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淮的丹阳公主暮晚摇,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整个盛安城津津乐道的事。
她在鱼成安一手操办的“北靖问聘宴”上,把一整套鎏金酒器砸在了太尉府送来的聘礼单子上。酒液顺着鱼显耀的袍角往下淌,满殿命妇噤若寒蝉,只有她站在殿中,下巴微微扬着,说了一句:“鱼公若真缺人伺候,不如把显耀送过去。本宫瞧着,他比本宫合适。”
这话当然没能传进皇上耳朵里。皇上那几年病得厉害,耳朵只对鱼成安一个人的声音敞着。盛安城的命妇们把这段话嚼碎了咽下去,又翻出来反复品,品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一种说丹阳公主疯了,一种说丹阳公主终于不装了。
暮晚摇不在乎她们怎么说。她在乎的是,砸完那套酒器之后,鱼成安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他看她,像看一件还算趁手的摆设,搁在哪儿都行,送出去也行。那天之后,他看她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像在打量一把忽然开了刃的刀子,有点意外,觉的得放远些。
暮晚摇要的就是“放远些”。
皇后还在的时候,暮晚摇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会在宫宴上规规矩矩地坐着,让笑就笑,让敬酒就敬酒。阿娘坐在父皇身侧,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眼神温温软软的,像冬天殿角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后来阿娘没了,余烬彻底冷了,暮晚摇才慢慢琢磨明白一件事:阿娘那眼神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个还没被推上棋盘的自己。
七藩之乱那几年,她跟着父皇母后逃出盛安,路上什么都见过。饿殍,溃兵,烧了一半的城楼,还有母后夜里压得极低的哭声。回盛安之后,鱼成安带兵平了剑南道,从此朝堂上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直着腰说话。父皇病倒,太子哥哥被摁在东宫读书读成了一个只会叹气的人,暮晚摇环顾四周,发现能替自己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那就自己说。
砸宫宴只是一个开始。砸完之后的两个月里,暮晚摇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母后留给她的一间陪嫁铺子改成了书肆,专门收岭南来的举子抄本,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把那些没门路进国子监的寒门子弟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第二件,求了太子哥哥一个面子,把东宫伴读里一个叫沈砚的年轻人塞进了太常寺做协律郎,沈砚的舅舅在神策军里当虞候,品级不高,但管着宫城西门的钥匙。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她开始频繁地进宫陪父皇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父皇大多时候昏睡着,她在旁边念折子。念的折子有讲究,鱼成安递上来的那些“请裁夺”“请圣断”的军国大事她一字不落,但念完之后总会添一句自己的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梦半醒的父皇听见:“这事儿鱼公自己拿主意不就行了,何苦来扰父皇清净。”或者:“剑南道今年又报旱,鱼公去年才献了祥瑞,这祥瑞怕是认路,专挑有灾的地方长。”
父皇有时候会睁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她,嘴角动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苦笑。暮晚摇就当他笑了。她需要他笑。只要父皇还肯对她笑,鱼成安就不能把她“放”得太远——至少不能像丢一件摆设一样,丢到北靖去。
鱼成安当然看得出来她在做什么。有一回散朝之后,他在含元殿外的廊下拦住了她,笑得恭谨,话却像刀子裹了层棉:“公主近来辛劳,太尉府新得了两匹大宛良驹,公主若是得闲,不妨来试试。年轻姑娘家,总闷在宫里替陛下念折子,仔细累着。”
暮晚摇也笑,笑得比他还恭谨:“鱼公费心。本宫近来在书肆里翻到一本北靖风物志,里头说北靖的马性子烈,得先饿上三天才肯让人近身。本宫想着,这法子搁在人身上,大约也是通的。鱼公说是不是?”
廊下风大,吹得鱼成安鬓边一缕白发飘了飘。他没接话,躬身退开了。暮晚摇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一点没露。
她真正松快下来的时辰,是每个月逢五的夜里。沈砚从太常寺下值,会绕到公主府后巷,隔着院墙学两声鹧鸪叫。暮晚摇就披了斗篷溜到后花园的角门边上,听他讲宫城西门的换防改了没有,神策军里谁和谁走得近,鱼显耀最近又在哪些铺子里赊了账。沈砚说话慢条斯理,暮晚摇一边听一边拿小银剪修花枝,偶尔插一句嘴:“显耀赊账那家绸缎庄,东家是不是姓李?”沈砚说是。暮晚摇就笑:“李氏的人。舅舅前儿还托人递话,说想给我请安。让他等着。”
她舅舅李执是另一桩麻烦。母后一走,李家急着往她身边塞人,恨不得她明天就嫁个李家的门生,好把“丹阳公主”这四个字牢牢拴在他们的族谱上。暮晚摇对李执的态度和对鱼成安不同,对鱼成安是防,对李执是烦。有一回李执亲自登门,带了个叫韦树的清秀书生,话里话外都是“公主年纪不小了”“韦树才学出众”。暮晚摇当着韦树的面没说什么,客客气气下了三盘棋,输了兩盘,赢了一盘,赢的那盘还故意多走了一步错着,让韦树指出来。韦树涨红了脸指了。暮晚摇就点头:“韦公子果然才学出众,连本宫让的棋都看出来了。赏。”赏了他一匣子金锞子,把人打发走了。转头对春华说:“往后舅舅再带人来,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见风就咳。”
春华是她身边最久的人,从七藩之乱那年就跟着她,主仆两个在逃难的马车上分过一块硬得硌牙的饼。春华一边替她卸钗环一边问:“公主真打算一直这么病下去?”暮晚摇对着铜镜把耳坠子摘下来,漫不经心:“病到太子哥哥能挺直腰那天,病到鱼成安老得拿不动刀那天。急什么。”
她不急。她才十七岁,往后的日子长得很。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披衣起身,走到公主府最高的那座望楼上。盛安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鱼成安的太尉府在东北角上,亮得格外扎眼,像一盏搁错了地方的灯笼。再往远处看,宫城的轮廓黑沉沉地伏着,太子哥哥的东宫只亮着三两盏灯,大约是又在熬夜读那些永远读不完的折子。
暮晚摇趴在栏杆上,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想起阿娘还在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阿娘说,摇摇,你这名字取得不好,日晚途远,风雨飘摇。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阿娘念诗似的,好听。后来懂了,才知道阿娘是在替她发愁。
可阿娘没料到一件事。风雨飘摇里头长大的孩子,往往比晴天里长大的更知道哪儿能落脚。
她伸手把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对着满城灯火轻轻哼了一声。
“摇就摇吧。摇到哪儿,本宫自己说了算。”
望楼底下,春华端着一碗热酪浆仰头喊她:“公主,酪浆要凉了。”
暮晚摇转身下楼,脚步踏在木阶上咚咚响。
她不去北靖。她哪儿都不去。盛安城这盘棋,鱼成安想一个人下,她偏要挤上桌,哪怕只能先落一颗子。
鱼成安到底还是不死心。
暮晚摇砸了问聘宴之后,太尉府安静了两个月。春华每天从外头采买回来都要念叨一遍:“公主,今儿鱼府又往宫里送了三车东西,说是给陛下贺冬的。可冬还没到呢。”暮晚摇窝在榻上翻一本岭南来的水灾折子抄本,头也不抬:“他送他的,你急什么。”春华跺脚:“奴婢不是急,奴婢是觉得他憋着坏呢。”
坏当然憋着。鱼成安那样的人,被人当众扫了面子,不可能不找补。他只是换了个法子。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太子暮恂身边的内侍急匆匆地敲开了公主府的门,说太子请公主过东宫一趟,有事商量。暮晚摇把手里暖炉搁下,看了春华一眼。春华会意,退出去吩咐备车,顺带往书肆的方向递了个口信。
暮恂在东宫的书房里走来走去,案上摊着一份折子,朱笔搁在旁边,一个字没批。他见暮晚摇进来,劈头就是一句:“鱼成安要举荐杨嗣做大理寺少卿。”
暮晚摇在炭盆边上坐下来,伸手烤火。“杨嗣?杨三郎?”
“除了他还有谁。”暮恂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杨嗣是我的侍读,他做大理寺少卿,面上看是东宫的人得了势。可大理寺管刑狱,鱼成安把杨嗣搁在那个位置上,往后他想让大理寺办谁就办谁,办完了还显得是我这个太子的人动的手。你说他毒不毒?”
暮晚摇没接话。她想起杨嗣。京兆杨氏的嫡子,小时候在宫里伴读,她跟暮恂吵架,杨嗣总站在中间和稀泥,被两个人一起骂。七藩之乱那年她跟着父皇母后逃出盛安,杨嗣骑马追出城门外十里,塞给她一包碎银子,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后来她回盛安,杨嗣已经是大理寺评事,见了面规规矩矩行礼叫“殿下”,好像那包银子从来没存在过。
“哥哥想怎么办?”她问。
暮恂停下来看她。“我想让杨嗣自己推了。但杨嗣那个人你也知道,直来直去,鱼成安抬举他,他未必看得出里头有坑。我说多了又怕他觉得我不信他。”
暮晚摇笑了。暮恂这个人,做太子做得窝囊,但对自己身边的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护着,只是护的方式永远差一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跟杨嗣说。”
暮恂一愣:“你去?”
“我去。哥哥出面,鱼成安会说是东宫阻挠朝臣升迁,回头参你一本‘结党营私’。我去说,就是丹阳公主跟青梅竹马叙旧,鱼成安管不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哥哥得应我一件事。杨嗣推了大理寺少卿之后,你把大理寺评事的位置留给沈砚。”
暮恂皱眉:“沈砚?太常寺那个协律郎?他懂刑狱吗?”
“他不懂刑狱,但他舅舅懂神策军。”暮晚摇把斗篷系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哥哥,鱼成安攥着神策军,可神策军里不是人人都姓鱼。沈砚的舅舅管着西门钥匙,再往上升一升,就能管到半个宫城的戍卫。这事儿不急,先埋着。”
暮恂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半晌他点了点头:“行。我去办。”
暮晚摇在杨府后巷堵住了杨嗣。杨嗣刚从大理寺下值回来,一身官袍还没换,看见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巷口,脚步顿了一下。暮晚摇掀开车帘冲他招手:“上来,本宫请你喝酒。”
杨嗣站在原地没动,拱了拱手:“殿下,臣——”
“别臣了。你小时候偷吃我阿娘做的桂花糕,被我追着跑了半个御花园,那时候你怎么不称臣?”暮晚摇打断他,“上来。鱼成安要抬举你做大理寺少卿,这事儿我得跟你掰扯清楚。”
杨嗣上了车,坐在她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土里的旗杆。暮晚摇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鱼成安抬举你,不是看中你的本事,是看中你是太子的人。你坐了大理寺少卿,往后他让大理寺冤杀谁,外人都会说是东宫的意思。你干好了,功劳是他的;你干砸了,罪名是太子的。听明白了?”
杨嗣握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响。然后他说:“臣知道了。”
“知道了就推掉。”
“臣推不掉。”杨嗣抬头看她,目光坦荡得近乎固执,“殿下,臣是大理寺评事,鱼成安举荐臣,臣若推辞,他便可以说臣对朝廷不满。到时候他参的不只是臣,还有杨氏一族。”
暮晚摇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层。杨嗣不是看不出坑,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选择。京兆杨氏在朝中不止他一个,他推了,鱼成安就能转头去收拾别人。暮晚摇沉默了一阵,把酒杯放下:“那你就去坐那个位置。”
杨嗣怔住。
“坐上去,但别坐实。”暮晚摇凑近了些,“大理寺的案卷,鱼成安要看什么你给他看什么,但哪件案子该往深处查、哪件该糊弄过去,你自己掂量。你在那个位置上,总比鱼成安换一个自己人坐上去强。杨三,你不是鱼成安的刀,你是插在他刀鞘里的一根刺。他拔不出来,又不敢使劲拔,因为一拔就带出血。”
杨嗣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追桂花糕的少年。“殿下变了很多。”
“人总得变。”暮晚摇把酒壶推到他面前,“喝完这壶再走。回头哥哥那边我去说,你别跟他硬顶,他脑子转得慢。”
杨嗣推掉了鱼成安举荐的“大理寺少卿”,但鱼成安换了个法子,举荐他去兼领京兆府少尹,管盛安城的治安捕盗。这个位置比大理寺少卿低半级,但实权更重,鱼成安退了一步,杨嗣也退了一步,两边面上都过得去。暮恂在东宫气得摔了一方砚台,暮晚摇托春华送了一盒子新墨过去,附了张字条:“哥哥别气,杨三在位置上就行。京兆府的捕快满城跑,鱼显耀哪天在平康坊喝多了闹事,总得有人去抓。”
暮恂没再摔东西。
真正让暮晚摇高兴的事发生在腊月。沈砚从太常寺下值,照例绕到后巷学鹧鸪叫,这回他带来的消息比往常重:他舅舅升了神策军虞候司的副使,虽然只管着西门轮值和器械点验,但鱼成安调兵遣将的时候,他舅舅能提前两个时辰看到调令的抄件。两个时辰,够暮晚摇把消息从公主府递到东宫,也够暮恂找借口拖一拖。
暮晚摇蹲在花园的梅树底下听沈砚说完,伸手折了一枝半开的红梅,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舅舅知道是你递的话吗?”
沈砚摇头:“我舅舅只当是自己运气好,赶上鱼公要笼络神策军里的老人,才升了他。”
暮晚摇把梅枝递给他:“这个赏你舅舅的。跟他说,丹阳公主夸他老当益壮,往后西门那边夜里冷,多穿件衣裳。”
沈砚接了梅枝,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他的脸被灯笼光映得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暮晚摇没多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砚,你办事牢靠,本宫记着。等这事儿了了,太常寺那个协律郎的位子,你也不必坐了。”
沈砚在后头轻轻“嗯”了一声。
暮晚摇进屋关上门,春华正在铺床,见她进来就笑:“公主今儿心情好。”暮晚摇坐到妆台前拆头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鱼成安想把她当摆设,她砸了宴。鱼成安想借杨嗣的手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她让杨嗣变成了刀鞘里的刺。鱼成安想拿神策军攥着宫城,她的人已经坐在了西门的值房里。
她的棋子一个个的落下,暮晚摇头一回觉得,盛安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照例要办祭灶宴,宗亲百官都得露脸。
暮晚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肆后院点账。春华把宫里递来的帖子搁在算盘旁边,她扫了一眼就乐了:“鱼成安亲自拟的宴席单子?他什么时候管起御膳房的活儿了。”春华撇嘴:“听说是陛下身子不好,皇后娘娘又不在了,鱼公说‘自当为陛下分忧’。”暮晚摇把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墨灰:“行。他分忧,咱们也得分分忧。你去跟沈砚说一声,让他把他舅舅那身新发的虞候司官袍熨平整了,小年夜穿上。另外给我舅舅递个话,就说祭灶宴上我替他留了位置,让他把韦树也带上。”
春华愣了:“韦树?那个下棋的书生?”
“对。舅舅不是老想往我身边塞人吗?让他看看他挑的人坐在鱼成安旁边是什么光景。”
祭灶宴设在含元殿偏殿。说是偏殿,其实比正经大殿还暖和些,炭盆摆了十六个,把满屋子人烘得脸皮发烫。暮晚摇穿了件杏红宫装,压着步子走进去的时候,鱼成安正在笑呵呵地跟旁边几个老臣说话。见她进来,满殿安静了一瞬。鱼成安站起来行礼:“公主今日气色好。”
“鱼公气色也好。”暮晚摇笑吟吟的,“听说这宴席单子是鱼公亲自拟的?本宫特意空着肚子来的,就等尝尝鱼公的手艺了。”
鱼成安面色不变,笑着说“公主说笑”,退回去坐下了。
暮晚摇往自己位子上走,经过杨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杨嗣坐在末席,正跟旁边的韦树小声说话。暮晚摇冲他点了下头,杨嗣回了个礼。
宴过半程,鱼成安果然动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皇上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趁今日宗亲都在,当面奏明为好。”皇上半靠在软枕上,眼皮抬了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鱼成安就当是准了,继续道:“北靖王前番求娶丹阳公主,公主年轻气盛,没应。臣想着,强扭的瓜不甜,这事儿就算了。可北靖那边终究得安抚,臣的意思,不若从宗室女中择一位封了郡主,嫁过去。礼部那边拟了几个名儿,臣斗胆请陛下过目。”
暮晚摇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鱼成安这招阴得很。他不逼她了,改逼太子。宗室女中适龄的,暮恂的亲妹妹就剩她一个,其余都是旁支。鱼成安嘴上说“宗室女”,实际把球踢给了暮恂:要么你妹妹嫁,要么你从旁支里挑一个,挑谁得罪谁,你自己看着办。更狠的是,他特意在祭灶宴上提,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暮恂要是推拒,就是“不顾社稷”。
暮恂的脸色已经有些发僵。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暮晚摇先笑了。她把筷子轻轻一搁:“鱼公思虑周全。不过本宫前儿翻书肆里收来的北靖风物志,上头说北靖王去年刚纳了第五房妾室,前头四个都没活过三十。鱼公把宗室女送过去,万一有个好歹,是算鱼公的,还是算北靖的?”
鱼成安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暮晚摇连这个都翻出来了。暮晚摇不给他接话的工夫,继续说:“再说了,北靖要的是大淮的公主,你拿个郡主充数,北靖王又不傻,回头说大淮不敬,发兵南下,鱼公打算派谁去挡?显耀吗?”她转头看向鱼显耀,笑得更甜了,“显耀弓马娴熟,想必是不怕的。”
鱼显耀被点了名,下意识挺了挺胸,又觉得不对,缩回去看鱼成安的脸色。鱼成安的眼角抽了抽,正要开口,一直没吭声的皇上忽然咳了一声。满殿立刻静下来。皇上偏过头,浑浊的目光从鱼成安脸上挪到暮晚摇脸上,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内侍俯身听了,高声传话:“陛下说,丹阳丫头,你要是闲得慌,就替你哥哥多看几本折子。北靖的事,不急。”
“不急”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是定论。鱼成安再想说什么,也得咽回去。他躬身谢了恩,坐回去的时候,暮晚摇心里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去,正好跟杨嗣对上了。
宴散之后,暮晚摇在殿外廊下等车,韦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她跟前,拱着手憋出一句:“殿下今日……真是机敏。”暮晚摇打量了他一眼。韦树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袍子,显然是舅舅李执给他置办的,人是好看的,就是太规矩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她的脸是什么不能看的危险东西。暮晚摇觉得没趣,随口应付了两句就打发他走了。回头跟春华嘀咕:“舅舅这眼光不行。韦树人倒老实,可老实得过了头,搁在鱼成安跟前,人家把他卖了,他还替人数钱呢。”春华捂着嘴笑:“那公主想找个什么样的?”暮晚摇蹬着车凳上了马车,帘子一撂:“找个能跟我一块儿数鱼成安钱的。”
这话说完没两天,沈砚后巷学鹧鸪叫的时候,暮晚摇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了他听。沈砚蹲在角门外头的石阶上,想了想说:“殿下,我替您数钱还行。数鱼成安的钱,我怕他先把我数进去。”暮晚摇拿花枝敲了一下他的头:“没出息。你舅舅都升副使了,你还蹲这儿学鹧鸪。”
沈砚摸了摸头,忽然正色道:“对了殿下,今儿下午太常寺接到鱼府管事递的帖子,说是鱼公要在府里办赏梅宴,请了神策军好几位将领。我舅舅也在里头。”
暮晚摇收了笑:“赏梅宴?他鱼成安什么时候爱过梅花?”
“帖子写的是‘共商春防事宜’。”
暮晚摇沉默了一阵。春防。鱼成安要在春防上动手脚。她攥着花枝在角门边上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沈砚,你回去跟你舅舅说,赏梅宴照去,但多带个心眼,鱼公问什么答什么,别主动搭话。另外,他要是瞧见鱼府里管粮草的哪位在场,记下名字告诉我。”
沈砚应了,转身要走,暮晚摇又叫住他:“等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蜡封的小丸递过去,“这个给你舅舅,让他揣怀里,别叫人看见。蜡里头裹的是我写的条子,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公主府赏的润喉糖。”
沈砚接了蜡丸揣好,学了两声鹧鸪叫,走了。
暮晚摇关上门,靠着角门站了一会儿。春华提着灯笼寻过来,见她发呆,问怎么了。暮晚摇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月亮又冷又白,照得满院子梅花影子横七竖八的。
“没什么。”她拢了拢斗篷往回走,“就是觉得鱼成安这人吧,大过年的也不歇着,太勤快了。他勤快,咱们也得跟着勤快。明儿你陪我去趟东宫,我哥哥估计又要摔东西了,我提前给他送盒墨去。”
赏梅宴是腊月二十六办的。沈砚的舅舅当天夜里就把消息递了出来。
春华把那张裹在蜡丸里的条子展平了搁在油灯底下,暮晚摇凑着光看了一遍。条子写得潦草:宴上除了神策军那几位,还有太仓署的刘令史,兵部职方司的崔郎中。鱼公问得细,把北境几处粮仓的存数、转运脚力、押粮官的名字都过了一遍,说是“春防之际,粮草为先”。末了添了一句:散席时鱼公留了刘令史单独说话,我在廊下候车,听见一句“陈仓那边你多费心”。
暮晚摇把条子在灯上烧了,拿火箸拨了拨灰。“陈仓。陈仓的粮库去年才换了鱼显耀的妻兄做监仓官,这是要往一处搂。”
春华问:“公主打算怎么办?”
暮晚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陈仓粮库管着京畿道西路的军粮,鱼成安要是把陈仓攥瓷实了,往后他调兵也好、挟制也罢,底气都足三分。可她眼下手里能用的牌不多。杨嗣管京兆府捕盗,管不着粮库;沈砚的舅舅在神策军里管西门轮值,也管不着粮草。书肆里那些寒门举子倒是有人熟读律法,可没官身,递不上话。
她停下来,忽然问:“我舅舅李执,是不是还兼着太府寺的差事?”
春华翻了翻脑子里的账:“是。李大人去年续的兼差,管太府寺下头一个左藏署的库出。不过听说是个闲差,不太管实事。”
“闲差不闲差的,名头在就行。”暮晚摇重新坐下来,铺纸提笔写了张条子,“你明儿一早送去李府,跟我舅舅说,丹阳公主想他了,请他后日过府吃茶。另外让他把左藏署的账册带两本过来,就说我替父皇理旧折子,想瞧瞧各署的开支体例。”
春华接了条子,犹犹豫豫地问:“公主,舅老爷那个人……您不怕他把话学给鱼公?”
“他不敢。”暮晚摇头也没抬,“他贪归贪,糊涂归糊涂,可他是姓李的。我母后没了,李家在朝里就剩他这一根苗撑着。他要是把亲外甥女卖了,回头鱼成安卸磨杀驴,他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这笔账他算得过来,就是得时不时敲打敲打。”
李执后日果然来了。穿了一身灰鼠皮的袍子,笑眯眯地进门,手里真提着两本左藏署的账册,往桌上一搁:“公主勤勉,年节底下还看这个。”暮晚摇给他倒了茶,拿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问:“舅舅,陈仓粮库的监仓官,任免走哪条线?”
李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走太仓署报兵部,兵部核准了送太府寺备案。怎么问这个?”
“鱼显耀的妻兄在陈仓干了快一年了。舅舅知不知道他账面上支了多少‘损耗’?”
李执把茶杯放下了。“公主,你查这个做什么?”
暮晚摇合上账册,看着他:“我不查。我替哥哥查。鱼成安年前把神策军几个将领叫到府里赏梅,专问粮草。舅舅觉得他是闲得慌?”
李执的脸色变了。他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脚踩两条船,哪边风大往哪边歪。可鱼成安要是把陈仓粮库掏空了,回头北边真出了乱子,背锅的是太府寺。他李执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公主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不做什么。舅舅回去照常办公,有人问起来,就说丹阳公主年节底下闲得慌,把各署旧账翻出来解闷。另外陈仓那边的往来文书,舅舅替我留一份底。”暮晚摇把账册推回他面前,又添了一句,“韦树那孩子我见过了,人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舅舅要是想抬举他,别往我这儿塞,往京兆府塞。杨嗣那边正缺懂文墨的,你让韦树去帮几天忙,回头有了功,舅舅再替他请个正经官身,比给我做上门女婿体面。”
李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叹了一声:“公主比你母后厉害。”
暮晚摇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这话。她心里想的是,阿娘要是活着,大概宁可她笨一点。
正月初五,韦树拎着个小包袱去了京兆府报到。杨嗣把他安排在自己值房里抄文书,没几天就发现这书生虽然胆子小,办事却细,一张捕盗格目能分出八个类目来,连哪个坊丢的鸡多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嗣报给暮恂,暮恂转头跟吏部打了声招呼,给韦树挂了个京兆府参军的衔。李执高兴得送了一箱子土仪到公主府,暮晚摇全分给了书肆里那帮举子。
出了正月,陈仓那边果然出了事。太府寺按例盘库,李执派去的人回来报说,账面和实存差了三千石。监仓官鱼显耀的妻兄说是“鼠耗”,可太府寺的老吏蹲在仓里数了三天老鼠洞,愣是没找出能吃掉三千石粮的老鼠。折子递上去,鱼成安扣了三天,到底压不住,让兵部派员复查。暮恂趁机举荐了杨嗣去协查,杨嗣带着韦树跑了一趟陈仓,回来交了份详详细细的禀文,把监仓官虚报损耗、倒卖军粮的事一条条列了出来。
鱼成安丢了面子,监仓官是他拐弯抹角的亲戚,不是他本人,他上了道请罪的折子,把监仓官撤了,又主动认捐两千石补窟窿,面子上倒比从前更光鲜了。暮恂气得在东宫骂了半日,暮晚摇托春华送了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过去,附了张字条:“哥哥别气。鱼公这回丢了一个仓,可他也漏了一个破绽——他认捐那两千石,是从他自家庄子上出的。他自家庄子哪来那么多粮?往后顺着这条线摸,能摸出他私吞了多少。”
暮恂看了字条,把桂花糕吃了,没再骂。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暮晚摇在公主府办了个小宴,请了杨嗣、韦树、沈砚,还有沈砚的舅舅。席面摆在花园的暖棚里,四周梅花还没谢,火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沈砚的舅舅头一回见公主,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暮晚摇亲自给他涮了一筷子羊肉,笑眯眯地说:“虞候司的差事办得好,本宫敬你一杯。往后西门那边夜里冷,多穿件衣裳。”沈砚舅舅端着酒杯的手直抖,连连点头。
杨嗣坐在旁边闷头吃菜,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殿下,我今儿来的时候路过太尉府,看见鱼显耀在门口骂门房,说是丢了一匹好马。”暮晚摇夹了块豆腐:“马丢了找京兆府啊,他不是老说杨少尹办事不力吗。”杨嗣一本正经:“找了。我让人去看了,马没丢,是鱼显耀自己喝多了记错了马厩。”满桌人都笑了。
散席之后,暮晚摇站在暖棚门口送客。杨嗣落在最后,走两步又回头,低声说了句:“殿下,陈仓的事,多谢。”暮晚摇摆摆手:“谢什么。回头鱼成安给你使绊子,你扛住了就行。”杨嗣笑了笑,拱手走了。
春华收拾碗碟的时候嘀咕:“公主,今儿这宴席算什么呢?庆功?”暮晚摇靠在廊柱上,看着暖棚里残存的灯火,想了想说:“算认人。把能用的都叫到一块儿,吃顿饭,往后谁跟谁递话都方便。”春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暮晚摇转身回屋,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二月的月亮比腊月里柔和多了,照得满院子梅花影子拉得老长。她想起去年腊月在望楼上跟自己说的那句话。摇就摇吧。如今摇了一年,手底下总算攒了几个能站住脚的人。鱼成安还是那座大山,可山底下已经让她刨了好几个洞了。慢慢刨。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