?」
旁边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叹气。
「王妃,女子出嫁从夫,陆小姐既姓陆,便该由陆家管教。摄政王府虽贵,也不能坏了纲常。」
我看向他。
「你是谁?」
老者一僵。
陆承安道:「这是吏部致仕的周大人,与陆家多年相交。」
我点头:「既是致仕,就该在家养花弄鸟。别人家的事,少掺和。」
陆承安怒道:「谢明姝!」
我抬眼看他:「你叫我什么?」
他压下怒意,改口道。
「王妃娘娘,您若执意如此,下官只能上折请陛下做主。」
「好。」
我说:「正好王爷也快到了。」
陆承安脸色骤变。
萧玄策走进来时,披着一身玄色大氅,眉眼冷得像雪。
满厅的人齐齐起身行礼:「参见摄政王。」
萧玄策没有让他们起。
他走到我身边,先问我:「人呢?」
我说:「祠堂。」
他看向玄青。
玄青立刻带人去了后院。
陆承安终于慌了。
「王爷,这是陆家家事,大理寺和都察院为何会来?」
萧玄策淡淡道:「本王也想问问你。」
他抬手。
身后的都察院御史展开一卷文书。
「陆承安,户部郎中,任职期间侵吞岭南赈粮,伪造官仓账册,勾结粮商以霉粮充作新粮。」
陆承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苏氏跪在地上,哭声也停了。
御史继续念。
「私养外室十年,伪造户籍,使私生子冒入陆氏族谱。挪用亡妻嫁妆三千二百两,侵占嫡女名下田庄两处。逼迫账房改账,事败后意图灭口。」
每念一句,陆承安的脸便白一分。
陆承安强撑着道:「污蔑!这些全是污蔑!」
萧玄策看都没看他:「带人。」
很快,一个面色灰败的老人被押了上来。
老人一看见陆承安,便抖着手指向他。
「就是他!是陆承安叫我改的账!赈粮根本没送够,霉粮是他让粮商换进去的!」
陆承安踉跄了一下。
苏氏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爷,怎么办?」
陆承安一脚踹开她。
「闭嘴!」
就在这时,玄青抱着念安回来了。
孩子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怀里还死死抱着姐姐的牌位。
我快步过去,把她接进怀里。
陆承安扑通跪下。
他爬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裙摆。
「明姝,我错了。看在明柔的份上,看在念安还姓陆的份上,你让王爷放我一马。」
苏氏也拖着陆景跪下,哭得浑身发抖。
「王妃娘娘,妾身再也不敢了。求您开恩。」
我低头看着他们。
「现在会求了?」
萧玄策从门外进来,把另一本文书扔到他面前。
他声音冷淡。
「别忙着求。」
「陆家的账,还远远没算完。」
05
陆承安被带走那晚,陆府乱成一锅粥。
哭喊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可第二日早朝,替他说话的人还是站了出来。
他们很聪明。
一个字不提赈粮。
只说摄政王府因私怨插手臣子内宅,用王府护卫闯入陆府,强行带走陆家嫡女,又借机罗织罪名,打压异己。
有人说萧玄策权势过重。
有人说我这个王妃不守妇道,干预朝政。
还有人言辞恳切,说陆承安素有清名,绝不可能做出侵吞赈粮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我听到这些话时,正在王府里给念安喂药。
她昨夜冻得狠了,发了热。
小小的人缩在被子里,喝药也不敢皱眉。
我让青檀拿蜜饯给她。
她捏着蜜饯,却不吃。
「姨母,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一愣。
「谁跟你说的?」
她低头。
「以前我一告状,爹就说我不懂事,让家里不安生。」
我把药碗放下,摸了摸她的头。
「念安,受了委屈要说出来。让坏人不安生,不叫惹麻烦。」
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那姨母会不会不要我?」
我心里一疼。
「不会。」
「你娘是我姐姐,你就是我的孩子。」
她眼泪掉进药碗里,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萧玄策从宫里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
我迎上去。
「朝上如何?」
他把披风递给下人,语气平淡。
「一群人急着往陆承安身上贴。」
我皱眉。
「很多?」
「不算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若只是几个寻常官员,不值得他特意提。
陆承安在户部多年,背后牵连的人恐怕不少。
他倒了,有些人便睡不着了。
我问。
「证据够吗?」
萧玄策看着我。
「够。」
他顿了顿,又说。
「但还差一样能让他们全部闭嘴的东西。」
「什么?」
「赈粮去向的原账。」
现在手里的人证物证足以拿下陆承安,却未必能把所有党羽一并牵出。
那些朝臣大可以说账册被篡改,人证被胁迫,粮商为自保攀咬。
只要没有原账,他们就还有挣扎的余地。
我沉默下来。
姐姐生前管过陆家中馈。
她若察觉陆承安有问题,会不会留下什么?
可陆府已经查封,能搜的地方都搜了。
若真有账册,陆承安不可能放着不毁。
正想着,念安醒了。
她在里间听见了几句,撑着身子坐起来。
「姨母。」
我连忙过去。
「怎么醒了?」
她抓住我的手。
「娘亲以前给我缝过一件小袄,说无论搬去哪里都不许丢。」
我心口一跳。
「小袄在哪里?」
「在陆府。」
念安想了想,又小声道。
「后来苏姨嫌旧,让人扔去库房了。」
萧玄策立刻看向玄青。
玄青领命而去。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守在念安床边,看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叫娘。
她叫一声,我的心便像被针扎一下。
天快亮时,玄青回来了。
他带回了那件旧袄。
袄子已经褪色,袖口磨破,针脚却很细密。
我一眼认出,那是姐姐的手艺。
念安说,姐姐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许丢。
我拿着袄子,手有些抖。
萧玄策让人取来剪子。
我沿着夹层一点点拆开。
里面掉出一枚极小的铜钥匙。
还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纸。
纸上是姐姐的字。
明姝,若你见到此物,替我护住念安。
我眼前一下模糊了。
纸上没有哭诉,没有怨恨。
只有一句求我护住她的女儿。
铜钥匙不是陆家库房的。
萧玄策看了一眼,认出来。
「这是京中汇丰钱庄暗格钥匙。」
他立刻派人去取。
两个时辰后,钱庄暗格里的东西被送回王府。
半本账册。
还有几封没能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也有写给我的。
姐姐在信里说,陆承安近年银钱来路不明,她偶然发现户部账目有异,想让家里暗中查一查。
她还说,若她出了事,请务必带走念安。
最后一封信没写完。
墨迹断在半行。
我看着那半行字,许久没动。
姐姐不是病得毫无知觉。
她挣扎过。
她求救过。
只是她的信没有出过陆府。
她的人也被困死在那座宅子里。
萧玄策握住我的肩。
「明姝。」
我低头看着账册。
半本。
却够了。
里面记着赈粮调拨的真实数目,经手人的私印,还有每一笔银子的分赃去处。
比我们手上查到的,更细。
我闭了闭眼。
「王爷,把它递上去。」
萧玄策看着我。
「你确定?」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半本账册一出,姐姐当年发现陆承安罪证的事也会摆上台面。
陆家一定会把她拖进浑水里,说她知情不报。
可我不怕。
姐姐不是同谋。
她是被灭口的证人。
我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放进袖中。
「我确定。」
「他们让她死得那么安静。」
「我偏要让满朝都听见她的声音。」
06
三司会审那日,我带着念安去了大理寺。
萧玄策本不想让我去。
他说那里人多嘴杂,话未必好听。
我说没关系。
我想亲耳听陆承安认罪。
大理寺正堂森严,左右站满衙役。
陆承安被押上来时,人已经瘦了一圈。
不过几日,他便没了从前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囚衣穿在身上,头发散乱,眼底全是血丝。
苏氏也被带了上来。
她脸色惨白,一看见我,便哭着喊。
「王妃娘娘,妾身冤枉,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老爷做的事,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安猛地看向她。
「苏婉!」
苏氏吓了一跳,却还是哭。
「老爷,是你说景儿不能一辈子没名没分,是你让我住进明柔姐姐的院子,是你说念安只是个丫头,嫁出去就没用了。」
「嫁妆是你让妾身取的,田庄也是你让妾身转到景儿名下的。」
她一句接一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承安气得浑身发抖。
「若不是你日日在我耳边说念安碍眼,我会让她搬出去?若不是你说景儿要进族谱,我会冒这个险?」
昔日恩爱的一双人,当堂撕咬起来。
我低头看念安。
她站在我身边,脸色很白,却没有躲。
我问她。
「怕吗?」
她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有一点。」
我握紧她的手。
「那就看着。」
「看清楚了,以后就不怕了。」
堂上,大理寺卿拍下惊堂木。
「肃静!」
随后,一件件罪证被呈上来。
陆家暗库里搜出的官银。
粮商往来的密信。
老账房的证词。
姐姐藏下的半本原账。
每一样拿出来,陆承安的脸便灰一分。
他起初还喊冤,说账册是伪造的。
可当官仓旧吏被带上来,指认那些银锭底部的调拨印记时,他终于没了声音。
大理寺卿问他。
「岭南赈粮,本该发往三州九县。为何实到不足四成?」
陆承安跪在地上,喉结动了动。
「下官……下官只是暂借。」
堂上响起一片冷笑。
暂借。
灾民等着米下锅的时候,他说暂借。
大理寺卿把案卷掷到他面前。
「因霉粮掺砂,岭南石河县疫病四起,死伤三十七人。你一句暂借,便想揭过?」
陆承安终于瘫倒在地。
苏氏哭着往后缩。
陆景被乳母抱在一旁,早吓得不敢说话。
我看着陆承安。
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很可笑。
从前他披着君子皮囊,坐在姐姐身边,接受谢家的扶持,接受姐姐的嫁妆,接受旁人的夸赞。
他大约真的以为,只要皮囊不破,里面烂成什么样都没人看得见。
可世上没有永远遮得住的脏东西。
轮到姐姐那几封信被呈上时,陆承安突然抬头。
「不能念!」
他的声音尖厉得不像他。
「死人写的东西,如何作证?」
萧玄策坐在旁听处,淡淡道。
「你怕什么?」
陆承安嘴唇发白。
大理寺卿命人继续。
衙役展开信纸,念出姐姐留下的字。
信里写,她发现陆承安私挪赈粮,曾质问他。
陆承安跪地求她,说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会补上。
她不信,想回谢家。
可她身边的嬷嬷被调走,信件被扣,出府的马车也被陆家拦下。
她病重时,曾请大夫。
陆承安却以府中有丧兆不吉为由拖延。
看到这里时,我呼吸一窒。
姐姐的死,不只是病。
是被一点一点困死,熬死,拖死。
念安也听懂了。
她仰头看我,声音发颤。
「姨母,我娘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蹲下身,抱住她。
「是他们害了她。」
这话说出口时,堂上一片寂静。
陆承安像是被刺中,猛地喊。
「我没有杀她!她本来就病弱!她自己命不好!」
我站起身,看着他。
「她命不好?」
「她嫁给你,才是命不好。」
陆承安瞪着我。
「谢明姝,你别忘了,陆家也曾帮过谢家。若没有陆家,你以为谢家能有今日?」
我笑了笑。
「那就把从前的账也一起翻。」
「看看到底是你们帮了谢家,还是你们借着谢家往上爬。」
他瞬间闭嘴。
我知道,他不敢翻。
陆家当年迎娶姐姐,看中的本就是谢家的清名与姻亲。
后来我嫁入摄政王府,陆承安更是借着这层关系在户部一路顺风。
他吃尽好处,却还嫌不够。
人贪起来,是没有底的。
会审结束时,陆承安被重新押回牢中。
经过我身边,他忽然低声道。
「明姝,我终究是念安的父亲。」
念安握着我的手颤了一下。
我挡在她身前。
「你不是。」
「从你看着她被欺辱却不伸手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07
判决下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陆承安侵吞赈粮,伪造账册,勾结粮商倒卖官粮,致灾民死伤,罪责难逃。
念及陆家祖上曾有军功,且赃银大半追回,死罪暂免。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苏氏伪造身份文书,协助藏匿赃银,侵占亡妻嫁妆,苛虐嫡女,杖三十,随流。
陆景因冒入族谱,被陆氏除名,随母发配。
涉案粮商斩立决。
户部相关官员按罪轻重革职,流放,入狱。
判决传到王府时,我正在给姐姐上香。
香灰落下来的那一刻,我轻声说。
「姐,听见了吗?」
牌位安安静静。
可我总觉得,她该是听见了。
念安跪在我身边,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她这几日好了一些。
脸上虽然还没养出肉,但眼神不像从前那样总是躲闪。
只是夜里仍旧睡不安稳。
听见风声,便会惊醒。
有一晚,她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小声问。
「姨母,我能不能在外间睡?」
我让人把榻搬进来。
她睡在外间,我便点一盏小灯。
灯亮着,她才安心。
萧玄策见了,只吩咐工匠把西院重新修整。
那院子原本空着,离我的院子不远,清静又暖。
他让人栽了海棠。
我问他。
「怎么想起种海棠?」
他说。
「你姐姐喜欢。」
我怔了怔。
「你怎么知道?」
「你从前提过。」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何时提过。
他却记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判决下来后,陆氏族中来过人。
来的是陆家一位族叔,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算计。
他说陆承安虽有罪,可念安毕竟是陆氏血脉,不宜长久养在摄政王府。
我问他。
「那依族叔之见,她该养在哪里?」
他立刻道。
「族中愿意照看。」
我笑了。
「照看她,还是照看她娘留下的嫁妆和田产?」
族叔脸色一变。
我让青檀拿出嫁妆清单。
姐姐当年出嫁,谢家给足了体面。
铺面,田庄,金银器物,古玩字画,足足写满了三大册。
这些年被陆家挪用得七七八八。
如今抄家清账,能追回的我都会追回。
不能追回的,便从陆承安名下抵。
一分都不能少。
族叔还想说话。
萧玄策从外头进来。
他只看了那人一眼。
「陆氏若想要人,先把陆承安吞的赈粮补齐。」
族叔立刻闭嘴。
当日便灰溜溜走了。
再也没有来过。
可陆承安没有死心。
流放前一日,他买通押解的小吏,求到摄政王府门前。
彼时天色阴沉,像要落雪。
我正陪念安描红。
门房来报,说陆承安一家跪在府外,哭着要见我。
念安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晕开一团。
她脸色发白。
我握住她的手。
「想不想去看?」
她迟疑许久。
「我可以不去吗?」
「当然可以。」
她却又摇头。
「我想去。」
她声音很小。
「我想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样。」
我给她披上斗篷,牵着她出门。
府门外,陆承安穿着囚衣,脚上戴着镣铐,整个人狼狈不堪。
苏氏挨过杖,站都站不稳,趴在地上哭。
陆景缩在她身边,脸上再没有骄纵,只剩恐惧。
看见我,陆承安立刻往前爬。
锁链在石阶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明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额头磕在地上,很快见了血。
「求你看在明柔的份上,向王爷求一句情。我可以流放,可景儿还小,别让他跟着去受苦。」
苏氏也哭喊。
「王妃娘娘,景儿才七岁啊,他什么都不懂!」
我低头看陆景。
七岁。
念安也是七岁。
他抢念安玉佩的时候,可没人说他什么都不懂。
他把念安推下台阶的时候,可没人说他年纪小。
他住暖阁,穿新衣,吃热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想过柴房里的念安是不是也才七岁。
我让青檀把东西摆出来。
一册册嫁妆清单。
念安身上的伤情记录。
陆府旧仆的证词。
姐姐没能寄出的信。
我问苏氏。
「你让念安睡柴房时,想过她会不会冷吗?」
苏氏哭声一顿。
我又问陆景。
「你抢她玉佩,推她下台阶时,想过她会不会疼吗?」
陆景吓得直往苏氏怀里钻。
最后,我看向陆承安。
「你看见她被人欺负时,想过她也是你的女儿吗?」
陆承安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很冷。
念安站在我身边,手却渐渐不抖了。
陆承安又磕头。
「明姝,求你了。只要你肯开口,王爷一定会听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会听我的。」
陆承安眼里亮起一丝希望。
我轻声道。
「所以我不会开口。」
他的表情僵住。
我说。
「律法怎么判,你们就怎么受。」
「我不加一刀,也不替你们挡一刀。」
「这就是我给你们最后的体面。」
押解官差不敢再耽搁,上前把人拖走。
陆承安忽然崩溃大喊。
「念安!我是你爹!你救救爹!」
念安往我身后躲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站出来。
她看着陆承安,声音还有些颤,却很清楚。
「我没有爹了。」
陆承安整个人一震。
念安眼圈红了。
「我爹在我娘死的那天,就跟着没了。」
官差把他们押走。
哭声和镣铐声渐渐远去。
念安站在门口,望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直到她主动牵住我的手。
「姨母,我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她。
「好。」
「回家。」
08
陆家倒得干净。
抄家的清单送来时,青檀念到一半,气得手都在抖。
姐姐的嫁妆被陆家挪用了大半。
有的换成了陆承安的田产。
有的成了苏氏头上的首饰。
还有几样姐姐陪嫁的玉器,被陆景拿去砸着玩。
念安听见时,低着头没说话。
我让青檀别念了。
可她忽然开口。
「姨母,继续念吧。」
我看她。
她攥着袖口,眼睛红着,却很认真。
「那些是我娘的东西。我想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
我点点头。
青檀便继续往下念。
每念一样,念安的脸就白一点。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
后来能追回的东西陆续送回王府。
箱笼一只只抬进西院。
有些完好,有些破损,有些已经找不回了。
我把姐姐生前用过的一只妆匣放到念安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小声说。
「我记得这个。」
「娘以前坐在窗边梳头,簪子就放在里面。」
我打开妆匣。
里面空了大半。
只有角落里还剩一支素银簪。
不值钱,所以没人拿。
念安把簪子捧起来,眼泪啪嗒落下。
「姨母,我想娘了。」
我抱住她。
「想就哭。」
她终于哭出声。
哭得像要把这几个月憋住的恐惧和委屈全哭出来。
我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萧玄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等念安哭累睡着,他才走进屋。
「陆承安已经出京了。」
我嗯了一声。
「路上会有人看着?」
「有。」
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陆承安这种人,只要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翻身。
萧玄策说。
「他到不了好地方。流放路上少不了苦头,到了地方,也有人盯着。」
我没有再问。
不是我心狠。
是我见过念安腕上的伤,见过姐姐没写完的信。
有些人受苦,叫报应。
西院修好那日,天气难得放晴。
院里新栽的海棠还没开花,枝条细细的,看着有些孤单。
念安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我问。
「不喜欢?」
她连忙摇头。
「喜欢。」
「那怎么不进去?」
她低头捏着衣角。
「这是给我住的吗?」
「是。」
「可是……太好了。」
她说这话时,我心酸得厉害。
一个孩子,竟觉得住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是太好了。
我牵着她进去。
屋里铺了厚厚的毡毯,窗纸重新糊过,书案上摆着笔墨,床边放着软枕。
衣柜里是新做的衣裙。
颜色都不艳,怕她不习惯。
念安站在屋中,眼睛一眨不眨。
「我可以一直住吗?」
「可以。」
「不会有人赶我走吗?」
「不会。」
「我吃饭夹菜,会不会被骂?」
我蹲下身,看着她。
「念安。」
「在这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哭可以哭,想笑也可以笑。做错事会有人教你,但不会有人打你,不会有人把你关进柴房。」
她眼泪又涌出来。
「那我晚上害怕,可以去找姨母吗?」
「随时都可以。」
她终于扑进我怀里。
「姨母。」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姐姐留在人世间的那一点血脉,终于被我接住了。
日子一点点安稳下来。
我给念安请了女先生。
第一日上课,她紧张得不敢坐。
女先生温和地让她写自己的名字。
陆念安。
她写到陆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晚上,她来找我。
「姨母,我可不可以不姓陆?」
我看着她。
「你想姓什么?」
她小声说。
「我想跟娘姓。」
我心头一动。
「谢念安?」
她点点头。
「可以吗?」
这不是小事。
改姓需得过宗族,也要报官籍。
可陆家已经倒了,陆承安流放,陆氏族人不敢多说。
萧玄策听完,只说。
「办。」
他说办,便真的办成了。
新的户籍送来那天,念安抱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谢念安。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浅。
却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像个孩子一样笑。
我把那张户籍收进匣中。
连同姐姐留下的信,账册,和那支素银簪放在一起。
夜里,我梦见了姐姐。
她站在海棠树下,穿着出嫁前那身浅青裙子,眉眼温柔。
她对我笑了笑,像从前一样唤我。
「明姝。」
我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萧玄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
他没有问我梦见了什么。
只是替我擦了眼泪。
我轻声说。
「我把念安接回来了。」
他说。
「嗯。」
「姐姐会放心吗?」
萧玄策看着我。
「会。」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信了。
09
陆家出事后,京中关于我的传言变了。
从前人人说,摄政王妃性子软,脾气好,是个最不爱生事的菩萨人。
如今他们说起我,语气便多了几分小心。
有人说我笑里藏刀。
有人说我看着温柔,实则最会借摄政王的手杀人。
还有人说,陆家满门落到今日,全因惹错了我。
青檀听见这些话,很不高兴。
她说。
「王妃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正在给海棠浇水,闻言笑了笑。
「随他们说吧。」
人活在世上,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们从前夸我温柔,也未必真的懂我。
如今怕我,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往后再有人想欺负念安,总要先想想陆家的下场。
念安在王府住了两个月,脸上终于养出一点肉。
她不再听见脚步声就缩肩,也敢在饭桌上夹自己喜欢的菜。
萧玄策面冷,府里下人都怕他。
念安一开始也怕。
直到有一日,她在廊下看见他给那只胖猫顺毛。
胖猫趴在他膝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念安站在柱子后面,看得入神。
萧玄策抬眼。
「想摸?」
她吓了一跳,却没跑。
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点头。
萧玄策把猫拎起来,放到她怀里。
猫太胖,差点把她压得后退。
她抱着猫,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我站在不远处,眼眶有点热。
后来念安就不那么怕他了。
有时还会悄悄问。
「姨父今日会回来用饭吗?」
萧玄策听见那声姨父时,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当天夜里,他让人给念安送去了一整匣南边进贡的糖渍梅子。
我笑他。
「王爷不是不爱孩子?」
他说。
「没说不爱。」
我靠在榻上看他。
「那你爱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爱屋及乌。」
这话说得平淡。
我却耳根一热,没再接。
春日来时,西院的海棠开了。
粉白的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
念安在树下练字。
她写得还不稳,一笔一画却很认真。
我走过去看。
纸上写着四个字。
平安喜乐。
我问。
「先生教的?」
她摇摇头。
「我自己想写。」
她抬头看我。
「姨母,我以后会平安喜乐吗?」
我蹲下身,替她拂去发间落花。
「会。」
她又问。
「姨母也会吗?」
我笑了。
「会。」
其实我从前以为,平安喜乐这样的词,是要靠忍让换来的。
不争,不抢,不惹事,不出头。
旁人进一尺,我退一步。
旁人占一点便宜,我只当没看见。
只要日子还能过,就不必撕破脸。
可姐姐的死让我明白。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退让就停手。
你给他一尺,他会来夺你的命。
温柔若没有锋刃,便会变成旁人伤你的借口。
那日傍晚,宫中设宴。
我随萧玄策入宫。
席上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
有人想过来寒暄,又不敢靠太近。
从前最喜欢拉着我说家长里短的几位夫人,也只远远向我行礼。
我觉得有些好笑。
萧玄策侧头问我。
「不高兴?」
「没有。」
我看着杯中清酒。
「只是觉得清静。」
席间,有位新入京的官眷不知内情,打趣道。
「久闻王妃贤淑温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爷有福气。」
殿中一静。
许多人都偷偷看我。
我抬头,朝那位夫人笑了笑。
「夫人过奖。」
我的确还是那个谢明姝。
看见花开会停步,听见幼童哭会心软,下人犯了无心之失,我仍舍不得重罚。
可若有人再把我的温柔当成软弱。
那就让他试试。
宴散后,萧玄策牵着我往宫外走。
夜风吹过长阶,灯影摇晃。
我忽然问他。
「王爷,若以后再有人欺负我在意的人呢?」
萧玄策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眼里映着宫灯的光。
「那王妃想如何?」
我想了想,笑着说。
「先查账。」
他也笑了。
「好。」
「本王陪你查。」
回到王府时,念安还没睡。
她披着小斗篷站在廊下等我。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亮了。
「姨母!」
我快步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海棠香。
不再是柴房里的潮冷味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还不睡?」
她有些不好意思。
「想等姨母回来。」
萧玄策站在旁边,淡声道。
「下不为例。」
念安立刻站直。
「知道了,姨父。」
萧玄策看了她一眼。
「明日让厨房给你做糖糕。」
念安眼睛更亮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夜色很深。
王府廊下的灯一盏盏亮着,把回廊照得温暖安稳。
我牵着念安往里走。
身后是萧玄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风吹过院中的海棠树,花瓣落在肩头。
我没有拂去。
姐姐,如果你能看见,就安心吧。
你的女儿回家了。
而我也终于明白。
温柔从来不该是任人揉碎的软肋。
它也可以是刀鞘。
平日收着锋芒。
可一旦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人。
刀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