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亲那日,裴照临带着他的青梅闯进我家后院。
火架上,正烤着一只雁。
青梅苏皎皎用团扇掩着唇,笑得娇怯:
“嫂嫂别怪我,我从小就爱吃野味。照临哥哥说了,你家收下的聘雁不过是个彩头,烤了也不碍事。”
我脸色一白,冲过去要抢。
裴照临却一把扣住我的腕骨,眼神轻慢:
“叶扶微,别摆出天塌了的样子。”
“还是说,你怕没了这只雁,我就不娶你了?”
苏皎皎越发得意,慢悠悠撕下一块半熟的肉,递到他嘴边。
“姐姐放心,照临哥哥心软。”
“就算你们叶家连聘礼都看不好,他也不会真让你嫁不出去的。”
满院宾客哄然大笑。
我看着火架上那只被烧得焦黑的雁,指尖都在发抖。
可那根本不是我的聘雁。
而是北狄使臣刚送入京、将要在大晟盟典上放归北方的盟雁。
第一章
那只雁还没死。
它被铁链缚在火架上,胸口剧烈起伏,烧焦的翅膀还在挣扎。
我甩开裴照临,抓起石缸边的铜瓢。
“青禾,提水灭火!”
“再去鸿胪寺值房,告诉他们盟雁出事,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
青禾刚转身,裴照临便抬脚踹翻水缸。
瓷缸轰然碎裂。
清水漫过青砖,却离火堆只差半尺。
他一把扭住我的胳膊,将我重重压在石桌上。
“还敢往外报信?”
“今日是你我的订亲宴。你为了跟皎皎争风吃醋,连鸿胪寺都敢惊动,叶家不要脸,我裴家还要!”
我疼得肩骨发麻,仍朝青禾喊:
“快去!”
青禾冲向院门。
两名裴家护卫横刀挡住她。
刀鞘撞上她的胸口,她当场跌倒,嘴角渗出血来。
苏皎皎却笑得更欢。
她握着银签拨动炭火。
火舌猛地卷上雁腹,那只雁发出一声凄厉长鸣。
“姐姐怎么急成这样?”
“早知道你把一只聘雁看得比命还重,我就不吃了。”
她嘴上说着不吃,手中的银签却扎进了雁翅。
我挣开裴照临,扯下外衫扑向火架。
衣料压住一片火苗。
我伸手去解烧红的铁链,掌心刚碰上铁扣,皮肉便发出焦灼的气味。
剧痛直冲头顶。
我仍没松手。
只差一点。
一只绣鞋忽然踩在我的手背上。
苏皎皎垂眼看我,唇角高高扬起。
“姐姐,急什么?”
“照临哥哥还没尝呢。”
她脚下一碾。
掌心刚烫出的水泡瞬间破裂。
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铁链。
裴照临拽住我的头发,把我拖离火堆。
我的额角撞上石阶,鲜血顺着眼尾流下。
满院宾客鸦雀无声。
却没有一个人敢拦。
裴照临是羽林卫副统领。
他今日摆明了要替青梅踩我这个未婚妻,谁愿意为了我得罪裴家?
我撑着石阶抬头。
“西院门上有鸿胪寺禁牌,还有三道官封。”
“你怎么进来的?”
裴照临笑得毫不在意。
“我告诉守院小吏,你父亲已经答应把院子交给我处置,他们自然不敢拦。”
“几张封条而已,撕了便撕了。”
“你们叶家为了护一只聘雁,还搬出官家的牌子吓唬人,也不嫌丢脸。”
我盯着他。
“裴家的聘雁脚系红绸,养在东院礼棚。”
“这只是盟雁!”
裴照临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为了保住婚事,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环佩声。
裴夫人带着一群婆子走了进来。
第二章
她扫过我满脸的血,眼里没有半分惊讶。
“还没进裴家的门,就敢为一只畜生跟夫君顶嘴。”
“今日,我便替你母亲教教你规矩。”
裴夫人走到火架旁,先看苏皎皎有没有受委屈。
苏皎皎立刻红了眼。
“伯母,是我不好。”
“我不过嘴馋,想尝一口聘雁。姐姐便说这是两国盟物,还要叫鸿胪寺的人来抓我。”
“她大概是怕照临哥哥更疼我,才故意吓唬人。”
裴夫人冷冷看向我。
“扶微,女子善妒,是犯七出。”
“皎皎与照临一同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你若连她都容不下,将来如何掌裴家中馈?”
我指着火架,声音嘶哑。
“它真是盟雁。”
“北狄使团进京途中遇袭,圣上命人临时改道。因我亡母出身驯禽世家,府中有现成雁舍,鸿胪寺才将它秘密送来暂养一夜。”
“今日酉时,宫里便会来接。”
裴夫人听完,非但没怕,反而嗤笑出声。
“编得倒像真的。”
“你父亲不过是鸿胪寺卿,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能插手国事的人了?”
苏皎皎指向雁足上的金环。
“伯母您看,脚上还套着金环呢。”
“姐姐一定是怕聘雁不够体面,故意加了金饰。如今被我吃了,又舍不得那点金子,才闹成这样。”
我咬紧牙关。
“那是盟誓金环。”
“北狄王庭已经在内侧留下狼首印。盟典上,圣上会在外侧加盖国玺,再将雁放归北方。”
裴照临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金环被火烤得发红,隐约能看见纹路。
他却不屑地踢了踢铁架。
“一个金环罢了。”
“叶扶微,你是不是以为给聘雁套上金子,便能显得我裴家多看重你?”
“你如此恨嫁,实在叫人倒胃口。”
宾客中传出压低的笑声。
裴夫人也沉下脸。
“照临原本还说你端庄知礼,我瞧着,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今日若不压一压你的性子,等你进门,岂不是要骑到婆母头上?”
我不再与他们争辩,转头看向青禾。
“东院礼棚有叶、裴两家的交接簿。”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真正的聘雁脚系红绸,铜扣刻着裴氏族纹。”
“你去取来,让他们看清楚,这是两只不同的雁!”
青禾忍着伤爬起来。
裴夫人抬了抬手。
两名婆子立刻将她按住。
“今日谁也不许离开。”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变出几只雁来。”
青禾怀里的文册散了一地。
其中几页写满北狄文字。
裴照临捡起一张,脸色骤沉。
“这又是什么?”
我伸手去夺。
“盟书译稿,还我!”
他将纸举高,冷笑连连。
“你一个闺阁女子,私藏北狄文字,也敢说是盟书?”
“叶扶微,为了吓住我,你准备得还真齐全。”
说完,他把那页纸投入火中。
我熬了三个通宵才核定的战俘名册,转眼被烧成灰烬。
我扑过去,却被裴夫人一巴掌扇倒。
“还敢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进门前,先学三条规矩。”
“夫君说话,你得听。”
“婆母教训,你得受。”
“皎皎受了委屈,你就得赔罪。”
她指向苏皎皎脚边。
“现在,跪过去。”
“没有我的准许,不许起来。”
第三章
两名婆子扭住我的手臂。
有人狠狠踹向我的腿弯。
我膝盖砸在青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裴夫人却还嫌不够。
“头低下。”
“给皎皎认错。”
我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不可能。”
苏皎皎轻轻叹气。
“姐姐何必这么倔?”
“你今日服个软,伯母才会喜欢你。否则日后嫁进裴家,有的是苦头吃。”
我看着她。
“我不会嫁进裴家。”
裴照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现在还轮得到你退婚?”
“叶扶微,你今日当着满院宾客发疯,名声早就毁了。”
“除了我,谁还肯要你?”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想保住这桩婚事,就向皎皎磕三个头。”
“再承认你因为嫉妒,故意把聘雁说成盟雁。”
“否则,我让你在京中再也抬不起头。”
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血。
裴照临脸色骤变,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耳中嗡鸣不止。
唇角的伤口彻底裂开。
他还要再打,苏皎皎却娇笑着拉住他。
“照临哥哥别生气。”
“姐姐只是太想嫁给你,才患得患失。”
“我替她向你赔罪。”
她嘴上替我赔罪,转身却从雁翅上割下一块半焦的肉,送到裴照临嘴边。
“你尝尝。”
“这是姐姐舍不得让你吃的呢。”
裴照临盯着我,故意张口咬下。
“味道也不过如此。”
裴夫人见状,也露出笑意。
“既是聘雁,本就该由照临处置。”
“今日吃了它,正好让扶微明白,女子进了夫家,人和东西便都不再由自己做主。”
火架上的雁已经叫不出声了。
它的胸口只剩一点微弱起伏。
我猛地撞开身旁婆子,再次扑向火堆。
这一次,我刚碰到铁架,裴照临便从背后踹中我的腰。
我摔进炭灰,手臂被火星烫出一片血泡。
他一脚踩住我的肩。
“还演?”
“你是不是以为装得越惨,我便越舍不得退婚?”
我咬牙抬头。
“宫里的人很快就会来。”
“到时候,你别后悔。”
裴照临大笑。
“宫里若真为这只雁来人,我就跪下来给它赔罪。”
苏皎皎笑得直不起腰。
“照临哥哥,你可别乱许诺。”
“姐姐说不定真能把圣上请来呢。”
裴照临看着地上的我,神情狂妄。
“她若真有这个本事,我不仅跪,还把这炉炭灰全吞了。”
裴夫人也不耐烦地摆手。
“把剩下的纸都烧了。”
“再把这死雁剁碎,送去前厅给宾客添菜。”
“今日是订亲宴,别让她一个人搅了喜气。”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嗓音穿透整座院落。
“宫中冯内官到——”
“奉圣人口谕,前来接盟雁入宫!”
“盟雁何在?”
第四章
满院笑声戛然而止。
裴照临踩着我肩膀的脚,猛地僵住。
苏皎皎手中的银签掉在地上。
裴夫人脸上的得意也凝住了。
我用尽力气抬手,指向火架。
“在那里。”
冯内官带着鸿胪寺官员和禁军冲进西院。
他先看见撕碎的官封,又看见满地焦羽,脸色瞬间铁青。
“谁撕的封条?”
“谁动的雁?”
裴照临慌了一瞬,很快又强撑着站直。
“冯内官误会了。”
“这不是盟雁,只是裴家送来的聘雁。”
“叶姑娘见我陪皎皎吃雁,心中不快,便编出一套说辞吓唬众人。”
苏皎皎立刻哭了。
“冯公公明鉴。”
“我只是嘴馋,想吃一口野味。”
“姐姐怕照临哥哥责怪她看不好聘礼,才说这是国事盟物。”
裴夫人也道:
“不过是小儿女争风吃醋。”
“扶微这孩子恨嫁,生怕聘雁没了,照临不肯娶她,一时胡言乱语罢了。”
冯内官看看我满身的伤,又看向被烧得奄奄一息的雁。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叶姑娘为了婚事胡言乱语?”
“那西院门上的鸿胪寺禁牌,也是她挂着玩的?”
裴照临喉结滚动,仍不肯认。
“这里是叶府。”
“即便真有什么要紧东西,也该由叶家看守。”
“我只是赴宴的宾客,怎会知道西院藏着什么?”
我撑着地坐起来。
“你自称得了我父亲准许,调走守院小吏。”
“你撕开三道官封。”
“我告诉你东院才是聘雁,你不许青禾去取交接簿。”
“现在倒成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照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叶扶微,分明是你让我进西院的!”
“你不满这桩婚事,故意借我之手毁雁,再把罪推给裴家!”
连围观宾客都露出惊色。
方才裴照临撕封时,明明还当众炫耀,根本没人请他进来。
如今大祸临头,他竟连这种谎都敢说。
冯内官没再听他狡辩。
“把雁取下来。”
裴照临下意识挡在火架前。
“公公,这东西已经烧烂了。”
“就算宫中缺一只雁,裴家再赔十只便是。”
冯内官被气得笑出声。
“你拿什么赔两国盟誓?”
禁军将他推开。
我忍着伤爬过去。
“先看左足。”
“上面有两国合铸的盟环。”
“再看右翅。翅下应有北狄王庭留下的弯月血印。”
鸿胪寺少卿亲自用湿布裹住金环。
焦黑的污迹被一点点擦掉。
金环内侧,一枚狼首印清晰显露。
随后,官员剪开右翅下粘连的焦羽。
一弯暗红色月印,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冯内官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狼首盟环,王庭血印。”
“这只被烤的,确是盟雁!”
裴照临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苏皎皎浑身一晃,软倒在裴夫人脚边。
第五章
裴照临终于跪了。
他膝盖砸在石板上,狼狈得再没半分傲气。
“我不知道!”
“我若知道它是盟雁,绝不会动它!”
他猛地指向苏皎皎。
“是她说想吃聘雁!”
“我只是为了哄她开心,才让人撕封开门!”
苏皎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裴照临,方才是谁说叶家人都得听你的?”
“是谁把水缸踹翻,又拦着叶扶微报信?”
“现在全成了我的错?”
裴夫人急忙呵斥:
“都闭嘴!”
她挤出笑容,对冯内官道:
“今日之事确实荒唐,可照临与扶微已经订亲,两家马上就是一家人。”
“扶微也有看守不周之责。不如让她出面说明,只说是下人误放了火。”
说完,她还转头命令我:
“扶微,你马上替照临解释。”
“男人的仕途比什么都重要。你既要做裴家妇,就该懂得替夫家担责。”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他烧盟雁,打伤我,拦人报信。”
“如今,还要我替他担罪?”
裴夫人压低声音。
“你名声已经坏了。”
“不救照临,你以为裴家还会要你?”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声怒喝。
“北狄要的是盟雁,不是你裴家的儿媳!”
北狄正使巴图带着使团闯入。
女译使萨仁冲在最前面。
她看见火架上的雁,脸色惨白,立刻跪到地上,低声唤出它的名字。
那只雁竟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气。”
我抓起干净棉布,和萨仁一同清理焦羽。
可铁链勒断了翅骨,火又伤到了内脏。
片刻后,它的胸口最后一次起伏,彻底不动了。
萨仁抱着它,眼泪砸在焦黑的羽毛上。
巴图拔出弯刀。
“二十年战乱,死了多少人。”
“你们大晟邀北狄入京议和,却把盟誓之物烤来取乐。”
“这便是大晟的诚意?”
裴照临伏地求饶。
“使臣明鉴,我真以为那是聘雁!”
我看向冯内官。
“请派人去东院。”
“真正的聘雁仍在礼棚,脚系红绸,铜扣刻有裴氏族纹,交接簿也在那里。”
这一次,无人再敢阻拦。
很快,禁军提来一只完好无损的灰雁。
红绸鲜艳。
铜扣上的裴氏族纹清清楚楚。
冯内官将交接簿摔到裴照临面前。
“这才是你裴家的聘雁!”
“你连自家送来的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便敢撕官封、杀盟物?”
裴照临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巴图冷冷道:
“盟雁已死,北狄诸部不会接受一场无雁之盟。”
“若大晟不能给出交代,使团即刻离京。”
“盟约作废,边境自有刀兵说话。”
院中众人听不懂最后几句北狄语。
我却抬起头,用同样的北狄话回答:
“请给我一夜。”
“我能给北狄一个交代。”
满院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
第六章
裴照临也怔住了。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他口中只会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子,竟是此次盟约真正的译定之人。
巴图盯着我看了许久。
“原来是你。”
裴照临猛地抬头。
“使臣认识她?”
萨仁擦去眼泪,站到我身旁。
“十二条边贸细则,是我与叶姑娘逐字厘定。”
“去年边城误扣三百名北狄商旅,也是她查出两国旧例,证明他们并非奸细。”
“若无她担保,北狄使团根本不会进京。”
裴照临脸上的惊愕一点点变成恐慌。
他一直以为,我不过是依附父亲的官家小姐。
他更不知道,裴家能够进入盟使护送名册,是我看在婚约情分上,向父亲举荐的。
护盟事成,裴家原本能稳稳掌住北线粮道。
如今,全被他亲手烧了。
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父亲叶闻璋匆匆赶回。
他刚从宫中议事出来,听说盟雁出事,连官帽都跑歪了。
看见我满身伤痕,他眼眶瞬间红了。
“扶微。”
“是爹来晚了。”
裴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迎上去。
“亲家,这都是误会。”
“照临年轻气盛,皎皎又贪嘴,他只是认错了雁。”
“扶微马上要嫁进裴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来夫君获罪。”
父亲看着她,声音发冷。
“谁是你的亲家?”
“我女儿还没过门,便被你们打成这样。”
“真让她进了裴家,她还有命活吗?”
裴照临慌忙膝行到我面前。
“扶微,我错了。”
“你既能和北狄使臣说话,便替我解释一句。”
“告诉他们,我没有毁盟之心。”
我低头看他。
“我说那是盟雁时,你听了吗?”
“我让你放人去鸿胪寺时,你听了吗?”
“我告诉你真正的聘雁在东院时,你又听了吗?”
他嘴唇发颤。
“我那时不知道你的本事……”
我笑了。
“原来我有没有资格被相信,还得看我有没有本事救你。”
裴夫人急忙道:
“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只要你救照临,裴家仍会照常迎娶你。”
“今日你受的委屈,我让皎皎给你赔罪便是。”
我从青禾手中接过婚书。
还没来得及撕,宫中禁军已经入院。
“圣上有旨。”
“盟雁一案,相关人等即刻入宫受审。”
“北狄使团若在明日离京,边关诸军便要重新备战。”
裴照临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今日烧掉的从来不是一只普通的雁。
我握紧婚书,随众人走向宫门。
这一次,该跪下学规矩的人,不是我。
第七章
金殿之上,所有人都跪着。
苏皎皎哭得梨花带雨。
“臣女真的不知道那是盟雁。”
“臣女只想尝一口野味,也想让叶姐姐明白,不能仗着婚约处处管束照临哥哥。”
裴照临立刻道:
“是她一直说,烧掉聘雁便能压一压扶微的性子。”
“臣一时受她蛊惑,才做了错事。”
苏皎皎尖声反驳:
“撕封的是你!”
“踹翻水缸的是你!”
“逼叶扶微下跪、拦她报信的人也是你!”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撕咬得面目全非。
裴夫人见势不妙,又将事情说成内宅管教。
“陛下,臣妇只是觉得扶微性情太硬。”
“她尚未进门,便不敬夫君、不敬婆母。臣妇让她跪一跪,也是想教她将来安分守礼。”
皇帝神情冰冷。
“所以,你明知她说那是盟雁,仍命人烧掉译稿,封锁院门?”
裴夫人额头冒汗。
“臣妇以为她在撒谎……”
“你们人人都说自己不信。”
父亲将一箱文书呈到御前。
“这些是扶微五年来所写的北狄旧例、边贸测算与盟书译稿。”
“臣有罪。”
“臣顾忌朝中议论,始终没有在公文上写女儿的名字,将她的功劳都记在自己名下。”
“臣以为替她择一门婚事,便是保护她。”
“如今才知,没有名字,她做过的一切便会被人轻易抹去。就连她拼命示警,也只会被当成女子争宠。”
殿中一片死寂。
巴图上前,证实了我的每一份译稿。
萨仁也替我补全了被烧掉的条款。
裴照临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发抖。
皇帝看向他。
“你身为羽林卫副统领,见官封而不退,反以官职压迫守卫。”
“叶扶微一再说明,你仍认定她不过是怕被退婚。”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值得你听。”
裴照临面如土色。
巴图却不愿再等。
“盟雁已死。”
“若明日午时前没有续盟之法,北狄使团即刻出城。”
我上前叩首。
“臣女有一法。”
“北狄旧俗所重,并非某一只特定的雁,而是雁去雁归、信义不改。”
“六十年前,北狄先王与西境小国缔约,盟雁途中夭折,便保留盟环,另选归雁。”
“裴家送来的聘雁已经驯养三年,认哨音,也识北方星位。”
“臣女愿献出此雁,扣上盟环,送往边关放归。”
裴照临猛地抬头。
“那是裴家的聘雁!”
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它不再属于裴家的婚事。”
“我要用它,续两国之盟。”
第八章
裴夫人急得扑到御前。
“陛下不可!”
“聘雁代表两家婚约。扶微献出此雁,岂不是要毁婚?”
她转头瞪着我。
“叶扶微,你想清楚。”
“退过婚的女子,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你只要替照临说一句好话,裴家便不计较你今日顶撞婆母,仍旧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裴照临也膝行到我脚边。
他不敢再摆半分威风。
“扶微,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皎皎只是与我一同长大,我才纵着她几分。”
“你救我这次,往后裴家后宅全由你做主。”
“我保证,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静静看着他。
“若我不会北狄语呢?”
“若我没有办法续盟呢?”
“若我只是一个被你烧了聘雁、打伤、逼跪,还要被你毁掉名声的普通女子呢?”
“你现在还会跪在这里吗?”
裴照临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我从袖中取出婚书,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落在他膝前。
“裴照临,你跪的不是我。”
“是我能救你的本事。”
“可我不救。”
裴夫人尖叫起来。
“叶扶微,你好狠的心!”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们要烧聘雁时,不是说一只畜生不值一提吗?”
“如今我不要这桩婚事,你们又急什么?”
“婚约不是免罪符。”
“裴家的家规,也越不过大晟国法。”
巴图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北狄可以接受重选归雁。”
“但新雁必须由叶扶微亲自护送至边境。”
“沿途由两国共同护卫,任何人不得再触碰雁笼。”
皇帝准了。
萨仁却忽然被北狄副使押到殿前。
“她身为盟雁照看者,未能护住盟物,按北狄律例当处死。”
萨仁脸色发白,却没有求饶。
我立即上前。
“盟雁入府后,守卫由鸿胪寺负责。”
“裴照临冒用官威调走守卫,又封锁院门。”
“萨仁按约到宫中接雁,发现异常后立即带使团赶来。她没有失职。”
“若尽责之人仍要替权贵犯下的错送命,那盟书中保护使臣、依法互市的条款,便成了笑话。”
巴图看了我许久,最终抬手。
“放开她。”
萨仁红着眼向我行了一礼。
父亲再次叩首。
“臣请将盟书译定之功,归还叶扶微本名。”
皇帝合上译稿。
“准。”
“即日起,授叶扶微鸿胪寺译使官籍。”
“随北狄使团北上,重启盟典。”
我接过新赐的官牌。
裴照临怔怔看着我。
他曾最看不起的闺阁女子,如今站在金殿中央。
而他身上的官印,已被禁军当场摘下。
第九章
三日后,大理寺宣判。
裴照临仗势撕毁官封,擅调奉旨守卫,毁坏盟物,又殴伤示警之人。
杖八十,流放朔州军屯十五年。
终身不得入仕。
裴家失去北线粮道监管之权。
裴尚书因治家不严,被降三级,闭门思过。
裴家经营数十年的仕途,一夜断尽。
宣判时,裴照临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直到刑杖落下,他才真正害怕。
“扶微!”
“我知道错了!”
“你替我求一句情,我们差一点就成亲了!”
没有人理会他。
苏皎皎也没能逃脱。
她怂恿毁坏聘雁,亲手用银签伤雁,又踩烂我的伤口,阻拦救火。
杖四十,流放北境军驿十年。
她最怕风沙,最嫌弃边民粗鄙。
往后十年,却要在她险些重新点燃战火的地方,搬运石料,修补城墙。
听见判决,她彻底失态。
“都是裴照临!”
“若不是他想在我面前逞威,我怎么可能进得了西院?”
裴照临拖着血肉模糊的身子,仍抬脚踹她。
“毒妇!”
“是你说烧了聘雁,便能教扶微认清身份!”
两人在刑堂上互相撕扯,像两条疯狗。
裴夫人也因封锁院门、烧毁盟书译稿、逼迫证人顶罪,被褫夺诰命,杖二十,逐出京城。
她听说自己再也做不成尚书夫人,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后,她还在哭喊:
“我只是教未来儿媳规矩!”
刑官冷冷道:
“你裴家的规矩,险些让边关再起战火。”
“这二十杖,便是国法教你的规矩。”
我没有留下看完。
北上的车队已经等在城外。
出城时,裴照临的囚车恰好经过。
他戴着沉重木枷,脸白得像纸。
“扶微。”
“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我停下脚步。
“我曾愿意嫁给你。”
他眼中骤然亮起。
我却继续道:
“不是因为多喜欢。”
“而是我以为,两个人即使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意,也能凭尊重相伴一生。”
“裴家掌粮道,叶家定盟约。若这桩婚事能让撤军顺利,让边境少死人,我愿意牺牲一点自己的喜恶。”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可你想要的不是妻子。”
“你要的是一个被你羞辱、打伤、逼跪之后,还会为了婚约替你顶罪的人。”
“你烧盟雁那日,我怕的从来不是你不娶我。”
“我怕的是使团离京,边关再起战火。”
“怕死去的人,比那日满院宾客加起来还多。”
囚车缓缓远去。
他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们抵达界河。
探马却带来急报。
北狄主战部族已经在河对岸集结。
若明日日落前,新雁不能越过界河,双方大军便会重新拔刀。
第十章
盟典设在界河中央。
大晟军阵列于南岸。
北狄骑兵停在北岸。
二十多年的血仇,不会因为一纸盟书立刻消散。
可至少今日,双方都没有先拔刀。
我与萨仁登上高台,逐条宣读盟约。
大晟撤军三十里。
北狄诸部退回旧界。
重开三处边市。
商旅持牌往来。
战俘分批归还。
劫掠边民者,无论来自大晟还是北狄,皆按盟约严惩。
巴图先在盟书上盖下狼首印。
大晟钦使随后落下国玺。
最后,那枚从死去盟雁足上取下的金环,也被放到御案上。
一面狼首。
一面龙纹。
它曾被火烧得发黑,如今却被擦得明亮。
夕阳已经压到山脊。
北岸有骑兵开始躁动。
南岸将士也握紧刀柄。
我提着雁笼,一步步登上城关。
笼中的灰雁听见北风,不断拍打翅膀。
它脚上仍系着裴家当日送来的红绸。
那是旧婚约留下的最后痕迹。
我蹲下身,亲手解开红绸。
长风卷过。
红绸飘落界河,很快被水冲远。
我将两国盟环扣上雁足。
萨仁站在我身边,轻声问:
“它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我抚过雁背。
“我母亲的手札里写过。”
“雁认的从来不是笼子。”
“是风,是星,也是故乡。”
我打开笼门。
灰雁没有立即飞走。
它先停在我的手臂上,轻轻啄了一下我的衣袖。
随后,振翅而起。
两岸数万军民同时抬头。
它迎着北风越过界河。
越过戒备森严的军阵。
也越过那些紧握在刀柄上的手。
最后穿入北方云层。
北狄军阵中,第一面收兵旗缓缓落下。
大晟将士也依令归刀入鞘。
下一刻,沉寂多年的边市铜铃重新响起。
紧闭的关门缓缓打开。
大晟的茶、盐与布匹装上长车。
北狄的药材、皮毛与良马越过河岸。
第一批战俘踏上界桥。
有人头发全白。
有人跛着腿。
有人刚看见等候多年的家人,便跪倒在地,哭得发不出声音。
荒废许久的村落重新升起炊烟。
沿河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我忽然想起订亲宴上的那场火。
裴照临以为烧掉一只雁,便能逼我学会低头。
苏皎皎以为毁掉聘雁,便能踩碎我的体面。
裴夫人更以为,女子所有的荣辱,都系在能否嫁进夫家。
可他们都错了。
雁可以死。
错误的婚约也可以断。
唯独人的路,不该由一纸婚书困死。
萨仁望着消失在天际的雁影,忽然问我:
“可惜吗?”
我看着重新开启的关门,笑了。
“有什么可惜的?”
“它原本只够换我一桩婚事。”
“如今,却换回了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