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说,封闭培训六天,手机统一收着,没事别找她。
可昨晚她又发来消息,让我把她家的备用钥匙送回去,说物业要登记。
明天她就培训结束了。
我提前一晚过去,想着送完钥匙,顺便替她把屋子收拾好,给她个惊喜。
到了门口,屋里却亮着灯。
她明明说过,那套房只有她一个人住。
一个年轻男人在里面问:“钥匙什么时候给我?总不能每次都等你回来。”
她笑了一声:“不是让人送了吗,急什么。”
我捏着钥匙,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刚才的笑:“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里面忽然没了声音。
1
我先挂了电话。
屏幕上,她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
【放门边就行,登记的人会来取。】
那时候我答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我怕她回来太累,顺路买了她常喝的牛奶,准备放进冰箱。
现在,那只袋子勒着我的手指。
我看了看门边的电表箱,又低头,看掌心里的钥匙。
三年前,沈宜把它塞给我的时候,说的可不是放门边。她说,拿着,往后过来不用等我,迟早也是你的家。
我一直没有随便用过。
原来,等着取钥匙的人,就在门里面。
我没有把它放进电表箱。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开了。
玄关里多出一双浅灰色的男鞋,鞋跟歪着,挡住了我平常站的地方。
我拎着袋子停了一下。
屋里有人急着收东西,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响。桌上有酒,还有两只挨得很近的杯子。
沈宜从沙发边站起来,看见我,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那个年轻男人就在她旁边,先看门,再看我,最后往她身后挪了半步。
这不是普通朋友来家里坐坐的样子。
他们谁也没能先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在玄关,忽然庆幸刚才打过那通电话。至少进来以前,我还能再喘一口气。
“周砚。”
她叫我,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现在——”
“不是还在培训?”
我问完,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马上移开。
“提前结束了。”
我点点头。
“结束了,没空告诉我一声。钥匙倒记得叫我送。”
她没有接话。
那个男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在领口停了很久,才肯抬起头。他比我们小,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刚才隔着门,他说话可没这么轻。
“他是谁?”我问。
沈宜张了张嘴。
那个男人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卧室。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看着那道门,过了几秒,才重新看她。
“我在问你。”
“周砚,你先听我说。”
“那你说。”
她往前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是我不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眼睛有点红,手指攥着袖口。
“一个朋友。”
“朋友?”
我重复了一遍,她低下头,不看我了。
九年了。
我连她哪天加班会胃疼,哪次打电话前会先发一个句号,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眼前这个人,我却像是第一次见。
“以后不会了。”她忽然说。
她抬起头,很急地又说一遍:“真的,周砚,我保证。”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像终于想起什么,转身去翻电视柜。
抽屉拉开又关上,她翻得很乱,有支笔滚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最后,她拿来一个窄长的盒子。
“给你买的。”
她把盒子往我手里递。
“本来想等回来再送你。”
我没有接,她就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男表,表带还套着塑料纸。
我看了很久。
以前有这么一份礼物,我能在她面前高兴半天。还会先问贵不贵,让她下次别乱花钱。
我把盒子拿过来,走到垃圾桶前,松了手。盒盖磕在桶沿上,响了一声。
“周砚!”
她叫得很大声。
“不要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还维持着递盒子的动作。
“我们在一起九年。”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从高三到现在,我来这个城市,和你一起攒钱,想着明年总能多一笔,后年总能把日子定下来。你加班,我怕你吃不上饭;你发烧,我请假陪你;你爸住院,我在病床旁边守过多少个晚上,你记不记得?”
她不说话。
“我等你有空,等你培训完,等你觉得能结婚的那一天。”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问。
“你在等什么?”
2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他?”
“不是!”
沈宜立刻抬起头,话说得又快又乱。
“不是你想的那样。今晚喝了点酒,我一时糊涂,真的。”
“喝了酒?”
“嗯。”
她见我肯接话,往前走了一点。
“平时没有,我们就今天——”
卧室门在这时开了。
那个年轻男人走出来,刚才的慌乱像是被留在房间里了。他把手插进裤袋,在沈宜旁边站住,先看我,再看她。
我还在等她把话说完。
他却先开了口。
“我喜欢她。”
屋子很静。
他吸了一口气,又说:“比你喜欢。我们不是随便玩玩的。”
“程祈!”
沈宜猛地回头,声音一下尖了。
“你别乱说话!”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当着我的面这样喊自己。脸上的那点硬气晃了一下,他还是伸手去拉她。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跟我讲的。不是你说,以后会和我结婚?”
沈宜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了些,却始终不敢看我。
程祈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肯服输,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在一起九年的男朋友。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
“知道。”
这两个字来得太快。快得我连下一句话都没接上。
他看了沈宜一眼,似乎还在等她给一点底气。
她没看他。
于是他自己往下说。
“她跟我说过,你们很早就没感情了。只不过一直不好意思提分手。”
我看向沈宜。
她盯着茶几上一小块水渍,仿佛那地方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她说,你什么都要管。”
程祈说得顺了,声音也比刚才稳。
“出门去哪儿,和谁吃饭,为什么没回消息,都要问。和你待在一起太累了,连喘口气都不自在。”
我站在原地。
那袋牛奶还在门口,纸袋边角被我捏得皱起来。
我每天问的,不就是她吃了没,下班晚不晚,胃还疼不疼。
她总答,快了,在忙,一会儿就好。
原来我那些问话,在她口中是这样讲给别人听的。
“她说跟我在一起,就没那么多事。”
他接着说,话里终于有了一点胜过我的意思。
“不用谁成天提醒她该吃什么,几点睡觉,也不用一没接电话,就得想怎么交代。”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照顾她。她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能替她把这些照顾都骂一遍。
“是吗?”
我问的是她。
沈宜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
“沈宜,你说句话。”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又低下头。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她的沉默已经比程祈说的更清楚。
九年里,有多少次我把饭留在锅里,怕她回来吃凉的,又有多少次她在别处,把我说成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腿有点发麻。我想坐一会儿,目光碰到那张沙发,又生生停住了。
最后,我只往后挪了一小步。
“分手吧。”
3
沈宜猛地抬起头。
她大概以为,所有人说完了,才轮到她慢慢哄我。
“周砚。”
“先别叫我。”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的录音条还在往前走。
我点了暂停,保存。
“刚才的话,留着了。”
她盯着那一条记录,脸色一点点变了。
程祈也看到了。
“你说你知道她有男朋友。”
我看着他。
“你们说是我管得太多,说和我没感情了。这些我也听清楚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我没答,把手机重新收起来,朝门口走。
身后立刻响起他的声音。
“你不能拿走!”
他又去叫沈宜,语气已经没了刚才谈真爱的从容。
“你让他说清楚,他要把这个发给谁?不能让他出去啊!”
我刚走到鞋柜旁边,他就从侧面追了上来。
“我看看。”
他把声音压低,手也放了下来。
“你先让我听听,录了多少。别的我们再说。”
我没有拿出手机。
他朝我口袋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来掏。
那一下很急。
我往后挡,他的指甲刮过我的手背,疼得人一激灵。
“拿出来!”
他扣住我的腕子,另一只手还在往口袋里伸。
我把手机护到身后,用胳膊隔开他。
他却又往前扑,几乎整个人撞过来。
我推了他一下。他后退两步,脚碰到那双没摆好的鞋,坐到了地上。
我低头,手背上一道细口子已经冒了血。
沈宜从客厅冲过来。她没有看我的手,先蹲在程祈旁边,伸手扶他的肩。
“碰哪儿了?能不能站起来?”
程祈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不怪他,是我急了。”
她把他拉到身边,听见这句话,反而抱得更紧。
然后,她抬头看我。
“周砚,你推他干什么?”
我把受伤的手放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她扶着程祈站起来,仍在看他身上有没有哪里摔着。
“先把录音删了。”她说。
“今晚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动手。”
我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很想笑。可嘴角抬不起来。
刚才是谁往我口袋里掏,是谁扣着我的手,我还站在这里呢。
“删了?”
“我给你补偿。”
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语气比刚才快。
“你删掉,别往外发。钱我来给。”
“多少?”
她怔了一下。
以前的我,这时候应该正忙着向她解释,我不是为了钱。
她看了程祈一眼,又回头看我。
“三万。”
我想起她给我买过的那块一千五的表。就那么一块表,我还怪过她乱花钱。
她说,先将就戴,等以后买了房,再给我换一块好的。
我一直戴着,表带都磨旧了。
现在她为了留住程祈的体面,张口就肯给三万。
4
“三万。”我跟着说了一遍。
她皱起眉。
“不够就说,你想要多少?”
程祈靠在她旁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紧张,也有一点盼望。
像只要我开个价,这件事就快结束了。
“我没答应卖给你。”我说。
“录音我留着。”
沈宜的脸沉下来。
“周砚,我已经好好跟你说了。”
她看我没动,语气更硬。
“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我朝门边走。
程祈突然拉住她。
“不能让他发,我爸妈会知道的!沈宜,你想想办法!”
他是真的怕了,声音一阵比一阵急。
她攥住他的手,站在那里,像是在权衡哪句话还能让我回头。
我已经摸到门把手。
“周砚,算我求你。”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
我没有回头。
“他还小,很多事情没想明白。是我不好,你怪我就行,别牵连他。”
我停了一下。转身时,看见他们的手仍握在一起。
“刚才说真心相爱的时候,他想得挺明白。”
程祈低下头。
沈宜没有松手。
“他知道你有个在一起九年的男朋友,还愿意站在这里,说比我更喜欢你。沈宜,你觉得他不懂这些?”
她没再接这句话。
程祈轻轻扯她的袖口,催她快一点,说录音不能留。
她再看我时,眼神已经变了。
“你要是不肯删,我就只能把手机拿过来。”
我握住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后退。
“拿走也晚了。”
她往前的脚步停下。
“我设了定时消息。到时间没取消,就会发出去。发给所有认识我的人。”
她的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程祈先看我,再看墙上的钟,嘴里说着疯了,伸过来的手却不敢再碰我。
沈宜指着我,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也没有替她接。
客厅里的钟走得很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十二万。”
我没动。
她急着往下说。
“我给你十二万,你当着我的面删掉,再把定时取消。今天的事,就到这里。”
她说自己卡里只有九万,其余的可以借。
程祈不再催了。他看看她,像觉得她出了太多,又不敢在这时说一句不要给。
我拿出手机。
“转吧。”
沈宜几乎立刻打开了银行页面。
第一笔九万很快到了。
她把屏幕给我看,我看完,只说还差三万。她咬着嘴唇,去旁边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问了什么,只听见她一再说有急用,先转给我,过阵子一定还。
程祈站在她身边,手里也拿着手机,却一直没有开口说他能拿多少。
她把第二笔转来时,额角全是汗。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两笔,正好十二万。
她放下手机,盯着我。
“现在可以了吧?”
我看了一眼到账记录。
“写清楚。”
“写什么?”
“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为什么分手。这十二万,是你自愿给我的分手补偿。你自己签字。”
5
她的脸僵住了。
“钱都收了,你还想怎么样?”
“钱到账了,不代表话说清楚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程祈比她更急,拽着她说,写吧,先写了再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不到半小时。”
沈宜去拿纸笔,走到茶几前,手却一直没落下去。
程祈先把笔接了过去。
“我来,你签个名就行。”
他写得很快。开头写了我的名字,后面几个字被手挡着,我没看全。
沈宜伸手要拿,我先把纸抽了过来。
他把十二万写成了她给我暂时周转的钱。
“不是这个。”
我把纸放回茶几。
“你们怕我把话带出去,现在又怕把话留下来?”
程祈脸红了,想说只是字写错了。
我没有和他争,转头看沈宜。
“钱是你给的。我们为什么分手,你不知道?”
她盯着那张纸,眼睛红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拿回笔,将刚才那几行划掉,重新写。
我站在桌边,看她写完,也看她在末尾签下了名字。
她和我的关系,今晚她和程祈的事,还有这笔钱的性质,都在上面。她把笔重重搁在桌面上。
“行了吗?”
我把纸收好,取下钥匙圈上那把钥匙。
程祈顺手来接。
我没有递给他,放到了沈宜面前。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登记的人,是他?”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把用了三年的钥匙。原来一扇门可以换一个人进来,旧的那个人,还要负责把路给他送好。
“我以为你是真忙。”我说。
“忙到登记一把钥匙,都得叫我过来。”
她想碰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点。
“往后你让谁进门,自己给。”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删去本地保存的那条录音。
她凑过来看,直到那条记录从列表里消失,肩膀才慢慢放下来。
定时的那一条,我也取消给她看了。
程祈往她旁边靠,终于敢重新抬起头。
我收起手机,没有再等她说话。
门口那袋东西还没拆,牛奶在袋子里碰了一下。
我没拿。
这一次,我自己关上了门。
楼道很空。我往前走了几步,声控灯亮起来,照得墙面发白。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拢时,金属板上映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
我抬起手,才看清手背那道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只剩一条细红线。
刚才沈宜一直问的,是程祈摔没摔疼。
我把手放下。
她卡里那九万,我知道是怎么来的。工作四年攒下的,逢年过节也不舍得多花。
她说不能动,要留到我们买房的时候。
我信,所以她缺什么,我能凑就先凑着;看上一件贵东西,最后也总劝自己,往后再买。
九年了,我已经学会在买任何东西前,先想一遍会不会耽误我们的以后。
电梯到了。
我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收款提示。那两个数字还在,九万,三万。
我没有再点进去,把手机放回去,沿着路往地铁站走。
一对母女从身边经过,小孩抓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踩路边的白线。她走得慢,母亲也没有催,只在她快踩空时扶了一把。
红灯亮了,我和她们一起停在路边。等到变绿,我跟着人群走过去。
手机又响。
沈宜问我,到住的地方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没有答。
到了地铁口,有人把一张传单塞进我手里。我接着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才发现那张纸还捏着。
折好,丢进旁边的垃圾箱,继续往里走。
站台没多少人。
我站在柱子后面,听一辆车进站,再听它停稳,门打开。
上车后,我扶着门边的竖杆,没有找座位。
外面的隧道一片黑,只偶尔过去一盏亮灯。
她的电话就是这时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接。
响到最后一声,停了。
很快,又一次响起来。
我已经看这个名字看了太久,久到以为它会一直待在自己的手机里。
以前还想过,要不要换个特别一点的备注。后来她说,叫名字就好,反正只有我会那样叫她。
电话第二次停下。
她发来消息,让我接一下。
我没有动。
接着,屏幕上又多了一段话。
【那十二万,能不能先还我一点?他刚刚说,他病了,得做手术。】
6
我把那句话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车厢里在报站,有人拎着箱子从我面前挤过去,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门打开,风灌进来。关上时,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我抬头找线路图,找到自己要下的那一站。
还隔着七站。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扶住那根竖杆。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却没有一个能让我听明白。
高三那年,她跑长跑,我拿着水站在终点,急得想跟着她一起跑。
大学她来我学校,坐了一夜硬座,见到我还不肯承认自己累,抢着说先带她去吃好吃的。工作以后,我提着饭去她公司,她睡在椅子上,我叫了两声她才醒。
她揉着眼睛,看见饭,先笑起来。
那时候我们连房子都不敢挑大的,只想有个小地方,关上门就不用再看房东脸色。
她让我再等等。
等工作稳一点,等钱多一点,等那一年的绩效发下来。
我总说好。
说了九年。
如今她肯拿出攒下来的钱,是为了让我别把另一个人的名字说出去。
钱刚到,她又想往回拿。
我看了看车窗里的倒影,过了很久,才移开目光。
对面坐着一对情侣,两人挨在一起,男的拿手机给她看什么,她笑了一下,头往他肩上靠。
旁边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闭着眼,随着车厢轻轻晃。
他们都在各自的夜里往家赶。
只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几站路数得这么仔细。
又报了一次站。
我低头看手机,她的新消息已经在那儿了。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他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手术不能等。你就算借我,以后我慢慢还。】
我把那句话往上划,屏幕又变成了线路图上反过来的灯影。
到了站,我跟在人群后面下车。
出了闸机,我又点开银行的到账提示。
十二万,数目没有变。
这一路已经看过好几遍,却还是要再确认一次,好像怕刚才那间屋里发生的事,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站外飘着雨。不大,落在灯下,像细细的一层雾。
我没带伞,在檐下等了片刻,见没有停的意思,就往住的地方跑。
到了楼下,头发已经湿透,袖口也贴在手背上。
钥匙只剩自己租的这间房的那一把。
我站在门前,摸了两下,才把它找到。
开门以后,没有立刻开灯。
路灯从窗外漏进来,地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屋里没有别人。
我站了一会儿,才去按开关,换鞋,把包扔到沙发上。
洗手间的毛巾很干,擦到脸上,才发觉脸也是凉的。
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黏在额前,眼底有点红,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多看。
我把毛巾搭回去,出去拿包,把字据找了出来。
纸被折了几道,沈宜签名的那一行恰好落在最下面。我认得她的字。
以前过生日,她写一张卡片给我,我会收好,舍不得把角碰坏。
现在我把纸展开,逐行看完,重新折回原来的样子。
再拿起手机,点开录音列表。
空的。
那条录音确实被我删了,当着她和程祈的面。
可我用的备份一直开着。上传完成时,她还在催我快一点。
我找到保存的那份,重新下载下来。
文件打开,程祈的声音先响起来。
他说自己知道她有男朋友,也知道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他说,在她心里,我早已经不是一个值得再等的人。
后面是沈宜着急叫他名字的声音。
他还在问,不是说会和他结婚吗。
我听完,关掉。
另一条定时消息,被我重新设在了第二天早晨。
我知道她以为什么都结束了。我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手机被我放在沙发旁边,我去洗澡。
热水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肩膀没有刚才那么僵。
可脑子依旧停不下来。洗完出来,我坐回原处,头发还往衣领里滴水,懒得再去找吹风机。
窗外很黑,远处楼里的几盏灯一盏接一盏灭掉。
我的手机却又亮了。
沈宜问我到没到家。
问我看没看她的消息。
她说程祈真的病了,现在需要钱;说我有气可以冲她,别把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逼到没路走。
最后,她忽然提起高三的运动会。她说,还记得最后一圈腿抽筋吗,你跑过来扶我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以后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7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她记得。
原来她还记得,自己说过以后要和谁在一起。
我慢慢打了几个字。
【那已经是九年前了。】
发送。
然后把她的微信和号码都放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扣在旁边,整个人倒回沙发里。
灯还亮着,照得眼睛发酸。我抬起胳膊挡住,眼前仍有一小块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没见过的号码,短信上却还是她。
她说不用全部,先还六万也可以,实在不行,三万。
程祈的手术真的耽误不起。
我把手机举在眼前,过了一会儿,才回她。
【他的病,不是我造成的。】
这一个号码,也被我拉黑了。
屋里终于静下来。头发上的水洇进靠垫,贴着后颈,有点凉,我没有起身。
我想起第一次和沈宜说话。
高三换座位,她坐到我前面,收作业时回过头,顺手借走我的橡皮。
还回来时,她把上面那一小点铅笔灰擦干净,对我说,谢谢。
我当时竟觉得,这个人连说谢谢都很好听。
后来她数学好,我语文好,两人凑在一起改卷子,改着改着,就会把老师刚批过的题又抄错一遍。
有一次被叫去走廊罚站。她在旁边小声跟我道歉,说都是自己出的主意。
我说没事,门没关,也听得见老师讲什么。
她说,那你听吧,我干点别的。
我问她干什么。
她看着我,忍笑说,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头看我。
我真的回了头,她反而不肯再看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以后。
大学四年,我在外地,她留在本市。
她来找我,总是买最早的硬座,到了再装作一点不累。
我劝她别折腾,下一次我去看她,她也不听。
“你上次才回来,多攒点生活费。两个人轮着坐,谁也别光顾着心疼谁。”
那些是真的。
毕业那年,我放弃外地已经谈好的岗位,回来和她一起找工作,也是真的。
她说,先租着住,钱分开攒,攒够首付再一起挑房。
我工作四年存了七万,她存了九万。
我们每个月都把余额放在一起算,算到小数点后面,再商量下个月还能少花什么。她生日,我在商场里看上一份礼物,走出去时还是空着手。
想着过阵子,过阵子买了房,总会有机会。
她送我那块一千五的表,我念叨了好几天,说太贵,不合算。她当时握着我的手,说,给你的,哪里不合算。
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连那一句话都记得。
记了这么多年。
手机的震动把我拉了回来。
这一次是电话。我接通,听到一个很年轻的男声,先试探着叫了我一声砚哥。我没有应。
“我是程祈。”
他停了停。
“沈宜把号码给我了。她说,你可能愿意听我自己讲。”
“讲什么?”
“我真的生病了。肾有问题,医生说早点治,别再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要不少钱。她的钱全给你了,你能不能先还一点,让我把手术做了?”
我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
“刚才不是说,和我没有关系?”
他在那头急忙解释,说不是要怪我,知道这件事自己做错了。
“我治好了,以后不见她也行。”
“那你那些真爱呢?”
我问完,电话里安静下来。
“你不是说,比我更喜欢她,和她在一起才叫真心?现在能不见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话里终于有了哭音。
“你要我怎么办?总得先把病治好吧。”
“沈宜怎么说的?”
“她没钱了。”
他答得很快,像这就是整件事的结论。
“她说能给的都给了,让我先找朋友借。可是我问了一圈,没人肯借给我。”
“所以她把我的号码给了你?”
他没再答。
我听见他那头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是沈宜在问,怎么还没说好。
原来她就在旁边。
“把电话给她。”
程祈没有动,反而着急说,不用,她什么都知道。
“那更方便。你不是说她愿意负责,愿意和你结婚?她人在旁边,你自己问一声。”
那头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气声。
很久以后,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你说句话。”
8
沈宜接过电话时,先叹了一口气。
“周砚,我知道你怨我,但你不能真看着他有病不治。”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旧水印。
“他就在旁边,是吧?”
她没否认。
“你告诉他,我把你的钱拿走了,所以他只能来问我要?”
“本来就是。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完,程祈在那头问了一句,什么叫本来就是,那她之前答应自己的呢。
沈宜的声音远了一点。
“先别说这个。”
她大概遮了一下手机,我却还是听见了。
“我在跟他商量,你急有什么用?”
我等她重新把手机放回来。
“十二万里,有三万还是我借的。”她说。
“我真不是不管他,我现在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
“今晚在你家,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我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还低。
“你扶着他,说他还小,让我冲你来。现在他求你,你说钱在我这里,让他自己想办法。”
她呼吸重了一点。
“你非要现在翻这些?”
“是你们现在给我打的电话。”
她没接上。
程祈的哭声慢慢清楚起来,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回到他手里。
“砚哥,我知道她有男朋友,可她说早就想分了。我以为你们就是没说开。”
我闭了闭眼睛。到了这时候,他还要把明知道,讲成一件谁也不该太怪他的事。
“她跟你说我不好,你就信了?”
“她对我挺好的。”
他急着说,像非得找出什么能证明自己没有看走眼。
“她带我去吃饭,送我衣服,还说以后会一起住。”
“送过什么?”
“一件外套,一块表。”
我过了一会儿,问他多少钱。
外套四百多,表一百多。
大约六百块。
“她给我买过一块表,一千五。”我说。
“那时候她告诉我,我们的钱都要留着,买房用。”
程祈不说话了。
“我一直舍不得她为我多花,怕少攒一点,我们就要再等一阵。你和她多久了?”
“三个月。”
我听着那三个字,胸口一点点闷起来。
她不是没钱出去吃饭,也不是忙得没空顾别人。她只是习惯了让我等。
我连她送的东西都要替她省下,她却能用同样的话,跟另一个人讲将来。我没有把这些都说给程祈听。
他不是来听我有多难过的。他在等我松口,把钱转回去,好继续相信有人会替自己承担。
“她是不是真想和你在一起,你问她。”我说。
“你的病怎么治,你们去想办法。这笔钱为什么给了我,她刚才也听得清楚。”
他又哭起来。
“那我呢?我就活该吗?”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
我没再绕开这句话。
“刚才站在她家里,你说你比我更喜欢她的时候,也没觉得我该知道、该被心疼一下。”
“可是我现在——”
“多大了?”
他顿了一下。
“二十三。”
我望着窗外。
“不是十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该知道该找谁负责。”
他哭得说不下去,沈宜在旁边小声叫他。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钱,是不是一点都不肯还。
9
我没有再答这道问过很多遍的问题。
电话被我挂断。
屏幕上显示了通话时长,我看了一眼,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屋里没有了那两个人的声音,耳边却还像有什么没有散。
我握着手机坐了许久,慢慢放下,闭上眼睛。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玻璃上还有水,映着对面楼里很小的一点光。
我把身体往靠垫里缩了些,终于觉得眼皮沉下来。
睡着前还在想,明天要做什么。
想了好几遍,没想出一句完整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沙发边。
我坐起来,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
大概是自己半夜拉过来的,竟然一点也不记得。手机还在旁边,屏幕有些发烫。
七点四十六。
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我点进聊天列表,最上面一连串的红点,往下拉,也还是。
朋友,同事,几个高中同学,都在问我怎么回事。
有人已经听完了,问沈宜真的和别人好了?那个男的是谁?
有人只问我在不在,让我说句话,别一个人待着。唐越给我发了好几段语音。
我先点开一段,声音很急,问我睡在哪,问我有没有出什么事。我没有立刻回,又往下翻。
好像所有认识沈宜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认出了那段话里的声音。
有些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屏幕里却又突然热闹起来。
沈宜的消息夹在其中。
她用新的号码骂我,说不是已经删了,怎么还敢发出去。说所有人都知道了,程祈的父母也知道了。
他情绪出了问题,被送进医院,她忙得整夜没睡。
最后一条,还是问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看着这句话,坐在太阳底下,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过了很久,才回。
【人还在吗?】
她很快回过来,说在医院,没出人命。
我看完,打了一个嗯。
她问我,有没有一点良心。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我吗?】
消息发出,我没有再等她答复。这个号码,也进了黑名单。
唐越的电话是这时进来的。
我接起,听见他在那头叫我,声音大得耳朵都有点疼。
“砚哥,你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你自己那边?”
我说,是。
“等我,我现在过去。”
“不用,我没什么。”
他安静了一下。
大概听出了我说话的声音不太像平常。
“昨晚在哪睡的?”
“自己屋里。”
“吃饭了没?”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空杯子,说没有。
“你待着,先别乱跑。”
他又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真不用过来。他没等我再劝,挂了电话。
我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牵着狗绕花坛,有人在路边等早点铺开门,车从小区门口一辆一辆出去。他们的早晨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
我看了一阵,才听见门铃响。
唐越拎着早餐站在门外。
电话里说没事的人,开门时眼睛都是红的,半边衣领皱着,右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旁边有一条没处理的伤口。
“怎么弄的?”
周砚把手收回去,说蹭了一下,不要紧。
他没再追问,进屋,把袋子放到茶几上。
粥,豆浆,包子,还有一盒已经洗好的小番茄。
周砚站在旁边,先摸手机。
“多少,我转你。”
唐越按住了那个袋子。
“你先坐。”
他拆开豆浆,先递到周砚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周砚低头喝了一口,杯子一直拢在掌心,没有再摸手机。
唐越在柜里找到一截旧胶布,周砚说,用那个就行,别另买。
他没用,下楼换来新的。
“先吃饭,手也得管。”
周砚没出声。
手机上的转账页面还亮着,唐越瞥见了,轻轻按灭。
“先顾你自己一回,成不成?”
他将剩下的早餐挪近一些,这才在旁边坐下。
我还捧着那杯豆浆。
隔着一层纸,手心慢慢热起来。
已经喝下去小半杯,胃里那阵空着的酸意,总算缓了下来。
唐越没有催我,把装小番茄的盒子也打开,推到我面前。
“她和别人了。”
我开口说。
他点点头,说听见了。
“三个月。”
他没有问,怎么会这样。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那个年轻人病了。
10
唐越抬头看我。
“我昨天到她家,把事情撞见了。”
我说得很慢,像这件事还得从头在自己面前再发生一次。
“她出了十二万,让我删掉录音。我收了,也让她写了字据。走了没多久,她又说他要做手术,叫我把钱还回去。”
唐越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插进来。
我低下头,看杯子上被捏出来的几个印子。
“今天录音发出去了,她说他情绪崩溃,送进医院了。人没死。”
这三个字说完,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终于把一直没问出来的话问了。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唐越没有立刻给我一个痛快答案。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茶几上那只攥得快变形的纸杯,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放稳。
然后,他把我拉到身边。
“过分的是她。不是你。”
“你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才遇上这种事。”他说。
“你怎么待她,我们都看见了。她要跟别人好,先骗你,再怪你照顾她太多,这也得让你来认错?”
我没吭声。
“难受就说,别自己撑着。”
我靠着他,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哭的。”
声音却有点不像自己了。他也没有逼我承认,只在背上拍了两下。
我看见窗外的光,照在对面一块玻璃上,很亮。
“她以前不这样。”我说。
唐越还坐在旁边。
“她说要买房,我们就攒。我尽量不让她给我买东西,吃饭也挑便宜的,觉得这不是委屈,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平时她忙,我多做一点,她累,我多问两句,想着总有一个人得把这些照顾好。”
我停了停。
“我一直以为,我们攒的是同一个以后。”
唐越的手没有移开。
“可她跟别人说,这些让她不自在。”
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连程祈说话时看她的那个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吃没吃饭,是不是也得先想想,会不会让她觉得烦。我等她回去,把饭热一遍,是不是也不该。”
唐越叫了我一声。
我还是往下说。
“我就是想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一直往以后走,她已经在找别人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难过。
“周砚,变心的人要找理由,什么都能拿来讲。你给得多了,是你管她;你没问,是你不在乎。总归得把话绕到你身上,她才好觉得自己没错。”
我听着,没有接。
他说,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哪里不配,也不是九年里每一次付出都突然变成了笑话。
“你先别急着替她把自己否了。”
他的声音不大,屋子里却很清楚。
我望着窗外,嘴里又说出那两个字。
“九年。我都二十七了。”
“可你也才二十七。”
唐越说。
我以前真以为明年能把房看好,再过一阵就办婚礼。
连以后家里放一张什么样的桌子,阳台留多宽,都和她商量过。她怕麻烦,我还说,没关系,我来弄。
这些小事积在一起,我以为就是一辈子。
现在,连想要那个一辈子的人都没了。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唐越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停了一会儿,又说。
“叔叔阿姨还等着你,朋友也都在。她不想往下走了,你还得走。”
我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
他没有再问。
隔了一会儿,只问我那十二万怎么办。
“留着。”我说。
“她给的补偿,我为什么替他们再送回去。”
他嗯了一声,将纸杯重新放到我手边。
太阳一点点挪过来,照得人眼皮发暖。
手机响了一下,我没有去拿。唐越也没看,只叫我再睡会儿,他今天有空,在这里坐着。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躺下以后,沙发还是昨晚那张沙发,身边却不再只剩手机的响声。
我闭上眼,没过多久,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窗边的光已经变成淡淡的金色。
客厅里没有人。
我起来时,还以为他已经走了,直到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在台边的声响。唐越回头看见我,问饿不饿。
灶上有一小锅粥,白米里放了几颗红枣,热气顺着锅边往上冒。
“你没走?”
“也没什么事,等你醒。”
他把火关小了些,说我睡得沉,手机响了几回,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但他没碰。
我回客厅拿手机。
未接电话排了很长一列,有认得的,也有从没见过的号码。
沈宜母亲的名字夹在里面。
我往下翻,微信消息比上午还多。
有些人在安慰,有些人在骂她,也有人觉得我何必闹成这样。
她母亲也发了一段话。
11
她说,小砚,阿姨知道沈宜做得不对。
说了这句,后面却是,她还年轻,不懂怎么处理感情,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程祈的父母找过来了,家里一团乱,孩子的情况也不好,录音别再传了,总得给沈宜留一点余地。
我把那几行字读到最后。
这么多年,我去她家,她母亲会把汤先盛给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别总吃外卖。
如今那句话里叫的小砚还是小砚,先要我顾着的,却已经换成了别人的余地。
我回她。
【阿姨,她二十七岁了。】
【很多事,她知道该怎么做。】
消息发出去,我把她也拉黑了。
唐越把粥端到茶几上,没问我在看谁。
他把勺子放好,只说先吃,别放凉。
我捧起碗,喝了一口。
粥煮得很软,里面有一点红枣的甜。
他坐在旁边,问还行不行。
我点头,他才像终于放心,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到一半,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想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
“那就先不急。”
他说完,我忽然笑了一下。
“先把日子过下去吧。”
他也笑,嗯了一声,说这个就挺好。
我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掉,心里总算没有那么空。
“钱我想好了。”
我说,先给爸妈买一点东西,剩下的存起来,往后总有要用的时候。
唐越说行。
“工作可能也要换。”
我看向窗外。
“或者去别的城市。这里待得太久,哪儿都能想起她。”
他问我想去哪儿,我摇头,说还没想过这么细。
“想好了告诉我。”他说。
“搬东西也好,送你去车站也好,总有我能干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眼睛有些发涩。
最后说,谢谢。
他把空碗端起来,笑着说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天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影子越来越长。
我靠着沙发,偶尔说一句九年,唐越就应一声。他没有说,别想了,过去就过去。
一直等到我自己不再开口。
晚上,他说再去买点吃的回来,我叫他先回去,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才答应,说明天会给我打电话,别总不接。
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这次我没急着拿起手机,只听着冰箱里低低的响声,慢慢走到窗前。一层一层的窗户亮起来,每扇后面都住着不同的人。
有的人刚刚开始,有的人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我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那一段已经走到了头。
屏幕又亮了一次。
还是陌生号码。
沈宜说她母亲把事情讲给她了,问我究竟还想怎样。
程祈在医院,家里一团乱,能不能不要继续逼他们。最后,她说,九年了,就不能好聚好散?
我看了很久,才打字。
【要散开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发完,拉黑。
我坐回沙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程祈的声音,还有我问他们的那些话。
知道她有男朋友。
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
却仍觉得,自己那份感情更值得被留下。
听完,我关掉文件,没有再重放。
相册里还有很多合照。
毕业时在教学楼前,她穿着校服,站在我旁边笑;她来学校看我,抱着路上买的零食,非要我先尝一口;工作以后,我们出去爬山,在半山腰累得不想动,互相笑对方体力差。
照片往下划,日子也一天天往后。
最后一张还是上个月。
她在厨房做饭,我拿手机拍,她听见声音转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那天我们吃完饭,还去楼下散了步。我盯着照片,想不起她那时有没有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也不想再去查。
选中,删除。
一张,再一张。
删到最后,相册里空出很大一块。
我又翻出和她的旧聊天。
消息多得像永远也翻不到头,从工作翻到大学,再翻回高三。那些晚安,到了吗,在忙什么,今晚吃什么,都还好好待在里面。
最早那一条,是她换座位那天发来的。
说以后坐前后桌了,别嫌她总回头打扰。
我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原来最开始,她也会怕自己打扰到我。
手机问我要不要删除聊天记录。
我按了确认。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从列表里消失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
月亮不太圆,却比云亮。
脑子里有很多从前看过、听过的话,这时候竟然一句也抓不住。
我只知道,一个在我生活里待了九年的人,已经不在了。
12
往后还得照常过。
吃饭,睡觉,去上班,有空给父母打个电话,再和朋友约一顿饭。
这些事我以前做过,也还能继续做。
九年确实很长。
可我还没有把这一辈子都走完。
以后会在哪里,会遇见谁,现在都说不清。
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个人不会再是沈宜。
手机又响了。
我没有看,躺着听它停下,过了很久,才把灯关掉。
第二天,我没有出去。第三天,也还是。
冰箱里有唐越补的吃的,饿了就热一点,不饿的时候,连自己几点睡着都不太记得。
第四天下午,手机响起来。
我看见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等了好几声,才按下接听。
“小砚。”
她叫我,声音有点小心。
“这阵子忙吗?你爸让我问问,吃饭好不好,晚上睡得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的。
那头停了一会儿。
“沈宜她妈妈昨天找过我。”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她说了些事。可妈想听你自己说。”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她有别人了。”我说。
“我去她家,看见的。她说没空回来的时候,那个男的就在她屋里。”
电话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我接着讲,讲了三个月,讲了那笔分手补偿,也讲了录音。
程祈现在在医院,她要我退钱,叫我别再牵连他。我一句一句往外说,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在脑子里讲过多少遍。
“妈。”
最后,我问她。
“是不是我闹得太难看了?”
“什么叫你闹?”
她的声音一下高起来。
“她自己做了,就不难看?你知道了,说出来,倒成你的问题?”
我没再开口。
她缓了一会儿,重新把声音放低。
“这事受委屈的是你,妈听得明白。她跟别人有感情了,该先把你的事交代清楚,哪有一边让你等,一边还来管你怎么难受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椅子挪动的声音。
父亲在旁边说,让我跟他讲两句。
母亲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听筒里换成他的呼吸。
“儿子。”
他平时打电话很少先叫我,总是在旁边补一句,问你吃了吗,钱够不够。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别觉得回家就丢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户。
“家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想回就回来,想在外面重新找地方,也行。”
我捏着手机,眼睛忽然有点发胀。
“爸,我可能想换个城市。”
“那就换。想好了,家里帮你收拾。”
他没有问我,九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也没有问那笔钱是不是该还。
只停了停,又说。
“这些年你自己走到现在,爸都知道。你一直是爸的骄傲。”
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出一声。
他把电话还给母亲。她像听见了我的声音,赶紧说,不着急,今天先把饭吃了,觉睡好,城市以后慢慢挑。
“钱不够,跟家里讲。别什么都想着自己扛。”
我说,好。
又答应她晚上吃点热的,不会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
挂断以后,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几分钟的通话记录。
我拿在手里,眼泪掉到了掌心。
窗外有人在笑。
声音隔着好几层楼,听不清在说什么,热闹却很真切。
我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一个球,有人没踢到,自己先乐了;旁边晒太阳的老人跟着抬头看,又低下头继续说话。花坛边趴着一只橘猫,尾巴慢慢甩了一下。
外面的日子一直在过。
我回头看屋里。
茶几上有没收的盒子,沙发毯拖了一半到地上,靠垫被我踢到桌脚旁边。
我把盒子装进垃圾袋,垫子捡起来,毯子重新叠好。
收拾到最后,屋子竟然比我记得的空一点,也亮一点。
我去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眼睛还是红,脸色却没有前两天那么灰。
我用手压平额前的乱发,把领口理好。
出来以后,拿起手机,回了几条这些天一直没回的消息。
唐越的,同事的,还有几个关系近的老同学。
剩下那些,我没有急着往下翻。
我打开招聘页面,先把简历找出来。
上一次认真改它,已经是好几年前。
那时候写城市,写的就是沈宜所在的这里,别的地方几乎没看过。我把现在做过的项目补进去,删掉几个早就不合适的旧经历。
岗位一个一个看,不再先问哪里离她近。
有的工资高,可通勤和房租加在一起,剩不下多少;有的岗位很熟,换过去不至于手忙脚乱,附近也有我能负担的住处。
我开着两个页面,把要求和房租放在一起比。
手边的纸上,慢慢写下了三个城市的名字。
还没决定。
但这一次,能自己挑了。
13
手机响起来时,我正看一个岗位的详细要求。是陌生来电。
接通以后,那头先问,是小砚吗。
沈宜母亲的声音有些哑,一下比前几天老了不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阿姨。”
她停了一会儿,才往下说。
“我不是来替她说情的。她做了错事,自己该认。”
说完这句,又没了声音。
我握着手机等。
“但她这几天不肯出门,家里也没个清静。程祈的父母来过好几趟,要她给个交代。”
她说自己血压高,昨天去了医院,现在还在休息。
“小砚,我不是来让你退钱的。那笔钱,她既然给了你,就该给。阿姨只是想问,录音能不能别再往外传了。”
我看着对面楼的玻璃,上面有一块很亮的光。
她还在说,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消息,不敢去看,关了手机,又怕事情变得更糟。
“我知道这个话不该再问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
“只是想着,这么多年,你来家里,我也一直……”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我没有接那一句一直对我不错。
“阿姨,我手机里当着她删掉的那份,她都看着。”我说。
“后来传出去的,哪些人留了,哪些人又发给别人,我没有办法收回来。”
她很久没说话。
我也没有替她想一个能把事情恢复原样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叫了一声小砚。
“她跟我说,程祈还小,让我别怪他。”
我开口。
“他知道她有男朋友,知道我们在一起很多年,还当着我的面说,他们才是真爱。阿姨,他二十三了。”
我没有再往下讲,电话那头却比刚才更安静。
窗外有孩子叫了一声,隔得很远。
她终于重新开口时,语速很慢。
“是我们没教好她。阿姨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没关系。
这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过去的事。
她又道了一次歉,说这些年,竟让我的委屈留到最后才被看见。
我握着手机,听她把话说完。
“您保重身体。”我说。
电话挂断,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喝了口旁边已经凉下去的水,又去厨房接了些热的。
回到桌边,简历页面还在。
我重新点开刚才看中的岗位,把自己真正做过的部分对着要求改了一遍,没有替不会的东西硬填。
那座城的租金不算最低,但住得远一点,在我可以负担的范围里。
我把材料检查好,按下投递。
页面跳出已发送。
工作还没着落,城市也没有就这样定下。可我终于不是只看着那个名字发呆了。
傍晚,外面又亮起灯。
我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玻璃上。
二十七岁,一个刚结束九年感情的人。
有一笔分手补偿,有一封刚投出去的简历,有些还放不下、也不打算再回去找的旧事。
脸上仍有疲惫。
可我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双眼睛,至少没有前几天那么空了。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谁来要我体谅沈宜。点开,却是到账提示。
四千元。
后面跟着一行备注:出去走走,回来接着过。
唐越的消息很快又到了。
他说半年奖发了,拨一半给我,换个地方待两天,别总盯着同一扇窗。
我拿着手机,先点了一下转账的位置,又慢慢停住。
那天早上那杯热豆浆,手边那一点小东西,还有他说的,先顾我自己一回,都还记得。我没有再把这份关心急着算成一笔该还的账。
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
眼睛却又有点酸。
我给他发,谢谢。
他回得很快。
【回来请我吃顿饭。别找太便宜的,我要挑。】
我低着头,打了一个好字。
再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比前一晚圆了一点,旁边有几颗不太亮的星。
明天还是得起床,吃饭,回消息,看工作,也许还会再改一遍简历。
会难过,会想起她,偶尔也会觉得九年实在太长。
可往后还有很多年。
我还会去别的地方,认识别的人,有自己的日子。
也会再喜欢谁,和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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