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岳
兵荒马乱,医术可起死回生的沈家九真一脉遭战火离散。兄妹流落唐营难民营充作药童,母亲为救敌营将领之子动用沈家九针。兄妹历尽艰险寻回母亲,一身济世医术,却成敌我两方竞相觊觎的目标。
一、荒村药烬
沈家坳深藏群山,一道药溪绕着村脚缓缓流淌。
村里四十余户,大半都姓沈。祖上为避前朝兵祸迁入此地,一脉医术代代相传。外人很少知晓,沈家藏着一桩惊天秘事:沈家九针,传闻可起死回生。前朝覆灭,沈家不愿屈身侍奉新主,便锁起秘谱,隐居深山,轻易不再向外人提起这套针法。
沈家草堂不算宽敞。院墙底下立着竹架,天晴的时候,架子上铺满晾晒的草药。屋檐下捆着一束束艾条,风吹过来,淡淡的药香漫遍小院。屋内靠墙,立着一具传了几代的黑漆药柜,每一格抽屉都写着蝇头药名。
柜子最下层上锁,里面是沈家手抄的方谱,还有一套鹿皮包裹的银针。针身长年被人手摩挲,温润发亮,只有遇上濒死重症,老中医沈广仁才肯取出。
大业十一年,秋。山间晨雾还没有散尽,湿气沉沉。十二岁的沈荆已经踩上木凳,在院子里翻检昨夜收回来的草药。
他身子还没有长开,做事却稳当利落。敲掉防风根须裹着的泥块,把黄芪薄薄摊开,带着青梢的柴胡单独放至阴凉处,不和陈药混在一起,免得药性串了。他拉开当归抽屉,凑近一闻,眉头轻轻蹙起。去年的存货,香气散得差不多了,这件事得记牢,等入秋,要多进山收上新货。
“哥!”
清脆又带着睡意的声音,从一旁药圃传过来。沈荆转头,看见妹妹沈荠蹲在泥土里,手里攥一把小小的铁铲,碎发沾着草屑,松松挽着的发髻歪在一边。
“又偷偷挖我栽的白芍?”沈荆笑着问。
“才不是。”沈荠头都不肯抬,“是你前日栽歪的那株板蓝根,我扶一把。”
沈荆走近细看,果真。妹妹心思极细,整片药圃,她心里自有一本账。后山移栽回来的野生防风,母亲从镇上捎回的杭菊,哪一株在哪,她分得清清楚楚。
“先别忙了,娘喊咱们吃饭呢。”沈荆伸手,把小妹从泥地里拉起来。
沈家坳风气宽厚。外乡的人,翻几十里山路来求医,沈家从不拿银钱为难。有口粮便留客吃一顿,无粮,赠一把草药也可。
沈荆的父亲沈广仁,是这一代沈家里医术最好的人,开方稳妥,针灸大胆。母亲陈氏也出身山外药铺人家,认药辨草的眼力,比沈广仁还要敏锐。夫妻二人配合十几年,一人诊脉,一人抓药,草堂的日子安稳平静,极少出错。
“荆儿,过来。”
沈广仁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片刚切好的苍术。他年过四十,脊背微微佝偻,是常年弯腰晒药、称药留下的旧疾。说话不快,一字一句,稳得如同药铺里的戥杆。
“你看看这一片。”
沈荆凑近端详片刻:“苍术切得过厚,煎煮的时候,药味不容易渗出来,药汤容易浑浊。”
“没错。”沈广仁缓缓点头,“你娘一早忙着熬粥,赶时间,下手便粗了。”
“我听见了!”灶间飘来陈氏笑骂的声音,“嫌我切得不好,往后切药这活,全都交给你们父子!我日日伺候你们一家子人,反倒落了埋怨。”
小院里响起一阵轻笑声。雾气慢慢散开,日头一点点爬上山尖。药香、泥土气息,还有溪水流动的声响,裹住这座藏在深山的小村落。
沈荆擦干净手上的泥土,心里盘算着之后进山采药的路线。在他眼里,日子本该就是这样:晒药、辨草,跟着父亲学脉理,陪着妹妹照料药圃,年年秋来春往,长久不变。
只是今天,他隐隐听见山径远处,有不同于往常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匆忙奔走,隔着层层山林,模糊难辨。
沈荆侧耳听了片刻,再凝神去捕捉,那声响又消失了。他只当是上山采药的山民,没有放在心上。
少年尚且不知,山外天下早已大乱。烽烟正一路向着这片僻静山谷,慢慢压过来。这片浸满药香的村子,平静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二、山径流民
午后,村里猎户沈阿石背着空弓,急匆匆从后山赶回,脸上全无往日的松快。
他一进村子,就拉住村口闲坐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有不少人听见。山下官道乱了,到处都是抓丁的兵卒,沿路村镇接连遭劫,不少百姓抛下田地,往深山里逃。
消息像一阵冷风,悄悄吹进沈家坳。村里大半人一辈子没走出这条山谷,只听过兵祸二字,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有人只当是外面世道闹一阵,乱兵不会寻到这穷山深处;也有人心里发慌,回家紧着把粮食往地窖藏。
黄昏时分,药溪上游,果然传来虚弱的呼喊。
沈广仁听见动静,带着沈荆一同赶过去。三个衣衫破烂的流民,连滚带爬靠在溪边石头上,其中一个汉子肩头被刀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浸透粗布,脸色白得吓人。剩下两个是他妻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浑身发抖。
“先生,求您救救他。”妇人看见沈广仁身上药囊,一下子跪倒在地。
沈广仁没有多问,立刻吩咐沈荆回草堂取止血的蒲黄、地榆,再拿干净麻布。他蹲下身,先按住伤口,稳住血流,指尖搭在伤者腕脉之上。
沈荆一路飞奔,心里砰砰直跳。往日他见过的病患,多是风寒、跌打,像这样带着刀伤、从兵戈里逃出来的,还是头一回。他抓药的时候,手指都微微发颤。
草堂灯火早早点上。陈氏烧好热水,帮着清洗创口。沈广仁斟酌药量,一边敷药,一边轻声问话,才断断续续听清外面的情形。
乱兵过境,一路劫掠,稍有不从便挥刀伤人。官道之上,尸骸遍地,许多村落一夜之间就成了白地。这一家人侥幸逃出来,后面,说不定还有更多流民顺着这条山谷往里躲。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灯下。沈广仁沉默许久,抬眼看向妻儿。
“咱们这地方,看着隐蔽,可只要有人引路,山谷入口藏不住。那套秘谱与银针,不能还摆在药柜里。”
陈氏心头一紧。她明白丈夫的意思。若是秘谱落入乱军之手,或是落到野心人的手里,这一门能救人性命的医术,说不定反倒变成害人的利器。
当夜,夫妻二人商量妥当,寻了一处后山隐秘石洞,打算择日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过去。沈荆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头那一点不安,越来越重。
沈荠年纪尚小,听不懂那些凶险,只记得那个流血的男人,夜里疼得低声呻吟,吓得她紧紧攥住哥哥的衣袖。
接连两日,不断有流民摸进山谷。沈家坳的口粮本就只够自给,再添这么多张嘴,很快就紧张起来。村里开始生出争执,一部分人不愿收留外人,怕引来兵祸;可沈广仁坚持,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这日傍晚,沈荆送药到谷口,无意间抬眼,望见远处山垭口。
几道黑影立在林木边缘,衣装整齐,不是逃难的流民。他们静静站着,目光穿过药溪,直直望向沈家坳的方向,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等候什么。
等沈荆再定睛细看,那几个人,又转身隐入密林,不见了踪迹。
一股寒意,顺着少年脊背慢慢爬上来。他心里清楚,那些人,绝不是进山采药的山民。
三、谷口烽起
沈荆快步奔回草堂,把山垭口所见,一五一十告诉父亲。
沈广仁听完,眉头紧锁。他让沈阿石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轮流守在谷口,一旦看见兵马靠近,立刻鸣竹示警。同时决定,当晚就动身,把秘谱与银针送往后山石洞。
可一切,还是晚了。
第二天晨光刚穿透林梢,尖锐的竹哨声骤然从谷口炸开。
“兵来了!好多兵!”
呼喊顺着山道一路传进村里。整个沈家坳瞬间乱作一团,妇人哭、孩童叫,不少人慌慌张张往屋后山林跑。沈广仁当机立断,让陈氏带着沈荠,先跟着村民往后山撤离,他自己带着沈荆,回去药房,先把药柜里要紧的方子收拢。
“爹,一起走!”沈荆急得拉住他衣袖。
“药里还有几包刚配好的伤药,若是逃出去的人路上受伤,能用得上。”沈广仁语速飞快,“你先跟你娘带着小妹走,我随后就追上来。记住,若是走散,就去咱们采药时常待的那片枫树林,在那里汇合。”
陈氏知道丈夫性子,多说无益,只得拉着哭哭啼啼的沈荠,跟着逃难的人群往深山钻。沈荆不肯先走,执意留下来帮父亲捆扎药包。
外面马蹄声、喝骂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在村口腾起。乱兵进了村子,看见屋舍便纵火,茅草房一点就燃,滚滚黑烟冲上半山。往日安静的药村,片刻之间,化作火海。
父子二人把包扎好,刚踏出草堂院门,一队士兵已经冲到巷口。沈广仁一把将沈荆推向后墙的缺口:“从这里翻出去!往山林跑!”
大火烧得炙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沈荆摔进墙外的灌木丛,回头一望,草堂檐角已经燃起烈火,父亲的身影,被火光和烟尘吞没。
他不敢停留,顺着小路拼命往山林深处奔。耳边是村庄崩塌的声响,还有凄厉的哭喊。他按着父亲交代的方向,一路往枫树林赶,心里只盼着娘和小妹已经到了那里,父亲也能脱身赶来。
等他终于摸到约定的枫树林,林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枫叶簌簌作响。没有母亲,没有沈荠,也不见父亲。
他在林子里面,从晌午等到日落,一遍一遍低声呼喊,只有山风应答。
天色暗下来,远处沈家坳的火光渐渐淡了,只余下一片暗红的余晖。少年孤身立在林间,身上沾着草木刺,手里还攥着一包来不及送出去的止血药。
他不知道家人去往何方,更不知道,往后这条路上,他要独自往前走。
四、道上孤童
枫树林里,一夜难眠。
沈荆不敢走远,又不敢高声呼唤,怕引来还在搜山的乱兵。他蜷缩在一块大石之后,怀里紧紧抱着那包药,耳边时不时听见远处山林传来零星的叫喊,分不清是逃难的村民,还是搜捕的兵士。
天蒙蒙亮,他终于下定决心。一直困在这里不是办法,若是爹娘侥幸逃出,或许会沿着流民走的那条山道,往更大的避难人群去。他打算顺着药溪下游,沿路去寻。
临走之前,他远远望了一眼沈家坳的方向。昨夜熊熊燃烧的村落,此刻只剩一片焦黑断垣,曾经摆满草药的小院、那一口熟悉的药柜,全都埋在灰烬底下。空气里飘着草木、泥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药香。
他沿着溪岸赶路,尽量走林木茂密的地方,避开开阔山道。路上时不时能看见逃难之人留下的痕迹,丢弃的包袱、踩扁的野菜篮子,还有斑斑点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偶尔远远撞见成群赶路的流民,他便悄悄跟在后头,不敢靠近,也不敢轻易搭话。
几日跋涉,干粮很快吃完。他靠着辨认野菜、山菌充饥,多亏从小跟着爹娘识药,分得清哪些可食,哪些有毒。路上遇见受伤、发热的逃难百姓,他就取出怀里那一点残存的草药,小心翼翼帮人处理。
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家里人去哪了,他只抿着嘴,不肯多说。一旦提起沈家坳,提起那一套沈家九针,他心里就发紧。
这一日,他跟着流民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一部分人打算翻山去往南边集镇,另一拨人,要去附近一处官军大营,指望军营能收留难民,分发口粮。
沈荆站在路口,拿不定主意。去集镇,人多混杂,不容易寻人;军营有兵,可眼下天下大乱,官军、乱兵,有时候很难分得清楚。
正犹豫间,旁边几个赶路的难民低声交谈。他们说那座营寨正在收治伤员,军医紧缺,凡是懂一点草药医术的,都可以去试一试。
一句话,落在沈荆耳里。
若是进了营,一来有吃食,二来,若是有源源不断的伤员,他有机会借着行医的名头,打听沿途逃难的人,说不定能找到爹娘和小妹的消息。
只是军营之中,凶险难料。一个孤身少年,贸然闯进去,祸福难测。
他站在岔道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许久,抬脚,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五、烽营药童
军营扎在河谷平地,一圈木栅围着,门口持戈的兵士神色冷峻,盘查每一个靠近的人。
流民排成长队,等候登记。轮到沈荆的时候,守兵见他只是一个单薄少年,本打算把他打发到难民堆里,混在一众老弱之中。沈荆却开口,说他懂辨药、包扎,能帮着照料伤兵。
这话传到营里主事军医耳中。营中连日接收到大量伤员,军医人手远远不够,听闻有个少年识药,便让人把他带到后营的伤帐。
伤帐之内,气味刺鼻。血腥味、药味、汗臭混在一起,一排排草席之上,躺满负伤的士卒。有人断了胳膊,有人创口溃烂,疼得整夜哀嚎。原本随军的药童接连病倒,帐子里正缺人手。
主事军医姓周,须发半白,为人严厉,却并不刻薄。他先拿几样草药,考校沈荆。让他分辨、说出药性,教他配简单外敷药方。
沈荆自小在草堂长大,这些于他如同吃饭喝水。认药、碾药、捆扎伤口,动作熟稔,分寸稳妥。周军医暗暗点头,把他留在帐下,做一名烽营药童。
往后日子,沈荆便在伤帐里日夜忙碌。天不亮起身,分拣草药、熬煮药汤,给伤者换药,清洗绷带。夜里伤员疼醒,他还要起身照看。军营口粮粗粝,歇息的地方只是帐角一块窄窄的草垫,可至少,他不再孤身漂泊。
他一边做事,一边不动声色,向来往的流民、过路的兵卒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对带着小女儿的夫妇,来自深山沈家坳。得到的答复,大多是摇头。偶尔有人说见过相似的人,可追问下去,线索很快就断了。
军营之中,暗流涌动。有人听说他懂医术,有意拉拢;也有人疑心他来路不明,暗中打量。周军医看出少年心思重,偶尔闲暇,会提点他几句:军营不比山村,话少一点,藏好自己。
沈荆心里明白。他不能暴露沈家秘谱、沈氏九针,一旦消息传开,必惹大祸。平日里只做分内活,不多言,不张扬。
这天傍晚,一队新的伤兵被送进帐中,一同来的,还有几个刚刚被收容的流民。沈荆抬眼,在人群边缘,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形像极了沈荠。
他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药杵差点脱手。
可人群很快被兵士分开,那一闪而过的影子,转眼就被人流吞没。他想追上去,却被周军医唤住,帐里新送来几名重伤士卒,急需立刻配药。
沈荆指尖攥紧,目光死死盯住方才那一处,心里又燃起一点微弱,却滚烫的希望。
六、枫约无期
帐里的伤员急需救治,沈荆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沉下心配药、敷治。可方才那一眼,牢牢刻在他心里。
好不容易等到轮休,他立刻跑到难民安置的棚帐,一处一处细细寻找。他在流民之间轻声询问,描述小妹的模样,描述母亲的衣着。
有人回想片刻,说确实见过一个梳着歪髻、怯生生的小姑娘,跟着一个妇人,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那一批难民,已经被调拨去往另一处补给据点。
据点离这座营寨有一日山路,而且由别的队伍看管,不是他说去就能去的。
沈荆站在棚帐之外,一阵怅然。明明只差一点,又错过了。
周军医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大致猜出缘由,没有多追问,只告诉他,若是当真有心,先好好在营里站稳脚跟。只要他在这里能立足,往后随军辗转,沿途的据点、村落,总有打听消息的机会。
若是贸然私自离营,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多半只会迷失在山野之中。沈荆听懂这番劝诫。
他收住心神,重新回到伤帐。白日碾药、熬汤,夜里忙完,便独自坐在帐外,望着连绵群山。
他常常想起沈家坳,想起草堂里的药香,想起父亲教他辨药,小妹蹲在药圃扶正板蓝根的模样。当初约定的枫树林,还静静立在深山,可赴约的人,至今没能聚齐。
他随身依旧带着那一小包当年从火场里带出来的草药,药香淡了,纸包已经残破。这是他和那个安稳山村,仅剩的念想。
军营的日子还在继续,伤兵来来去去,烽烟不曾停歇。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药童,手中没有刀戈,唯有草药与绷带。他一边救治一个个在战火里受伤的人,一边继续等候,等候下一次线索,等候重逢。
前路漫漫,烽烟不绝。他不知道还要走多少路,才能再看见爹娘与小妹。
但他不会停下。只要还活着,他就要一路寻下去。
七、帐下识阿和
营里的日子,一日复一日,大半时光都耗在药香与哀嚎之间。
沈荆渐渐熟了伤帐的规矩。周军医信得过他,寻常清创、外敷配药,都放心交给他。只是打听亲人的消息,始终没有像样的着落。偶尔得来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追过去,最后都成空。
这一日午后,一阵喧闹从营门传过来,又一批前线撤下的伤兵送进帐。几个兵士抬着一张木板,上面躺着一个年轻汉子,左腿被矛刺透,血浸透绑布,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这人便是周阿和,刚满二十,是唐军里面的步卒。
“还算硬气。”周军医扫了一眼,吩咐沈荆准备止血药与绷带。
沈荆蹲下身,拆开他腿上粗陋的包扎。伤口很深,边缘已经微微红肿,若是控不住,很容易溃烂。他先用盐水冲洗,撒上地榆与蒲黄碾成的药末,再一层层缠紧麻布。动作稳,下手轻,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周阿和疼得额上渗满冷汗,看着少年从容辨药、包扎,忍不住开口。
“你年纪不大,本事倒是老道。”
沈荆手上不停,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自己来历。军营之中,他早已习惯少开口。
之后几日,周阿和就留在帐里养伤。他性子爽直,闲下来便和沈荆闲谈,说起前线战事,说起沿路收拢难民的辅营。沈荆心里一动,慢慢把话题引向逃难的流民。
“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一批从北边山谷逃出来的百姓,单独安置在南边那座辅营?”
周阿和回想片刻,点头。
“有的,是一队从深山逃出来的。老弱居多,里面还有不少半大孩子。听说里面有个小姑娘,不爱说话,总是独自坐在棚帐边上,逢人就问哥哥。”
沈荆手里的药筛猛地一顿。心口一下子紧了。
他按捺住激动,细细追问模样:发髻总挽不牢,爱蹲在泥土里看花草,说话细细软软。周阿和越听,眉头越舒展,说多半就是那一个。
“那辅营归唐军统管,离这里有大半日路程,寻常药童不能随便过去。”周阿和低声提醒,“管得严,不是想进就能进。”
沈荆没有强求,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往后照料周阿和,他格外用心。换药准时,夜里若是对方疼得睡不着,还会送一碗安神的草药汤水。
一来二去,两人慢慢熟稔。
周阿和看得出,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心里藏着很重的心事。他不多追问沈家过往,只许诺,若是有机会,便帮他盯着那一处辅营,若是那小姑娘还在,想办法递个消息。
周军医隐约察觉到二人来往,只是见沈荆本分做事,没有惹出事端,便不曾管束。
几日后,周阿和的伤势好转,可以拄着木杖慢慢走动。他归队之前,悄悄找到沈荆,带来一句消息:那小姑娘还在辅营,只是再过几日,辅营要跟着主力一并迁往南边的唐营主寨。若是错过这一回,再想寻,就更难了。
沈荆站在药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营栅。机会摆在眼前,可想要跟着转运队伍过去,难于登天。
周阿和看着他焦急模样,压低声音。
“再过三日,有一队人要送药材去往主寨辅营。我可以帮你争取,让你跟着药队同行。只是路上凶险,到了那边,能不能见到人,要看机缘。”
沈荆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燃起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光亮。
只要能见到小妹,无论前路有多少险阻,他都愿意一试。
第八节:烽下再相逢
三日转瞬即到。
靠着周阿和从中打点,沈荆获准跟随送药队伍,一同前往南边唐军主寨之下的流民辅营。周军医知他心思,没有拦阻,只叮嘱他,办完事情尽快归帐,莫要在外惹出是非,还给了他一小包应急的草药。
一路向南,山道之上,随处可见战火留下的痕迹。焚毁的村落、遗弃的推车,偶尔能看见独自在路边捡拾野菜的难民。队伍走得不快,等到踏入辅营栅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辅营比他先前待的伤帐更杂乱。一排排简陋草棚挤在一起,孩童啼哭,妇人低语,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兵士在通道来回巡守,按名册管束流民。
周阿和陪着他,借着交割药材的由头,领着沈荆往安置女童的那一片棚帐走。越靠近,沈荆的心,跳得越是厉害。
他一路走,目光不停在人群里搜寻,直到在一处棚帐外侧,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独自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泥土上面画药草。头发依旧是当年那个样子,松松挽着,散落许多碎发,正是沈荠。
“阿荠!”
沈荆声音发颤,快步跑过去。
沈荠猛地抬头,怔怔望着奔来的少年。起初还有些茫然,等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愣了一瞬,随即丢下树枝,哭着扑进他怀里。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兄妹相拥,泪水落在一起。沈荆抱着小妹,指尖轻轻抚过她单薄的后背,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沈荠断断续续,哭着讲起失散之后的经历。当日跟着母亲跟着村民往后山逃,混乱之中被人流冲散。陈氏为了护她,把她推给一队逃难妇人,自己被乱兵截住,从此分开。沈荠跟着流民一路辗转,几番艰险,最后被唐军收进这处辅营。
“娘说,若是走散,就去枫树林等,可我回去过,找不到你,也找不到她。
沈荆心口发酸。重逢固然可喜,可母亲依旧下落不明。
周阿和站在不远处,不去打扰兄妹二人,替他们留意周遭巡兵。
沈荆陪着沈荠说了许久的话,又把自己这些日子在军营做药童的事简单讲给她听。眼下辅营管束严格,他不能长久停留,更不能直接把沈荠带走。
“你先安心在这里,我想办法。”沈荆轻轻擦去小妹脸上泪水,“我在唐营伤帐,以后我会常常托人打听,寻机会再来看你。我们还要一起找到娘。”
沈荠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听话,答应乖乖待在辅营,等哥哥消息。
交割时限将近,沈荆不得不跟着药队启程折返。离开之前,他把随身一包温和的草药留给沈荠,教她若是受凉发热,该怎样用。
回程路上,山风掠过林间。沈荆回头望向那一片辅营的棚帐,心里五味杂陈。
历经千难万险,他终于寻回了小妹。可烽烟未歇,母亲依旧杳无音讯,沈家那套秘谱与银针,也不知是埋在后山石洞完好无损,还是早已在大火之中化为灰烬。
他如今身在唐营,有周阿和可以托付,有一处落脚之地。前路依旧漫长,但是这一回,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要兄妹还在,寻找母亲、守住沈家医术的念头,就不会断。
九、渡口传闻
兄妹重逢之后,沈荆的心虽然安定了大半,却一刻不曾放下母亲。
每次轮休,他都跑到辅营,陪着沈荠,同时四处托流民、巡卒打听陈氏的下落。消息大多零碎、虚妄,有人说看见妇人死于乱兵,也有人说,有一个懂草药的女子,被滞留在北边的河口渡口。那渡口扼住一条要道,如今落在隋军一支偏师手里,往来流民都要被盘查,轻易难以出入。
周阿和知晓沈荆的执念。这一段时日,他和沈荆交情更深,也渐渐不再刻意遮掩。只是他没有一次性把底全部托出,只悄悄告诉沈荆:那渡口守将,他认得。
沈荆反复思量。唐营这边,军医偶尔会被派到外围流民据点出诊。他求周军医,若是往后有去往渡口附近流民棚点的差事,把他带上。周军医沉吟许久,答应了,只是再三告诫,渡口是敌控地界边缘,一步踏错,便是大祸。
等待的日子里,沈荆把沈荠安置妥当。
小姑娘慢慢适应辅营的生活,跟着他学着辨认草药,不再整日惶惶不安。沈荆只叮嘱她,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沈家九针,就连那套针的存在,都不能吐露半个字。
“若是让人知道,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荠似懂非懂,认真点头。
几日之后,机会来了。渡口外围有一处独立的流民棚寨,瘟疫初起,不少人发热上吐下泻。唐营要派人送药、问诊,沈荆名字被放进队伍。
出发前夜,周阿和单独找到他,神色凝重。
“我跟你说实话,那渡口守兵,是隋军。我原本就是隋营的人。当初队伍溃散,我负伤,独自逃出来,才流落到唐营伤帐。我的妻儿,还困在北岸隋军控制的城里。”
沈荆心头巨震,看向面前这个他信任的人。
“我不会把你交给隋人。”周阿和声音压得很低,“但若是被那边主将盯上,我也护不住你。到了渡口,千万收敛锋芒,不要惹人注目。”
沈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责怪阿和。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牵绊。
第二日,送药小队启程。一路向北,越靠近渡口,空气里的肃杀气息越重。官道上不时可见巡哨的隋骑。小队只能在划定的流民外围活动,不能靠近渡口主栅。
问诊之间,沈荆不动声色,向棚寨里的难民打探。终于有一个老婆婆回想起来,确实有一个山中来的妇人,懂医术,前些日子被隋兵带走,说是带去渡口,给守将患病的幼子诊治。
沈荆攥紧药囊。母亲还活着,就在渡口里面。
可渡口栅门紧闭,隋兵层层把守,想要进去,难于登天。
他站在土坡上,远远望着渡口那一排木栅,心里反复盘算。想要见到母亲,就必须冒一次险。
第十节:栅下寻亲
送药小队的时限很短,日落之前,必须返回唐营。
沈荆知道,这次若是错过,再寻到这样靠近渡口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和带队的兵士说辞,说有一味草药,只有临近河岸的崖边才有,用来压制瘟病,他要去采。他许诺不会走远,按时归队。
靠着周阿和提前打点,加上沈荆平日本分可靠,带队兵士勉强应允,给他一小段单独行动的时间。
他绕开大路,沿着河岸灌木,悄悄靠近渡口侧栅。渡口防守严密,轮班的士卒往来不绝。他伏在树丛里观察许久,看见帐前空地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陈氏。
她一身粗布,被兵士看管着,正在给一个面色萎黄的孩童诊脉。她神态镇定,可沈荆一眼就能看出,她眉宇之间藏着疲惫与戒备。
沈荆心头一热,险些出声。可他刚要往前,就听见身侧一声轻唤。
“别乱动。”
周阿和自另一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他今日特意寻了理由,跟在这支队伍附近。
“守将的儿子缠绵病榻,遍寻医者,有人把你娘送到这里。守将许诺,治好孩子,便放她走;可若是真有奇效,多半会扣在营里,长久充作军医。”
沈荆牙关紧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困在这里,困在隋营。
两人低声商议对策。周阿和认识这里值守的队正,可以借着送文书的名头,把沈荆混进去,装作帮忙碾药的杂役。但只有短短半个时辰,时间一过,无论成败,都必须出来。
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两人都会被当成细作。
沈荆没有犹豫。
借着周阿和的引带,他顺利混进渡口内帐。帐中,陈氏正提笔写方子,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眼,看见儿子,手猛地一抖,笔落在纸上。
母子相见,千言万语,都只能压在心底。陈氏快速稳住心神,借着配药的空隙,低声告诉他:那日失散之后,她一路躲避乱兵,本想追上沈荠,为了掩护女儿,自己被乱兵截下。后来辗转,被送到这渡口。
“后山石洞的秘谱,我取出来了,藏在一处安全的地方。”陈氏飞快说道,“只是这守将之子病势沉重,寻常汤药效果有限。若是治不好,我性命难保;若是治好,又会被强留。”
就在这时,内帐忽然一阵骚动。那孩童本来稍稍平稳,骤然抽搐,气息越来越微弱,汤药已经灌不进去。随军的大夫束手无策,连连摇头。
守将脸色铁青,眼看就要迁怒。
陈氏看向沈荆。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
“只有沈家九针,或许能救。”
第十一节:九针初显
帐内一片慌乱。
那少年守将之子,高热惊痫,牙关紧咬,呼吸断断续续。随军大夫试遍汤药、刮痧,全都不起作用,只能往后退,束手无策。守将立在一旁,脸色阴沉,帐里的兵士全都屏住呼吸。
陈氏上前一步,缓缓开口,说他们母子懂一套家传针法,或许可以试一试,只是此法凶险,稍有不慎,救不回来。守将此刻已经别无办法,咬咬牙,允了。
沈荆从贴身的药囊夹层,取出那一套鹿皮包裹的银针。这是他后来辗转,托周阿和帮忙,从母亲预先藏好的物件里拿到的。针身长久摩挲,在帐中灯火下泛出温润微光。
这是沈荆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施展沈家九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往日只在爹的指点下,对着草木、人偶练习,从来不曾用在生死一线的活人身上。他凝神,辨脉络,选穴位,落针稳而快。
一针入,再一针,九针次第落定。
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药童手上。沈荆屏气凝神,调控针息,按着沈家代代相传的法子,疏通气机。时间一点点流淌,孩童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缓,抽搐停下,原本泛青的面颊,渐渐透出一点血色。
半个时辰之后,孩子缓缓睁开眼睛,微弱地哼了一声。
帐中一片哗然。
守将又惊又喜,同时心底生出强烈的觊觎。他盯着那一套银针,看向沈荆母子,眼神变了。这样神妙的针法,若是能留在隋营,那便是无价之宝。
陈氏立刻察觉对方心思,悄悄对沈荆示意:此地不可久留。
守将嘴上说着要重赏,话里话外,已经在暗示,希望母子二人留在渡口,为隋军效力。沈荆婉言推脱,说他们还有亲人在唐营,不能久居。守将哪里肯轻易放手,嘴上虚与委蛇,暗中已经吩咐亲兵,等过几日孩子彻底安稳,便把这一对母子扣下。
周阿和在帐外,把里面的动静看得清楚。他知道,一旦守将打定主意,再想脱身就难了。
趁着守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周阿和寻了个机会,悄悄靠近,低声告诉他们:黄昏有一队轮换哨骑出栅,他可以借着这个空隙,送他们混出去。但他也把自己最后的决定说了出来。
“我妻儿还在北岸。这一趟,我送你们离开,之后,我要归隋。”
沈荆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周阿和权衡许久之后的抉择。
“日后若是两军对阵,我不会主动搜捕你们。可若是在战场上相逢,我不能放水。”周阿和声音很轻,“这条线,到此为止。”
第十二节:别于烽津
黄昏,暮色漫过河面。
轮换哨骑准时集结,帐内守将还沉浸在救下幼子的欣喜之中,一时放松了看管。靠着周阿和在里面周旋,沈荆、陈氏借着搬运药草的名义,混进外围杂役队伍,悄悄脱离渡口栅营。
一路不敢停留,沿着河岸密林,往唐营方向急赶。
分别的地方,就在渡口之外一处河湾。
周阿和停住脚步,不再往前。再往前走,便是唐营哨探的范围,他身份敏感,不能再靠近。
“就送到这里。”
晚风卷着河水的潮气,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沈荆看着他,低声道谢。若是没有周阿和,他们母子今日绝无可能脱身,说不定九针的秘密已经彻底落入隋将手里。
“不必谢。”周阿和笑了笑,只是笑意很浅,“我救你们,是感念当初伤帐里,你救过我一命。可我有我的牵绊。”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隋营的记号,递到沈荆手上。
“若是日后,你们不幸落入隋军之手,把这个拿给认识我的人看,或许能多一分转机。但记住,它保不住你们长久安稳。烽火烧起来的时候,信物,没有多大用处。”
沈荆郑重收下木牌。
“若是将来有机会,但愿不是在刀戈之下再见。”
周阿和点一点头,转身,独自朝着渡口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融进沉沉暮色,一点点远去。
陈氏看着那道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乱世里的交情,往往就是这样,一边是恩情,一边是立场,终究要被战火隔开。
母子二人不再耽搁,连夜赶路。路上,陈氏跟沈荆细说当年失散之后所有经历,也把秘谱藏放之处细细交代。只要等局势稍稍安稳,他们再寻机会,把那本沈家方谱妥善取回。
一路跋涉,待到望见唐营木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沈荆心中激荡。这一趟渡口之行,险死还生,九针的秘密已经暴露在隋将眼中,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可他终于把母亲找回来了。
辅营里,还有沈荠在等。
第十三节:唐营团圆(约 1350)
踏入唐营,沈荆先去寻周军医。
他没有隐瞒全部经过,只是拣合适的说,说自己寻回了失散的母亲,母亲也懂医术,希望能留在营中,帮忙照料伤兵。周军医听完,沉默许久。渡口那边传出消息,隋将幼子被一对母子用针法救活,他早有耳闻,心里隐隐猜到,就是他们。
他没有揭发,只是提醒沈荆:这件事,瞒不住多久。唐营主将很快就会听说沈家针法。
果然,没过两日,消息一层层传到主将耳中。
主将派人传召母子二人。见面之时,他没有立刻逼迫,只询问针法来历,又请陈氏、沈荆留在唐营,专门负责救治重伤士卒,许诺供给口粮、庇护他们一家人。
陈氏与沈荆商议之后,应下。比起对岸想要强扣他们的隋营,眼下唐营,是他们唯一安稳的容身之地。只是母子二人暗中约定,沈家九针,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再轻易施展。
安排妥当之后,沈荆带着陈氏,去往流民辅营。
沈荠正在棚帐外,蹲在地上,用树枝描画药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母亲,一下子僵住。愣了片刻,小姑娘丢掉树枝,哭喊着扑进陈氏怀里。
“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氏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淌下来。
从沈家坳烽火失散,到如今在唐营重逢,颠沛流离,数不清多少次死里逃生。草堂、药圃、满架草药,全都化为焦土。好在,一家人,终于聚齐。
往后,陈氏也入伤帐,和沈荆一同帮忙。她认药、开方经验老道,很快得到信任。沈荆依旧做药童,只是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闲暇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凑在一起,悄悄翻看手抄方子,温习针法,守住沈家代代相传的东西。
可安稳只是暂时的。
对岸渡口的隋将,一直记着沈家这一门神针。他已经派人四处打探,想要寻到沈家母子的下落。而那个回归隋营的周阿和,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秘密。
唐营之内,也不是全然安全。有人敬重他们医术,也有人暗中盘算,若是能把这套针法握在手里,便是大功一件。
沈荆心里清楚,团聚,不是终点。烽烟未熄,危险依旧环绕在他们四周。
第十四节:烽隔两岸
日子在熬药、换药、救治伤员之中缓缓流淌。
唐营里,沈家一家人渐渐站稳脚跟。沈荆跟着周军医,慢慢独当一面,遇到危重伤员,实在别无他法的时候,才会斟酌再三,动用沈家九针。每一次出手,都格外谨慎,尽量不让太多人看见。
陈氏则专门打理外敷药方,教营里几个粗通草药的杂役辨识药材,尽量把九针的锋芒藏起来。
沈荠也慢慢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扶正板蓝根的小姑娘。她跟着母亲、哥哥学认药,性子依旧软,却已经见过战火、鲜血、生离死别。
偶尔,会有往来哨探带回对岸的消息。
周阿和回到隋营之后,凭借之前的战功,重新归队,守在渡口一带。他没有把沈家的秘密上报,守住了当日的承诺。但哨探回报,隋军那边,一直在搜寻精通神针的沈家医者,守将不曾死心。
沈荆握着那块周阿和留下的木牌,时常望向河对岸。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水,隔着两个敌对的阵营。
恩情还在,立场却已经划开。若是将来两军开战,他们很有可能在沙场两端遥遥相望。周阿和,既是曾经的恩人,也是悬在他们一家人头顶,最特别的一道钩子。
这日傍晚,战事稍稍平息,营外难得安静。一家人坐在帐外,借着落日余光,翻看从险境里保全下来的沈家秘谱。纸页泛黄,蝇头小楷记录着方子、脉理、九针的诀窍,这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
“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医术传下去,就算不负祖上。”陈氏轻轻抚过纸面。
沈荆点点头。他想起沈家坳那个药香弥漫的小院,想起大火、逃亡、渡口的生死一瞬,想起周阿和转身走入暮色的背影。
他选择留在唐营。不是效忠某一方帝王,只是这里,能护住母亲、小妹,能让他用医术救更多在战火里挣扎的人。
远处,河水静静流淌。两岸营寨遥遥相对,烽烟没有散去。
他们暂时得到团圆,可乱世之中,没有长久的太平。对岸的故人、觊觎针法的敌将、营中暗藏的心思,所有暗流,都还在静静涌动。
只要战火不息,这一段属于沈家药童的故事,就不会真正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