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的嫡姐说,食素才能修心,
我转头就把她院里半年的白米全倒进了猪圈。
上一世我把分到的血燕全给她补身子,
她却在赏花宴上笑我满身铜臭,转头看我被二皇子以不敬之罪乱棍打死。
“妹妹何必把口腹之欲看得这般重,世间万物皆是虚妄。”
她端着那副不染纤尘的模样。
我端起桌上热腾腾的牛乳酥咬了一口:
“姐姐说得对,所以这御厨房刚送来的赏赐,我就全包了。”
看着我满桌的山珍海味,饿了三天的她,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震耳欲聋。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糕点,原本云淡风轻的脸终于扭曲。
就在她猛地扑过来要抢食时。
传旨太监尖锐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院外响起,直接掐断了她最后的体面。
01
棍棒落在脊背上的声响,骨头碎裂的钝响,到现在还在耳朵里转。
二皇子赵承衍的护卫把我拖到赏花宴的石阶下,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活活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我趴在地上,血糊住了眼睛,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我那位嫡姐沈玉琢。
她站在花树下,手捻佛珠,垂着眼,嘴角还挂着悲悯的笑。
那个笑,我带进了棺材里。
然后我又带了出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站着的就是沈玉琢。
一身月白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玉兰,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怀里抱着我院子里刚发下来的半年口粮,三袋上等白米。
“妹妹,食素修心,才能消解业障。”
她把清水递过来,声音轻得像庙里的晚钟。
“你院子里这些米,不如送去祠堂供佛,也替你那早逝的生母积些功德。”
上一世我接过了那碗水,感动得红了眼眶。
然后整个冬天我靠稀粥和野菜撑过来,差点饿死在自己的院子里。
而她的院子,夜夜飘出肉香。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生得真好,肤白如凝脂,眉眼含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玉菩萨"。
我伸手,把那碗清水接了过来。
沈玉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转手把水泼在了地上。
“翠屏。”我叫我的丫鬟。
翠屏从屋里探出头。
“把我院里的米,连同大姑娘院里的存粮,全部扛去后院猪圈。”
翠屏愣了一下。
沈玉琢的笑僵在脸上。
“妹妹,你说什么?”
“姐姐说得对。”我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万物皆虚妄,米是虚妄,佛也是虚妄。供佛和喂猪有什么分别?猪吃了还能长膘,佛吃了能干什么?”
“你放肆!”方氏安排在嫡姐身边的赵嬷嬷上前一步。
我没理她,对翠屏点了点头。
翠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真把米扛走了。
沈玉琢的手攥紧了佛珠,指节泛青。
她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眼神我认得,上一世她看着我被打死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眼神。
“妹妹近日身子不适吧,说话都糊涂了。”
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院门口的砖地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得满头是汗,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宫人。
“安国公府二姑娘沈昭宁接旨”
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展开明黄绢帛。
“太后娘娘口谕:念故人之女清苦,赐御膳一席,望善自珍重。”
故人之女。
沈玉琢停下了脚步。
我看见她的背脊一根一根地绷了起来。
食盒打开,热气扑面,满桌的山珍海味在我这个破落庶女的小院里摆了整整一桌。
我拿起一块牛乳酥,咬了一大口。
对着沈玉琢僵硬的背影,我嚼得很响。
“姐姐不是要走吗?”
她没动。
“故人之女”四个字钉在她脑子里,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那个被她们活活逼死的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一世我不知道。
这一世,我从棺材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弄清楚。
02
沈玉琢没有走。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从那一桌御赐膳食上扫过,佛珠在指间转了三圈,脸上又挂回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菩萨相。
“太后娘娘恩典,妹妹好福气。”
她说完,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没拦她。
她也没动筷子,她不能动。
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姑娘辟谷修心,已经三天水米未进。
桌上那只盐水鸭冒着热气,油光从皮子底下渗出来,香味在不大的院子里打转。
沈玉琢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当作没看见,夹起一块桂花藕塞进嘴里。
“姐姐不尝尝?御膳房的手艺,我一个人吃太浪费了。”
“不必。”她的声音稳得很,
“我辟谷期间不沾荤腥,妹妹享用便是。”
我点头,又夹了一块酱肘子。
翠屏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拼命忍着笑。
沈玉琢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她始终没有动筷子,但她也没有走,她在盯着那封太后口谕的绢帛。
我假装没注意,低头啃鸡腿。
她终于开口了:“妹妹,太后娘娘说的故人,是指谁?”
“不知道。”我啃得满嘴油,
“姐姐要是好奇,去问太后呗。”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顿饭我吃了小半个时辰,沈玉琢全程端坐如钟,脊背挺直。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起身告辞的时候,右手从桌上扫过,袖子带倒了一碟枣泥糕。
糕点滚到桌沿,被她的袖口兜住了。
她的动作很快,但翠屏站在侧面,看得一清二楚。
翠屏张嘴要喊,我按住了她。
沈玉琢裹着袖子里的枣泥糕,脚步如常地走出了院门。
翠屏急了:“姑娘,她偷您的糕!”
“让她偷。”我用帕子擦了擦嘴,
“三天没吃饭的人,总要吃点什么。”
翠屏不懂我在做什么。
我需要沈玉琢露出破绽。
辟谷修心是她立的人设,一旦这个人设碎了,后面所有事情才能推下去。
不急,她自己会把自己埋了。
当天晚上,方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暗紫绣金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簪子,笑盈盈地坐在我屋里,像是来串门的慈母。
“宁丫头,今日太后赏赐你,是你的福分。”
方氏端起翠屏倒的茶,抿了一口。
“不过你也知道,家里最近手头紧。你母亲留下的那几间铺子,暂时借给公中周转周转,等缓过这阵子再还你。”
上一世她也说了一样的话。
暂借。
周转。
缓过来就还。
铺子过了户就再也没回来。
那三间铺子是我娘全部的嫁妆。
我看着方氏。
她还在笑,笑容温和得像冬日里的暖炉。
“不借。”
方氏的笑停了一拍。
“宁丫头,你说什么?”
“铺子是我娘的嫁妆,将来是要给我做陪嫁的。律法有明条,嫁妆归女方私产,公中无权调用。”
方氏的脸沉了下来。
我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磨损,封口处盖着一枚私印。
那枚印,是太后的私章。
方氏盯着那封信,端茶的手开始抖。
“这是我娘的遗物。”
我把信封在手里翻了翻,没有拆开,
“娘临死前交给我的,让我好好收着,别让任何人拿走。”
方氏看着那枚私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剥落。
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早些歇吧。”
方氏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很快。
我站在窗前,看见她的贴身丫鬟在月亮门那里等着,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嘴唇翕动,像是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翠屏关上了门,回来问我:
“姑娘,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知道。”
我把信塞回枕头底下,
03
方氏连夜去了正房。
我不用跟过去也知道她说了什么,枕头风一吹,沈怀安就会炸。
果然,天还没亮,正房的小厮就来传话。
“老爷让二姑娘去祠堂跪着。”
翠屏气得跳脚:“凭什么!”
“说是二姑娘私藏亡母遗物,不敬嫡母。”
私藏亡母遗物是不敬嫡母,这话只有沈怀安说得出来。
上一世他也是这个德行。
方氏说什么他信什么,沈玉琢哭什么他疼什么,我在这个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我去了祠堂。
石板冰冷,膝盖一跪上去就疼得发麻。
祠堂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昏暗,香灰的味道呛人。
我跪着,心里头把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沈怀安罚我跪祠堂是意料之中。
方氏那个人,拿不到铺子就一定会发难,而沈怀安永远站在方氏那边。
但没关系。
祖母明天会来祠堂上香。
我等的就是祖母。
后半夜,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是沈玉琢。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身后的丫鬟提着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妹妹,受苦了。”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汤递到我嘴边。
汤是乳白色的,飘着葱花,闻起来是排骨汤的味道。
辟谷的人,手边怎么会有排骨汤?
上一世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接过来就喝了。
然后第二天我在祖母面前浑身发软、口齿不清、胡话连篇,祖母以为我中了邪,方氏顺势请了道士来驱邪,我被关在柴房里折腾了三天。
等我清醒过来,铺子的地契已经到了方氏手里。
这碗汤里有东西。
“姐姐有心了。”我接过汤碗。
沈玉琢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嘴。
我把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抬起袖子擦嘴,趁着袖子遮挡的瞬间,把嘴里的汤全吐在了袖口内侧。
她看不见。
“姐姐,你帮我跟父亲说说,让我早点起来吧。”
我把碗还给她,声音故意发虚。
沈玉琢笑了:“放心,姐姐一定替你求情。”
她转身走了。
我从怀里摸出自己带的一小壶姜汤,灌了两口压住胃里的翻涌。
袖口上那摊吐出来的汤水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淡青色。
无色无味,但遇上丝绸就会变色,这是迷心散。
吃了之后人会神志不清,说胡话,浑身无力,药效退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上一世我全喝下去了。
这一世,这块袖口是证据。
天亮了,祠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祖母拄着拐杖,由贴身嬷嬷搀着走进来。
她看见我跪在地上,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磕了一个头:“祖母,孙女有话要说。”
祖母在蒲团上坐下来。
我把嫡母方氏要借铺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哭啼啼。
用词、时间、对话,一桩一桩说得清清楚楚。
祖母听完,脸色变了。
“方氏说的是暂借?”
“她的原话是:暂时借给公中周转。”
祖母叫身边的嬷嬷:“去把方氏叫来。”
方氏来得很快,脸上堆着笑,进门先给祖母请了安。
“母亲,宁丫头小孩子家不懂事,铺子的事不过是我随口提了一句”
“随口提一句,怀安就把人罚跪了一夜?”祖母打断了她。
方氏的笑挂不住了。
“母亲,那铺子”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铺子的地契,上面赫然有一行新写的字,“转让方氏名下”,署名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是我的。
“这是我昨晚从嫡母房里抄出来的。”翠屏上前一步。
方氏的脸白了。
祖母接过地契,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方氏的眼神冷得像祠堂里的石板。
“方氏,你好大的胆子。”
方氏扑通跪了下来。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祖母转向我:“那封信,你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整个祠堂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我娘临终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方氏跪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她说,我的东西,全在太后那里存着。”
方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04
祖母没有追问那封信的内容。
她只看了我一眼,挥手让方氏退下了。
方氏走的时候膝盖还在抖,裙摆拖过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栽倒。
祠堂里只剩我和祖母。
烛火跳了两下,祖母开口了:“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我跪着没起来,
“只知道她嫁进沈家之前,在宫里待过。”
祖母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三下。
“你娘是太后身边的女官,正五品司言。”
我没出声。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嫁进来的时候,太后亲自送了八抬嫁妆。
你父亲当年不过是个从四品的闲职,全靠你娘的嫁妆银子打点,才一路升到了安国公。”
祖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旧账。
“那她怎么成了妾?”
祖母没答。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比这整座府邸都值钱。”
她走了。
这句话比那封信更重。
我回到自己院里,翠屏端来热水给我敷膝盖。
我坐在床沿,把前世后世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我娘是太后的人。嫁妆比公中还厚。沈怀安靠她的银子起家。
但她活着的时候是妾,死了以后连灵位都没进正堂。
这中间少了一块。
方氏。
方氏是怎么从一个正妻的位置上,把我娘挤成妾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娘才是正妻?
翠屏打断了我的思路:“姑娘,大姑娘那边有动静。”
我抬头。
翠屏压低声音:
“春杏盯着呢,说大姑娘禁足期间偷偷写了帖子,让她院里的小丫头送出了府。”
“送给谁?”
“二皇子府。”
我的后脊发凉。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嫡姐给二皇子递了帖子。
帖子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口吻,邀二皇子在赏花宴上私会。
赏花宴那天,二皇子拿着帖子当众指认我勾引皇子,
方氏跪地痛哭说教女无方,沈玉琢捻着佛珠替我求情,沈怀安亲手把我推到了二皇子护卫面前。
然后我就死了。
我让翠屏把春杏叫进来。
春杏是我院里的粗使丫头,手脚麻利,胆子大。
“帖子截到了吗?”
春杏摇头:“送出去了,但我拓了一份副本。”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口吻。
“二皇子殿下亲启:妾身沈昭宁,仰慕殿下久矣,赏花宴上愿得一见。”
我看着这张帖子,又看了很久。
然后我让翠屏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上一世我“畏罪自尽”后留下的“绝笔信”的抄本,前世我被打死后,嫡姐对外宣称是我自己寻的短见,还伪造了一封绝笔信。
我死后那封信被祖母收着,重生前我在祖母房里见过一次。
字迹和眼前这张帖子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
沈玉琢不止害了我一次,她连我的死后名声都没放过。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了枕头底下那封信旁边。
“翠屏,赏花宴是哪天?”
“三天后。”
“去跟祖母身边的孙嬷嬷说一声,请祖母赏花宴那天多留意大姑娘。”
翠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我坐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三天。
上一世我死在赏花宴上。
这一世,该死的人换一换。
05
赏花宴的前一天,我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我叫春杏潜进嫡姐的院子,把她藏在灶房里的荤食全搬了出来。
腊肉两条,酱鸭一只,卤猪蹄四个,还有半坛子黄酒。
辟谷修心的玉菩萨,灶房里的油渍能刮下一寸厚。
我没把这些东西扔掉,让春杏连夜用油纸包好,塞到赏花宴的供桌底下。
第二件事,我从嫡姐扔在废纸篓里的练字稿中,挑了十几张。
沈玉琢写字有个习惯,横笔收尾带钩,撇笔出锋偏长。
我从这些废稿里裁剪拼凑出一封短信,内容是一首情诗,落款处用的是嫡姐的笔迹。
收信人写的是二皇子赵承衍。
“春风十里不如君,梦里相思夜夜深。”
肉麻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但够用了。
第三件事,我等。
等沈玉琢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赏花宴前夜,她来了。
禁足令拦不住她,方氏那边打了招呼,看守的婆子全放了水。
她推开我的院门,手里托着一个锦盒。
“妹妹,明日赏花宴,各府的姑娘都会来。”
她把锦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支金丝掐花步摇,工艺精细,成色极好。
“这支步摇是我的旧物,送给妹妹戴着去赴宴,也撑撑场面。”
我拿起步摇,在烛光下转了一圈。
步摇底部,钗脚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
二皇子府的纹章。
上一世我戴着这支步摇去了赏花宴,二皇子当众指着步摇说是我偷的,沈玉琢在旁边一脸震惊地替我辩解“妹妹怎么会做这种事”,越描越黑。
铁证如山。
勾引皇子,偷盗皇子私物,两条罪名叠在一起,死了都不冤。
这一世,我收下了步摇。
“谢谢姐姐。”我笑着把步摇簪进发髻。
沈玉琢看着我的笑容,眼底闪过得意,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带着一股子胜券在握的从容。
我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后,拔下步摇,翻到背面。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二皇子府的?”
“嗯。”
“那明天”
“明天我戴着它去。”
翠屏急了:“姑娘!那不是往坑里跳吗!”
“我跳进坑里,才能让所有人看见坑是谁挖的。”
我把步摇收进锦盒,对翠屏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让全京城看看,谁才是那个勾引皇子的人。”
翠屏愣在原地。
我没再解释,吹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明天就是赏花宴。
上一世,那是我的死期。
这一世,轮到别人了。
06
赏花宴设在京城最大的园子,靖安侯府的后花园。
各府女眷云集,花团锦簇。
我到的时候,沈玉琢已经坐在了主桌旁边。
一身素白纱衣,手腕上绕着一串菩提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
满园姹紫嫣红里,她素得像一尊玉像。
果然有人在夸她。
“沈家大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辟谷七日了还这般精神。”
“听说她连荤腥的味道都闻不得,上回御赐的膳食全让给庶妹了。”
沈玉琢垂着眼,双手合十:
“修行之人,不敢贪口腹之欲。”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头上簪着那支金丝掐花步摇,衣裳挑了最亮的石榴红。
和她的素净比起来,我扎眼得像一团火。
她看见步摇在我头上,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计划在按她的剧本走。
二皇子赵承衍坐在男宾那边,隔着花丛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来。
那个笑我上一世也见过,就在他下令打死我之前。
宴会过半,沈玉琢开始铺路了。
她端着茶盏,和身旁的贵女闲聊,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我那妹妹最近常往府外跑,也不知忙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二姑娘正是爱玩的年纪嘛。”
沈玉琢笑着摇头:
“也是。只是她出门总不带丫鬟,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些担心。”
不带丫鬟独自出门,这话传到在场贵妇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指指点点的目光开始落在我身上。
二皇子适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花丛这边。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周围人都听得见:
“沈二姑娘,你头上那支步摇,倒是眼熟。”
全场安静了一拍。
我站起来。
上一世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慌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姐姐送的,越解释越像做贼心虚。
这一世我没解释。
我把步摇从头上拔下来,高高举起,对着满园的宾客亮出了底部的徽记。
“各位,这支步摇是我嫡姐沈玉琢昨晚送给我的。”
沈玉琢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主动亮出来。
我接着说:
“步摇底下刻着二皇子府的纹章,想来是姐姐和二皇子殿下之间的信物。姐姐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我,我实在受之有愧。”
我把步摇放在桌上,推到了沈玉琢面前。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到了沈玉琢身上。
二皇子的脸铁青,他张了张嘴要说话。
我没给他机会。
“翠屏。”
翠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油纸包。
她走到供桌前,蹲下去,掀开了桌布。
腊肉、酱鸭、卤猪蹄、半坛黄酒,哗啦啦滚了一地。
油腻的荤腥味在满园花香里炸开。
一个辟谷七日、号称闻不得荤腥味的玉菩萨,供桌底下藏着她吃了半年的私货。
全园寂静。
沈玉琢的嘴唇在抖。
她盯着地上那堆荤食,盯着桌上那支步摇,盯着我。
脸上那副维持了十几年的菩萨相,在满园贵客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07
沈玉琢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荤食,声音尖得破了音。
“一定是有人栽赃,故意把这些脏东西塞到供桌底下!”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恨。
我没动,也没开口。
不需要我说话,有人替我说。
翠屏从人群后面领出一个婆子。
那婆子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浑身都在发抖。
是嫡姐院里灶房的赵婆子。
“这位是大姑娘院里管灶的。”翠屏把婆子推到前面,
“赵婆子,你跟在场各位说说,大姑娘平日里都吃什么。”
赵婆子扑通跪在地上,哆嗦着开了口:
“大姑娘白日里不吃东西,一到夜里就让奴婢炖汤、炸肉、煮鸡。
每回都是三更天开灶,五更天收拾干净。奴婢伺候了半年,一日不落。”
全场的目光钉在沈玉琢身上。
方氏坐在贵妇席上,脸色铁青,猛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在赵婆子脑袋上。
“你胡说!你一个下人也敢编排主子!”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主座传过来。
祖母放下茶盏,拐杖在地砖上重重顿了一下。
方氏的手停在半空。
祖母看着沈玉琢:
“玉琢,辟谷修心是你自己提的。当着全京城的面立下的规矩。是真是假,你自己说。”
沈玉琢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眼泪涌出来,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柔弱的调子:
“祖母,孙女身子弱,实在撑不住才偷吃了一两次。孙女知错了。”
哭得梨花带雨。
在场有几个心软的贵妇已经开始叹气,觉得小姑娘也不容易。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这是姐姐院里半年的采买账。”
我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来。
“三月初二,活鸡两只,鲈鱼四条,猪蹄八只。
三月初九,肥鸭一只,牛肉五斤,黄酒两坛。三月十六”
“够了!”
沈玉琢喊了一声。
我合上账本:
“姐姐院里每月吃用的荤食开销,是我院里的五倍。姐姐修的是哪门子的心?”
沈玉琢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东西已经变了。
是被剥光了皮、当众示众的恨。
她开始反咬了。
“你就是嫉妒我!”她猛地抬起头,指着我的鼻子,
“你一个庶出的,处处要跟我争!你娘不过是个妾,一个卑贱的妾!”
满园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发黄,太后私印在封口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我娘的遗物。”
我没有拆开信,我拿出的是信封里夹着的另一张纸。
太后亲笔手书,笔迹苍劲。
我念了出来。
“吾之义女,托付沈家,望善待之。若有不善,吾必亲问。”
落款:太后懿印。
我娘是太后义女。
全园炸了。
贵妇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方氏和沈玉琢之间来回扫。
方氏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沈玉琢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那张手书,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她知道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我娘不是病死的。
08
赏花宴不欢而散。
沈家的脸丢到了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里。
回府的马车上,祖母一言不发。
沈怀安骑马跟在旁边,脸黑得能滴墨。
方氏和沈玉琢坐在后面那辆车里,帘子拉得死紧。
进了府,沈怀安在正厅关起门,一巴掌扇在方氏脸上。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听见了。
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事。
沈怀安再混账,也知道太后义女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靠我娘的嫁妆银子爬到安国公的位置,如今我娘的靠山被翻了出来,他慌了。
沈玉琢被禁足,这回是真禁,门口守了四个婆子,连窗户都钉死了。
但我没有松劲。
赏花宴只是开胃菜。
我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当天晚上,我去了祖母的院子。
祖母坐在灯下,嬷嬷在旁边剪烛花,屋里很安静。
我行了礼,跪在祖母脚边。
“祖母,我想问一件事。”
“问。”
“我娘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嬷嬷剪烛花的手停了一下。
祖母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院子里。
“大夫说是急症,夜里发作,天亮人就没了。”
“我不信。”
祖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说出了前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那是我被打死之前,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板,听到方氏凑在沈玉琢耳边说的。
“和你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谁叫她命不好。”
祖母的手指不敲了。
整个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嬷嬷手里的剪子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响。
祖母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老,但那一刻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亮的。
“你怎么听到这句话的?”
我没法解释重生的事,我换了个说法:
“有人告诉我的。”
祖母没有追问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灯花,噼啪炸了一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娘死的那晚,方氏在她房里待了两个时辰。”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布。
“方氏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药渣的味道。
第二天你娘就没了。
我叫人去查,方氏房里的药罐子已经被砸了,药渣也被烧了。死无对证。”
“祖母知道,为什么不追究?”
祖母闭上眼睛:“你娘已经死了。你才三岁。
方氏手里攥着你父亲的把柄,你父亲站在她那边。
我一个老婆子,拿什么追究?拿什么护你?”
她睁开眼:“我能做的,就是留着你的命。”
我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恨,是清醒。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这一世全都摊开了。
我娘是被方氏害死的。
我的命也差点被她的女儿拿走。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翠屏在院门外等我。
她脸色很差。
“姑娘,出事了。”
“说。”
“大姑娘虽然禁足,但她买通了守门的一个婆子,今晚偷偷送了一封信出府。”
“送给谁?”
“二皇子。”
翠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春杏用蜡纸拓下来的信件内容。
“动手吧,不能再等了。”
09
上一世我死在这个夜里。
院墙外翻进来两个黑衣人,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按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第二天沈怀安对外宣称我夜里梦游,失足落井。
方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早该给我请个大夫看看脑子。
沈玉琢在灵堂上念了三天经,满京城都夸她对庶妹情深义重。
一出戏做得滴水不漏。
这一世,我在井边等着他们。
白天我让翠屏在枯井四周埋了绊索,索上系着铜铃,铜铃连着粗麻绳,绳子那头拴在门房值夜的护卫腰上。
春杏守在院墙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把灶灰。
我自己坐在井台边上,没有躲,没有藏。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院墙上多了两个影子。
黑衣人翻墙落地,脚步又轻又快,直奔我的屋子。
前面那个一脚踩上了绊索。
铜铃炸响,在夜里尖得刺耳。
那人身子一歪,后面那个收不住脚,撞在了前面人背上。
春杏从拐角蹿出来,一把灶灰扬过去,糊了后面那个人满脸。
那人捂着眼嚎了一声。
门房的护卫被铜铃惊动,提着棍棒冲过来,三四个人把两个黑衣人按在了地上。
翠屏举着灯笼照过来。
我蹲下身,拽掉了前面那个人蒙面的布。
一张陌生的脸,眉心有一道旧疤。
我没认出来,但我认出了他腰上挂着的东西。
一块铜质腰牌,正面刻着“衍”字,背面是二皇子府的纹章。
和那支步摇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腰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来人,不要声张,把这两个人送到老太太院里。”
护卫们绑了人就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铜铃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翠屏的声音在发抖:“姑娘,他们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
“如果铜铃没响呢?如果他们先摸进了屋子呢?”
“不会的。”我把腰牌揣进怀里,
“上一世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翠屏听不懂这句话。
没关系,她不需要懂。
祖母的院里灯火通明。
两个黑衣人被绑在廊柱上,嘴里塞着布团。
祖母坐在正位,拐杖戳在地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把腰牌放在祖母手边的桌上,又把翠屏手里的帖子副本和春杏拓下来的那四个字的信件一起摊开。
“帖子是大姐用我的名字写给二皇子的,约他在赏花宴上动手。
这封信是今晚大姐送出去的,
这两个人身上带着二皇子府的腰牌。”
祖母一样一样地看完。
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很。
“孙嬷嬷,研磨。”
嬷嬷铺开信纸,磨好了墨。
祖母提笔写了一封信,字迹苍劲。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按上了沈家老太太的私印。
她把信递给孙嬷嬷:“连夜送进宫。”
我看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太后启。
孙嬷嬷接过信,快步出了院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光影在祖母脸上明灭不定。
祖母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宁丫头,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我醒过来那天起。”
祖母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问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去歇着吧。”她摆了摆手,“后面的事,有我。”
我行了礼,退出院子。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翠屏在后面小声说:
“姑娘,大姑娘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方氏偷偷去了大姑娘的禁足院子。春杏在墙根底下听到大姑娘在笑。”
我停下脚步。
“笑?”
“嗯。大姑娘对方氏说了一句话:娘,别怕,就算事情败了,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我站在月亮门下,夜风把我的裙摆吹起来。
最后一张牌。
上一世沈玉琢没来得及出这张牌,因为她已经赢了。
这一世她被逼到了墙角,才要把底牌翻出来。
我不知道那张牌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我接着。
10
太后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四个内侍,带着太后手谕,召沈家全府进宫。
沈怀安吓得脸都青了。
方氏从天亮就开始换衣裳,前后换了三套,手一直在抖,扣子都系不上。
沈玉琢从禁足的院子里被提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
她的脸色很平静。
太平静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进宫的路上,我和她同坐一辆马车。
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佛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拨。
我看着她,她也知道我在看她。
马车拐过长安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妹妹,你以为赢了?”
我没答。
她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很熟悉。
上一世赏花宴上,她看着我被打死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
胸有成竹。
马车停在宫门口,内侍引着我们一路走到太后的慈安殿。
太后坐在正位上,凤冠没戴,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捏着祖母昨夜写的那封信。
她身边站着两排宫人,殿内铺着厚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怀安进殿就跪了,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方氏跪在他后面,浑身筛糠。
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没有跪。太后给了她一把椅子,她坐下了。
我站在祖母身后。
沈玉琢跪在最后面。
太后把信放在桌上,目光从沈怀安身上扫过,落在沈玉琢脸上。
“沈家大姑娘,你勾连皇子,谋害手足,买凶行刺,这些事你认不认?”
沈玉琢磕了一个头。
但她没有说“认”,也没有说“不认”。
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要禀。”
太后端起茶盏:“说。”
沈玉琢直起身子,跪得端端正正。
她从袖中抽出两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旧册子,一张对折的纸。
“这是沈家旧年的宗谱。”她举起册子,
“这是方氏柜中藏了二十年的婚书原本。”
她把两样东西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翻开婚书,手指停住了。
沈玉琢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沈昭宁的母亲不是您的义女。她是您的亲生女儿。
二十年前嫁进沈家的正妻是她,方氏只是陪嫁的媵妾。”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沈玉琢接着说:
“方氏入府后买通了媒人,调换了婚书,把正妻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把沈昭宁的母亲从妻逼成了妾。沈家嫡庶,从根子上就是反的。”
方氏瘫在地上,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沈怀安的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太后合上婚书,手指攥着册页的边角。
我看见她的指节在泛白,力道大得纸页都皱了。
沈玉琢抬起头,看着太后。
她的牌亮了。
鱼死网破。
如果这个真相坐实,沈家嫡庶颠倒二十年,
太后的亲生女儿被从正妻贬为妾室含冤而死,这桩丑闻传出去,沈家灭门不够赔,太后的脸面也要碎一地。
她赌的是太后为了皇家体面会压下这件事。
压下来,就得放过她。
太后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鸟叫。
所有人都在等太后开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太后娘娘,这件事,臣女早就知道了。”
11
太后看向我。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沈玉琢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我,脸上的从容裂了一条缝。
我走到殿中央,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纸,一本旧册子,一封盖着太后私印的手谕。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地上。
“这是我母亲当年入府时的全套文书。婚书、聘礼单、嫁妆清册、入门红帖。”
我拿起那封手谕:
“这是太后娘娘当年亲笔写的赐婚手谕,上面写的正妻之名,是我母亲。”
然后我拿出最后一份东西。
一张口供,按着三个手印。
“这是当年经手调换婚书的媒人亲笔口供。
方氏花了二百两银子买通她,把婚书上正妻的名字从我母亲改成了方氏。”
我抬头看向沈玉琢。
她的嘴唇在哆嗦。
“姐姐的底牌,我比你先翻出来了。”
沈玉琢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她猛地扑过来要抓我手里的口供。
两个内侍架住了她。
她挣扎着尖叫:“不可能!那个媒人早就死了!你从哪弄来的!”
“姐姐说她死了?”我站起来,
“她没死。她在城外的庄子上住了二十年,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嬷嬷藏起来的。”
太后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嬷嬷在哪?”
殿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两个宫人搀着走进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背弓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
但她一进殿就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红了一片。
“老奴顾氏,二十年前是姑娘的陪嫁嬷嬷。
姑娘入府那天,老奴亲手把婚书交到沈家祠堂。
三天后老奴被方氏赶出府,方氏说姑娘用不着老奴了。
老奴走之前去看姑娘,姑娘塞给老奴一个包裹,说里头的东西好好收着,将来用得上。”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
“姑娘那时候就知道方氏要动手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护不住自己。”
太后手里的茶盏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了下去。
“我找到了顾嬷嬷。这些文书在赏花宴之前就已经送进了宫。
太后今日召见沈家,不是因为祖母的信。”
我看了祖母一眼。
祖母的手攥着拐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出声。
“是因为臣女十天前就托顾嬷嬷把所有证据呈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睁开眼,看着沈玉琢。
“你以为你手里那张婚书是底牌?”
太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哀家手里的东西,比你多得多。”
沈玉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她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
她精心准备的鱼死网破,变成了替她母亲递上的催命符。
方氏爬到沈玉琢身边,疯了一样摇她的肩膀:
“玉琢!你怎么把婚书交出来了!那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啊!”
沈玉琢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太后站起身来。
“传哀家旨意。”
殿内所有人伏地。
“方氏,以妾冒妻,谋害正室,欺君罔上。剥夺诰命,逐出沈家,送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京。”
方氏的身子软了下去,瘫在地上抽搐。
“沈玉琢,勾连皇子,买凶行刺,伪造书信,构陷手足。送入城外永安寺,削发为尼,终身不得出。”
沈玉琢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叹了口气。
“二皇子赵承衍,指使府中亲卫行凶,意图谋害功臣之后。哀家将亲自上奏陛下,夺爵圈禁。”
太后说完这些,目光落在沈怀安身上。
沈怀安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太后没有降旨处置他。
她只说了一句:
“沈怀安,你欠你原配一条命。这笔账,哀家替她记着。”
沈怀安的额头砸在地砖上,血渗了出来。
我站在殿中央,没有跪,没有哭。
事情到这里,该结了。
12
出宫的时候下雨了。
秋雨细密,打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
方氏被两个内侍架着从侧门带走,她回头看了沈怀安一眼,沈怀安低着头,没有抬。
沈玉琢被四个宫人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宫人推她,她没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你娘当年也是这副模样。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死。”
“所以我回来了。”
她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被宫人推着走远了。
雨打在她的素衣上,白布洇湿了,贴在背上,看起来很狼狈。
上一世她穿着这身素衣在我灵前念经。
这一世她穿着这身素衣走进了永安寺的大门。
我没有再看她。
祖母在宫门口等我。
她撑着伞,嬷嬷搀着她的胳膊,腰背佝偻着,风一吹好像要倒。
我走过去扶住她。
“祖母,回家吧。”
祖母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
马车在雨里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闷闷的。
祖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你娘的灵位,该移进正堂了。”
“嗯。”
“管家的对牌,明日我让孙嬷嬷送到你院里。”
我没接话。
祖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是这府里的嫡长女,该你管的事,别推。”
我点了点头。
回到府里,沈怀安跪在正厅门口。
雨浇在他身上,官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他看见我下马车,张了张嘴。
“宁儿。”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我。
以前他叫我“老二”,或者直接叫“沈昭宁”。
方氏在的时候,他连名字都懒得叫,冲翠屏摆摆手,说“让那边的人退下”。
我站在他面前,雨顺着发梢淌下来。
“我娘嫁给你的时候,太后给了她八抬嫁妆,十二间铺子,城外三百亩良田。”
沈怀安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靠这些银子从从四品爬到了安国公。方氏把我娘从妻变成妾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你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我绕过他走进了正厅。
没有停留,没有多看他一眼。
有些人不值得恨,因为恨他太费力气。
第二天,我去了母亲的坟前。
雨停了,墓碑上的字被洗得很干净。
“沈门顾氏之墓”,
连姓氏都是错的。她姓楚,不姓顾。
顾是方氏给她安的姓,为了抹掉她和太后的关系。
我蹲在坟前,把那封带着太后私印的旧信拿出来。
信里最后一句话是母亲写的。
“宁儿,这世上没有人会白白对你好,你要自己护住自己。”
我把信点着了,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纸灰飘起来,落在墓碑上。
“娘,我护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泥。
翠屏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姑娘,三皇子府上送来的。”
我接过帖子。
三皇子赵承煜请沈二姑娘赴宴。
帖子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清隽。
“那日宫道上的伞,姑娘还没还我。”
我想起来了。
出宫那天下雨,我走到宫道尽头的时候,有人递了一把伞过来。
我没抬头看,接了伞就走了。
翠屏凑过来:“姑娘,去不去?”
我把帖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雨后的天很蓝,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厨房的动静,是新请的厨娘在备午膳。
府里换了新气象。
我娘的灵位进了正堂,牌子是新刻的,描了金漆,写着正确的姓氏。
铺子回来了,田产回来了,连方氏当年昧下的首饰都从库房里翻了出来。
祖母把管家对牌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笑了。”
我没笑。
我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天很高,云很远。
翠屏在后面又问了一遍:“姑娘,三皇子那个宴,到底去不去?”
“去。”我把袖子里的帖子拍了拍,
“伞总要还的。”
翠屏乐了:“那姑娘穿什么衣裳?”
我想了想。
“石榴红那件。”
上一世我穿着白衣下葬。
这一世,我穿红的。
日子还长,我的日子才刚开始。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我听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桌上还摆着早上没吃完的牛乳酥。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