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陆听澜当金丝雀,我一向很省心。
她陪旧情人,我不问几点回来;她的旧情人来赶我,我只找她要补偿。
拿着她的钱过好日子,已经够了。至于爱,轮得到我挑吗?
直到她把孕检报告放到我面前,说孩子是段砚庭的,该给他一个名分。
紧接着,两百万打进我的账户,备注只有四个字:离婚结清。
我第一次把她给的钱原路退了回去。
陆听澜的脸色变了。
我仍笑着叫她老婆,将手机推到她面前。
“零花钱,我收。散伙费,我不要。”
钱,我照样要。这个老公的位置,我也还没打算让。
1
她看着退回的那笔钱,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到底什么意思。
我替她把手机往前挪了挪。
“备注写错了,老婆。你给我花的钱,什么时候还要用来买我走?”
陆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从前她说,我看人的时候很认真,眼里像是只剩下她一个。
这话没错。
四年前,我在便利店后门的废纸箱旁坐了一夜,是她把我带回去的。
此后几家媒体追着问,陆家大小姐到底看中了什么人。
她没把我交出去给人看热闹。
此前也有人说过要带我回家。
是我那对亲生父母。
我二十四岁那年,他们找到被调包的亲儿子,带我回去,没多久又将我丢了。
没过多久,他们养大的那个儿子哭了几场,那个家便又没有我的位置了。
所以陆听澜问我走不走,我跟她走了。
她待我好,我也真心信过,往后能这样过一辈子。
头一年,她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我。镜子里的我,连自己都快认不得。
那时我就想,她哪怕只是图个新鲜,我也认了。
第二年,她说要结婚。
家里有人不答应,她照样带我去了。我没有问她到底喜欢我哪里,她也没追问过我为何会流落到那间店门口。
拿到证时,我反复看自己的名字,原来真能和她写在一处。
如果这一生总得跟一个人过,我想选的,就是陆听澜。
到了第四年,段砚庭回来了。
第一次在照片里看见他,我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她留在身边。
他像我。或者该说,我像他。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是段家在国外多年的长子,我的亲哥哥。但父母接我回去又将我赶走时,他始终不在国内,甚至还没听说过我这个人。
后来我再看陆听澜,她看得专注,我却忍不住想,她到底是在看谁。
有一晚,我等她忙完,打算认真问问。
她的手机先响了。
那个男声有些倨傲,说既然她想见,就给她半个小时。
陆听澜下意识看我。
我已经转过身,闭上眼睛,装作睡着。
没多久,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我一直睁眼等到窗帘透光。
想生气,也想问一句,这些年到底把我当什么。可我一想到自己最狼狈时,是谁肯将我带回家,那些话又堵在嗓子里了。
清早她回来,见我坐着,便将一张卡放进我手里。
她替我把额前的头发拨开,说昨晚委屈我了,想买点什么就去买。
我低头看着卡,收进了口袋。
“谢谢老婆。”
她反而停住,像是没料到我这次不推辞。
从那以后,她去见段砚庭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给我的东西也越来越贵。
一套能望见江景的公寓,一辆新车,还有隔三差五的转账。
她看我收下,便觉得事情过去了。
2
跟一个养着你的人争真心,怎么争?
她不缺钱,我就别嫌钱多。至于她看着谁出神,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这样想过很多次。
段砚庭却连这点安生日子都不肯给我。
他回国没多久,就听说陆听澜家里养着一个男人。还不是寻常的情人,有结婚证,是她亲自带去领的。
他向来要面子,怎么能容许自己站在这种位置。
于是,他约了我。
服务生引我过去时,他正低着头看菜单。等我坐定,他抬眼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半天都没有点菜。
“你就是闻舟?”
“是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眉眼上,有些不悦,也有些掩不住的诧异。
“倒是奇了。你比家里那个段砚宁,还像我的亲弟弟。”
我将手搭在桌沿,没接这句话。
原来段家连找回过亲儿子的消息,都没告诉这个长子。
也好。省了见面还得虚情假意叫声哥哥。
毕竟一个在外头长大、什么都不会的儿子,哪里比得上他们亲手教养的那个。段砚宁掉两滴眼泪,我就可以从那个家里消失,连提起来都嫌丢脸。
段砚庭看够了,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当她真看上了什么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指了指我的脸。
“闻先生,你该清楚,这张脸为什么有用。”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现在我回来了,正主在这里,你总该知道什么时候走。”
我将杯子放下,终于正眼看他。
“段先生,开口之前,你是不是漏算了一件事?”
他皱眉。
“跟陆听澜结婚的人,是我。不管你先认识她多久,排在这本证外头的,都是你。”
他的脸色沉下去。
我倒笑了。
“你说她是看中了我这张脸才养我。那我也想问问,她找上你,难道就不能是看着你像我?”
“闻舟!”
他握住桌边,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我仍旧坐着,没有避他的目光。
他到底没能把我赶走,起身时只丢下一句,早晚让陆听澜跟我离婚。
我点头,说等他的好消息。
回家后,陆听澜就在客厅等我。
她关掉手里的平板,问我是不是见过段砚庭。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说你那个情人?”
她看了我一眼。
我先拉住她的衣袖,又松开,像是不敢太用力。
“老婆,你要为了他不要我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这一下,就够了。
我靠近一点,抬头望她。眼眶酸起来的时候,我想起那间便利店,也想起从段家被赶出来的那天。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句话并不全是哄她。
“以前他们都说要我,后来又都不要。是你带我回来的。”
一滴眼泪落下来,我没有急着去擦。
陆听澜的手指动了动,到底伸过来,轻轻碰了我的眼角。
“你就只认着我了?”
我点头,喉咙里没能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求人的话不能说太满,说多了,只会让人厌烦。她肯停在这里听我,就还有用。
那晚,她没有再提段砚庭。
第二天,我在早餐旁边看见一只文件袋,是新办下来的公寓产权材料。
我将牛奶喝完,才把它收起来。
她还没说要丢我,别人就别急着替她做决定。
他算正主也好,我算赝品也好。现在在她家里等她吃饭的人,仍旧是我。
3
当天夜里,段砚庭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问我还算不算男人,连老婆在外面有别人都能咽下去。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忍住笑。
他在我面前,似乎总比平时急一点。
我回他,老婆高兴,回家还记得给我钱,我为什么要替他着急。
“段先生这样愿意讲尊严,应该不会也靠她养吧?”
那边好一阵没动静。
再来消息,已经换成通知口吻。
明天是陆听澜生日,他为她安排了晚宴。既然我是她丈夫,总不能连她过生日都不来。
我读完,知道他没打算请我吃一顿安稳饭。
可他把坑挖好了,我总得去看看,挖得有多深。
清晨,陆听澜比平时早起,站在镜前挑耳饰。
我坐在床边,问她今晚有事吗。
她应了一声。
“生日也不回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随后说有安排。
我没问安排里有没有我。
金丝雀不需要知道太多,尤其当她不想说的时候。
到了会场,我报上名字,来接我的人却将我引向侧后的员工入口。
他说是段先生交代的,闻先生走这里方便。
我跟着走进去,没多远就听见大厅里的掌声。
段砚庭站在灯下,将一束花递到陆听澜怀里。她低头闻了闻,再抬头时,笑意还没有收住。
花束旁边,是一张张我认识的脸。
我的亲生父母,站在父亲身侧的段砚宁。
他占了我二十四年的位置。如今被认作亲儿子、站在他们身边的人,仍然是他。
我留在角落,没有上前。
这样热闹的一家人,算上段砚庭和陆听澜,位置刚刚好。
我去了,反倒碍事。
有人笑着起哄,说陆听澜平日不肯出来,原来就等着段大少回国。
她抱着花,被众人围住,没有去解释家里还有一个丈夫。
我按了按胸口。
还是疼了一下。
我竟然还有资格疼。
陆听澜肯把我带出那片烂地方,给我如今的生活,已经够好了。人不能得了一样,就想着把另一样也全抓在手里。
我这样劝自己,又觉得自己实在会替她说话。
也许演一个爱她的人,总得真放进去几分。放少了,骗不过她,放多了,又得自己忍着。
我看了最后一眼,准备走。
段砚庭就在出口等我。
我身后的脚步也停了。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截住去路,有人按住我的肩,不许我往外。
段砚庭走近,脸上的笑比厅里轻慢得多。
“看见了吗?她想跟谁过生日,你还不明白?你装得再像,也不是我。”
我抬眼望他。
“既然她眼里只有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脸上的笑淡了。
“怎么不进去陪她,非得追着我出来,要我亲口认输?”
我说得慢,他的手却快,一下掐住了我的脖子。
“吃她的、住她的,就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
保镖按着,我躲不开,只能尽力将头往后仰一点。
我盯着他,还是笑。
“段先生倒很清高。那你是用什么身份吃这顿生日饭?结婚证上的闻舟,你改得掉吗?”
他的指甲挤进颈侧,皮肤上先是一凉,随后才有细细的热意往下流。
他说我这种命,他想弄死,也不会有人问。
我咽下一口气,呼吸越来越费劲,眼前却没有移开。
4
这样的眼神,我太认得了。
他们将我从段家赶出去时,也是这样。好像肯让我进去住过几天,已经是天大的施舍;要我滚,我就该懂事地滚。
可我现在住的,是陆听澜的家。
他来得再早,也晚了那本结婚证。
“段砚庭。”
我被掐得声音发哑,还是叫了他一声。
“你真的觉得,你一定赢?”
他又收紧手,问我还有什么花样。
我从他肩膀旁看见陆听澜。
她刚离开宴厅,还没注意这边。
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逞强。
我张开嘴,尽量让声音传出去。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她!”
段砚庭怔了一下。
我眼里的泪已经下来了,正好赶上陆听澜回头。
我没有把脸藏起来。
她因为这张脸把我留下,那就让她再多看一会儿。
“松手!”
她走得很快,先拉他的胳膊,没能拉开,声音便更冷了些。
保镖终于撤开,我往旁边一偏,扶住了墙。
她看见颈侧的血,伸手想碰,我轻轻躲了一下,说不要紧。
越是说不要紧,她越看得清。
“这么多人按着他,段砚庭,你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陆听澜将我拉到身侧,盯着他。
“已经跟你说过,在事情办完之前,别再找他。你听不明白?”
段砚庭的手慢慢垂下。
我低着头,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她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这个时候,我只要站稳就好。
回去的路上,八十万到账。
我翻到提示时,她正在问我脖子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段砚庭的消息紧接着过来,问我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靠着车窗,抬手碰了碰那道伤口,疼得皱了下眉。
是真的疼。哭也是真的。
只不过,让她在合适的时候看见,有什么不对?
我不急着替他们分辨谁爱谁更多。她肯为谁心软,肯拿多少来安慰谁,这些倒是看得见的。
但她说的那件事,我仍没有弄懂。
几天后,她将孕检报告推过来,我终于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她说孩子是段砚庭的,总得给父亲一个身份。这件事对不起我,会补偿我。
我把报告接过来,看了很久,笑着恭喜她。
她等着我往下说,我却只把报告放回桌边。
她拿起手机。两百万很快到了,后面写着离婚结清。
钱一到,我便点了退回。
“闻舟,不是嫌少的话,你到底要什么?”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不确定。
我把退回成功的页面给她看。
“老婆,给我的钱就是给我的钱。你不能换几个字,就当我已经不做你老公了。”
她握着手机,一直没动。
我笑着等,没有催。那些房子、车和之前的钱,我一件都没退,只有这笔不能这么收。
过了一会儿,她删掉备注,重新输了一遍。
【给老公的零花钱。】
我这才收下,抬头叫她老婆。
她像是终于能松口气,又像更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那我们找个时间,把手续办了,好吗?”
我应了好。
手指却慢慢收在掌心里。
肯陪她去,不等于我真想离开。
她将我带回家,要丢的时候,总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她问我刚才又在说什么。
我摇头,说她定好时间,告诉我就行。
陆听澜看了我半晌,到底坐近一些。
“闻舟,我知道你这些年待我好。是我先对不起你。”
她的语气软下来。
“以后有事,你还是可以找我。我们不一定要闹得像仇人。”
我望着她,没有接那句朋友。
她肯养我这么久,总不能说不要,我就得从家里消失。
5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你回来就好。我没有说不等你。走远一点也没关系,老婆,我认得你,总能找回来。”
她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低下头,又给我转了八十万。
那是她最熟悉的办法。
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先拿钱来安慰我。若她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又何必一次次这样为难自己。
我知道旁人听了会笑。
可我愿意把她这点迟疑,也当成不舍得。
出门时,一辆深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
助理替我拉开车门,低声叫我闻总。
我坐进去,把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放在膝上。
“段家的事,可以往下做了。”
助理看我一眼,点头。
“他要赶我走,我总不能真在这里,等他来收我的东西。”
车没有立刻开。
隔着车窗,我看见段砚庭走到门前。陆听澜出来迎他,他将人揽过去,低头说了句什么,她便笑起来。
我看了很久。
助理跟了我一段时间,知道段家,也知道陆听澜。他迟疑着问,要不要连陆氏一并安排。
我转过头。
“别动她。”
他没有应得那么快。
我盯着他,又说了一遍。
“她是我太太。段家的事归段家,陆听澜不是他们的一部分。”
他垂下目光,说记住了。
在他看来,我大概很可笑。
太太拿着别人的孩子要同我离婚,我还坐在这里,隔着一块玻璃,看她跟那个人亲近。
更可笑的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仍不肯将她丢开。
可他们没有在便利店后门坐过那一夜。
也不知道一个被父母找回来、再扔出去的人,听见一句跟我回家,会记多久。
婚礼上我说过要护着她,不管以后如何,都陪她往下过。我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更何况,我拿来起步的钱,本就是她给我的。
四年里,她从不过问我把钱花在哪儿。她以为我买东西、置房产,闷了出去玩一圈,日子便能过得很高兴。
她给金丝雀花钱,天经地义。
我愿意在家里让她养,也愿意在外面一点点把路走出来。
走得高一些,站得稳一些,总有一天,段家再不能决定我去留,也再不能轻轻一句不要,就让我无处可去。
但陆听澜不一样。
她是那个肯弯下腰看我、叫我一起走的人。
我没有那么大度,段砚庭碰我的东西,我一样恨得牙痒。只是陆听澜从别人那里回来,肯对我笑一笑,我又舍不得把门关上。
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我知道那是谁的。可她肯留下,我就愿意让孩子和她一起,住进我的家。
那天晚上,段砚庭打来电话,开口却没先要钱。
他说看中一个项目,父亲还在犹豫,让陆听澜帮他说句话。
“你先说愿意跟我一起投。我爸听见你也认可,总能放下心来。”
陆听澜没马上答应,问清要多少。
二亿四千万。
她皱眉,说这么多钱进去,出了问题,段家和陆氏都会受牵连。
段砚庭在那头一再保证,自己亲自看过,所有该有的东西都齐,眼下正是进去的时候。
他又将电话递给父亲。
陆听澜最后还是说,她愿意跟砚庭一起做,这个决定也是她自己作的。
等电话还到段砚庭手里,他的语气立刻轻快起来,催她尽早把资金安排好。
6
她把那笔钱转出去,才放下手机。我正好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又让你拿钱?”
她嗯了一声,说段砚庭想做一笔投资。
“老婆,数目这么大,还是多看看。”
我坐过去,靠着沙发背看她。
“他跟我不一样。我拿了钱就安静待在家里,可不保证他也这么好养。”
她看着我,伸手理了一下我的头发。
这几日,她总有意同我隔开一些。我却还是想挨近她,哪怕只是在一张沙发上坐着,听她说几句公司的事。
她忽然问,我想不想以后都这样。
“闻舟,一辈子让人养着,你真甘心?”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抬头望她。
她接着说,带我回去时没问过我的来处,如今也没有必要问。可要是哪一天她不能再护着我,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慢慢将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
“那就等我来护着你。”
她像没听清,问了一声。
我又笑了,说我赖定她了。
“从你带我走那天起,就没想过另找别人。”
我坐直一些,与她对望。
“老婆,别再让我走,好不好。”
她眼里有些湿,我却没有停。
“你真要跟他结婚,我也可以留下。只要能看见你,不当老公也行。他觉得丢脸的事情,我不怕。”
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很不体面。
可我难得有个地方想回,没那么容易松手。
陆听澜握紧了我的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抽开。
第二天,我们还是去了登记处。
段砚庭陪着她来,见我下车,便径直走近。
他压低声音,问我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了看他新换的鞋,向前一步,踩了上去。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被人踩一下,很难受?”
我没有用力碾,只站着,等他先将脚收回去。
“你也别急着高兴。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你连催她来的底气都没有。你是她喜欢的人,我也是。区别是,我能认,她眼里还有别人。”
我靠近一点。
“段先生,你认得了吗?”
他抬手就要打。
陆听澜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拉开。
“到这里了,你还要跟他动手?”
我站在她身后,冲段砚庭笑了笑。
她还肯先拦他的拳头,叫我怎么舍得松开她。
出来时,我手里只多了一张申请回执。
还有三十天。
段砚庭盯着那张纸,笑我还能得意多久,过了这一个月,家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我将回执折好,没有再跟他争。
他觉得三十天是在等我走。
我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回到车上,助理说段家的钱已经进去了。
“陆听澜那笔呢?”
“也在。”他将文件递给我。
7
我接过文件。
“往下做。”
这天傍晚,段氏门前挤满了人。
有人攥着打印出来的股价图,有人举着手机,问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往下掉,合作方的电话接进来,开口就要暂停。
段砚庭那笔自以为稳妥的投资,先出了事。
紧接着,又有人放出了针对段氏的消息。合作方纷纷抽身,不再肯把钱留在段家。
段父给儿子打电话时,段砚庭刚赶到陆听澜办公室。
她示意他先接。
那头的声音很大,问他不是说查得清楚、不会有事吗,怎么连带着整个段家都被人堵住了。
段砚庭连着拨了几通电话,原本跟他讲得天花乱坠的人,一个都不肯接。
他回过身,第一眼看的仍是陆听澜。
“你先帮我把这边撑住,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段父在电话里骂他,不许他再说这种空话。要是钱填不回来,让他自己给董事们交代。
陆听澜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终于开口。
“伯父,砚庭已经在想办法。钱是我们决定一起投的,不能出了事,只让他一个人——”
段砚庭忽然伸手,将电话拿近。
“爸,你也听见了。听澜也说这项目可以,我才往下做的!”
陆听澜后面的话停住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往外推的地方,接得越来越快。
“你当时不放心,我不是还特意让你问过她吗?她说了愿意一起做,现在当然不能只找我!”
陆听澜抬起头。
“砚庭,是你先来找我,让我帮你说服伯父。”
他捂住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这时候还分这些?你先把责任担下来,我才有空救段氏。”
她望着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点头。
电话那边又在催,段砚庭忍不住将通话断了。
他把手撑在桌上,说眼下什么都不如拿钱要紧。只要陆氏先将缺口填上,股价能稳住,他们就还有机会。
陆听澜面前压着几份文件。
她从中抽出一份,放到他手边。
“你让我拿出去的,是陆氏能动的那笔钱。现在再问,我也拿不出更多了。”
段砚庭没低头看,先笑了一声,像是她说了一句很荒唐的话。
她只将那份文件往前又推了一点。
他终于翻开,越看,手攥得越紧。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页被他捏皱的声音。
“陆听澜,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将纸扔回桌上,已经没有刚才叫她帮忙时的语气。
“你不是自己答应一起投?现在倒要分谁先开口了?”
陆听澜没有去捡那张纸。
“你刚才让我做的,是把没有的事认下来。”
他冷笑,扯掉松了的领带,往椅背上一丢。
“老子这些日子哄着你、陪着你,还在外头给你当情人,你以为我真图你这个人?”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说什么?”
“我以为隔了这些年,你总该有些家底。没想到,碰上事,就只会说没钱。”
她看着眼前的人,半天没能接上话。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原来会用这种语气说她。
“砚庭,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她像是不愿相信,又像还想替他找一点能回头的东西。
8
段砚庭往门边走,连脚步都没有停。
“怀过我孩子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她扶住桌沿。
那一刻,钱与公司的事都落到了别处。她只看着他,终于低声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他。
他没有回头。
我拉开内侧会客间的门,走了出来。
段砚庭先看见我,再去看陆听澜,脚步终于停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听澜没有擦眼泪,冷冷问他,难道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见了。
他脸色顿时难看,转身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带。
“你们背着我,又凑到一起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掰开。
他刚才那点要走的干脆,到我面前又全变成了不甘。
“段先生,我们领过证的。我回来见太太,还要找个背着你的时候?倒是你,走都走到门口了,怎么还没出去?”
他将手抽回去,揉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他说陆听澜已经没钱了,陆氏也保不住,我再赖着也没有好日子过。
“还想做她养的鸟?往后你连吃饭的钱,都得自己挣!”
我偏头看了一眼陆听澜。
她仍站在桌边,眼圈发红,手指搭在那叠皱了的纸上,没有挪开。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就我来挣。”
段砚庭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你挣?你知不知道这是一家公司?不是她少给你买件衣服,少送一套房!少了她,你拿什么填!”
我没有同他争。
只是问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局本来就是冲他来的。
他脸上的笑停了。
我说得很平静,他却开始反复打量我。仿佛只要看出我哪一点像从前那个低着头叫老婆的男人,就能证明刚才的话都是假的。
可陆听澜没有反驳。
他看向她,叫了一声听澜。
她将头别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解释我只是太着急,也没有告诉他,不必把我放在眼里。
他站着,脸色慢慢发白。
先前被他堵在门边、按着脖子要赶走的人,此刻正牵着陆听澜的手,等他自己想明白。
“闻舟,是你!”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可以发火的对象,指着我,说我不敢正面同他争,才拿整个段家下手。
“你跟我有过节,你找我!你为什么要害我爸妈,为什么要动段氏!”
见我不应,他又急着看陆听澜。
“你别被他骗了。他连你的钱都敢动,你还护着他?”
我听够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侧过脸,久久没转回来。
我告诉他,陆氏不会倒。
我说过不动她,就不会让她跟着段家一块儿掉下去。
她拿出来给他看的那点穷途末路,也是我们留给他看的。
“不让你觉得拿不到钱,怎么知道你往后会怎么对她?”
陆听澜的手在我掌心轻轻一颤。
我没有松开,仍望着段砚庭。
“你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对不对?”
“哥哥。”
9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连脸上那点怒气都空了。
“你叫我什么?”
“段砚宁不是你亲弟弟,这件事,家里没人告诉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清楚。
“刚生下来被抱错的人,是我。后来被找回段家,又让他们赶出去的,也是我。”
他下意识摇头。
他看着我,又看见了我与他相似的眉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这些话,我早想当面告诉他。每次他拿看垃圾的眼神打量我,我就想让他知道,是谁家把我变成这副样子。
可等到今天,他才肯认真听。
他往后退,碰到门,扶着门框才站稳。
再没有一句像样的话,转身便走了。
我看着合上的门,想起他曾威胁我见不到第二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来他连把剩下的话听完,都做不到。
陆听澜这时才靠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边。
她哭得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段砚庭骗她。
从前说的喜欢、将来,全是假的。他心里装得下钱,装不下她。
我将她搂住,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没事,我还在。以前你肯去找我,今天我也找得到你。”
她抬起头,有些狼狈地笑,又问我,怎么会是段家的孩子。
我说段家不是我的家。被赶出来时就不是了,不必等到他们今天肯认,才叫有家。
她带我回去的那个地方,才是。
“原先家里只有你肯要我。”
我低头看向她的小腹。
“以后,又多一个人了。”
她下意识抚住那里,望着我,问我真的愿意吗。
我只是将她的手一起握住。
“你将我带回家,我一直记着。你往后的人生,我也想在。”
回去已经很晚了。
车刚停,段父段母便从门口迎过来,段砚宁跟在他们身后。
段父先替我拉车门,叫了声儿子,说一家人总算能聚齐,过去的事,是他这个做爸爸的没处理好。
段母伸手来拉我,眼里已经有了泪,说这些日子想我想得睡不着,让我回家住,房间都能重新收拾。
我没有下车同他们抱在一起。
段父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转头叫段砚宁。
“愣着做什么,替你哥哥拿东西。”
段砚宁走过来,手刚碰到后座的袋子,闻舟便先将提手攥住了。
他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闻舟下了车,没有看那对父母,先看他。
“以前你说,他们只认你。现在还这样想?”
段砚宁不想答,父亲却先一步将他拉开。
他脚下踉跄,母亲站在旁边,没有扶。
“你是不是还介意他?”父亲紧紧盯着闻舟,“我让他走。你回来,家里往后听你的。”
段砚宁终于抬头。
那个曾搂着他说绝不会让他走的人,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父亲还在说,只要闻舟肯放段家一条路,别说赶一个,家里谁碍眼,都能走。
闻舟把袋子交到陆听澜手中,掏出手机。
“你们不该问谁走。该问,我让不让你们进。”
“段家的事,我不会停。这里也没有你们的位置。”
他叫物业过来,将门前的人全都请出去,一个也不用留下。
段砚宁还站在那儿,直到保安走近,才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我听见他们在背后喊,说父母已经认错,我不能连亲生父母都不认。
陆听澜伸手抱住我,掌心一下下落在我背上。
我没有转身,只低声告诉她,我早就失去过父母。
小时候被换走,是一次。
长大被找回去,又被丢出来,是第二次。
而今晚,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再在这扇门外,等着谁来挑选我了。
陆听澜将我抱得更紧,说以后她陪着我。
我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没有挣开她的拥抱,终于笑出来。
那一刻,我仍是她当年带回家的那个人。
只是这一次,我也能把她一起带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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